# 第七章 月滿中秋book18.org
中秋。book18.org
明遠自晨起便覺與往日不同。book18.org
丹田處那團熱氣已不是漲,而是灼。仿佛有人將一塊燒透了的炭埋在臍下三寸之處,不燙皮肉,卻從骨縫裡往外輻射著一股一股的脹熱。他在靜室中盤膝而坐,依照素娥所授的調息之法行氣,深吸時意想將那股灼熱自丹田引出,沿脊背上行,過玉枕,抵百會;呼氣時再將其從眉心引下,經膻中,歸於氣海。如此三十六轉,那股灼熱漸漸從暴躁轉為沉凝,不再是四處亂竄的火苗,而像一鼎被封住爐門的銅爐,外面摸起來穩穩妥妥,裡面卻燒得通紅。book18.org
晨風穿竹林而入,帶著竹葉特有的清香,以及一絲極淡的桂花甜氣。山中桂花晚開,這幾日正是盛時。book18.org
遠處傳來笛聲。book18.org
明遠緩緩收功,睜開眼。那笛聲今日與往日不同,曲調依舊是那幾句,反覆迴環,不增不減,但吹笛人的氣息似乎更長了些,笛音中少了些許清冽,多了一層厚重。仿佛她也在用這笛聲告訴他:我準備好了。book18.org
他起身走到窗前。竹林深處隱隱約約有一角鵝黃,旋即消失在碧色之中。book18.org
「公子。」春蕊的聲音在門外響起。book18.org
她端了早膳進來。今日的早膳與往日任何一天都不同,不是藥膳,而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鹿肉羹。肉是大塊連皮的,燉得極爛,以筷子一夾便骨肉分離。羹中擱了大量薑絲和胡椒,湯色濃白如乳,辛香撲鼻。旁邊配了一碟胡麻餅,亦是剛出爐,芝麻還冒著油泡,滋滋作響。book18.org
「小姐說,公子今日只吃這一頓。」春蕊將食盤擱在案上,又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琉璃瓶,瓶中盛著大半瓶殷紅如血的液體,「午時之後便不再進食。只喝這個,這是百年何首烏和鹿茸血調煉成的『續命飲』,每兩個時辰一小口,含在舌下慢慢咽。」book18.org
明遠接過琉璃瓶,入手微溫。那殷紅的液體在瓶中微微晃蕩,稠如稀蜜。拔開塞子一嗅,一股濃郁的藥氣直衝囟門,其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他認得那氣味,那是素娥的血。她竟將自己的血也兌進了藥中。book18.org
春蕊又從身後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明遠面前。book18.org
是一件新袍子。book18.org
月白色的細麻直裰,針腳細密至極,每一寸都妥帖平整。袖口繡了一圈極細的銀絲雲紋,不湊近看幾乎看不出來。領口內側,用白線繡了兩個字,明遠認得出,那是他與素娥第一次見面的日子。也是她第一次叩響那扇房門的夜裡。她竟連這個都記住了。book18.org
「小姐趕了半個月的夜工。」春蕊的聲音有些發哽,眼圈泛紅,「她不讓我告訴公子。她說公子的衣裳都舊了,赴試總要有一件體面的。」book18.org
明遠接過袍子,指腹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忽然想起從前在家中時曾聽隔壁嬸娘說過,狐女若肯替人做衣裳,那衣裳便不止是衣裳,而是替人擋災的。她手上每一針,都是在替他納福。他不知道這個講頭是真是假,但他知道素娥不說的事永遠比她說的多,便也不再追問,只低下頭去將袍子裡外細細看了一遍,然後鄭重穿在身上。袖口長短恰好,肩寬也分毫不差。book18.org
「春蕊,」他正色道,「今夜不管聽見什麼響動,你都不許進內院。我答應你,一定把娘子帶出來。」book18.org
春蕊咬著嘴唇重重點頭,淚珠子在眼眶中轉了幾轉,終是忍住沒掉下來。她低頭收拾了昨夜的茶盞,快步退了出去,腳步聲漸遠。book18.org
明遠獨坐房中,將那碗鹿肉羹吃了,又將胡麻餅掰碎泡湯一併吃盡。吃罷擱下碗,調息片刻,取出琉璃瓶,含了一小口續命飲在舌下。那藥液初入口時微苦,繼而泛起一股霸道的辛熱,唾液被激得不斷湧出,與之混合後化為一股甘甜,緩緩滑入喉中。藥力入腹不久,丹田處那鼎封閉的銅爐似又被添了一鏟炭,火勢更旺了幾分,卻依舊穩穩地裹在內里,不泄不亂。book18.org
午時過後,他不再進食。每兩個時辰含一小口續命飲,其餘時間皆在蒲團上盤膝調息,養精蓄銳。洞府中極靜,連溪水聲都似乎比平日輕了幾分。春蕊守在院門口,寸步不離。book18.org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book18.org
明遠睜開眼時,窗外已是一片幽暗。今夜無雲,天幕如深藍色的緞子,一輪圓月正從東山升起,大如銀盤,月光皎潔到近乎森冷,照得滿山竹木都鍍上了一層霜白色的毫光。山中氣溫似也比平日降了幾分,雖是中秋,卻有些深秋的寒意。book18.org
竹林那邊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不是風。book18.org
明遠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月白直裰。丹田處那股灼熱在這一刻驟然沉凝,穩穩地結成一個拳頭大的熱核,靜待爆發。book18.org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素娥的院落在這座洞府的最深處,獨立於竹林之後。院牆是天然的石壁,院門是一扇髹了黑漆的木門,門楣上刻著兩個篆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素心。book18.org
明遠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門。book18.org
門沒有閂,應手而開。book18.org
院內別有洞天。這是一個天然的溶洞,頂上豁開一道狹長的裂縫,月光如瀑布般自裂縫中傾瀉而下,將整個院落照得銀亮。院中沒有花草,只有一地細白的沙,沙上擺放著九盞蓮花銅燈,依九宮方位分布,燈焰在月光下反而顯不出光亮,只有九點幽幽的青火,如鬼火般微微躍動。book18.org
院中央鋪著一塊極大的白色毛氈,四角以玉鎮壓住。毛氈之上,素娥赤足而立。book18.org
明遠站住了。book18.org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打扮,也可以說,她從沒有過如此打扮。她穿了一身紅,不是嫁衣的那種正紅,而是火狐皮毛的那種赤霞之色。上身只有一件抹胸,繃得極緊,勾勒出胸乳豐腴的輪廓。下身是一條長裙,裙擺極大,層層疊疊鋪在白色毛氈上,如一朵倒扣的紅蓮。長發沒有綰髻,盡數披散,垂至腰際,發尾綴著一串細小的銀鈴,她微微一動便泠泠作響。book18.org
她面上未施脂粉,唯眉間那點硃砂痣紅得奪目,仿佛全身的血色都集中在了那一處。赤足踩在白氈上,腳踝上各系一根紅線,線上各穿一枚小小的白玉環,與她腰間碧絛上那枚恰成一套。她見明遠進來,微微抬起頭來。月光正落在她面上,那雙眸子裡流轉著琥珀色的光華,瞳孔深處有一縷極細的金線,在月色下若隱若現。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狐的眼睛。book18.org
明遠心頭一凜,站住了。book18.org
「公子,」素娥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許,「走近些。讓妾看看你。」book18.org
明遠邁步走入沙地。腳底踩在細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穿過那九盞蓮花燈時,他察覺到每一盞燈焰都在他經過時微微跳了一跳,仿佛在同他一一頷首。book18.org
他走到毛氈前面。book18.org
素娥仰面望著他,月光在她眼中流轉,那雙眸子裡似乎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沉浮。book18.org
「公子,」她抬起手,輕輕按在他胸口。隔著月白直裰,他感覺到她指尖冰涼,「今日怕麼?」book18.org
「怕。」明遠坦然道。旋即又補了一句:「但不會退。」book18.org
素娥聞言,唇角緩緩彎起。那笑容在月下看來有種說不出的淒艷。book18.org
「妾也怕。」她輕聲道,「妾活了百餘年,今日最怕。怕的不是自己,是怕連累了公子。」book18.org
她放下手,退後兩步,站定在毛氈的正中央。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面上那份悽然已盡數收起,取而替之的是一種近乎絕然的神色。book18.org
「公子,妾先說明今日渡劫的步驟,公子務必記牢。一步錯,滿盤皆輸。」book18.org
明遠點頭。book18.org
「今夜七次交合,分三階段。前三回為一階段,公子主導,妾助公子。這一階段妾的月魄珠尚未被激發,寒毒也未發作,妾尚有自主意識。公子的任務是將前三回元陽深深注入妾體內,每一回都要比前一回更深、更烈。這三回的目的不是壓制寒毒,而是將寒毒引出,只有足夠的陽氣注入,月魄珠才會感受到威脅,才會開始甦醒。當公子感覺到妾的身體從溫熱驟然轉為冰寒的那一刻,便是第三回成功的標誌。」book18.org
「後三回為第二階段。」她繼續道,聲音平靜如水,「這一階段妾會喪失大半自主意識,月魄珠中那仙子的意志會接管妾的身體。她會嘗試吞噬妾的神識,同時操縱妾的身體來,來反制公子。妾會在還能自控的最後關頭,以截脈手法刺激公子,讓公子的陽根不受珠中意志的操控,維持亢奮不泄。但這截脈能維持的時間極短,公子必須在截脈失效之前,連續三次將元陽注入。」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這後三回,公子會看到妾身體發生一些變化。不要怕,那只是月魄珠在現形。妾的本體還在,只是暫時被壓制了。」book18.org
「至於第七回,」她走到明遠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腦後那處分寸之地,「公子記得這裡。當後三回完成,月魄珠的意志被逼到最薄弱的那一刻,妾會用最後一絲清醒意識,向公子發出信號。公子必須在收到信號的同一瞬間,一插到底,在極致亢奮的最巔峰,咬破此處。公子舌尖第一滴血與最後一注精元同時渡入,便可將月魄珠的意志重新封回胞宮深處。」book18.org
明遠將手指輕輕按在那處,感覺到她發間肌膚的細微紋理。那一處皮下似乎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極輕極細,如一顆小小的活物在沉睡中偶爾顫動。book18.org
他將手指收回,鄭重地點了點頭:「前三回,引出寒毒。後三回,壓制意志。第七回,封珠。小生都記住了。」book18.org
素娥望著他,忽然解開腰間碧絛,將那一枚白玉環取下,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這一枚玉環,是妾出生時便帶在身上的。狐類化人,身上總會留一件原身的痕跡。祖母是一撮赤發,母親是一對瞳色,妾便是這枚玉環。」她將它放入明遠掌心,「今夜若妾渡不過去,這枚玉環會碎。公子聽見玉碎之聲,不必猶豫,立即離開。春蕊會帶你從後山秘道出洞。洞府失了妾的內丹支撐,半炷香之內便會坍塌。」book18.org
明遠握住玉環,溫潤如脂。他沒有說話,只將玉環收入懷中,貼著心口放好。book18.org
素娥看了一眼天上那輪圓月。月已升至頭頂,正照在溶洞裂縫的正上方,月光幾乎筆直地傾瀉下來,將整個院落照得如同白晝。九盞蓮花燈的幽青色燈焰在月光中幾乎看不見了,只有九縷若有若無的煙氣裊裊升起。book18.org
「公子,」她轉回頭,看著明遠。月光之下,她眼中的琥珀色越來越濃,瞳孔深處那一縷金線也越來越清晰,「時辰到了。」book18.org
她抬起雙手,將抹胸輕輕解開。赤霞色的絲緞從她胸前滑落,露出那一對盈握的雪乳。乳尖在月光下呈現一種淺淡的珊瑚色。她雙手探到腰間,解開裙帶,長裙滑落堆在腳下,露出修長的雙腿和那片芳草萋萋的秘地。book18.org
她赤身站在月光之中,通體瑩白,唯眉心一點硃砂紅得如火。長發在夜風中微微飄拂,發尾銀鈴泠泠作響。她向明遠伸出手。book18.org
明遠走上前去。他跨過那一圈鋪在氈邊的長裙,握住她的手,將她輕輕拉入懷中。她渾身冰涼,貼在胸口仿佛抱著一塊軟玉。book18.org
他以吻封緘。唇齒相接時,他嘗到她口中有一絲極淡的藥味,原來她也在服藥,只是不知服的是什麼。他不及細思,她已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拉倒在白氈之上。book18.org
前三回的開始,溫柔如春水漫堤。book18.org
素娥在他身下輕喘著,替他解開直裰上的布紐。她一面脫他的衣裳,一面不斷輕吻他的臉頰、耳廓、喉結、鎖骨,每一吻都又輕又密,像怕弄疼了他似的。他的直裰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連腰帶也卷得妥帖。然後她仰面躺下,拉他覆上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月光如紗,將二人的身體籠在一層銀白之中。明遠以手撐在她身側,俯身含住她一側乳尖。他用舌尖輕輕一撥,那粒珊瑚色的乳尖便在他口中迅速硬起。她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呻吟,腰肢在他的腹下輕微挺動。他另一隻手覆上她另一側乳峰,輕輕揉捏著,感受著那柔軟而充滿彈性的綿乳在自己掌心的觸感。她的乳頭在他指縫間挺立起來,硬如小石子。book18.org
他沿著乳溝一路吻下,舌尖在她肚臍處停了一停,那淺圓的臍窩微微翕動,仿佛在回應他的舌尖。她腰肢一顫,雙手攥緊了身下的白氈。他繼續向下,鼻尖拂過那片萋萋芳草,輕輕分開她的雙腿。book18.org
月光下,她的私處一覽無遺。花唇微啟,花瓣間已滲出晶瑩的露珠,順著股溝淌下,濡濕了身下的毛氈。他俯身以舌尖輕輕一觸那微顫的花蕊,她渾身劇顫,「啊」地一聲叫出來。她的體液微咸中帶著一絲甘甜,那是只有她高潮時才會釋放的氣味。book18.org
「公子莫停。」她喘息著,手按在他後腦,指尖絞著他的頭髮。book18.org
他依言以舌尖在她花蕊間反覆舔舐,時而含住那顆最敏感的珍珠輕輕吸吮,時而將舌探入花徑之中淺淺抽送。她的喘息越來越急,腰肢不由自主地上下起伏,迎合著他的唇舌。她的體液越來越豐沛,染得他滿口滿唇都是她的滋味。book18.org
第一回進入時,明遠嚴格按照她所教的,不是單刀直入,而是先以頂端在花蕊間緩緩廝磨。他一手握住自己,將膨大的頂端對準她濡濕的花唇,輕輕分開那道細縫。她沒有催他,只用腿輕輕夾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仿佛在說,別急。book18.org
她引導著他的那隻手覆上了自己的左乳,拇指輕按在乳首之上。乳首在她自己的指腹下微微跳動。他順勢含住了另一側,舌尖繞圈。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道細縫又濕潤了幾分。他這才緩緩沉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推進她的身體。book18.org
她體內溫熱濕潤,內壁如無數層柔嫩的羽片層層疊疊地包裹著他。每一層褶皺都仿佛一張小小軟軟的嘴,在他進入時輕輕吸吮,在他退出時又戀戀不捨地鬆開。那種被千萬個柔軟活物同時親吻吮吸的感覺,讓他背上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而那花徑深處,已經隱約可以感覺到一點極細微的涼意,如深水之下沉著一粒不會融化的冰。那便是月魄珠沉睡的位置。book18.org
「公子……感覺到了麼。」她閉著眼,牙關緊咬,雙手攀在他肩頭,十指微微陷進他的皮肉里。她頸間的項圈反射著月光,映得她的下頜一片瑩白。那雙耳垂上各綴一顆淚滴般的明珠,隨著他進入的動作輕輕搖晃。book18.org
「感覺到了。」他低聲道。book18.org
「記住這個位置。」她喘著氣說,聲音細如遊絲,「前三回……每一次都須到此處。」book18.org
他依照她的指示,每一次進入都直抵那一粒微涼的所在。初時只是輕輕觸到,如蜻蜓點水;第二回加深了幾分,將那粒冰涼抵緊了些許;第三回時他已能精準地找到那位置,每一次衝撞都整根沒入,在那最深處狠狠碾磨。她的呻吟聲越來越密集,十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紅痕,腳踝上的紅線繃緊又鬆開。那雙赤足隨著他的節奏在空中無助地晃蕩,腳趾時而蜷曲,時而張開。book18.org
到第三回的最後時刻,他已是大汗淋漓,汗珠從額上滴落到她乳溝間,與她胸前的細密汗珠混在一起。她忽然抱緊他,將他死死按在自己身上,腰肢拚命上挺,承接他最後幾下迅猛的衝撞。他低吼著在她最深處一泄如注,滾燙的精元毫無保留地注入了那粒微涼的所在。book18.org
就在這一剎那,book18.org
素娥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她仰起頭,頸間青筋暴起,發出一聲低啞的尖叫。那叫聲並非愉悅,而是痛苦的、被強行撕裂的痙攣。book18.org
一股極寒的氣息自她體內深處猛然爆發,如千年冰窟驟然打開。那寒意自二人交合之處直透明遠小腹,激得他渾身毛孔同時收縮,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他驚得想退出,素娥卻死死抱住他不放。book18.org
「別動。就在裡面,別出去。」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從齒縫中擠出來,額頭青筋隱隱跳動。book18.org
那寒意如活物般順著他的脊柱往上竄。明遠強忍著不躲,只覺自己的陽根被她的內壁緊緊絞住,那方才還溫熱的甬道此刻變得冰冷如霜,而那粒原本只是微涼的月魄珠,此刻已像一塊燒灼的冰,又冷又燙,這兩種本不可能共存的感覺同時撞擊著他,激得他牙關直打戰。book18.org
然後變化開始了。book18.org
首先是她的眼睛。那雙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瞳孔驟然收窄、拉長,變成了獸類的豎瞳,瞳色從琥珀化為幽綠。接著是她的耳朵,耳廓緩緩變尖,向上豎起,耳尖生出一縷細密的白毛。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長,從淡紅化為透明,鋒利如刃,掐在他背上的指甲已刺入了他的皮肉,鮮血順著脊背緩緩淌下。book18.org
最駭人的是她的眉心。那顆硃砂痣竟緩緩裂開一線,如一隻橫生的天眼。裂縫之中透出極細微的白光,那光極冷極亮,照得他眼前一片煞白。book18.org
「公子不要怕。」素娥的聲音驟然變了調,不再是她的嗓音,而是另一個更幽遠、更清冷的聲音。那聲音從她口中吐出,卻像是從極遠處的井底傳上來,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空靈。book18.org
「她來了。」素娥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是她的本音,嘶啞而吃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力,「珠中仙子的意志,正嘗試接管妾的身體。公子,後三回,跟著妾的引導。妾還能再撐,片刻,」book18.org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猛地噴出一口血霧。那血霧在月下散開,化作一蓬赤色的光點,盡數濺在明遠胸膛。他胸口的肌膚一接觸到那血霧,一股灼熱的力量直透而入,衝激得他的陽根猛然暴脹。方才已經泄過一次的陽物在這一瞬間重新堅挺如鐵,比前三回任何時候都要硬脹,青筋盤虯如龍。book18.org
與此同時,素娥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拇指相抵,食中二指併攏如劍,在他小腹關元穴上狠狠一戳。book18.org
一股極霸道的氣勁自那一處湧入,如燒紅的鐵條捅入腹中。明遠悶哼一聲,只覺全身陽氣在那一剎那被強行集中到下腹,陽根硬得幾乎發疼,頂端竟滲出一縷清液,卻不是泄出的前兆,而是被那道截脈手法逼出的濁陰,如鋼刀淬火時嗤嗤冒出的白氣。陽氣反而被鎖死在丹田之中不得外泄,那股憋悶脹痛之感讓他渾身肌肉都在發抖,可他硬是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book18.org
「公子,現在,第三回之後已是方才。現在是後三回,妾的引導……跟妾來……」book18.org
素娥的聲音時斷時續,兩種聲音交替著從她喉嚨里傳出,一時是「跟妾來」,一時又是另一個幽冷的、不帶感情的聲音在說「小小狐妖,也敢與本仙爭」。她臉上的表情也在快速交替,一瞬是素娥的咬牙強撐,一瞬又是另一種全然陌生的冰冷睥睨。那張面孔上的兩種表情切換得極快,快得讓人覺得那不是一個人在變臉,而是兩個魂魄在同一張臉上此起彼伏地爭奪每一寸皮肉的操控權。book18.org
後三回的交合,與前三回截然不同。book18.org
前三回是他主導,她承受,溫柔而克制。後三回卻是她主導,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月魄珠在通過她的身體主導。book18.org
素娥翻身將他壓倒在白氈上,跨坐上去。她不再是那個溫柔矜持的狐女,動作變得狂野而兇猛。她甚至沒有用手引導,只是腰一沉便將他整根吞入。明遠感覺到她體內的溫度在不停變化,時而冰冷如霜,時而又滾燙如火。每一回的溫度都不同,甚至同一回中不同的深度也有冷熱交替。book18.org
她俯身下來,雙手掐在他肩頭,指甲已長至寸許,刺入他皮肉之中。那一雙幽綠的豎瞳死死盯著他的臉,那張面孔上交替閃過素娥的溫柔與另一個陌生女子的冷漠。他甚至能在她面部肌肉每一次短暫的抽搐中辨別出來,素娥在咬牙時習慣下巴往左偏,而那個仙子的意志則讓她的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弧度、筆直且鋒利的直線。book18.org
「公子,」素娥的聲音驟然從喉間擠出,帶著明顯的掙扎,「用你方才記住的,用陽氣去衝撞那顆珠子。它在妾胞宮之中,公子能感覺到它的位置,用你的元陽去撞它,每一次都要撞到,」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的面孔驟然變色,那聲音也瞬間切換成了冷厲的女聲。那聲音並不高亢,甚至稱得上低沉平緩,可那種平緩里沒有一絲人氣,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book18.org
「區區凡人,也敢插手本仙之事。你這具身體,」她低頭看著明遠,眸中幽綠的光芒大盛,「陽氣倒是甚旺。正好替本仙重塑肉身,倒省了本仙再尋爐鼎的工夫。」book18.org
她一隻手鬆開明遠的肩頭,五指併攏,指甲在月光下泛著寒芒,直直向他咽喉插下。book18.org
明遠瞳孔一縮,身體本能地便要翻身躲避。就在這一剎那,素娥的面孔猛一陣扭曲,那插下的手硬生生頓在半空中,那豎瞳之中幽綠驟暗,她的本音從喉間撕裂而出:「公子,動手!」book18.org
明遠低吼一聲,腰肢猛力上挺,將陽根狠狠撞入最深處。那被鎖在丹田中的陽氣被這一下撞擊強行迸出,如一道熱流自關元直貫會陰,再經陰囊過龜頭,狠狠撞上了那顆在胞宮深處沉浮不定的月魄珠。他精準地找到了那粒冰涼的所在,以陽根的頂端死死抵住,碾磨攪動。book18.org
素娥的身體猛然弓起,仰首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那嘯聲中混雜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調子,淒楚的呻吟與怒吼。前者是素娥在痛,後者是那仙子意志被陽氣正面擊中時發出的震怒。她全身上下的皮膚都在劇烈顫抖,汗珠從毛孔中不斷滲出又不斷被顫抖抖落,在月光下如渾身綴滿了跳蕩的水晶。book18.org
「就是這樣。」素娥的本音從喉間擠出,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妾還能撐。公子再來,」book18.org
明遠咬緊牙關,死死頂住那粒冰涼的月魄珠,不讓它有任何退縮的餘地。他知道自己每一下都能削弱那仙子意志的一分力量,但在她的攻勢面前,他渾身的肌肉也因那股冰冷的反震而不住地痙攣。book18.org
素娥的身形在第二回的衝撞中開始進一步變化。她那散及腰際的長髮如被狂風捲起,漫天飄散,發梢的銀鈴瘋狂抖動,竟發出一種扭曲的、不成調的、完全與節奏無關的雜響。她的臀後隱隱約約現出一條毛茸茸的白尾,不是實體,只是一團靈光凝聚成的虛影,在月光下一閃一爍。那虛尾極長極蓬鬆,尾尖帶著一小撮赤焰形的紅毛,與她祖母額間那撮赤焰完全相同。她的耳朵已完全化為狐耳,耳尖的白毛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可她那張面孔,卻依然是素娥的模樣。在兩種身份的撕裂中,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說不出的悽美,那種寧願自己碎掉也不願傷到他的神情,比任何語言都更讓他心頭髮燙。book18.org
「你不識好歹。本仙本不欲傷你,既如此,」那女子的聲音從她嘴唇間溢出,素娥的身體猛地一僵,被那意志完全壓制住,不再顫抖。她低頭俯視著明遠,眼神空洞而冰冷。她的右手被那意志操控著抬起,五指張開,那些鋒利的指甲在月光下化作五根銀白色的骨刺,對準了他的面門。book18.org
明遠沒有躲。book18.org
他定定地望進那雙幽綠的豎瞳,一字一字地道:「娘子,我知道你還聽得見。我就在這裡,我不會走。你讓我撞的,我撞了。你要我封的,我定替你封上。你只管抓緊這副身子,千萬別松。我們一定能扛過去。」book18.org
那雙豎瞳中的幽綠猛地一顫。book18.org
素娥的本音從喉間撕扯而出,帶著血的味道:「公子,第三回,現在!」book18.org
明遠暴喝一聲,腰肢猛然上挺,將全身的陽氣毫無保留地貫入她體內。那一撞的力道之猛,撞得她渾身後仰,那雙狐耳上的白毛根根倒豎。她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啼鳴,那啼聲不再是憤怒,而是驚惶。月魄珠在胞宮最深處被他的陽氣死死抵住,那縷極細的冰涼在這一瞬間驟然縮成了一個微不可察的針尖。book18.org
後三回完成了。book18.org
素娥的身體驟然軟倒,伏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息。她發間的銀鈴輕響了幾聲便靜止不動。那根若隱若現的白尾虛影漸漸淡去,耳朵也開始慢慢恢復人形,瞳色從幽綠漸漸回到了琥珀。book18.org
「公子,還差最後一次,」她趴在他胸口,仰面望著他,眼中有淚,亦有笑。那截脈的效力正在迅速退去,明遠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處那股灼熱已膨脹到了極限。它把那道截脈手法撐得搖搖欲墜,陽精已蓄到了再不可多蓄一滴的臨界點。他知道自己的體力也已接近極限,渾身肌肉酸痛難忍,肩頭的抓傷正在不斷滲血,視線也開始一陣一陣地模糊,可是還差最後一擊。book18.org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精神為之一振。他翻身將她重新壓在身下,就著方才交合的姿勢一插到底。這一次,他是用盡全力,雙手緊緊攥著她腰間的軟肉,指節陷進肌膚之中,將她牢牢固定在白氈之上。book18.org
素娥伸手,指向自己後頸那一處,然後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靜。仿佛把一切都交給了他。book18.org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後頸那一處肌膚上,能感覺到皮下那顆月魄珠正在最後的掙扎中瘋狂跳動。他最後一次挺腰,用盡了全身僅存的氣力,將自己送入她最深處。就在那精關大開、滾燙精元噴薄而出的同一瞬間,他張嘴,狠狠咬下。book18.org
牙齒刺入她的後頸,腥甜的血湧入口腔。他舌尖上自己方才咬破的傷口與她的血混合在一起,人血與狐血遇合的那一剎那,月魄珠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哀鳴。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從腦顱深處炸開,如一根冰針同時刺入兩人的識海。book18.org
然後一切都停了。book18.org
月魄珠停止了跳動。那仙子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沉入她胞宮的最深處,重新歸於沉睡。寒意消散,她的體溫漸漸回升。九盞蓮花燈的幽青色燈焰同時轉為了暖黃,火苗安穩地燃著,不再跳動。book18.org
素娥渾身一軟,徹底癱在他懷中,失了知覺。book18.org
明遠趴在她身上,渾身仍在不住地顫抖。過了許久才緩過神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枚貼身藏著的白玉環取出來,顫著手系回她的腰間,然後眼前一黑,也昏了過去。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明遠在迷迷糊糊之中感覺到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輕觸他的嘴唇。他費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月光依舊如練,灑在白色毛氈上。素娥半撐在他身側,低頭吻著他。她的唇依舊微涼,舌尖卻溫熱。吻了片刻,她離開他的唇,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那雙眸子已恢復了他熟悉的清澈,豎瞳、狐耳、白尾虛影都已消失不見。眉心那道裂開的硃砂痣也已合攏,只餘一點殷紅。book18.org
「公子的舌尖還在出血。」她輕聲道,聲音沙啞卻溫柔,手指輕輕拭過他唇角的血痕,「妾替你舔一舔便好。」book18.org
她又低下頭來,舌尖輕輕舔過他的唇,將那些血珠一點點吮去。然後她坐起身來,從自己裙擺上撕下一幅紅綢,替他將肩頭被指甲刺出的傷口一一包紮妥當。她的手指仍有些發抖,動作卻極細緻,每繞一圈都要輕輕按一下,確認包紮得平整不漏。book18.org
明遠望著她俯在自己肩頭的那張側臉,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問出了清醒後的第一句話:「渡過去了麼。」book18.org
素娥包紮的動作停了一停。她抬起頭,眼中淚光瑩瑩,卻竭盡全力對他笑了一笑。book18.org
「渡過去了。」她的聲音輕而穩,「月魄珠已重新沉睡。這一次沉睡,至少可保五百年。」book18.org
明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book18.org
他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從懷中摸出那枚白玉環。玉環完好無損,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毫芒。他拉起素娥的手,將玉環放回她掌心,又將她的手指合攏,包住那枚玉環。book18.org
「物歸原主。」他道。book18.org
素娥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環,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望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蒼白如紙,眼角還有殘淚,嘴角卻含著笑。那笑容不像平日的從容,也不像先前的悽然,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如釋重負的、帶著感激和更深的情意的笑。book18.org
明遠張了張嘴,想問一句「娘子,渡劫之後的你說要嫁我,還算不算數」。但他實在太累了,合上眼便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素娥將玉環重新掛回腰間,俯下身,將頭輕輕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在胸腔中咚咚作響。那心跳聲比任何話語都讓她心安。book18.org
溶洞頂上的月光漸漸偏西。九盞蓮花燈的暖黃火焰微微跳動,將兩個交疊的身影投在白氈之上。燈花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嗶剝,那是燈芯吸足了新油的滿足聲。book18.org
遠處竹林中,春蕊獨自蹲在那張羊皮地圖旁。她數了數時辰,又數了數,又數了一遍。幽光里的沙漏流盡了最後幾粒沙。然後她聽見內院裡傳來那一聲熟悉的玉環叮咚,不是碎裂的脆響,而是環佩輕搖、貼身行走時才會發出的那種柔和的悶響。book18.org
她把地圖一扔,捂著臉哭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害怕,是歡喜。她哭得鼻涕都起了泡。book18.org
月光灑在竹林之上,整座白狐嶺都鍍著一層銀輝。溪聲潺潺,一如往常。只是今夜的水聲聽來不再是在替誰拍背說不疼,而是像誰在哼一支極古老的歌。那支歌關於月亮,關於劫數,關於一個書生和一隻狐。book18.org
(第七章完)book18.org
# 第八章 劫後新醅book18.org
明遠醒來時,不知時辰。book18.org
溶洞頂上的裂縫透入一片白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日光還是月光。九盞蓮花燈的燈油早已燃盡,銅盞里余著一小圈凝白的脂痕。他躺在白氈上,身上蓋著一件狐裘,裘毛細密柔軟,銀白無雜,不知是素娥從何處取來的。book18.org
他試著動了動。渾身筋骨如被拆散之後重新拼湊過,每一處關節都在發酸。肩頭被指甲刺出的傷口已包紮妥當,紅綢布上滲出幾點褐色的血痕,是乾涸之後的顏色。後背那幾道抓傷也被塗了一層藥膏,涼絲絲的,帶著淡淡的松脂香氣,與這半月來他塗在身上推按經絡的膏脂氣味相近。book18.org
最深處的那種疲倦並非來自肌肉骨骼,而是從骨髓里往外滲。仿佛全身的精髓都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正在緩慢而吃力地重新滋生。丹田處那團燒了整整七日的灼熱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極細微的暖意,若有若無,像灶膛里熄了明火之後餘下的一點暗紅的炭芯。沒有撐漲感,也不覺得空虛,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緊繃中徹底鬆了下來。book18.org
「公子醒了。」book18.org
素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而柔,帶著沙啞。book18.org
明遠費力地側過頭。素娥就坐在白氈邊上,背靠著溶洞的石壁,雙腿曲起,雙手環抱膝頭。她換了衣裳,一件素白無紋的棉布長衫,腰間鬆鬆系一根碧絛,玉環垂在身側。長發隨意挽了個髻,以那根銀簪斜斜綰住。面上未施脂粉,唇色淡白,眼下一圈青灰,眉間那點硃砂痣也比平日淺了幾分。book18.org
她手中端著一隻白瓷碗,碗中冒著熱氣。book18.org
「什麼時辰了?」明遠開口,聲音沙啞得嚇了他自己一跳。book18.org
「八月十六的未時。」素娥俯身將瓷碗擱在他枕邊,又取了一隻靠墊塞在他頸下,扶他半坐起來,「公子睡了將近六個時辰。先喝點東西。」book18.org
明遠低頭看碗中,是一碗清亮亮的湯,湯中浮著幾片銀耳和數粒紅亮亮的杞子,另有一味認不出的東西,色白如玉,形如指甲蓋大小,半透明,在湯中微微顫動。入口清甜微甘,入喉之後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緩緩浸潤胸腹。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桂圓銀耳羹。」素娥輕描淡寫地道,「妾加了一味茯苓。安神定魄,對公子此刻最相宜。」book18.org
她接過空碗放在一旁,又從袖中取出一隻比昨夜小些的琉璃瓶,倒出一粒綠豆大的赤色丹丸,以指尖拈著送到明遠唇邊:「這是今日的養元丹。往後每日只服一粒便夠,連服七日,可助公子恢復元氣。」book18.org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喉頭沉入丹田,與那縷暗紅的炭芯融在一處,在骨髓深處慢慢地洇開。那感覺不像此前蓄元時那麼霸道猛烈,倒像是浸泡在溫水裡,一層一層地鬆弛下來。book18.org
明遠靠在墊子上緩了一陣,才漸漸感覺四肢有了些力氣。他打量著素娥。她坐在那裡,姿勢看起來隨意,但他注意到她肩背靠著石壁的姿勢有些不對勁,她不敢把後頸完全靠在壁上,而是虛虛地懸著,似乎那一處碰不得。book18.org
「娘子,你後頸的傷,」book18.org
「已經合口了。」素娥抬手摸了摸腦後那處,微微一笑,「公子的牙齒又不是刀子,咬不壞的。倒是舌尖的傷口,張嘴讓妾瞧瞧。」book18.org
明遠伸出舌尖。舌尖上那道咬破的口子已結了痂,暗紅色的一小點。素娥湊近看了,微微點頭:「再養兩日便好。這兩日莫吃辛辣之物。」book18.org
明遠縮回舌尖,忽然發覺下體絲絲清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昨夜那些汗漬血痕淫液殘跡一概不見,連大腿內側那些蹭傷都被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顯然是在他昏睡時素娥一一料理的。他臉上一熱,想說什麼,素娥卻已站起身來。book18.org
「公子今日須得臥床靜養,不可下地走動。」她彎腰將散落的白氈捲起,收攏散在四處的衣物和燈盞,語調平淡如常,「妾去備些吃食。公子若覺得悶,枕邊有一卷書,是妾早年從山外書鋪買的,不知公子讀過沒有。」book18.org
明遠伸手往枕邊一摸,果然有一冊書,薄薄一本,紙頁泛黃,封皮上印著《山海異談》四個字。是一本志怪筆記。他不禁莞爾,正經讀書人枕邊放的都是經史子集,他陳明遠枕邊放的卻是鬼怪雜談,倒也合了他此刻的身份。book18.org
素娥端了碗盞走到門口,忽然停步回身。book18.org
「公子,」她遲疑了一下,「昨夜之事,你還記得多少?」book18.org
明遠想了想:「從第一回到第七回,每一步都記得清楚。娘子的眼睛變了,耳朵也變了,還有尾巴,好像不是真的尾巴,是一團光。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區區凡人,也敢插手本仙之事』。娘子後頸被我咬破時,我聽見一聲尖叫,不是娘子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在叫。」book18.org
素娥靜靜地聽著,面色沒有變化。等他說完,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便好。公子都記得,妾便不必再複述了。」她頓了頓,「那仙子此後不會再來。至少五百年之內不會。」book18.org
說完便出去了,碧絛尾端的玉環在腰間輕輕一盪,隨即被她的手指按住,不再作響。book18.org
明遠躺回靠墊上,翻開那本《山海異談》。看了兩頁,才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闔上書,閉上眼,昨夜那些畫面卻不受控制地在腦中層疊浮現,她跨坐在他身上時腰肢起伏的弧度,她指甲變長刺入他肩頭時的劇痛,她後頸皮下那顆月魄珠在被封回之前的最後一下跳動,以及她躺在白氈上閉上眼睛將一切都交給他的那個表情。book18.org
那個表情不是認命。book18.org
是託付。book18.org
他睜開眼,望著溶洞頂上那道裂縫。裂縫之外,天色漸漸由白轉金,大約是日頭開始偏西了。book18.org
竹林那邊隱隱約約傳來春蕊的聲音,又在哭,又在笑,嘰嘰喳喳的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是素娥低低的笑聲,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她笑得這樣放鬆,沒有克制,沒有掩飾,就是聽見了極好笑的事,忍不住笑出聲來的那種笑。book18.org
晚飯仍是素娥親自送來的。book18.org
主食是一大碗山雞煨的稠粥,米粒煮得稀爛,融進雞湯里,每一口都鮮甜綿滑。配菜是幾碟清淡的時蔬,少油少鹽。另有一小碟蜜漬的桂花山藥,顯然是給他甜嘴的。book18.org
明遠吃了兩口,擱下碗。book18.org
「春蕊呢?」book18.org
「在外頭。」素娥替他把山藥碟子推近了些,「她今日高興壞了,方才在廚房裡一邊燒火一邊唱曲,把一鍋水都燒乾了。」book18.org
明遠想像了一下春蕊燒乾鍋的畫面,忍不住笑了。笑了兩聲,肋骨處傳來一陣酸痛,他又齜牙咧嘴地收住笑。素娥見他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心疼,起身坐到他身邊,拿過他手中的碗,舀了一勺粥吹涼了送到他嘴邊。book18.org
「娘子,我自己能吃,」book18.org
「公子手上有傷。」素娥的目光掃過他手背。明遠低頭一看,手背上果然有幾道細小的抓痕,大約是昨夜他自己掐的。他竟一點沒察覺。book18.org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張口接了那勺粥。素娥一勺一勺地喂他,一面喂一面輕聲說話,聲音平和,與昨夜判若兩人。book18.org
「這山雞是春蕊前幾日去山裡套的。那丫頭別的本事稀鬆,套山雞倒是一絕,一根細麻繩,幾粒穀子,蹲在草叢裡一蹲就是半日,回來時手裡必然提著一隻肥的。」book18.org
「粥里放了山藥和蓮子,都是妾去年秋天收的,存在窖里,本打算留著過年蒸糕用。不過今年不必等過年了,中秋便是最好的日子。」book18.org
「桂花是洞府外頭那株老金桂。這樹是妾的母親當年親手種下的,已經快兩百年了。每年中秋前後開花,香得能把整座山腹都熏透。春蕊最愛爬上去摘花,有一回從樹上掉下來,掉進溪里,渾身濕透,變成了一隻落湯狐狸,氣得三天沒理妾。」book18.org
明遠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她說的事有多動人,而是因為她在說這些話時的語氣,那是一個終於把心頭大石卸下的人,在絮絮叨叨地數著日子裡的瑣碎。這些瑣碎平常之極,可在她口中,每一件都像寶貝。book18.org
他想起春蕊說過的話,她在這山中,獨居了百餘年。book18.org
「娘子。」他忽然喚道。book18.org
素娥停住話頭,抬眼看他。book18.org
「昨天夜裡,那個仙子的意志壓過你的時候,你的聲音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我那時雖然還在動作,可心裡很怕,怕娘子會不會回不來了。」明遠的聲音有些發澀,「現在娘子這樣坐在我身邊說山雞和桂花,我才覺得是真的回來了。」book18.org
素娥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她垂下眼睫,將碗擱在膝上。book18.org
「妾也怕過。」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月魄劫發作最烈的時候,妾的意識被壓到識海最深處。那一處是黑的,冷得像是當年祖母被投入的那口枯井。周圍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能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被另一個人操控。公子的聲音就是在那時候從井口傳下來的。」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明遠。book18.org
「公子在月下說的那幾句話,妾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公子說,娘子,我就在這裡,我不會走。公子每說一個字,那口井就淺一寸。說到最後一句時,井口已經在眼前了。」book18.org
明遠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冰涼,在他掌下輕輕一顫。book18.org
「粥涼了,」素娥忽然抽回手,端起碗來,「妾去熱一熱。」book18.org
她起身快步出了門。明遠望著她背影,注意到她走過門檻時,抬手飛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book18.org
晚飯後素娥扶他回房。他的腿其實能走,但她堅持要扶。兩人並肩穿過竹林,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碎石小徑上,一地碎銀。素娥一手端燈,一手架在他腋下,走得很慢。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影子被月光和燈光拉得忽長忽短,時而交疊,時而分開。book18.org
回到房中,素娥替他鋪好床褥,又在香爐中添了一勺安神散。那香清清淡淡,不像藥材,倒似雨後山間的氣味。她煨了一壺藥茶擱在爐上,以便他夜間渴了隨時取用。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盒,擱在枕邊。book18.org
「這是今夜用的藥膏。公子的肩傷要換藥,背後那幾道妾方才趁公子喝粥時已經換過了。腿上磨破的那幾處也須塗一塗,公子待會兒安歇前,自己塗一塗就好。」她說完便要起身。book18.org
明遠伸手拉住她的衣袖。book18.org
「娘子再坐一會兒。」book18.org
素娥側頭看他。燈光將她側臉的線條照得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顫動。她遲疑了一下,便依言在床沿坐下。book18.org
「公子想說什麼?」book18.org
明遠想了想,道:「昨夜娘子教我那些,養元蓄元、辨識你身體的反應、截脈手法、封珠的訣竅,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步都環環相扣,少了哪一環都不成。娘子是什麼時候開始學的?」book18.org
「妾十二歲那年,祖母開始教妾。」素娥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望著燈焰,語調平靜,「她先將憶珠交給妾,讓妾看完那場大火之後,才開始教其他的東西。」book18.org
「十二歲。」明遠重複了這個數字,喉間有些發緊,「那豈不是從那時起,娘子便知道自己這一生要面對月魄劫。」book18.org
「是。」素娥微微一笑,「從知道到面對,中間準備了將近百年。」book18.org
「百年。」明遠輕聲道,「娘子獨自一個人準備了百年。然後遇見了我。」book18.org
素娥轉目看他。燈焰在兩人之間微微跳動,映得她的瞳孔時明時暗。book18.org
「公子後悔了?」book18.org
明遠搖頭。他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有滿肚子的話想說,卻笨嘴拙舌,每一句都不如昨夜在月下喊出的那幾句話來得自然。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娘子那件紅裙,還在麼?」book18.org
素娥一怔:「在是在。怎麼?」book18.org
「沒什麼。」明遠悶聲道,「只是覺得,娘子穿那紅裙的樣子,小生忘不了。」book18.org
素娥先是一愣,隨即垂目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極輕,像檐下風鈴被微風拂過,叮地響了一下就停住了。book18.org
「那是嫁衣。」她恢復正色,看著明遠,「妾的祖母留給妾的。祖母說,白狐一族的嫡女代代都備著一件嫁衣,什麼時候真正嫁了,什麼時候穿上它。若一輩子不嫁,這衣裳便一代代壓箱底。」book18.org
明遠心頭一熱,脫口道:「那娘子昨夜為何穿它。」book18.org
素娥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來,將燈盞挪到床頭的矮几上,又將他枕邊那本《山海異談》整理端正,然後俯身在他眉心輕輕一吻。book18.org
「公子該歇息了。」book18.org
「娘子,」book18.org
「妾知道公子想問什麼。」素娥直起身來,在燈影中望著他,目光溫柔而鄭重,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平穩,可尾音卻微微發顫,將她的心思泄漏無遺,「等公子養好了傷,我們再說這些。」book18.org
明遠望著她,忽然覺得後腦一松,整個人陷進了枕頭裡。那香爐中飄出的安神散原來是起了效。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醒意識,模模糊糊地想:她方才急急出門的時候,眼角的淚擦了沒有?她的後頸,還疼不疼?那件紅嫁衣,她是不是真的壓了百年的箱底。就在昨夜,為他陳明遠穿上了。book18.org
「娘子,」他闔著眼,含混地道,「那紅裙,」book18.org
素娥站在床邊,低頭凝望著他的睡臉。book18.org
「你昨晚穿上它的時候,」他打了個呵欠,聲音輕了下去,「好看極了。」book18.org
她抬手輕輕撫過他額頭的散發,將被子掖到他肩頭。book18.org
「公子,」她俯下身,在他額際落下輕輕一吻,嘴唇幾乎不曾碰到他的皮膚,只是極輕極慢地貼了一下,那動作小心翼翼到了極點,仿佛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器,生怕多用了一絲氣力便會弄壞了他,然後在他耳畔柔聲說道,聲音輕得像竹葉落地,「你昨晚也很好。對妾說的每一句話,妾都記得。」book18.org
這一夜,明遠睡得極沉。一夜無夢。book18.org
此後數日,明遠每日服藥靜養。素娥早晚各來一趟,替他換藥、送膳、推按經絡。養元丹的力度比蓄元時減了七成,但那種溫潤的、緩慢滲透入骨髓的暖意反而更讓人舒泰。到了第三日,他已能下床在房中緩步走動,肩頭的傷口結了厚厚的痂,不碰便不疼。丹田處那縷暖意漸漸增強,已不再是暗紅的炭芯,而是重新燃起了一小簇穩定的火苗。book18.org
素娥依舊每日替他推拿經絡。她推拿時神態專注,手法輕柔而精準,口中不時說著這座山中每一樣瑣碎的家常,那株金桂今年開得比往年早了幾天,大約是雨水足的緣故;春蕊昨兒又偷偷爬上樹摘桂花,說要給公子做桂花糖餅,結果笨手笨腳掰斷了一根老枝。明遠閉目養神,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聲音,心裡覺得安穩。那種安穩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他活到二十來歲從未體會過的一種踏實感,仿佛只要聽見她的聲音,這世上便沒有過不去的事。book18.org
一天午飯後,明遠喝過藥茶,隨口問了一句:「娘子,我記得渡劫那夜你說你也在喝藥。那藥是什麼?」book18.org
素娥正坐在窗下替他縫補舊衣上刮破的一道口子,聞言手上微微一頓。book18.org
「那是壓制妖氣用的。」她低頭咬斷線頭,「昨夜月魄劫鬧出的動靜不小,妾怕引來山中其他精怪的覬覦,所以提前服了斂氣丹,將妖氣壓到最低。不過現在用不著了,月魄珠已沉睡,往後尋常的障眼法便夠用,不必再服這苦藥了。」book18.org
明遠本想追問那斂氣丹傷不傷身子,素娥已抖開手中縫補妥當的衣裳,將話題岔開:「公子的衣領磨破了兩處,妾替你補好了,針腳藏在裡面,外頭看不出來。若是赴試時穿著,不會被旁的舉子笑話。」book18.org
「娘子,」明遠嘆口氣,「你每日烹藥膳陪湯藥還不夠,還熬夜替我縫補舊衣裳。小生這條命,倒像是被娘子從頭到腳重新拾掇過一遍。」book18.org
素娥收起針線,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book18.org
「妾樂意。」book18.org
素娥走後,明遠在房中翻了幾頁《山海異談》,漸覺無聊。想了想,推開被子下了床。這是他養傷以來第一次走出房門。book18.org
洞府之中安靜如常,竹影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溪水自石隙間汩汩流過,一切都與中秋之前無異。但不知為何,他有一種隱隱的感覺,洞府中的光照較往日明亮了幾分,連溪水聲也清脆了不少。這大約與月魄珠的沉睡有關。那珠子的寒氣此前多少瀰漫在整個洞府之中,如今被重新封住,整座山腹都仿佛鬆了口氣。book18.org
他信步走了一條半刻鐘,穿過竹林,來到溪邊石亭中。隔著溪石,忽然聽見兩個人聲。book18.org
是素娥和春蕊。聲音從竹林深處那一角圍起來的小院子裡傳來,穿過竹葉的縫隙,影影綽綽。素娥平日是不許他靠近那一角的,那是她泡藥扎針的地方,也是她的私密居所。明遠本想迴避,卻隱約聽見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這味藥再加一劑,公子的氣力能恢復得快些。」春蕊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雀躍。接著是一陣搗藥聲,石杵臼的篤篤悶響持續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素娥輕輕「嗯」了一聲。沉默了許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太輕,明遠隔著竹叢聽不真切。只聽見「赴試」「秋闈」兩個字眼,後頭那幾個字完全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隨後是春蕊拔高的聲音,帶著一點賭氣:「小姐你把什麼都安排好了,那你自己呢?」book18.org
風過,竹葉颯颯,素娥的回答隨風飄散。book18.org
明遠沒有再走近。他站在溪石這一頭,隔著那一叢疏竹,遠遠看著她素白的衣角在綠影深處一閃一閃。他沒有出聲,悄悄轉身回了房。走出幾步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腳步竟放得那樣輕,仿佛在遷就一場他本不該聽見的對話。book18.org
晚膳時,他狀若無意地問了一句:「娘子,秋闈是八月二十七開考麼?」book18.org
素娥正替他斟茶,茶壺嘴頓了一頓,隨即恢復如常。book18.org
「是。」她將茶盞推到他面前,「以公子的才學,赴試必中的。」book18.org
「小生昨日算了一下,濟水到濟南府大約三日路程。若八月二十齣發,二十三便能到,還可歇息幾日養足精神。」他抬頭看著素娥,「娘子以為如何?」book18.org
素娥垂下眼帘,拿起筷子替他夾了一箸菜,放入碗中。那動作不疾不徐,與他問話之前毫無分別。book18.org
「公子的身體還需再養幾日,屆時再看罷。」她頓了一頓,又輕聲道,「妾還有兩件事,要趁公子動身之前辦。」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一件是帶公子去看一個地方。」素娥抬起眼眸,對上他的目光,「另一件,妾還欠公子一壇酒。妾答應過的。」book18.org
明遠沒有再追問。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發現今晚的茶不是決明子,而是茉莉花。那花香極淡,卻恰恰好地遮住了素娥指尖殘留的搗藥味。那一晚山雞粥里也有這若有若無的茉莉香,春蕊說小姐昨晚在灶間熬了半夜的茉莉蜂蜜膏,想來便是加在了這些尋常茶飯里,替他換換口味。book18.org
他低頭喝茶,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素娥替他夾菜的動作也恢復了往常的從容。兩人在燈下用飯,竹風穿堂而過,吹得燈焰輕輕一搖。春蕊從外面端了一碟新切的秋梨進來,笑眯眯地擱在桌上,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她的腳步聲不像平時那麼蹦蹦跳跳,倒有幾分躡手躡腳,仿佛怕踩碎了什麼。book18.org
此後又過了幾日。明遠的身體一天比一天硬朗。到了第七日,丹田處那股暖意已恢復到渡劫之前的七八成,肩頭的痂開始脫落,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肉。他試著在院中打了一趟養生拳,拳腳之間已無酸澀之感。book18.org
素娥說,再過兩日便可以出門走動了,不是指在洞府中散步,而是走出山腹,到外邊透透氣。book18.org
這天晚飯後,素娥收拾了碗筷,卻不急著走。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琉璃瓶,與渡劫時明遠服用續命飲的那隻一模一樣,只是瓶中裝的不是殷紅的藥液,而是滿滿一瓶澄澈透明的液體,在燈下泛著淡淡的金芒。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桂花露。」素娥將琉璃瓶放在他掌心,「用那株百年老金桂的花朵,以蜜酒浸了七七四十九日之後蒸餾所得。春蕊足足在灶房裡守了兩天一夜才蒸出這一小瓶。明日公子外出散步時,兌山泉水喝。」明遠握著琉璃瓶,想起自己那日在石亭中對她說,「山中空氣清新,水也清甜,只可惜少了些人間煙火。」當時不過是隨口感嘆一句,沒想到她竟默默記下了,費這樣大的工夫,替他做了這瓶不屬於山中的桂花露。book18.org
她收碗筷的手勢依舊是那麼從容,交代完便端起托盤走了出去。月光從她身後灑入,在地上映出她纖細的影子。那影子獨個兒穿過院門,漸漸縮小,終於消失在竹林轉角處。明遠望著那影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一夜他在窗外看她往腿上扎針的畫面,那天夜裡她也是這樣一個影子,也是這樣一個不為他看見便咬牙不吭聲的脾氣。book18.org
遠處,素娥臥房中的燈又亮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仍未熄滅。book18.org
八月二十,晨。book18.org
明遠醒來時,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他拿起一看,是一雙新做的布履。鞋面是藏藍色的細布,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極為細密。鞋內絮了一層薄薄的絲綿,穿上之後輕便溫暖,大小恰好合腳。他認得那針腳,與他那件月白直裰上的銀絲雲紋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將布履穿好,推門出屋。book18.org
素娥已在院中等候。她今日換了一身外出的衣裳,窄袖短衫,長褲革靴,長發編成一根辮子垂在胸前,腰間的白玉環摘下來收在了懷中,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身旁竹籃中放著一隻青瓷酒罈,壇口封著紅泥。book18.org
「公子,走吧。」她將竹籃挎在臂彎,「妾帶你去那個地方。」book18.org
明遠跟在她身後,穿過竹林,繞過那間靜室,沿著那條地下溪流往山腹更深處走去。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出現一道狹窄的石隙,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壁上長滿了濕漉漉的青苔,空氣中有泥土和岩石的氣味。book18.org
素娥側身擠進石隙,明遠緊隨其後。石隙極窄,他的肩膀蹭著兩壁的苔蘚,衣袍上蹭出一道一道的青痕。走了百十步,石隙漸漸變寬,前方透入一線天光。book18.org
素娥先一步鑽了出去,回身伸手拉他。明遠握著她的手跨出石隙,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這是白狐嶺的後山。與山前白檀寺那面的荒涼不同,此處的山勢平緩了許多。一個極小的山谷,四面青山環合,谷中一片開闊的平地,生滿了沒膝深的野草。時值深秋,草色已由青轉黃,野菊卻開得正盛,金燦燦地點綴其間。一條山溪自谷中蜿蜒流過,溪水極清,卵石歷歷可數。遠處山坡上有一小片白樺林,樹幹在晨光下白得晃眼。風過時滿谷都是草木沙沙的聲響,夾雜著野菊淡淡的苦香。book18.org
「這裡,」明遠深吸一口氣,只覺空氣清甜,直透肺腑。book18.org
「這是當年白檀寺的後山。」素娥走到溪邊一塊大青石上,解下包袱鋪開。包袱里是幾張烙餅、一小罐桂花露和兩隻粗陶茶盞。她一面鋪排,一面說道,「大火之後,寺中倖存的僧人在後山立了一片無名冢,埋葬那三十六個被燒死的狐女。年深日久,墳冢已平,草木覆蓋,如今已辨不出具體位置了。」book18.org
她抬手指向野菊最盛的那一片山坡:「大約就在那裡。」book18.org
明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坡沐浴在晨光中,野菊金燦燦的,隨風搖曳,仿佛無數細小的金色的燈盞。他沉默了片刻,整理衣冠,朝那片山坡深深一揖。素娥站在他身後,望著他躬身的背影,眼中波光一閃,隨即移開了目光。book18.org
祭拜之後,素娥將酒罈捧了出來。book18.org
「這便是臨別之前,妾要辦的最後一件事。」book18.org
她在溪邊選了一處平緩的草坡,與明遠並肩坐在大青石上。揭開紅泥封,酒香撲鼻而來。那香氣溫潤醇厚,帶一絲極淡的桂花甜氣,與當日她私藏的竹葉青全然不同。book18.org
「這壇酒是妾出生那年,母親親手釀的。」素娥將酒傾入兩隻粗陶茶盞,酒液澄澈微黃,在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毫芒,「一共埋了兩壇。一壇在妾一百歲生辰那日開了,與春蕊兩人飲盡。另一壇,母親說,等將來有人願意陪你渡過月魄劫,再開。」book18.org
她將其中一盞酒雙手捧到明遠面前。book18.org
「公子,請。」book18.org
明遠雙手接過。粗陶茶盞的粗糙顆粒硌在他掌心,盞中酒液微微晃蕩。他低頭看了看盞中那輪小小的、顫顫巍巍的太陽,抬頭望著素娥。book18.org
「娘子,這次不是劫需。是真心的。」book18.org
素娥雙手捧著另一盞酒,與他對視。她的唇角緩緩彎起,那笑意從嘴角漾到眉梢,再沒有一絲一毫的克制。book18.org
「是真心的。」book18.org
兩隻粗陶茶盞輕輕一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那聲音極短極輕,卻在山谷中迴蕩了許久,融進溪聲,融進風聲,融進滿山野菊的搖曳之中。book18.org
兩人並肩坐在大青石上,將一壇百年陳釀慢慢飲盡。明遠不善酒,飲了幾盞便面紅耳赤,話語漸多。素娥替他斟一盞,聽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小時候的事、讀書的事、赴試的事。說到後來,他忽然停住話頭,望著坡上那片野菊發獃。book18.org
「娘子,」他道,「待小生赴試回來,我娶你罷。」book18.org
素娥將空了的酒罈擱在草地上。book18.org
「公子,」她望著他,眼中有淚,眼裡卻在笑,「再過二日,你該上路了。」book18.org
(第八章完)book18.org
# 第九章 別離滋味book18.org
八月二十二,明遠動身的日子。book18.org
天未亮他便醒了。洞府中寂靜如常,壁上磷石幽光蒙蒙。他翻身坐起,肩頭傷口已完全癒合,只余幾道淡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微硬。丹田處那股暖意穩穩地沉在氣海深處,不涼不熱,與他融為一體。book18.org
他穿好那件月白直裰,將素娥補好的舊衣疊妥收入包袱。那雙新布履踩在地上,輕便合腳。他在房中站了片刻,借著壁上微光環顧這間住了將近一月的靜室,竹簾半卷,矮几上擱著半盞涼茶,是他昨夜睡前未飲盡的。牆角香爐中的安神散已焚盡,餘一撮冷灰。枕邊那冊《山海異談》尚未讀完,書籤夾在第七十頁,是他看到狐仙報恩那一篇時隨手夾的。他想了想,沒有把書收走,留在此處,便是一個回來的由頭。book18.org
推門出屋,素娥已在院中等候。今日她仍是那身窄袖短衫與長褲革靴,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胸前,腰間玉環沒戴,想是怕山路鉤掛。她腳邊擱著一隻竹籃和一隻包袱,籃中盛著乾糧和水囊,包袱里大約是路上備用的藥材。book18.org
「公子昨夜睡得可好?」她迎上前來,語調平淡如常。book18.org
「很好。」明遠望了望她面色。她面上施了薄粉,眼下卻仍隱約透出青灰,顯然昨夜沒怎麼睡。他也不戳破,只彎腰去提那竹籃,被她伸手攔住。book18.org
「妾送你到山前渡口。」她將竹籃和包袱一併提起挎在臂彎,回身喚,「春蕊!」book18.org
竹林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春蕊小跑著出來,雙眼紅得跟兔子似的,顯然是哭了半宿。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努力擠出個笑臉,卻比哭還難看。book18.org
「公子這就要走了?」book18.org
明遠點了點頭。春蕊吸了吸鼻子,忽然撲上來抱了他一下,旋即放手,退開兩步,低著頭不說話。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明遠想去拍拍她的肩,又覺不妥,便柔聲道:「春蕊,替我照顧好娘子。等秋闈結束,我便回來。」book18.org
春蕊使勁點頭,哽聲道:「公子說話算數。」book18.org
「算數。」book18.org
三人穿過竹林,沿那條地下溪流行至洞府出口。出口在石壁之後,素娥伸手在壁上按了一處,石壁軋軋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外面的一片天光。明遠跨出洞口,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石壁緩緩闔合,將那一方幽光與溪聲一併封住。book18.org
山外已是秋高氣爽。遠處山巒層疊,近處野草泛黃,幾株老柿樹掛滿了橙紅的果實。白檀寺的飛檐在林木間隱現,寺門前那條山道蜿蜒而下,通往山腳的官道。book18.org
三人沿著山道緩緩下行。素娥走在前頭,步履輕捷,不斷回頭提醒明遠小心腳下的碎石。春蕊走在最後,一路默默無聲,只是不住地拿袖子擦眼睛。book18.org
行至半山腰一處岔路口,春蕊忽然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小姐,公子,」她低著頭,「我,我就不去渡口了。我最怕送人。」book18.org
素娥回身看她,目光柔和。她走過去,將春蕊拉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春蕊把臉埋在素娥肩頭,肩頭劇烈地顫抖了一陣,才悶悶地道了聲「小姐我在洞裡等你們」,便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樹林。淡青色的身影在林間一閃一閃的,很快就消失了。book18.org
素娥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息,轉過身來對明遠道:「走吧。」book18.org
兩人繼續下行。山道兩旁生滿了野菊,金黃一片,正是中秋前後明遠在後山山谷中見過的那種。晨露未乾,花瓣上的水珠映著朝霞,熠熠生光。山風吹過,送來一陣陣清苦的花香。遠處有山溪的叮咚聲,鳥鳴聲,以及極遠處的官道上隱隱傳來的騾馬鈴鐺聲。book18.org
明遠走得慢,素娥便也放慢了步子。兩人並肩而行,許久沒有說話。後來是素娥先開了口。book18.org
「包袱里有一包切好的何首烏片,公子每兩日取一片泡水喝,不可多服。還有一瓶創藥,是治跌打損傷的,路上若磕了碰了,用酒調了塗上便好。乾糧是烙餅和鹿肉乾,能放個五六日。水囊里灌的是今早燒的竹葉水,比山泉水敗火些。」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道:「秋闈三場,考棚里寒氣重。公子交卷之後,不要在考棚里枯坐,出來走動走動,活絡一下筋骨。晚間若睡不著,不要強捱,將妾給你的安神散取一小撮放在枕邊聞一聞便好。那藥不是讓你昏睡的,只是安神。」book18.org
「娘子。」明遠打斷了她。book18.org
素娥停住話頭,側頭看他。book18.org
「娘子今日說的話,比平日多了許多。」明遠望著她,目光認真。book18.org
素娥微微一怔,隨即轉回頭去,不再說話。book18.org
兩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山道漸轉平緩,前方林木漸稀,已能看到山腳的渡口。一條官道自渡口蜿蜒而過,通向南北。渡口旁有幾間茅草屋,大約是擺渡人的住處。河邊泊著兩三條渡船,船身烏黑,船頭各插一根竹篙。book18.org
「到了。」素娥在道旁一塊大石前停步。book18.org
明遠站在石旁,望著山下的渡口,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娘子,此去濟南府,來回大約月余。待秋闈結束,」book18.org
「公子。」素娥再次打斷了他。她將竹籃和包袱放在大石上,然後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站著。她的神色依舊是那般從容,只是聲音輕了許多。book18.org
「有幾句話,妾想先與公子說清楚。」book18.org
明遠點頭,等著她說。book18.org
素娥沒有立即開口。她垂下眼睫,雙手交握在身前,仿佛在斟酌詞句。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拂過眉間那顆硃砂痣,痒痒的,她抬手將那縷髮絲掖到耳後。book18.org
「公子是凡人,妾是狐。凡人有一輩子的期限,狐卻有數百年的光陰。公子今日與妾說回來,妾信,可萬一公子此去,秋闈高中,點了翰林,或是放了外任,三年五載回不來;或是將來官做大了,不便與山中異類來往;或是年紀漸長,另娶了淑女,忘了這白狐嶺中還有一隻狐,」book18.org
「娘子。」這回輪到明遠打斷了她。book18.org
「公子聽妾說完。」素娥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如水,「妾說這些,不是不信公子。而是這些話必須說在前頭。公子若因一念之仁,或是礙於情面,勉強自己回來娶一隻狐,妾寧可不嫁。渡劫那夜,公子以命相搏,妾銘感五內。但也正因為如此,妾不願公子在劫後因為一時衝動許下承諾,日後又因承諾而困住自己。」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book18.org
「公子若真要走,這一盞茶工夫之後便可走。妾絕不以那夜之事相挾,也絕不以此前定情之語相責。公子與妾之間沒有債,公子不欠妾的。」book18.org
明遠沒有立即回應。他只是背著行囊站在那裡,望著她。book18.org
晨光穿過稀疏的林木,灑在她素白的面龐上。她說這些話時神色平靜從容,語氣與交代乾糧和水囊時一模一樣,只是雙手在身前交握得越來越緊,指節泛白。他忽然明白了,這些話她在心裡不知默了多少遍,只為在他動身之前,把退路給他鋪好,把他欠她的債一筆勾銷,好教他走得輕鬆。book18.org
他走上前一步。book18.org
「娘子,」他正色道,「你說這三條退路,我一條也不要。」book18.org
素娥的睫毛輕輕一抖。book18.org
「小生這條命,是娘子從白檀寺那夜撿回來的。那夜之前,小生不過是個落拓書生,家道中落,前途無亮,活著與行屍走肉相差無幾。娘子教小生辨識身體每一處穴道,教小生怎樣蓄元怎樣截脈,又說小生是天生修道的好材料,這些,都不是小生欠娘子的債,而是娘子給小生的。小生能還的,不是債。」book18.org
他彎下腰,從竹籃中取出那隻青瓷酒罈。這次不是桂花露,而是素娥昨夜新灌的一壇竹葉青。他將酒罈高高舉起,對著晨光晃了晃,酒液在壇中發出清亮的響聲。book18.org
「小生今日在這裡發誓。秋闈結束之後,不論中與不中,必回白狐嶺。若娘子願意,你我二人便在此處成親;若娘子不願,小生就在山腳白檀寺里搭一間茅屋,天天上山來磨到你願意為止。」book18.org
他將酒罈放在大石上,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小的布囊,雙手捧到素娥面前。布囊是靛藍色的粗布,針腳歪歪扭扭,拆了又縫縫了又拆,顯然不是出自女子之手。book18.org
素娥接過,解開囊口繫繩。囊中是一枚小小的玉質印章,色澤溫潤,形制樸拙。章底只刻了兩個字,「素娥」。筆畫稚拙,顯然也是初學者所刻。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章是小生前天夜裡偷偷刻的。小生不會刻章,刻廢了三塊石頭,最後這一枚勉強能看。」明遠撓了撓頭,面頰微紅,像做了錯事被抓了個正著,「娘子說嫁給小生不能苟且,要鳳冠霞帔,以人妻之禮成親。小生沒有鳳冠霞帔,也沒有聘禮。只有這一枚章,替娘子刻的。」book18.org
素娥將印章握在手心,久久沒有說話。她的手微微顫抖,那玉章在她掌心中輕碰著她的指骨。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來。眼中波光瀲灩,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book18.org
「刻得很醜。」她道。book18.org
明遠一怔。book18.org
「可是妾很喜歡。」她將玉章小心地放回布囊,貼身收好,抬頭看著他。那枚玉章硌在她鎖骨下方,隔著薄薄的衣料,她低頭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那一方小小的硬角有沒有歪,仿佛只這一會兒工夫,它就已經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book18.org
「渡口有人來接應麼?你身上銀子夠不夠住店?」她問話的聲音比方才還平靜,只是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用尋常的問句掩飾什麼。book18.org
「有人接應。」book18.org
「好。」素娥彎腰提起竹籃和包袱,將籃中乾糧和水囊一一取出,重新排在包袱里以便他取用。她的動作麻利從容,只在往他包袱里塞那瓶鹿茸血調製的定神藥丸時,手指在包袱邊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再多塞一瓶進去。最終她沒有,因為他背不動太多,因為他還要趕路。book18.org
她將包袱重新紮好,雙手托著,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公子,上路罷。」book18.org
明遠接過包袱,背在肩上。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步之遙。晨光已從山腰移到了山腳,渡口那邊傳來擺渡人的吆喝聲,騾馬鈴聲也愈發清晰。book18.org
他忽然上前一步,將素娥拉入懷中。book18.org
她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處,隔著月白直裰,他能感覺到她睫毛在他頸側輕輕拂動,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呼吸起初還算平穩,過了片刻便亂了幾分。他感覺到她在強忍,她連此刻都在強忍。book18.org
「娘子,你是狐,小生是人。狐有數百年光陰,人不過匆匆百年。」他低下頭,將口唇貼在她發頂,聲音壓得很低,「小生沒有數百年可以給娘子。但這一輩子,小生不給別人。」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過了許久,她才低低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那聲「嗯」極輕極短,卻比此前所有的從容加起來都重。明遠把她抱得更緊。他感覺到她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背,五指輕輕攥住他後心的衣料。攥得很松,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抓得太緊,又像是在徹底鬆開之前偷偷多留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她鬆開了手,從他懷中退開半步。book18.org
「走罷。」她道,聲音已恢復如常,「再晚便趕不上渡了。」她替他整了整衣領,那衣領昨夜是她親手漿洗過的,本就不亂。她只是在找一個最後的由頭,再碰他一下。book18.org
明遠點了點頭,轉身朝山下走去。走過幾十步,回頭望去,素娥仍站在原地。她站在那塊大青石旁,辮子被風吹散了半縷,髮絲拂在頰邊,她也不去管。她舉起右手,輕輕揮了一揮。book18.org
明遠不敢再回頭。他加快腳步,一路向下,穿過最後一片林木,踩上了官道的黃土。book18.org
渡口到了。book18.org
一艘渡船正緩緩靠岸,船頭上站著一個戴斗笠的老艄公。明遠上了船,將包袱擱在船艙板上,在船尾坐下。艄公一撐竹篙,渡船緩緩離岸。book18.org
船到河中,明遠終究還是回過了頭。book18.org
山道那半山腰處,大青石旁,那個素白的身影還在。隔得遠了,看不清面目,只依稀能辨出她舉起的手仍沒有放下。book18.org
船漸行漸遠,那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與山色融為一體。明遠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直到渡船靠岸,他才發覺自己攥在船舷上的手指節發白。book18.org
上了岸,明遠在官道旁找了一塊界碑石坐下,打開包袱看了看。乾糧、水囊、何首烏片、創藥、安神散,一應俱全。包袱最底下還壓著一隻小小的青布囊,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碎銀子,約有五六兩之數。青布上繡了一個小小的「娥」字,是從她舊衣上撕下的一幅,用棉線細細地捻了邊。碎銀之間還夾著一張巴掌大的桑皮紙,紙上以極細的小楷寫著秋闈的日期、每日入場退場時辰、考棚的規矩,甚至還有幾家濟南府書坊的地址,說考後若是等放榜焦心可去淘書。墨跡尚新,顯然是她昨夜寫的。那一行小楷極見功力,比前幾日燈下寫藥方時用心得多,每一個字的橫豎轉折都刻意壓下筆鋒,怕過度潦草讓他費神。book18.org
他將青布囊重新紮好,貼身收著。book18.org
在界碑石上坐了片刻,他起身辨了辨方向,朝濟南府的方向走去。秋日的官道上往來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牛車經過,揚起一陣黃塵。他獨自走著,腦中反覆回放著昨夜在山谷中的畫面,那壇埋了百年的酒,她捧著酒罈子的手,粗陶茶盞相碰的那一聲脆響。book18.org
天將午時,他在道旁一棵老槐樹下歇腳,取出烙餅和水囊吃了午飯。水是竹葉水,清冽微甘,入喉便解了半日的燥熱。餅里摻了桂花蜜,烙得兩面焦黃,咬下去外酥里軟。他吃著餅,忽然想起那日清晨素娥從山外採藥歸來,竹籃中有隱隱的血腥氣。他那時不知那是什麼,現在也不完全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她為了中秋那一夜,把能搜到的續命法子都用上了。她身上那些針眼,她搗藥時偷偷抹去的血痕,她那句輕描淡寫的「采些特殊藥材」之下蓋著的,是他至今仍未完全知曉的一片狼藉的代價。book18.org
他吃完最後一口餅,將水囊收好,繼續趕路。book18.org
傍晚時分,他投宿在路邊一家小客棧。客棧不大,三間客房,一個院子。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見他一個書生獨行,殷勤招呼,親自掌燈領他進了房。房間簡陋,木榻上鋪一層薄褥,牆角擱一盆洗臉水。好在窗子臨著後院,推開便是一株老棗樹,樹上掛著幾串曬乾的紅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book18.org
明遠洗了臉,點了燈,在榻上盤膝坐下。依照素娥所授的調息之法行氣三十六轉,丹田處那縷暖意穩穩地蓄著,不涼不熱。行氣畢,他從懷中掏出那隻青布囊,將碎銀子倒出來數了一遍,又將何首烏片泡了一盞,喝著茶在燈下讀了一卷隨身帶的時文。book18.org
然後就躺下準備入睡。book18.org
也是在這時,他發覺自己睡不著。book18.org
不是因為床硬。事實上這家小客棧的被褥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枕頭上還有淡淡的艾草氣味。但翻來覆去,總覺得身邊缺了什麼。缺了一縷在竹簾外輕輕走過的腳步聲,缺了一道自門縫漏進來的微涼的月光,缺了一聲喚他「公子」的嗓音。他在這山中不過住了短短一月,竟已習慣了那石壁上幽暗的光、溪聲、竹林里沙沙的風聲,以及知道她在隔壁便睡得安穩的那種踏實。book18.org
他躺了許久,索性翻身下床,從包袱中取出那隻安神散的小布包。照素娥所說,撮了一小撮放在枕邊。那股熟悉的氣味便在黑暗中慢慢擴散,將她臥房裡香爐的味道一絲一絲地還給了他。book18.org
他闔上眼。不是夢,就只是飄在似睡非睡的靜默里。在這片靜默中,他忽然憶起了一個極細微的細節,中秋那夜,素娥跪在沙地上擺那九盞蓮花銅燈,每放下一盞,手指便在沙上畫半個弧,九盞燈畫了半圈,最後一盞擱定之後她仰頭望了望頭頂的月光,然後把那個弧補全了。他當時沒在意,現在躺在這間陌生的客棧里,才忽然反應過來,她在畫月亮。不是求什麼,只是一個圓滿的念想,彎了上百年,到今夜才算合龍。book18.org
那一縷氣味托著他,緩緩沉入黑甜。book18.org
第二日天蒙蒙亮,明遠便早早起身,繼續趕路。此後兩日,他投店起行,晝夜兼程。白狐嶺已遠在身後,濟南府的城郭漸漸近了。book18.org
越近省城,官道上的行人也越多。有挑著擔子進城叫賣的貨郎,有趕著豬羊的販子,有乘車坐轎的富戶女眷;也有不少與他一樣背袱攜書的赴試書生。有幾個與他同路,沿途結伴而行。book18.org
到了濟南府,他在秋闈場附近的青雲客棧住下。那客棧專做舉子的生意,價錢比別家貴一倍,勝在離考場近,且掌柜會替舉子們張羅入場的一應細務,筆墨紙硯的採辦、考籃的檢查、每日入場時辰的提醒,都有夥計代辦。book18.org
他在客棧中深居簡出,白天溫書,早晚調息。丹田處那團暖意始終穩穩地蓄著,每次行氣完畢,都覺得精神清明了幾分。同客棧的幾個舉子見他面色紅潤精神健旺,紛紛追問秘訣,他含笑搖頭,只說山間空氣好,住了些時日。book18.org
入考場那天,秋陽明媚。貢院門前人山人海,數千舉子排成長龍,依次接受搜檢入場。明遠提著考籃站在人群中,望著眼前攢動的人頭和巍峨的貢院大門,心裡卻格外平靜。他從懷中摸出那個靛藍布的印章囊,他一直貼身帶著,沒捨得放進包袱,在掌心中握了一刻,然後將它收好,隨著人流一步一步走進了考場。book18.org
秋闈三場,一考便是數日。考棚狹小逼仄,秋夜寒涼,不少舉子凍得簌簌發抖。明遠每日調息行氣,丹田中那縷暖意護住臟腑,竟不覺寒冷。下筆之時,文思也比平日更為敏捷,許多原本枯澀的經義題目,落在紙上卻如有神助。他忽然想起那日清晨竹林深處傳出的笛聲。那笛聲清清越越,他在石亭中聽了一整個清晨,以為是素娥在替他醒神,如今想來,那不只是醒神。那笛聲的曲調與他朝夕背誦的經文韻律暗合,她每天清晨吹笛的時辰,恰與他溫書的時間一致。她替他調氣蓄元時反覆按過的那幾處穴位,恰好與考棚里久坐之後最易凝滯的位置一一對應。她在用她唯一懂的方式幫他赴試,她幫他蓄元氣,幫他認百穴,幫他壓住月魄劫,然後在他最需要安靜的這幾日裡退回山中,連笛聲都不來打擾。book18.org
考畢,明遠從貢院出來,回到客棧便倒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book18.org
放榜還有數日。等待的舉子們有的日夜煎熬,有的結伴出門吃酒解悶,有的三五成群在客棧里鬥牌談天。明遠照素娥留給他的桑皮紙,尋到了城南那家書坊,一口氣淘了好幾本從未見過的志怪筆記。回來時路過一家銀樓,他在店外站了半晌,看了看櫥窗里支著的幾根素銀簪子,終是沒進去,她的發間已有一支銀簪,那是她的東西,他要給的,不該是這種東西。book18.org
放榜那天,他從頭名開始一個一個往下看。book18.org
看到第三十幾名時,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陳明遠,袞州府生員,第三十九名,中舉。book18.org
他站在榜下,沒有雀躍,沒有落淚。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滋味,反倒不如在山谷中與她對酌那一盞粗陶茶盞來得真切。book18.org
當天夜裡,他收拾好行裝,退了客房。天不亮便踏上了歸途。book18.org
來時從白狐嶺到濟南府,他走了三日。回去的路仿佛比來時更長。不是因為體力不支,事實上他精神極好,丹田中那團暖意比來時更充盈了幾分,而是因為歸心似箭,腳步總嫌不夠快。book18.org
三天後,他遠遠地望見了白狐嶺熟悉的山勢。book18.org
那天是九月十一,正午時分。秋高氣爽,山間野菊仍在盛放,漫山金黃。他沿著來時那條山道急急往上走,走過那日與素娥分手的大青石,走過途中的岔路口,走過被柿樹掩映的白檀寺,走到那道石壁之前。book18.org
石壁緊閉。book18.org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尋找素娥那日按的機關,卻怎麼摸也找不到。他強行按捺住急躁,沿著石壁一寸一寸地摸過去,摸到第三遍時,指尖終於觸到了一處微微凹陷的石窩。book18.org
他用力一按。book18.org
石壁沒有動。book18.org
他再按,石壁紋絲不動。沁入掌心的是一股徹骨的冰涼,不是山石的正常溫度,而是那種他無比熟悉的透骨之寒。他心中一沉,將雙掌貼上石壁,只覺裡面的寒氣被某種力量壓制著沒有溢出,感應到他掌心的溫度,才微微泛起一層回應,像一個人捂在厚被裡咬緊了牙關不出聲,忽然被他在被角外輕輕碰了一下。那不是防外人進去的鎖,而是怕寒氣傷到外面的人。book18.org
他在石壁前站了片刻,轉身朝竹林方向跑去。book18.org
穿過疏疏密密的竹叢,他聽見溪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是她,是春蕊,正在溪邊洗衣。圓臉小姑娘仍是那身淡青衣衫,蹲在石頭上用木杵捶打衣裳,袖口高挽,雙丫髻上的白色小花隨著動作一跳一跳。她覺察到有人奔跑的腳步聲,抬頭一看,恍惚間以為是山風入林,看真切了才整個人愣在溪邊,手裡的木杵「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裡。衣裳順著溪水漂走了也沒去撿。book18.org
「公子!」她爬起身來,濕著兩手便朝他撲了過來,跑到一半忽然停住,拿濕漉漉的手背使勁揉了揉眼睛,只怕是自己看花了。book18.org
「公子你回來了!小姐,小姐,」她忽然噎住,轉頭朝竹林深處那一角院落跑去,一面跑一面喊,「小姐!公子回來了!」book18.org
院門被山風猛然撞開。book18.org
素娥站在門內。她今日是一身素白棉布長衫,長發散在肩上,沒有綰髻,面色比中秋之後那日還要白上幾分。她扶著門框,眼神還有些恍惚,像是方才正盤膝運氣,被突然叫醒,一時沒分清這是夢還是醒。但那恍惚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便碎了,碎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book18.org
「娘子,」明遠喘著氣走到她面前,從懷中取出那張被層層包裹的捷報,又取出那一隻靛藍布的印章囊,兩樣東西一併捧到她面前,「小生中了第三十九名。小生沒有食言,小生回來娶你了。」book18.org
素娥低下頭,先將捷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再看那枚自己在燈下刻了半月的印章。然後她抬起手,沒有接捷報,也沒有接印章,只是用冰涼的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荊棘劃出的紅痕。那紅痕已經在山溪邊用冷水拍過,此刻沾到她的體溫,才後知後覺地隱隱發燙。book18.org
「痛不痛。」book18.org
「不痛。」明遠往前邁了一步,「娘子,你方才是不是又疼了。」book18.org
她沒答。她將手從他眉骨上收回,那隻手在半途中繞到他後頸,將他輕輕拉低了些許。她踮起腳尖,仰面向他吻來。那吻既輕又深。唇瓣是微涼的,舌尖卻帶著一股溫熱的、微微發顫的力道。帶著她今日煎的湯藥微苦的餘味,和另一種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甘甜。唇齒相接的那一刻,她的手從他後頸滑到肩頭,五指攥緊了他衣袍的肩縫,那分寸剛好能捏穩他的衣服,又不至於掐到舊傷。他不知為何便聽懂了。她在量。隔了這二十餘日,她怕他瘦了,又怕自己記錯了他的身量。book18.org
春蕊遠遠地站在竹叢那邊,一雙手攥著濕漉漉的袖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咧著嘴拚命笑。她三兩口解了圍裙便衝進灶房取柴生火,跑得太急額角撞了一下門框,嘶著冷氣也沒停。book18.org
灶膛里火苗噼噼啪啪地響起來。book18.org
遠處溪聲也似乎歡快了幾分。秋日正午的陽光穿過竹葉灑在地上,一地碎金,山風拂過滿坡野菊。book18.org
(第九章完)book18.org
# 第十章 人間夫妻book18.org
明遠大婚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book18.org
素娥本不肯這麼快。依她的意思,既要按人世之禮成親,便該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少說也要數月方能備妥。但明遠一句「娘子的寒毒等不了數月」便將她所有推脫之辭堵了回去。那日他跨越門檻將她從床沿抱入懷中,觸手冰涼,才知她所謂的「寒毒已穩」不過是隔著一道竹牆哄他的謊話。他不逼她,只將她輕輕放回褥中,然後說:「九月初六放榜,小生十日便回山了。娘子若不嫌倉促,婚後同去濟南府,往後再補一場更隆重的。」book18.org
素娥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再反駁。book18.org
九月十六,晨。白狐嶺洞府之內。book18.org
明遠天未亮便被春蕊拖起來梳洗更衣。春蕊這丫頭,操辦起喜事來簡直是陣小旋風,三天之內將洞府上下打掃得一塵不染,每一道石壁上皆懸了紅綢。竹枝上掛著她親手剪的喜字,歪歪扭扭卻紅彤彤一片,喜慶得毫不含糊。灶間裡堆滿了山外採買的食材,一扇豬肉、兩隻肥雞、一尾足五斤重的大鯉魚、整壇的女兒紅,皆是明遠趕去山下集鎮跑了整日置辦回來的。春蕊說成親宴席若是太寒磣,對不住小姐等他的這一百多年,明遠深以為然。book18.org
「公子別動,再動眉毛畫歪了可不關我事。」春蕊提著一支筆,沾了不知什麼東西,踮著腳尖在他臉上比劃。明遠屏息不動,任她擺布。book18.org
折騰了許久,春蕊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銅鏡捧到他面前。鏡中映出一個頭戴儒巾、身著大紅喜袍的青年。月白直裰被他穿在了喜袍之內,貼身妥帖,那是素娥親手縫的,他說什麼也不肯換。book18.org
「行了,公子可以去正廳了。」春蕊放下銅鏡,又從袖中摸出一朵小小的紅綢花,別在他襟前,端詳一番,重重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明遠站起身,心跳忽然快了幾拍。book18.org
正廳早已布置妥當。兩張太師椅靠牆而設,中間一張紅木供桌,桌上置香爐、紅燭、供果,以及兩個牌位。一個是素娥母親的名字,另一個刻著「白氏先祖」四個字,當年祖母坐化之時,已將遺骨與魂魄一併封入了憶珠,沒有留下牌位,素娥便以一牌代百代。壁上貼著大紅雙喜,兩側懸一副對聯,是素娥親手寫的,「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劫方成共枕眠」。字跡端秀,墨汁猶香。book18.org
明遠站在供桌前,深深吸了口氣,將懷中那枚靛藍布囊取出,握在掌心。book18.org
門外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他抬起頭。book18.org
春蕊攙著素娥,自竹林中緩緩走來。book18.org
素娥今日穿了那件赤霞色的紅嫁衣,不是渡劫那夜緊裹身形的抹胸長裙,而是層層疊疊、端莊繁複的嫁衣,交領大袖,衣擺曳地,袖口與衣襟皆以金線繡著雲紋。腰間束一條金絲軟帶,那枚白玉環垂在帶側,與足踝上兩枚小的遙相呼應。頭上覆著紅蓋頭,蓋頭四角各墜一枚小小的玉珠流蘇,隨步履輕輕搖晃。book18.org
嫁衣是中秋節之後她便從箱底請出來的。明遠那日隔窗一瞥,以為那已是她最美的模樣,後來才知道,那是百年壓箱底的紅,是為赴劫穿的,是她準備穿著赴死的。今日這件,才是她真正為自己穿的嫁衣。她一步步行來,步履從容,腰間的玉環依舊叮咚作響,與他初見那夜一模一樣。book18.org
春蕊將素娥攙至明遠身旁,然後退到太師椅後。她的鼻尖紅紅的,卻硬撐著沒掉淚,用力挺直了腰板,權充娘家親人。book18.org
主婚人是白檀寺那位古怪的老僧。明遠登門去請時,本以為要費些功夫。老僧聽完來意,沉默良久,竟點頭應允。他只囑咐明遠一句話:「請新娘在蓋頭上綴四枚流蘇玉珠,能掩狐氣。老衲雙目不便,可證婚時面對的是兩位善男信女。」book18.org
此刻,老僧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袈裟,步履蹣跚,行至供桌之前。昏花的老眼在燭光下看來反而有幾分洞徹之意,不問新郎姓名,不問新娘來歷,只道了一聲「阿彌陀佛」,便開始唱禮。book18.org
一拜天地。book18.org
明遠與素娥並肩跪在蒲團之上,朝著洞頂那一線天光深深叩首。陽光自岩縫傾瀉而下,正照在二人背上。明遠低頭時看見那雙新布履的鞋尖,素娥替他納的千層底,踩在地上有種踏實的觸感。他想起那個清晨她在溪邊石亭鋪排乾糧和酒盞的樣子,當時只道是送行,如今才明白她是在替自己備嫁。book18.org
二拜高堂。book18.org
兩人轉過身,朝著供桌上素娥母親與白氏先祖的牌位緩緩下拜。素娥叩首時蓋頭上的玉珠流蘇輕輕碰響,那聲音極小極細,卻讓明遠忽然想起中秋之夜她發尾綴著的銀鈴。那夜的銀鈴是亂的、急的、被寒毒激得叮叮噹噹不成調子。今夜這流蘇的輕響卻柔而穩,隨著她每一次叩拜的姿勢輕輕蕩漾,如在低低地哼一支安安靜靜的歌。他側頭看向她,隔著紅蓋頭他看不見她的臉,卻看見她跪在蒲團上的手微微發顫。他悄悄伸出手去,在袖袍的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冰涼如故,卻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扣得極緊。book18.org
夫妻對拜。book18.org
兩人面對面跪下。明遠叩首之時,額頭幾乎觸到她的蓋頭。他想起中秋那夜在溶洞之中,她也是這般跪在白氈上,仰面對他說「怕的不是自己,是怕連累了公子」。那時月魄珠在她體內甦醒,她的眼睛變成幽綠的豎瞳,那神情讓他覺得她離他很遠很遠。而現在,隔著一層紅蓋頭,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book18.org
老僧闔上經本,顫巍巍地抬起手,枯瘦的指節落在二人額前。那一觸若有若無,如同古木被山風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老衲在這寺中住了六十年,從未替人證過婚。」他放下手,緩緩轉過身,蹣跚著朝門口走去,行過素娥身邊時腳步微頓,似乎嗅到了什麼,狐的氣息,或是月魄珠殘餘的寒氣,或是那件嫁衣壓了百年箱底染上的沉香味。他沒有回頭,「今日破例。但有一言相贈,人妖之姻,天道所忌。若無至情至痴,絕不可為。若有,則天地亦不能阻。」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佝僂的背影停在晨光之中。book18.org
「老衲師父當年曾留過一句話,大火之後,白檀寺的鐘聲便再沒響過。若有一日,有人能讓那口鐘再響一聲,」book18.org
他沒說完,邁步踏出了洞府。腳步聲漸漸遠去。book18.org
送入洞房。book18.org
明遠的臥房已被春蕊重新布置過。床褥換了簇新的紅緞面,枕上繡著一雙鴛鴦,雖是鎮上繡莊的現成貨,模樣倒也可愛。窗欞上貼著春蕊剪的喜字花,床頭小兒臂粗的一對紅燭燒得正旺,燭淚緩緩淌下,在銅燭台上堆積成小小的晶紅。香爐中燃的不是安神散,而是素娥自己調的一味合歡香,氣味清甜溫軟,不膩不燥,聞之令人心神安穩。book18.org
明遠以紅綢牽著她跨過門檻,引她至床沿坐下。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那方紅蓋頭。book18.org
「娘子,」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小生揭蓋頭了。」book18.org
素娥在蓋頭下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明遠雙手捏住蓋頭兩角,緩緩掀起。book18.org
燭光之下,素娥仰面看著他。她的妝容比平日濃了幾分,眉梢以黛筆輕輕掃過,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雙頰薄施緋紅。眉心那點硃砂痣是全身最艷的一處,殷紅欲滴,與她身上赤霞色的嫁衣交相輝映。那雙眼睛依舊是清澈的琥珀色,沒有豎瞳,沒有幽綠,只有瞳仁深處兩道小小的紅燭影子在微微躍動。明遠忽然想起初次在白檀寺相見的那夜,她立在門外,月光從背後照來,他也是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的眼睛。那時的眼睛是一汪深水,他不敢往深處望。此刻她的眼底層層疊疊全是溫柔。book18.org
「娘子今日真好看。」他憋了半天,只憋出這一句。book18.org
素娥垂目笑了,接過他手中的紅綢,將自己腰間那枚白玉環與他襟前那朵紅綢花系在一起。然後她站了起來,牽著他走到桌邊,端起春蕊早早備好的合卺酒,一杯遞給他,一杯自己握住。book18.org
「公子,」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柔和許多,「這杯酒,可不可以算作你我第一次飲交杯?」book18.org
明遠望著她,將手臂穿過她的臂彎。兩隻酒杯輕輕一碰,紅色的酒液微微晃蕩。他低下頭去,同她一起飲盡。女兒紅的滋味醇厚甘冽,入腹之後化作一股暖流。素娥飲罷,忽然咳了一聲,隨即掩口輕笑。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沒什麼。」她放下酒杯,眼中漾著笑意,「只是想起那日在山谷中,妾與公子也是這般碰杯。不過那時用的是粗陶盞子,酒味比今日的差遠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日的酒卻比今日的甜。」book18.org
明遠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依舊微涼,卻不再有那一縷在肌理間遊走的寒絲。月魄珠已沉睡,寒毒退入蟄伏,或許日後還會有小的發作,但再也不會是那種錐心刺骨的折磨了。book18.org
「娘子,今後小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了。」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她只是低下頭,將他襟前那朵紅綢花解下來,雙手疊好,放在枕邊。然後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替他解開喜袍的布紐。她的動作極慢,一面解,一面輕聲說話。book18.org
「妾昨日去了一趟後山。」她將他的喜袍脫下,仔細疊好,放在床尾的木架上,「去祖母墳前告稟了一聲。妾對祖母說,孫女今日嫁人了。嫁的是一個凡人書生,姓陳,名明遠。他陽氣很盛,脾氣卻極好。中秋那夜,他在溶洞裡對著月魄珠說,娘子,我就在這裡,我不會走。」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他領口的紐子上,聲音忽然輕了下去。book18.org
「這句話,妾等了一百多年。」book18.org
明遠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掌心。book18.org
「娘子摸著這顆心。」他道,「它以後都歸你。」book18.org
素娥仰面看著他。她的眼眶忽然紅了,卻沒有讓淚落下來。她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他掌心。那是一根紅繩。紅繩上穿著一枚小巧的骨飾,色白如玉,形如一枚小小的獠牙,只有半寸來長,打磨得光滑溫潤。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妾幼時換下來的乳牙。」素娥面色微紅,聲音卻坦然,「狐類一生只換一次牙,這枚牙上留著妾最本真的一縷妖氣。妾將它做成墜子,公子戴在身上,日後行走四方,山間精怪嗅到妾的氣息,便不會為難公子。」book18.org
明遠低頭看著掌心中那一枚小小的白牙。他將紅繩掛在頸上,塞進中衣之內。骨墜貼著胸口,微涼光滑,片刻便被他的體溫焐暖。book18.org
素娥微微一笑,忽然抬起手,將自己嫁衣的衣紐一粒一粒解開。那件層層疊疊的紅嫁衣從她肩頭緩緩滑落,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中衣薄如蟬翼,燈下隱隱透出肌膚的顏色。她不再是他初次見時那般刻意撩撥的柔媚,也沒有渡劫時那種悲壯淒艷,她只是靜靜地解衣,動作從容而溫柔。book18.org
「公子,」她將頭上發簪取下,長發披散在肩上,「今夜是洞房花燭。」book18.org
明遠伸出手去,輕輕攬住她的腰。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溫度,比正常體溫略低,卻不再是那種刺骨的冰涼。她仰面看著他,抬手替他解開了中衣的衣帶。book18.org
紅燭搖曳,合歡香的青煙裊裊盤上房梁。兩人之間的最後一件衣物無聲地堆在了地上。book18.org
明遠將她輕輕推倒在紅緞被褥之上。她躺在猩紅的緞面上,長發散開如墨,襯得肌膚如玉。他俯身吻住她,唇舌交纏之際,她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嘆息。那嘆息綿長而放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book18.org
他沿著她的下頜一寸一寸吻下去,吻她微涼的頸項,感受她頸側脈搏在唇下輕輕跳動。吻她鎖骨那一道淺淺的凹痕,唇尖探入凹痕時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吻到胸前,他停了一停,中秋那夜,月魄劫最烈之時,她這處的皮膚曾經冰得嚇人。而此刻,雙乳的頂端在他的唇下迅速挺立,泛著淺淺的珊瑚色,帶著她身體深處被緩緩喚醒的溫熱。book18.org
「公子,」素娥闔著眼,眼睫輕輕抖動,「今夜你不需再記任何步驟。」book18.org
明遠抬起頭。她仍闔著眼,聲音低而柔。book18.org
「不需想封珠,不需記截脈,不需辨識那一縷寒絲藏在何處。月魄珠已沉睡,你要面對的不是她,只是我,只是你的妻子。」book18.org
她睜開眼,望著他。那一雙眼清澈如水,眼波深處是紅燭柔柔的光影,再無一絲一毫月魄珠臨醒時的閃爍不定的幽綠。book18.org
明遠俯下身,以嘴唇輕觸她眉間那點硃砂。他先吻了她的眉心,吻了眼角,吻了鼻尖。每一吻都輕如蜻蜓點水,她也不躲,只是靜靜地躺著任由他吻。吻到上唇,她忽然輕輕張開了嘴,他便含住了她的下唇,不是試探,不是挑逗,只是兩個人用嘴唇慢慢描摹對方的形狀。呼吸交錯間,她的舌尖在他齒緣輕輕掃過,帶一絲淡淡的女兒紅的甜。book18.org
「今夜你教我什麼?」他貼著她的唇,輕聲問。book18.org
素娥微微側頭,嘴唇若有若無地蹭過他的臉頰,在他耳邊說:「今夜你隨便。妾不教你什麼,妾跟你。」book18.org
她將「跟你」兩個字說得極輕極柔,不是臣服,而是把自己交出去之後的那份信任,是那夜把後頸遞向他牙齒時的同一份託付,只是今夜沒有血腥,沒有寒毒,只有紅燭軟帳,和一個她等了一百多年的人。book18.org
明遠將她中衣的最後一層輕輕拉開。燭光之下,素娥玉體橫陳,膚光如月下積雪。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緩緩沉入她的身體。與中秋那夜的激烈、對抗、掙扎都不同,也與蓄元時的克制、蓄而不泄全不相同,這一次,只是做。book18.org
只是做一對尋常夫妻在洞房花燭夜會做的事。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在她體內不疾不徐地進出。每一下都悠長而深入,不追求速度,不追求力道,只是感受她的身體如何一層一層地接納他,內壁柔嫩的褶皺在他進入時緩緩張開,在他退出時又戀戀不捨地輕輕收攏,那種包裹感柔軟而密匝,不再有月魄珠的寒涼,只有溫熱、濕潤,和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安心。book18.org
素娥闔著眼,雙手搭在他肩頭,指尖輕輕點著他的肩胛骨。她沒有像蓄元時那樣分秒算著他的呼吸節奏,也沒有像渡劫時那樣死咬舌尖強行壓制即將失控的身體。她只是隨著他起伏,喉間溢出綿長而斷續的輕吟,每一下呼吸都完整地交給他,有時他的節奏快了,她便喘得急些,手指不由自主攥緊他的肩側;有時慢了,她的喘息便化作長長一口嘆息,指尖在他背上輕輕劃幾下,像是安撫,又像是催促。他聽得出來,那不是忍著,不是扛著,是舒服。book18.org
「娘子,」他俯下身,在她耳邊低喚。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軟得沒有一絲力道。book18.org
「你裡面好暖。」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只是抬臂勾住了他的脖頸,將他拉下來吻住。那吻又深又長,她的舌在他口中輕輕攪動,唾液交融,呼吸相聞。明遠只覺周身都被她的氣息包裹,她發間的梔子香,她頸側殘留的合歡香,她唇齒間女兒紅微醺的甜。所有氣味混在一起,便成了「妻」這一個字。book18.org
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從紅緞被褥上輕輕托起。她順勢坐到了他身上,雙腿分開跨在他腰側。book18.org
這個體位讓二人貼得更緊。素娥摟著他脖頸,他環著她腰背,兩人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她開始緩緩起伏,腰肢如柳條般柔軟,每一下起落都讓二人的下腹輕輕相貼,那細密的恥毛拂過他小腹的觸感,痒痒的,軟軟的,像春日柳絮。他低下頭,含住她胸前一側的乳尖輕輕吸吮,她渾身一顫,腰肢起伏的幅度驟然大了幾分,內壁也跟著一陣輕顫。book18.org
「公子,」她的聲音發顫,雙手扶著他的肩頭,指尖微微收緊。book18.org
明遠抬起頭,望著她的臉。燭光將她染成一層暖金色,眉間硃砂紅得耀眼。她微張著嘴,喘息輕而急,琥珀色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水霧。她此刻的神情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最初的從容掌控、蓄元時的細緻克制、渡劫時的決絕悽然,此刻都沒有了。只剩下完全放鬆的、毫無防備的舒適。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不需要在交合中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引導他、教導他、計算他的呼吸和穴位;不需要在歡愉中分出心神辨識月魄珠的動向,更不需要在最忘情的一剎那強行截住彼此的快感。她只是躺在這裡,把自己完全交給他。book18.org
「娘子,」他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然後翻身將她重新壓在身下。這一次,他不再克制。腰肢挺動的幅度越來越深,越來越急。素娥的呻吟也越來越綿密,她不再咬著嘴唇強忍,而是放開了聲音,任那柔媚入骨的輕吟在紅燭帳中迴蕩。她的雙腿纏在他腰間,雙手在他背上輕輕抓著,十指在每一下最深的撞擊時無意識地蜷起,指腹帶著細汗滑過他肩胛的舊傷痕。book18.org
到後來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在他耳邊反覆地喚著兩個字,「公子」,「夫君」。這兩個稱呼交替著從她唇間溢出,每喚一聲,明遠便覺得心口那顆心被她攥得更緊一分。book18.org
最後那一刻,她忽然抱緊了他,將臉埋在他肩窩裡。book18.org
「夫君,」她喚了一聲,聲音帶著顫抖。book18.org
明遠悶哼一聲,全身緊繃,在她最深處一泄如注。那滾燙的精元毫無保留地注入她的身體,沒有寒毒需要壓制,沒有月魄珠需要封印,只是一個丈夫在洞房之夜給妻子的所有。book18.org
素娥渾身痙攣,雙臂死死摟著他的脖頸,喉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哭泣般顫音的呻吟。他感覺到她內壁一陣一陣地緊緊收縮,溫熱而有力,將他每一滴精元都牢牢含住。那一剎那的絞緊沒有任何算計,只是她的身體在接納他。book18.org
過了許久,兩人才漸漸平復下來。明遠從她身上翻下來,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她將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漸漸從激烈轉為平穩,而她的呼吸也終於勻停了。book18.org
「夫君,」素娥輕聲道,「你心跳得好快。」book18.org
「因為娘子太好看了。」明遠低頭親了親她發頂。book18.org
素娥在他懷中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撐起身子望著他。她的長髮披散在兩人光裸的身體上,痒痒的,涼涼的。book18.org
「夫君方才說中了第三十九名,可有官缺?」book18.org
「名次不高,放不了實缺,大約是在濟南府候補。」明遠老實道,「若一時候補不到,便先在濟南府找個差事做著,等機會。」book18.org
素娥輕輕點頭,將頭重新枕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鎖骨上緩緩畫著圈。book18.org
「那也好。夫君在濟南府候缺,妾便隨夫君去濟南府。春蕊自然也要跟著。到時賃一間小院,妾白日裡替人做些針線,貼補家用。春蕊可以幫鄰家看孩子,她最喜歡小孩子。夫君若候到了缺,不論分去哪裡,妾都相隨。」book18.org
明遠忽然想起一事。book18.org
「娘子,那老僧方才說,若有人能讓白檀寺的鐘再響一聲。那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素娥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白檀寺那口銅鐘,自大火之後便再沒響過。祖母說,當年慧空以邪法鎮壓狐族,鐘聲里摻了他的金剛咒,每敲一下,狐族便會有一隻狐被咒力所傷。大火當夜,鍾無人自鳴,連響一百零八下,寺中所有被囚的狐盡數斃命。但那之後,鍾便啞了。許是罪孽太重,佛法不容。」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頭看著明遠。book18.org
「夫君若能讓那口鐘再響一聲,哪怕只是一聲,妾族這百餘年來的怨,或許就能散掉了。」book18.org
明遠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明天,我們一起去。」他翻身坐起,將紅緞被子拉過來裹住兩人,「不,再過兩個時辰就去。現在先歇著。」book18.org
他將她重新拽倒,拉進懷裡。素娥順從地伏在他胸口,合上了眼睛。她的體溫已漸漸回升到與常人無異,貼在他身側是軟的,溫的。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輕輕落下一吻。她睫毛動了動,嘴角彎了彎,沒有睜眼。book18.org
他望著帳頂那對交頸鴛鴦,想起那隻青布囊里她寫給他的桑皮紙。桑皮紙上寫著秋闈的時辰,寫著濟南府的書坊地址,他說考完要去淘幾本志怪筆記。她當真了,把書坊的位置一一標註清楚。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在心裡說,這輩子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book18.org
兩個時辰之後。book18.org
窗外天已微明,晨曦透過竹簾灑入,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橫紋。合歡香已焚盡,香爐里只餘一小撮冷灰,可那清甜溫軟的氣味仿佛還在帳中輕輕繞繞,不肯散去。book18.org
明遠幾乎沒睡,但精神卻極清明。丹田處那團暖意穩穩地蓄著,並未因昨夜的消耗而消退,反而比昨日更充盈了幾分。他知道這是狐族與人交合之後陽氣自然交融的結果,對彼此都有益處。book18.org
身側,素娥的呼吸輕而勻,仍在熟睡。她的面色較昨日紅潤了許多,唇上胭脂已褪盡,卻依然透著淡淡的櫻色。眉心那點硃砂痣在晨光下殷紅如舊,安安靜靜的,再不會裂開來露出一線白光。book18.org
他在山中住了月余,從未見過她睡過頭。她的作息比刻漏還准,每日卯時便起,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睡過了辰時。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披衣推門出屋。book18.org
院中空氣清冽,竹葉上掛滿了晨露。溪水聲在遠處叮咚作響,與往日毫無二致。可明遠覺得,今日的溪聲似乎比往日更脆了些。春蕊已經在灶房忙碌,嘴上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鍋里的山雞粥咕嘟咕嘟冒著泡。book18.org
「公子,不對,姑爺,」春蕊探出頭來,臉上沾了兩道灶灰,笑容卻亮得晃眼,「小姐還沒起?」book18.org
「讓她多睡會兒。」明遠走到溪邊掬水洗了把臉。溪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寒噤,頭腦卻愈發清醒。他站起身來,望向山前方向。白檀寺的飛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口啞了百餘年的銅鐘就懸在大雄寶殿之中,鐘身上落滿了積塵與蛛網。book18.org
「姑爺,」春蕊端著粥鍋從灶房走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白檀寺的方向,神色難得地認真起來,「你當真要去撞那口鐘?」book18.org
「嗯。我答應過。」book18.org
他回房時,素娥已經醒了。她披衣坐在床沿,正在束髮。見他進來,仰面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與往日不同,沒有從容,沒有克制,只是睡飽了之後懶洋洋的、愜意的笑。book18.org
「娘子,」明遠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今日我們去白檀寺撞鐘。」book18.org
素娥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夫君當真要去?」book18.org
「當真。」book18.org
素娥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點了頭。book18.org
她用罷早膳,換了一身素衣,也未施脂粉,將春蕊留在洞府中,獨自帶著明遠下山。一路上她話不多,走路時腳步卻比平日沉重。行至寺門前忽然停了下來,抬頭望著那半墜的額匾,望向大雄寶殿那兩扇虛掩的木門,百餘年前,她的祖母就是在這座殿外,親眼看著大火吞沒了一切。book18.org
明遠沒有催她。他站在她身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站了很久,直到山風吹散了她鬢邊的碎發,才邁步跨入寺門。book18.org
大雄寶殿內依舊是那副破敗模樣。佛像金剝,蛛網垂梁,蒲團蒙塵。那口青銅大鐘懸在殿側,鐘身比明遠還高,上面鑄滿了梵文咒語,字跡已因年月而漫漶不清。鍾鈕上積了厚厚的灰,鍾槌歪在一旁,槌柄已朽。地上散落著幾片碎瓦和乾枯的鳥糞,顯然多年無人踏足此地。book18.org
明遠走到鍾前,伸出手去,以掌心按住鐘身。銅鐘觸手冰涼,那冰涼讓他想起中秋之夜月魄珠甦醒之後的第一次悸動,只是這鐘身的寒意是死寂的,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book18.org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朝著那口鐘恭恭敬敬作了一揖。然後他抬起手,以手掌向鐘身用力一拍。book18.org
「咚。」book18.org
鐘身發出極輕微的一聲悶響,短而沉,像是被捂住了口鼻的人發出的一聲含糊的回應。明遠雙耳嗡鳴,那聲音在胸腔中引起了一陣奇異的共鳴,振得他心頭髮顫,卻終究沒能傳遠。book18.org
素娥站在殿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泛白。book18.org
明遠深吸一口氣,抬臂再拍一掌。丹田中那團暖意隨這一掌之力猛然竄上,沿脊背直衝肩井,自掌心噴薄而出。他整隻手掌都按在了鐘身之上,那股陽氣與銅鐘相觸的一剎那,他感覺到鐘身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不是聲音,是比聲音更深的一層震波。book18.org
「咚,」book18.org
這一次鐘聲比方才清亮了幾分。響聲在大殿中迴蕩,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下,幾縷蛛絲從梁間飄落。殿外驚起幾隻宿鳥,撲稜稜地飛散了。但鐘聲依然沒能穿透殿牆傳遠。book18.org
「夫君,」素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夠了。這鐘,」book18.org
明遠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望著那口鐘,忽然想起那日在這座殿外,他第一次見到老僧時,老僧問他的話,「施主問的是人,還是非人?」book18.org
他閉上眼,將雙手同時按上鐘身。這一次他不再只用陽氣,而是將心中所有的念頭都聚在了一處,他想起了素娥在憶珠中看到的祖母,那個在枯井中仰頭望著井口那片圓天的白狐女子;想起了渡劫時月下素娥裂開的眉心之中透出的那縷白光,和那幽冷的聲音說她「只是區區凡人」;想起春蕊蹲在溪邊洗衣時唱的那支不成調的小曲,想起她發間那朵顫顫巍巍的白花。book18.org
他用盡全力,雙掌齊出。book18.org
「咚,!」book18.org
鐘聲如雷,驟然炸響。那聲音宏大而悠遠,不同於前兩聲的悶啞,這一聲洪亮而清越,自大雄寶殿中震盪開來,穿透殿牆,越過院牆,霎時間響徹整座白狐嶺。殿檐上積了百餘年的灰塵被震得簌簌而落,佛像上的金箔也微微顫動。遠處的山林間驚起無數飛鳥,鳴叫之聲此起彼伏。book18.org
明遠雙手扶著鐘身,大口喘息,掌心被鐘身的震動震得發麻。那鐘聲還在山谷中迴蕩,越傳越遠,餘音裊裊不絕。那回聲掠過白狐嶺,後山那片野菊盛開的無名冢,也在餘音中微微顫了一顫。野菊的花瓣上凝著晨露,被餘音一震,滴滴答答地滾落,如有人在低聲應和。book18.org
然後一切都靜了下來。book18.org
明遠緩緩收回手,掌心通紅,隱隱發燙。丹田處那團暖意並沒有消退,反而比方才更充盈了些,仿佛那口鐘將他的陽氣反哺了回來,帶著某種沉睡百年之後終於釋出的溫度。book18.org
他轉過身。book18.org
素娥站在殿外,背靠著門框,仰面望著殿內的金剝佛像。她沒有哭,面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神色。那種神色不是歡喜,不是釋然。她望著那佛像,目光穿越了百餘年。緊抿的嘴唇終於鬆開之後,第一口呼吸極慢極深,像是這具身體終於可以完整地容納一口氣。book18.org
「祖母聽見了。娘也聽見了。」她回過頭看著他,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如釋重負,是平靜,是壓了四代人的石頭突然被抽走之後,一時還不敢相信的平靜。book18.org
「夫君,」她走上前來,將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她的手不再冰涼,溫溫軟軟的,「你許妾的三件事,月魄劫、成親、鐘聲,你都做到了。」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出大雄寶殿。寺門外,老僧正站在那株老銀杏下。他仍是那副枯槁的面容,豆大的眼睛望著大殿方向,神色無喜無悲。明遠向他走去,正欲開口,老僧已先說道,book18.org
「施主不必多言。」他抬起枯瘦的手,朝著大雄寶殿的方向合十一禮,「那三十六道罪孽,隨這一聲鍾,散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佝僂的背影沒入寺院深處。book18.org
明遠與素娥並肩站在銀杏樹下,望著老僧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山風穿林而過,吹動衣袂。遠處溪聲依舊,近處幾聲鳥鳴,古寺在晨光中靜謐無聲。殿中懸著的經幡被鐘聲震得還在輕輕晃動。book18.org
兩人沿著那條山道回洞府。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柿樹下時,素娥忽然停住腳步,指著道旁的草叢輕聲道:「夫君你看。」book18.org
一隻白狐從草叢中緩緩走了出來。它體形不大,毛髮銀白如雪,額間一撮赤焰形的毛,與憶珠中素娥祖母頭頂那撮赤焰一般無二。它站在道旁,仰頭望著兩人,然後俯下前身,緩緩地將頭低到了草葉之間。book18.org
素娥怔住了。她站在山道上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緩緩蹲下身去,向那隻白狐輕聲道:「去罷。」book18.org
白狐起身,轉身跑入山林,銀白的身影在綠叢中閃了幾閃,便消失了。book18.org
明遠握住素娥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卻對他笑了一笑。book18.org
「那隻小白狐,不知道是哪一房的後代。」她望著白狐消失的方向,聲音輕而柔和,「祖母當年留下的血脈,並非只有我們這一支。這山中,還有別的白狐。」book18.org
她轉回身來,與他並肩繼續上行。走了幾步,忽然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夫君,你如今是舉人老爺了。舉人老爺娶了一隻狐,傳出去將來官場上恐要被人笑話。」book18.org
「誰說小生要做官了。」明遠笑道,握緊了她的手,「濟南府的差事,等便等,不等便辭。天下之大,有娘子的地方便是家。」book18.org
素娥沒有再反駁。她只是低下頭去,在秋日午後的陽光里,將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開口:「夫君,妾昨晚說了替你賃一間小院,白日做針線貼補家用,春蕊幫鄰家看孩子。這話是認真的。」book18.org
明遠側頭看她。她面上沒有玩笑之色。book18.org
「妾的針線你見過,那件直裰的銀絲雲紋,針腳密到鄰家娘子也看不出來是山中野針。濟南府的針黹行情,妾早託人打聽過了。」book18.org
「娘子,」明遠不知該說什麼。他本想說我養你,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不是那種等人養的脾性。她在山中撐了一百多年,樣樣都是自己來的,如今成了他的妻子,也不會變成另一個人。book18.org
「好。」他說,「我替娘子買最好的針線。」book18.org
素娥抿唇一笑。那笑意清清淺淺,如春冰初解。book18.org
回到洞府時,春蕊已將早飯溫在灶上,自己卻不在廚房。明遠與素娥找了一圈,最後在竹林邊的石亭里發現了她。她趴在石桌上睡著了,手邊還擱著半碗沒喝完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層薄皮。昨夜她守了大半夜,又日日操勞,實在撐不住了,竟直接趴在石桌上睡了過去。嘴角掛著笑,不知在做什麼美夢。book18.org
素娥沒有叫醒她,只是輕輕將她手邊那半碗粥挪開了些,然後拉著明遠在石桌另一側坐下。晨光灑入石亭,照著她素白的側臉,耳際幾根新生的碎發在光中幾乎透明。明遠望著她,忽然想起昨日深夜,紅燭帳中,她在他耳邊喚的那幾聲「夫君」。那時她聲音軟得幾乎化開,他才意識到,她等這一聲稱呼,大約也已經等了很久。book18.org
「娘子,」他輕聲道,「往後小生天天替你畫眉。」book18.org
素娥轉過頭,望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去,用手指在他眉骨上輕輕一刮,將他清晨被老僧鐘聲震落的那點灰塵揩去。book18.org
「夫君,」她道,「你的眉比我齊整得多。我替你描還差不多。」book18.org
明遠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輕輕一吻。book18.org
竹風穿亭而過,吹動春蕊發間那朵白色小花。溪聲潺潺,一如往常。而明遠知道,從此往後,他再聽這溪聲時,便不必再想她是不是在一個人扛了。竹林深處,那間靜室的門依舊虛掩著。壁上的磷石泛著溫潤的光,映著竹簾,映著舊書,映著那一角尚未疊完的紅嫁衣。book18.org
她不必再穿了。嫁衣壓在箱底百餘年,穿過兩次,一次赴劫,一次赴嫁。往後餘下的日子,她只需穿尋常衣裳,同尋常妻子一樣,替丈夫補衣,替丫頭扎花,在每一個尋常的清晨醒來,枕邊有人,門外有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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