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阿綃 【聊齋志異之琴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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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琴冢book18.org

  ## 故事簡介book18.org

  沈素是荊山琴社的最後一個傳人。book18.org

  琴社在二十年前毀於一場無名大火。那一夜,七位琴師正在社中比琴,曲未終,火從樑上起。七張琴燒成焦炭,七位琴師無一生還。只有沈素活了下來,那年他九歲,被師兄藏在琴箱裡,從後窗推了出去。箱蓋合上的瞬間,他聽見琴弦在火里一根一根崩斷的聲音。那聲音他記了二十年。book18.org

  如今他在青州城東一間舊屋裡教琴為生,左眼毀於幼年大火,右耳在那一夜被煙燻壞了。只剩一隻左耳能聽,卻比尋常人聽得更清。他收的學生不多,都是街坊家的孩子,學上一年半載,能彈幾支應酬曲子便不來了。他也不留。book18.org

  直到一個雪夜,有人叩他的門。book18.org

  叩門聲很輕,三下,頓一頓,再三下。是琴社舊時的叩門暗號,已二十年無人用過。他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女子。黑衣,黑氅,黑靴,渾身上下只在發間插了一根銀簪。她的臉在雪光里是極白的,眼瞳卻是一種極淡的金褐,像狐狸在暗處看人時的顏色。book18.org

  她說:「我姓胡,叫胡九。從荊山來。家師有一張琴,弦斷了二十年了,想請沈先生修一修。」book18.org

  沈素沒有請她進屋。他把門抵著,問:「什麼琴?」book18.org

  「鳳沼。」book18.org

  鳳沼是琴社舊物。當年七張琴里,鳳沼排第三。那一夜之後,七張琴皆化焦炭,無人知道鳳沼的下落。book18.org

  她說,琴在她師父手裡。弦是二十年前斷的,斷的不是弦,是琴。她師父尋了二十年,尋一個能修這張琴的人。尋到最後,找到沈素。book18.org

  沈素說:「進去說。」book18.org

  她跨過門檻的瞬間,屋裡那盞油燈滅了。不是風。是別的東西。沈素在黑暗裡站著,聽見她的腳步聲停在對面的牆前,那裡掛著一張無弦琴。是她師父二十年前從火里搶出來的。琴身上還留著被火舌舔過的焦痕,七根弦全斷了,斷弦捲曲著,像七根乾枯的手指。book18.org

  胡九伸出手,用指尖在焦痕上輕輕划過。琴身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嗡鳴,沒有弦的琴,竟然響了。book18.org

  她說:「你不是修琴的。你是琴。」book18.org

  ## 第一章:來聽book18.org

  沈素記得很清楚。叩門聲是在立冬那夜響起來的。book18.org

  三下。頓一頓。再三下。book18.org

  他正坐在燈下校弦。琴是學生的練習琴,杉木面板上磕了一道淺口,弦也鬆了,七根弦有四根走了音。他把弦一根一根地緊,緊到第七根時,銅銷滑了牙,弦軸倒轉,啪的一聲,弦又鬆了。book18.org

  便是這時候,叩門聲響了。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起身。手還按在弦軸上,拇指壓著那一圈打滑的銅銷。荊山琴社的叩門暗號,二十年沒聽過了。上一次聽見,是他九歲那年,師兄把他塞進琴箱之前,叩了三下箱蓋,不是敲門,是敲箱蓋。然後箱蓋合上,他從後窗滾出去,摔在雪地里。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門閂是舊的,抽了兩次才抽開。門一開,雪光湧進來,冷風也跟著灌進來,將屋裡那盞油燈吹得一晃。book18.org

  門外站著個女子。book18.org

  黑衣,黑氅,黑靴。渾身上下只在發間插了一根銀簪,簪頭是朵梅花。她的臉在雪光里極白,白得不像活人。眼瞳卻是一種極淡的金褐色,燈焰在她瞳孔深處晃了一下,像兩顆嵌在冰里的琥珀。book18.org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雪落在兩個人中間的門檻上,積了薄薄一層。book18.org

  「你是沈素。」她開口了。不是問句。book18.org

  「是。」book18.org

  「我叫胡九。從荊山來。」她把手從黑氅里伸出來,手裡沒有琴,只有一根斷弦。弦是蠶絲弦,斷了,兩頭捲曲著,沾著些陳年焦灰。「家師有一張琴,弦斷了二十年了。想請沈先生修一修。」book18.org

  沈素沒有接那根斷弦。他把門抵著,問:「什麼琴?」book18.org

  「鳳沼。」book18.org

  鳳沼。這兩個字落進雪裡,連雪都靜了一瞬。沈素記得鳳沼,琴社第三琴。面板是老杉木,底板是梓木,十三徽是螺鈿,岳山是象牙。它的聲音是七張琴里最沉的一個,不是低,是沉。沉到不用耳朵聽,要用胸口聽。二十年前那一夜,鳳沼在火里燒了。七張琴皆化焦炭,無人知道鳳沼的下落。book18.org

  「鳳沼燒了。」他說。book18.org

  「沒燒。」胡九把斷弦收進掌心,「我師父從火里搶出來了。琴身還在。弦全斷了。」book18.org

  「你師父是誰?」book18.org

  胡九沒有答。她把斷弦收回袖中,往門裡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過沈素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面牆上。牆上掛著一張無弦琴,沒有弦,琴面是焦黑的,被火舌舔過,十三徽燒融了五顆,岳山崩了一角。那張琴在牆上掛了整整二十年。他從來沒有彈過它。book18.org

  胡九跨過門檻。book18.org

  她跨進來的瞬間,屋裡那盞油燈滅了。不是風,是燈焰自己矮下去,從金黃縮成豆大的一點藍,最後噗的一聲,沒了。屋裡陷入黑暗。只有門外漏進來的雪光,薄薄一層,照得見胡九的側影。她正走向那面牆,走進牆上掛的那張無弦琴。book18.org

  沈素在黑暗裡聽見她的腳步聲停了。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琴面焦痕上輕輕劃了一下。琴身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嗡鳴,沒有弦的琴,竟然響了。震顫從琴身傳出來,傳到牆上,傳到地上,傳到沈素的腳掌上。他感覺到了。那聲嗡鳴爬上他的小腿,鑽進他的骨頭,順著脊骨一路往上,在他右耳殘存的那一小片聽骨上停住了。book18.org

  他聽見了。book18.org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用右耳聽見東西。book18.org

  燈忽然自己亮了起來。不是沈素點的,是燈焰自己竄起來的,金黃的一朵,像剛從雪地里冒出來的花。胡九站在琴前,手指還停在焦痕上。她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金褐色眼瞳在燈下格外分明。不是燈光映進去的,是她自己發出來的光。book18.org

  「這張琴叫什麼?」她問。book18.org

  「無名。」book18.org

  「為什麼無名?」book18.org

  「因為沒有弦。」book18.org

  胡九把手從琴面上放下來。她走到沈素麵前,抬起頭來。她的鼻尖只到他下巴。聲音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你也不是修琴的。」她說,「你是琴。」book18.org

  沈素沒有答。他低頭看著這個女人。她的臉在燈下白得近乎透明,鎖骨以下的陰影深得像刀削出來的。她的黑氅上沾著雪,雪正在融化,一粒一粒的水珠在黑衣上亮起來,又暗下去。她身上有一股極淡的氣息,不是脂粉,不是雪,是一種幽微的、溫熱的氣息。像是誰的體溫被凍了很久,剛剛化開。book18.org

  「你從荊山來,」沈素說,「走了多遠。」book18.org

  「三百里。」book18.org

  「走來的?」book18.org

  「走來的。」book18.org

  「你師父為什麼不來?」book18.org

  胡九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手從袖中伸出,掌心攤開。那根斷弦還在她手裡。弦是蠶絲的,斷口處被火燒過,焦黑焦黑的,沾著的灰是二十年前的灰。她把這根弦放在沈素的案上,擱在他的校弦工具旁邊。然後她坐下去,在案前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坐的姿態很端正,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像是彈琴之前預備的姿勢。book18.org

  「我師父來不了了。」她說,「她在荊山守著一張沒有弦的琴,守了二十年。守到眼睛瞎了,手指僵了,彈不了琴了。她讓我來找一個能修鳳沼的人。找了三年,找到了你。」book18.org

  「她怎麼知道我能修?」book18.org

  「她說,當年荊山琴社,有一個孩子能聽出琴弦的鬆緊,不用手摸,不用眼看,只用耳朵。左耳。這孩子在琴社排第八。琴社七張琴,他排第八,因為他不是琴,是琴耳朵。琴社燒了以後,這世上還能修鳳沼的,只剩他一個。」book18.org

  沈素沒有說話。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根斷弦,把它放在鼻尖聞了聞。焦灰的味道底下,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松脂香。是琴弦的弦膠。荊山琴社特製的弦膠,用松脂和蜂蠟調和,還摻了一味別人都不知的料,琴師的耳蠟。每個琴師調弦膠時都會從自己耳朵里刮下一點來兌進去。不是因為迷信,是因為弦膠里有了人身上的蠟,弦上出來的音才會帶著那個人的溫度。這根斷弦上的松脂香里夾著的那一絲微酸,他認得。是琴社排第四的顧師叔。顧師叔的耳蠟是酸的,他腸胃不好,耳蠟總是微微發酸。鳳沼在顧師叔手裡彈了十年。book18.org

  沈素把斷弦放回案上。然後坐下來,與胡九隔著三尺。book18.org

  「說吧,」他說,「你的真名。」book18.org

  胡九抬起眼來。她瞳孔里那兩星金褐色忽然亮了一下,像兩根燭焰被風一吹,不但沒滅,反而竄高了。book18.org

  「胡九。」她說。book18.org

  停頓了一會兒。book18.org

  「胡是狐。」book18.org

  她把手從膝上抬起來,擱在案上。她的手指極白,指節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book18.org

  「你自己看。」她說。book18.org

  沈素低頭看去。她的掌心裡有紋,和尋常人的掌紋一樣,天紋,地紋,人紋。可天紋不是直的。天紋在虎口處分了岔,一條往上走,一條往下走,繞成了一個極細極細的圈。像一隻眼睛。book18.org

  狐掌天紋分岔,形如狐眼,這是荊山琴社老琴譜里的一則附記。舊譜里有幾支曲子,註明是「狐調」。彈法與人調不同,吟猱的幅度更大,走手音更長。沈素小時候問過師兄,狐調是不是彈給狐狸聽的。師兄說,不是彈給狐狸聽的,是狐狸自己彈的。狐化人形時掌紋留痕,天紋有眼,彈琴時左手指尖按弦,右手撥弦,掌心向上,那時掌心的狐眼正對著琴面。琴能看見。book18.org

  沈素把她的手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她的手擱下,站起來去斟了一碗茶。茶是陳茶,微苦。他把茶碗放在胡九面前。「你師父也是狐?」book18.org

  「是。在荊山修了三百年。鳳沼是她從火里搶出來的,搶出來的時候琴弦全斷了,琴身也熏焦了。她抱著琴在火里站了很久。火燒壞了她的眼睛。後來眼睛瞎了,她說這樣也好。瞎了,不用看琴的樣子,只用聽。可她聽不見。鳳沼不響。」book18.org

  「她彈不響?」book18.org

  「誰彈都不響。」胡九端起茶碗,沒喝。只是端到面前,低頭看著碗底的茶葉。「她把鳳沼放在膝上,左手按徽,右手撥弦,一根弦都沒有,她撥的是空。撥了二十年。撥到最後手指僵了,握不攏,只能把手擱在琴面上,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一個人的臉。」book18.org

  她說著,把茶碗擱下,抬眼看他。book18.org

  「你剛才聽見了。」book18.org

  「聽見什麼?」book18.org

  「那一聲。那一聲嗡鳴。我碰那張無弦琴的時候,它響了。你聽見了。」book18.org

  沈素沒有否認。他的右耳已經聾了二十年。那一夜大火之後,他的右耳被煙燻壞了,鼓膜上結了一層疤,所有的聲音傳到右耳都變成一片混沌的嗡,雨聲,風聲,人聲,琴聲,全是嗡。可方才那一聲不同。那一聲是清的,比左耳聽見的更清。像有人在耳邊撥動了一根懸在骨頭裡的弦。book18.org

  「琴是你碰的。」他說。book18.org

  「琴是你掛的。」胡九說,「一張沒有弦的焦琴,你掛了二十年。每天對著它吃飯,睡覺,校弦,教琴。你不知道它在等你?」book18.org

  沈素沒有應她。他把牆上那張無弦琴取下來,平放在案上。琴面焦黑,十三徽燒融了五顆,岳山崩了一角,龍池鳳沼的漆皮卷了起來,露出底下的杉木,老杉木,年輪密得數不清,一道挨著一道,像水的波紋。他伸出食指,在琴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琴身發出一聲悶響,不是嗡鳴,是悶響。和方才胡九碰出來的聲音完全不同。book18.org

  「它不響。」他說。book18.org

  「因為你沒有給它弦。」book18.org

  「沒有弦的琴,本來就不會響。」book18.org

  胡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把那隻狐眼掌翻過來按住琴尾,同時俯下身去,將左耳貼在琴面上。她的黑氅從肩頭滑下來,堆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截極薄的肩和兩道深深的鎖骨。發間的銀簪在燈下亮了一亮。她的呼吸噴在琴面上,琴面上那層焦灰被吹起來,在燈下飄成一團極淡的灰霧。book18.org

  「你聽。」她說。book18.org

  沈素把左耳也貼上去。琴尾處,她的手指正在敲擊。不是叩,是敲,用指節,一下一下的,有節奏。敲了三下,頓一頓,再三下。和叩門聲一樣,是荊山琴社的暗號。聲音從琴尾傳進琴腹,在龍池和鳳沼之間來回撞擊,然後從焦裂的面板上透出來,不是嗡鳴了,是音。一段極低極低、幾乎聽不見的旋律,正從無弦琴里浮上來。book18.org

  他聽出來了。是《離獸》。荊山琴社的狐調之一。這首曲子他只在老琴譜里見過,從未聽過任何人彈。因為沒有人能彈,琴譜上寫著,第七弦在第五徽處要用吟猱,吟的幅度是常人手指根本做不到的,要從五徽吟到七徽。那是狐的手才能跨出去的。book18.org

  「你會彈《離獸》?」他問。book18.org

  「會。」胡九靠回椅背。她把手從琴尾收回去,放在膝上,十根手指微微蜷著。「我師父教的。她眼睛瞎了以後,把這首曲子教給我。一句一句地教。她彈不了,就用手在我手臂上按,把吟猱的幅度捏出來。教了三年,我才學會。」book18.org

  說完她把沈素案上的校弦工具推到一邊,將那張鳳沼的斷弦拈起來,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現在,」她說,「你給我弦。」book18.org

  沈素低頭看著那根斷弦。斷口焦黑,弦衣已朽,一碰就碎。他把斷弦拈起來,在燈下細細地看。弦是七股蠶絲絞成的,絞法很特別,不是普通的順絞,是反絞。正三股,反四股,絞出來的紋理是一道斜一道直,像狐掌上的掌紋。book18.org

  「這弦不是我上的。」他說。book18.org

  「那是誰上的?」book18.org

  「顧師叔。」book18.org

  胡九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移到那根弦上。她伸出手要碰,卻又停在半空。沈素替她把那根斷弦拈起來,放在她掌心裡。她的手指合攏,握住。book18.org

  「我認識他。」她忽然說。book18.org

  「你怎麼會認識他?」book18.org

  「我師父認識。我師父說,二十年前有一夜,一個琴師到荊山來找她。那琴師走了很遠的路,穿著燒焦的衣裳,抱著一張燒焦的琴。他對她說,琴社沒了,人都死了,只剩他和這張琴。他問她,能不能借一根弦。她說,狐的弦不能給人。給了人,人彈出來的音就不對了。他說,不對不要緊。只要能響。她借了他一根尾弦。他說了名字。」book18.org

  「什麼名字?」book18.org

  「顧懷音。」book18.org

  沈素的手指在琴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沒有聲音。book18.org

  「我問他,弦用在哪裡了。他用了一輩子,後來嵌進了這尾。」她把斷弦放在几面上,站起來,椅子在她身後輕輕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我師父叫他等等。他坐在院子裡,把鳳沼擱在膝上,調那根尾弦調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忽然把七根弦全剪斷。只拿走一根,其他的全留在院裡。」book18.org

  「為什麼只拿走一根?」book18.org

  「不知道。她問過他,七根弦全在,你只拿一根,叫我留這些做什麼。他沒答,只說此弦留你,日後自有人來取。」book18.org

  胡九把椅子上堆的黑氅拿起來,披在肩上。系好帶子,把風帽也拉上來,只露出半張臉。book18.org

  「我該走了。」book18.org

  「住哪裡?」book18.org

  「不知道。今天剛進城,還沒有投店。城西有家客棧亮著燈,我去看看開不開門。」book18.org

  沈素沒有留她。他只是把她送到門口,把門推開。雪已經停了,巷子裡積了半尺深的白。胡九的靴子踩進雪裡,留下兩行印子,比尋常女人的腳印略小半寸,五個趾尖的形狀清清楚楚。book18.org

  「明天我來。」她回過頭來做了一句家常的吩咐,「給我留門。」book18.org

  沈素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到巷子盡頭,轉過彎,不見了。他把門關上,回頭看著案上那盞油燈。那燈在胡九跨出門之前忽然又暗了一下,又亮了。燈焰在燈油里滋滋地燒著,安靜極了。這種安靜他聽了許多年,但今晚,任何聲音都格外清楚。book18.org

  他走到案前,把那張無弦琴重新掛回牆上。然後他找出那張《離獸》琴譜的手抄殘頁,抄在黃紙上的,紙邊已經焦了,和牆上焦琴的燒痕很襯。他把殘頁鋪開,用手掌撫撫那些模糊的字跡。第七弦第五徽的吟猱幅度,從五徽到七徽,他把自己的手指試著在琴面上跨了一下,跨不過去。book18.org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巷子盡頭有一盞客棧的燈籠在風裡晃,昏黃的一點,遠看像一隻懸在雪裡的眼。book18.org

  # 第二章:弦骨book18.org

  第二日,雪停了。天沒晴。book18.org

  沈素把鋪門開了半扇,將門外的雪掃凈,又將昨夜胡九留在案上的那根斷弦收進一隻舊木匣里。木匣原是用來存琴軫的,襯裡是褪色的藍布。那根斷弦擱在裡面,焦黑一截,像一根燒過的骨頭。book18.org

  他把木匣蓋上,放在案角。然後坐下來校琴。還是那張學生的練習琴,弦又鬆了。他左手按在弦上,右手擰軫,緊到第七弦時,銅銷又滑了牙。他鬆開手,看著那根弦從軫子上退開。琴弦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細的尾音,像蚊蚋從耳邊飛過。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昨夜。胡九的指尖在焦琴上劃了一下,琴響了。沒有弦的琴響了。他當時用兩隻耳朵都聽見了,左耳聽見的是琴聲,右耳聽見的也是琴聲。可今早起來,右耳又聾回去了。他在床頭擊了兩下掌,右耳里只有一片混沌的嗡。二十年來的嗡。book18.org

  他放下琴,走到牆邊,把那張無弦焦琴從牆上取下來,平放在案上。然後伸出食指,在琴面上叩了一下。悶響。和從前一樣。他又叩了一下。還是悶響。book18.org

  他把左手按在琴尾龍齦上,用右手食指在岳山處橫著劃了一下。琴身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嗡鳴。不是昨夜胡九劃出來的那種清亮的聲音,但也不同於方才的悶響。那聲音很低,低到耳膜幾乎感覺不到,手指卻感覺到了,琴面在震,極輕微地、一下一下地,像有什麼東西埋在杉木深處,正在輕輕地翻了個身。book18.org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不是叩門,是直接推。門軸發出一聲啞澀的摩擦,一陣涼風灌進來。胡九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竹籃是舊的,籃沿上沾著幾星濕泥。book18.org

  「你這裡有菜麼。」她說。語氣很平,像問一支舊譜。book18.org

  沈素把手從琴上收回來。「沒有。」book18.org

  「米呢。」book18.org

  「還有半袋。」book18.org

  胡九把竹籃擱在案上,脫下黑氅搭在椅背上。她從竹籃里取出兩把青菜、一小塊豆腐、幾朵干菌,又從一個布口袋裡倒出幾塊腌肉。一樣一樣擱在案上,擱在那張無弦焦琴旁邊。book18.org

  「你做什麼。」沈素問。book18.org

  「做飯。」她說著,把那兩把青菜拿起來,去了廚房。廚房裡很快傳來水聲,切菜聲,灶膛起火聲。火光照在廚房門框上,一亮一暗。book18.org

  沈素坐在案前。無弦焦琴還平放在面前,琴面上那一聲低低的震顫已經停了。他伸手按在琴面上,掌心貼著焦痕。琴是涼的。不是冬天木頭的那種涼,是久不見火的涼。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隻木匣上,打開了,拈出那根斷弦。他把斷弦湊近鼻尖又聞了聞,松脂香底下那絲微酸還在。二十年了,顧師叔的耳蠟還在弦上。book18.org

  胡九端著兩碗菜飯回來擱在案上。豆腐煎得兩面金黃,干菌發的剛好,腌肉切得薄薄的,鋪在菜飯上頭。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筷子遞到他手邊。book18.org

  「你吃。」她說。book18.org

  沈素接過筷子,夾了一片腌肉。嚼了兩下,停住了。是荊山口味的腌肉,用茶殼熏過,咸里夾著一絲極淡的茶苦,苦過之後回甘。他小時候在琴社吃過的。顧師叔最愛腌這種茶殼肉,每年入冬前都要腌一整缸,分給琴社的人。book18.org

  「這腌肉哪來的。」book18.org

  「我師父腌的。」book18.org

  「你師父也是荊山口味的。」book18.org

  「嗯。」胡九夾了一塊豆腐。「荊山那一帶,所有人家腌肉都放茶殼。不是狐的吃法,是人的。她幾百年前跟人學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去認真吃著飯菜,咀嚼很輕,筷子和碗幾乎沒有撞擊。偶爾抬起眼來看他,那雙金褐色的眼睛在燈下總是先看著他的臉,再往牆上看一眼那張琴。book18.org

  吃完了飯,她將碗筷收進竹籃,提到廚房洗了。碗筷響聲很脆。沈素坐在案前不動彈,他重新把銅銷換了新的,又將走音的四根弦都緊到准位,校了一遍泛音。七根弦的泛音一一對應,七徽、五徽、九徽的泛音都對了。校到第七弦時,銅銷沒有再滑。book18.org

  胡九洗完碗回來,她在他案邊坐下,看那焦琴還放在案上,便伸出手去,把手指按在琴面焦痕最深處,那裡燒得最重,杉木炭化了一道槽。她的指尖在炭槽里輕輕划過去,炭屑簌簌地往下落,落一小片黑灰在她膝上,她又輕輕彈掉。book18.org

  「你把無弦琴拿下來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想試試它響不響。」book18.org

  「響了麼。」book18.org

  「方才只響了一下。很悶。和昨夜不一樣。」book18.org

  胡九把那隻按炭痕的手翻過來,攤開手掌,按在琴尾龍齦上。狐眼正對著琴面。她俯下身去,把左耳貼在琴面上。和昨夜一樣。黑氅從肩頭滑下來,露出裡面那截極薄的肩。她沒有動,只是聽著。book18.org

  「昨晚它還唱了《離獸》。」她對著琴說,「今早它不想唱了。」book18.org

  她把左耳從琴面上抬起來,坐回椅子裡。將擱在案角的鳳沼斷弦拈起來,慢慢地繞著琴面的焦痕一圈一圈地走,像是沿著舊地圖找路。book18.org

  「顧師叔當年拿走的那根,不是尾弦。」她說,「是琴骨。」book18.org

  她讓沈素把琴翻過去,看龍池。龍池是琴底的出音孔,長方形的,裡面黑黢黢的。沈素把油燈移近,燈光照進龍池,能看見底板內側貼著一根細細的竹條。不是竹條,是弦。一根蠶絲弦,貼著底板走,從龍池這頭一直貼到那頭,用松脂膠粘住的。book18.org

  鳳沼沒有琴骨,這根弦就是琴骨。book18.org

  「二十年前,我師父借給他的那根弦,他拿回來以後沒有上到面板上。他把弦貼在了底板里。當作琴的骨頭用。」胡九把手收回來,繼續繞著焦痕畫圈,「鳳沼在那場大火里斷了三根弦,還剩四根。他把那四根弦也剪下來,貼在底板里。一根一根貼,貼了七根。七根弦,七根骨頭。最後只留下一根空弦位,那是給你留的。」book18.org

  沈素低頭看著龍池裡那一根貼弦,忽然明白了。不是換弦,是換骨。這琴已經有了七根舊骨,只剩一根空弦位。那根空位,是留給他的。他的手指輕輕按在龍池邊緣,能感到貼著底板走的那根弦正在微微地顫。二十年了,還在顫。book18.org

  「我師父知道他不肯多說。就說,此弦留你,日後自有人來取。」她把指尖點在空弦位上,「你現在要不要上這根弦。」book18.org

  沈素沒有答。他把鳳沼的斷弦拈起來,比了比長度。蠶絲弦的陳年焦灰沾在他的指腹上,擦不掉,他放在鼻尖下聞,松脂香沒有了,耳蠟的微酸被炭垢一蓋,什麼也聞不到。他把斷弦的斷口處用指尖理了理,又將它懸在油燈焰上烘了片刻,讓弦膠微微軟化。然後他把弦貼在琴底,換了幾次鬆緊,拈了一小塊新弦膠,將膠塗在斷口二寸的位置上。book18.org

  「這根弦從前是顧師叔貼的。」他做著這些,低聲說,「弦位是留的,但弦長不對。要接。」book18.org

  「怎麼接。」book18.org

  「不接弦身。接弦心。」book18.org

  他把斷弦放在砧子上,用指尖撥了撥斷口。火把弦芯的七股蠶絲燒熔了三股,還有四股是完好的。他用針尖將四股完好的絲從焦口裡挑出來,一根一根地挑,四根蠶絲挑出來,在燈下亮晶晶的,像四根銀白的須。又拈起昨夜胡九帶來的那根白髮,比了比粗細,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的頭髮和蠶絲一樣粗。」他說。book18.org

  「狐發天生就是絲弦的替料。我師父說,舊時荊山琴社制弦,最好的弦芯不是蠶絲。你猜是什麼。」book18.org

  「狐尾毛。」book18.org

  胡九笑了一下,不說什麼。把頭髮拈過去,在指尖繞了幾圈,然後將頭髮穿過蠶絲股心,兩端拉緊,打了個極細的結。結打在弦心處,不在弦面上。接好的弦放在案上,絲光銀白,髮絲漆烏,兩種光交疊在一起,像琴本身的陰陽弦路。book18.org

  沈素把弦拈起來,走到焦琴前,俯身將弦從岳山後面穿進龍池,過底板,出鳳沼,再繞回來。弦在琴面上繃緊,第一下沒校,他只用手指按著弦尾,壓在龍齦上,試了一下音。輕輕一撥。弦響了。book18.org

  不是鳳沼原來的音,不是顧師叔的音,不是胡九的狐調,也不是他自己的鳴響。是那根弦自己在唱。就像一粒火種,自己悶了二十年,忽然竄了一下。book18.org

  胡九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沈素麵前,把手覆在他按弦的左手上。她的手掌溫熱,掌心那隻狐眼正對著他的手背。弦的顫動傳進他的指骨,又透過他的指骨傳進她的掌心。琴聽見了,她也聽見了。book18.org

  沈素沒有動。他低頭看著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她的手很白,指節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手指比尋常人略長半分,無名指尤其長,按在琴弦上剛好能跨出從五徽到七徽的幅度。他從前聽師傅提過狐指,天生的琴指,按徽的跨度和吟猱的幅度都遠勝常人,沒想到今天就這麼擱在自己指背上。book18.org

  「把它掛回去。」胡九把手從他手背上移開,「讓它透一夜。明天再校。」book18.org

  沈素把手從琴弦上收回來。弦還在顫。他把焦琴重新掛回牆上,然後走到門口,推開門。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積的雪白天化了一些,又凍成了冰,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青光。book18.org

  「你今天還住客棧。」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呢。」book18.org

  胡九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黑氅從椅背上拿起來,披在肩上,系好帶子,把風帽拉上來。走到門口,從他身前經過。她的肩擦過他的手臂,黑氅上沾著一絲極淡的茶殼味,不是腌肉的煙燻氣,是茶園裡新采的茶青味,幽微的,活的。book18.org

  她跨過門檻,走了幾步,在雪地里回過頭來。風帽遮住她半邊臉,只露出一隻金褐色的眼睛,在暗裡亮著,不是反射雪光,是自己發光。book18.org

  「明天還來。」她說。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靴子踩在凍雪上,發出細密的咔嚓聲,漸漸遠了。book18.org

  沈素閂上門回到案前。案角那隻木匣還在,藍布襯裡上沾著幾粒斷弦落下的焦灰。他把焦灰拈起來,放在舌尖嘗了一下。焦灰是苦的,木頭燒焦的苦,絲綢燒焦的苦。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酸,像顧師叔耳蠟的味道。二十年了,那抹酸澀還嵌在灰燼里,一舔就醒。book18.org

  牆上那張無弦焦琴忽然響了一聲。沒有人碰它。這一聲極短,像是琴骨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翻了個身,然後又睡著了。book18.org

  # 第三章:斷徵book18.org

  後來幾日,胡九日日都來。book18.org

  清晨即至,入夜方歸。來時叩門,仍是三下、一頓、再三下。沈素閂門時便不閂死,留半寸空隙,風灌進去,將案上的紙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他知道那門等不到天亮就會被人推開,不是推,是貼著門縫滑進來,像狐的行跡。book18.org

  她來了便做飯。菜式每日不同,口味全是荊山的。有時是茶殼腌肉炒干筍,有時是干菌燉豆腐,有一回還做了一碗酸湯麵。面是手擀的,切得寬窄不齊。沈素問誰教的,她說沒教,看著人間的麵館招牌自己悟的。沈素說你悟性倒高。她說不高,只是聞過一次酸湯麵的氣味,記了二十年。book18.org

  沈素沒有問她二十年是什麼意思。他把碗里的面吃乾淨,端著碗去廚房洗了。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停了。他回到前鋪時,胡九已將那張無弦焦琴從牆上取了下來。book18.org

  「今天上第二根弦。」她說。book18.org

  沈素把木匣打開。匣里的斷弦是從鳳沼舊弦上拆下來的,七根殘弦,顧師叔留下的琴骨。他拈出一根,在燈下看。這根比前幾日的尾弦略粗,是第六弦,蠶絲七股絞成,斷口處沒有燒焦,是齊整地剪斷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斷口,兩頭對攏,剛好合上。book18.org

  「你師父把弦剪斷的時候,用了什麼剪子。」他問。book18.org

  「沒用剪子。用指甲。」胡九伸出手來。她的無名指指甲比其餘四指略長半分,指鋒極薄,在燈下透著光。book18.org

  沈素把斷弦遞過去。胡九接過來,用指甲在弦上輕輕一划,蠶絲應聲而斷,斷口齊整如切。她把兩截斷弦放在案上,然後將自己的頭髮拈出一根,繞在指尖,和上次一樣,將狐發穿過蠶絲股心,兩端拉緊,打了一個細細的結。結打在弦心,不在弦面。book18.org

  沈素接過來,在燈下看了看。接口處幾乎看不出來。他俯身將弦穿過岳山,入龍池,過底板,出鳳沼,繞回來壓在龍齦上。這根基弦,恰好安在岳山邊。弦在琴面上繃緊,他伸指撥了一下,音是沉的,沉到耳膜幾乎捉不住,要用胸口去接。book18.org

  「這根弦是第六弦。」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第六弦屬土,宮音在六弦九徽。這根弦,」他把手按在弦上,從岳山處一路往下摸,摸到九徽處停住了。九徽的螺鈿燒融了一半,弦壓在殘徽上,觸感不平。book18.org

  「九徽燒壞了。宮音壓不准。」book18.org

  胡九沒有說話。她將左手按在殘徽旁邊,用無名指在弦上輕輕一點,將弦往徽位內側壓了半分,她的手感極准,壓下去的深度剛好補上了徽面燒融的餘地。她右手撥弦,弦發出一聲沉沉的宮音。雖然短促,卻穩。book18.org

  「你的手指比徽准。」沈素說。book18.org

  「不是手指准。」胡九按著弦沒松,「是弦認得徽。它從前就貼在這塊徽上,貼了十年。徽燒壞了,弦記得位置。」book18.org

  她把手從弦上鬆開,然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那隻狐眼天紋的分岔,在燈下看起來比前兩日更深了,紋路里嵌著一道細細的暗紅,像剛剛划過的新痕。book18.org

  「你的手怎麼了。」沈素問。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我看看。」book18.org

  胡九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去。沈素握住她的手指,將她的掌心翻到燈下。狐眼天紋中央的那道暗紅不是紋路,是一道極細的血痕。血已經乾了,凝結在掌紋溝里。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手背,手背上沒有傷。再看指尖,無名指的指腹上有一粒針尖大的血點。book18.org

  「弦扎的。」book18.org

  「不是弦,」她說,「是弦芯里的蠶絲。我用指甲劃弦的時候,蠶絲先斷了。有一根絲彈進指腹里。取了片刻就出來了。」book18.org

  沈素把她的手擱下,去案下取了一隻小陶罐。打開罐蓋,從裡面挑了一點淡青色的藥膏,抹在她無名指指腹上。藥膏是荊山琴社的方子,用艾葉、白芷、生石灰調的,專治琴弦割傷。他左手按弦按了二十年,指腹上割過無數道口子,指腹如今已覆著一層繭。book18.org

  「你常被割麼。」胡九看著他抹藥的動作。book18.org

  「剛學琴那幾年。後來起了繭,就不割了。」book18.org

  「繭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沈素沒有答。他把陶罐蓋好放回案下,坐下來校那根第六弦。弦軫是新換的,銅銷咬得很緊。他擰了半圈,撥弦聽音,宮音比方才高了一點,還沒到位。又擰了半圈,再撥。胡九坐在他對面,看著案上那一排斷弦,還剩五根,焦黑焦黑的,在燈下像幾截燒過的骨頭。book18.org

  「給鳳沼換完骨,」她問,「你要做什麼。」book18.org

  沈素擰弦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book18.org

  「你不打算彈它?」book18.org

  「不會彈。」book18.org

  「你是琴社的第八琴。」book18.org

  「我只會聽,不會彈。」他把手從弦軫上收回來,將案上散落的琴弦歸攏到木匣里。book18.org

  「我教你。下回,《離獸》的走手音。」book18.org

  沈素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木匣蓋上,擱在案角,然後起身去關門。胡九也站起來,把黑氅披上。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側過頭來。那隻金褐色的眼睛在風帽陰影里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將他左耳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指是溫熱的,指腹上沾著他剛才抹上去的藥膏,有一絲極淡的艾葉苦。那苦從耳廓滲進耳道,又從耳道滲進聽覺深處,他的左耳忽然聽見了一聲極清亮的泛音。沒有琴聲。是她手指離開耳朵時自己響的。book18.org

  「你耳朵今天很紅。」胡九說。她把手收回去,轉身走入夜色。腳步聲輕而快,靴底踩在凍結的殘雪上,由近及遠。沈素閂好門,走到牆前,望著那張焦琴上兩根新弦,第六弦壓在殘徽上,第七弦貼著龍池。兩根弦在燈下安靜地泛著光。book18.org

  次日胡九沒有來。book18.org

  沈素等到巳時,鋪門還開著半扇。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將他案上的琴譜吹得嘩嘩翻頁。他起身去閂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巷子盡頭那盞客棧的燈籠還亮著,在寒風裡晃,昏黃的一點。book18.org

  他閂了門,回來繼續校弦。第二根弦的宮音已經准了,九徽泛音清亮亮的。他又校了一遍散音,散音也穩了。然後他坐下來,等了很久,才聽到叩門聲,不是三下、一頓、再三下,是叩了兩下就停了,之後沒有第三下。book18.org

  沈素快步走過去把門拉開。book18.org

  胡九站在門外,臉上沒有傷,衣衫也齊整,只是臉色比平日白了些,嘴唇上那一點淡淡的粉色褪了不少。她把風帽往後推了推,走進來。book18.org

  「今天來晚了。」她說。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怎麼。」她去脫黑氅,動作比平日慢。右手從袖子裡退出來時,他看見她手指上包著一塊布條。布條是撕下來的衣襟,藕荷色的,不是她的衣裳,她沒有藕荷色的衣裳。book18.org

  「手怎麼了。」book18.org

  「劃了一下。」book18.org

  「讓我看。」book18.org

  胡九把右手伸過去。布條解開,掌心那道狐眼天紋上新添了一道口子,比昨日的深,從虎口斜斜劃到腕根。傷口已經收了口,但邊緣還有些紅腫。沈素低頭看著那道傷口,又看看她的眼睛。他的左眼毀了,右耳聾了,可一隻左耳分明聽得見她走進來時腳步輕了半寸,那是疼的。book18.org

  「不是弦割的。」他說。book18.org

  「是碎瓷。」book18.org

  「哪來的碎瓷。」book18.org

  胡九把手收回去,將布條重新纏好。「在城西,看見一個攤子上賣舊瓷片。有一片瓷底上刻著荊山琴社的琴徽圖,十三徽,用刀尖刻的,刻得很細。我問攤主這片瓷是哪來的。他說,北郊拆宅子拆出來的。我問哪家宅子。他說廢棄的琴廠,早沒人了。」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纏布條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我讓他把瓷片給我看看。他把瓷片遞過來,我一翻,背面刻著字:懷音自用。」book18.org

  沈素沉默著。顧懷音。荊山琴社第四琴。那瓷片是顧師叔的調色盞底,給弦膠調色用的。book18.org

  「他回了琴廠,在那兒。」胡九把布條纏好,右手擱在膝上,左手按著右手腕。「那裡燒得比琴社還乾淨。廠房全塌了,瓦礫堆里長滿了枯草。我在瓦礫里挖了很久,找到一個埋在土裡的琴箱。琴箱已經朽了,一碰就碎。箱子裡有七根弦。」book18.org

  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案上打開。七根琴弦,整整齊齊地排著。弦衣完好,沒有燒焦,沒有朽。絲光銀白,像剛從弦匠手裡絞出來。每根弦的尾端都繫著一個小小的紙簽,紙簽上寫著字,小楷,工工整整:素之一弦,素之二弦,一直寫到素之七弦。book18.org

  沈素把目光從紙簽上抬起來,看著她。book18.org

  「他給我制的弦。」book18.org

  「是。七根弦,二十年埋在土裡,沒有一根朽。他在紙簽上寫的是你的名字,他死之前,把你一輩子要用的弦都制好了。」book18.org

  沈素拈起一根弦。弦是七股蠶絲絞的,絞法很特別,不是正絞,不是反絞,是正反交絞。三股正,四股反,絞出來的紋理是一道斜一道直,和鳳沼的弦骨一模一樣。book18.org

  「素之三弦,絲為骨,狐尾為魂。」沈素把紙簽翻過來,念出背面一行極細的字。他看著胡九纏布條的右手忽然明白了。「你師父割下尾尖給我換的。」book18.org

  「她以前還說,等哪一天我接了這張琴,這根弦自然歸我。我以為要等一輩子。結果只等了二十年。」book18.org

  胡九把那隻受傷的右手按在那排新弦上,用指腹慢慢撫過。忽笑了一下。book18.org

  「他又在那瓷片上寫名字,又把你的弦制好。可他沒法回來,他怕琴社怪他,更怕你不原諒他。他對不起的人太多了,還不起。還不起就只能埋。」book18.org

  她把右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沈素將那一排新弦連同木匣一起收好,然後說,上弦。他從琴箱裡取出軫子,七顆新軫,黃楊木削的,軫頭刻著菱形紋,每一顆都磨得光滑圓潤。他把軫子一顆一顆地上進軫池,緊到剛好咬住弦孔又留有餘地。然後將七根弦一根一根地從岳山穿進去,過龍池,出鳳沼,繞回來,壓在龍齦上。上到第五根時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根弦是你師父的尾毛絞的。」他拈起素之三弦,在燈下看。弦衣銀白,弦芯里夾著一縷極細的漆烏,是狐尾尖上最細最韌的那一撮。他問能不能代他謝她,胡九低聲說不用謝,師父說了,這是她欠琴社的。book18.org

  沈素將弦穿進軫孔,慢慢拉緊。弦在琴面上繃直,從岳山跨到龍齦,隔著燒殘的九徽微微懸空。他把左手按在弦上,右手撥弦,散音。弦響了,其聲沉而不悶,柔而不散,尾音拖得很長,拖到幾乎聽不見了,還在空氣里留著極細的震顫。book18.org

  「這是第三弦。」他說。book18.org

  「宮弦之上。」book18.org

  「嗯。屬木,角音。三弦四徽。」book18.org

  他把手從弦上收回來,看著她。book18.org

  「鳳沼有了三根弦。今天能校到九徽麼。」book18.org

  胡九站起來,把那隻纏著布條的右手按在琴弦上。她的無名指隔著布條壓在九徽殘面上,壓得很穩。她低下頭去,睫毛投下的陰影在燈下細微地閃爍。她說,能,不要緊,只是劃了一下。她看了他片刻,目光移回弦上,左手按徽,右手撥弦,動作很輕,布條與弦絲輕擦,弦發出一聲清亮的宮音。不像昨天那樣需要試幾次,這一次,一壓就准。沈素望著她壓在弦上的布條,什麼都沒有說。他去廚房做飯,炒了一盤薺菜,煎了兩隻荷包蛋。蛋煎得兩面金黃,他多放了一點鹽,她昨日吃了一碗淡的面。book18.org

  吃完飯,他把碗筷洗了,坐下來繼續校弦。三根弦的散音、泛音、按音一一校過。九徽殘面上,胡九的指壓補著徽位的缺口,每按一次都像她把弦又往前牽了一小步。一直校到深夜,三根弦的音全部准了。焦琴在牆上輕輕震了一下,沒有風,沒有人碰。是他站起來時膝頭碰了案腿,案角那隻木匣往旁邊滑了一小截,裡面五根斷弦齊齊地顫了一下,像是醒了。book18.org

  # 第四章:離獸book18.org

  三根弦校完,已近亥時。book18.org

  油燈捻子燒結了花,焰頭一跳一跳的,將案上那排斷弦的影子投在壁上,長短不齊。沈素把校好的焦琴掛回牆上,將案上的松脂屑掃進小陶罐里。胡九沒有告辭的意思。她坐在案邊,把右手上纏的布條解下來看了看,傷口收了痂,紅腫退了。book18.org

  她重新纏好布條,抬起頭來。巷子盡頭那盞客棧的燈籠已經滅了,窗口一片墨黑。book18.org

  「今夜不走。」她說。book18.org

  沈素沒有說話,只是把掃松脂的刷子擱進筆洗里涮了涮。book18.org

  「客棧關了門,」胡九說,「掌柜的回鄉下了。整條街只有你這裡亮燈。」book18.org

  沈素將刷子涮乾淨,靠在筆洗邊沿上瀝水。水一滴一滴地落進陶缽。「床給你。」他說,「我睡案。」book18.org

  胡九沒有推辭。她走到床邊,把黑氅疊好擱在枕旁。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在黑暗裡還是亮的。不是反射,是自己發光。像兩顆嵌在冰里的琥珀。book18.org

  沈素從木箱裡抱出一條薄被,鋪在案邊的地面上,躺下去。頭枕著臂彎。從地面往上看,牆上的焦琴是斜的,那三根新弦在暗處泛著極淡的銀光。book18.org

  「沈素。」她在黑暗裡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沈素。」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在。」book18.org

  她側過身來,臉朝著他的方向。「沒什麼。就是想叫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應。閉上眼。能聽見她在黑暗中的呼吸,很輕很勻。不像人那麼沉重,倒像貓科動物在假寐時的聲息。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她卻忽然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身上有檀木的味道。」book18.org

  沈素睜開眼。「什麼?」book18.org

  「檀木。你校弦的時候,手指按在弦上,弦震起來,你身上的氣味就散出來了。不是衣上的,是皮下的。」book18.org

  「檀木是琴的味道。」book18.org

  「不是琴。是你。」她頓了頓,「我師父說,有些人出生之前就註定要碰琴的。那種人骨頭裡有一種香,叫琴檀。你自己聞不到。」book18.org

  他在黑暗中翻過身去,背對著她。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後背上的重量。他等了一會兒,那目光還是沒有移開。他聽見她起身了。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他背後。腳步輕得像踩在宣紙上。然後一隻手落在他耳廓上,輕輕地,把他的左耳轉過來。book18.org

  「你睡不著。」她說。book18.org

  「你看著我,怎麼睡。」book18.org

  「那你也看我。」book18.org

  沈素翻過身來。她蹲在褥邊,眼睛裡的微光在暗處格外分明。鎖骨下面的陰影深得像刀削出來的,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垂在他枕邊。book18.org

  「你的真名叫什麼。」他問。book18.org

  「胡九。」book18.org

  「我是說,狐的名字。」book18.org

  她把碎發攏到耳後去。耳根上有極細的絨毛,在暗中幾乎看不見,可沈素的左耳聽見了,絨毛擦過她指尖時發出的聲音,比蠶絲划過弦面還要輕。book18.org

  「狐的名字不能告訴人。」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人知道了狐的真名,就能把狐關進琴里。」book18.org

  沈素沒有說話。他的手從褥上抬起來,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落在她耳垂上。耳垂是暖的,軟得幾乎沒有骨。他用拇指輕輕捻了一下。她沒有躲。只是把眼閉上了。睫毛在黑暗裡顫,像蛾翅。book18.org

  「你碰我耳垂的時候,」她閉著眼說,「我掌心裡的狐眼在跳。」book18.org

  「疼麼。」book18.org

  「不疼,是脹。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掌心裡鑽出來。」她把那隻纏著布條的右手翻過來,按在他胸口上。隔著中衣,心跳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掌心。她把手挪開,低下頭去,把嘴唇貼在他右耳上。book18.org

  右耳。那隻聾了二十年的右耳。book18.org

  她貼上去的時候,沈素幾乎要推開她。她說話了,沒有聲音,只有嘴唇在動。可他的右耳聽見了。不是用鼓膜,是用骨頭。她的嘴唇貼在耳廓上,聲帶的顫動從嘴唇傳到皮膚,從皮膚傳到顳骨,從顳骨直接傳進耳蝸深處。那層結了二十年的疤,正在一下一下地發麻。book18.org

  「你在說什麼。」他問。book18.org

  「狐語。狐的真名。」她把嘴唇從右耳移開,「真名不能出聲。只能這樣傳。傳到骨頭裡,誰也偷不走。」book18.org

  「你告訴我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沒聽清。」book18.org

  「不用聽清。它自己會在你骨頭裡生根。和琴檀一樣,生得久了,就是你的了。」她從褥邊站起來,動作很慢,把案角那張《離獸》殘譜平鋪在案上。然後她退開一步,抬起手,虛按在琴弦上方。book18.org

  「《離獸》的走手音都在無名指上。」她說著,將左手無名指按在第七弦第五徽的位置上,按得很實。右手撥弦的同時,那根無名指忽然從五徽滑到七徽,滑的速度極快,快得不像滑,像是在弦面上飛。弦發出一聲極亮的走手音,像一隻鳥從草叢裡驚飛出去。book18.org

  沈素的左耳將那一聲從頭到尾捉住了。book18.org

  「五徽走七徽,」他說,「常人的手跨不過去。」book18.org

  「我的手也跨不過去。是無名指自己跨的。按到第三遍的時候,這根指頭就不再聽我使喚了。它自己知道該往哪裡走。」她把手從弦上抬起來,伸到他面前。無名指比食指長半寸,指關節處有一道極細的弧,像是天生的弧度。「你試試。」book18.org

  沈素把手按在弦上。他的無名指比食指短,從五徽滑到七徽,只能滑到六徽半就再也過不去了。指根處被琴弦硌出了一道白印。反覆幾次,白印疊著白印,表皮磨破了。book18.org

  「手不對。你的無名指比食指短,按得到六徽半,按不到七徽。不要硬按,硬按手會壞。」她把自己那隻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將他的無名指輕輕抬起來,又輕輕按下去。她的指腹帶著他的指腹在弦面上走,不疾不徐,剛好走到七徽。book18.org

  弦響了。走手音清亮亮的。book18.org

  「是你的手帶著我的手。」他說。book18.org

  「不是帶,是借。我把我的無名指借給你,你用我的骨頭跨這個音位。跨過去之後,你的骨頭就知道怎麼跨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弦上拿起來,低頭看了片刻。他的無名指指根處磨破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沒流血。她把他那根手指放進嘴裡,含住,舌尖輕輕抵著那一點破皮處。她的唾沫是涼的,不是人的溫度。那涼意滲進破皮里,又從破皮滲進骨節,再抬頭時他的指根已經不再滲血。傷口還在,只是不腫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擱下。「狐的唾沫能凝血。」book18.org

  「你還凝過誰的。」book18.org

  「沒有誰。你是第一個。以前只凝過自己的尾巴尖。」book18.org

  沈素將手指收回來,他的手指上還沾著她的唾沫,在燈下亮晶晶的。他低頭看著自己指根上被她含過的地方,忽然笑了笑。胡九看著他的笑,愣了一會兒,說:「你笑起來不像修琴的。」book18.org

  「像什麼。」book18.org

  「像琴。」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向外望去。天不知什麼時候放晴了,月華從雲隙間漏下,把窗紙鍍成一層薄銀。她轉過身來,背靠著窗,忽然說她想彈整曲《離獸》。從頭彈,不在琴弦上停。沈素沒有攔。他把琴從牆上取下來,平放在案上,然後把燈捻子撥高了些。她走到他身後,雙臂從他腋下穿過去,兩隻手覆在他手背上。整個人貼在他後背上。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脊背,鎖骨硌在他肩胛骨之間。她身上那股幽微的溫熱氣息從衣領里散出來,混著茶殼的苦、松脂的澀,還有狐尾上那一丁點極淡的麝香。book18.org

  「你彈琴,我彈你。」她貼著他右耳說。那聾了二十年的右耳將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她帶著他的手按在第七弦第五徽上。她的無名指壓著他的無名指,指根貼著指根,兩段指節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右手撥弦,左手走音。從五徽滑到七徽,他的指根被她的指根帶著往外跨,指骨關節處咔地響了一聲,沒有疼,只是開鎖似的微微發熱。第二遍再跨時,骨頭自己知道該往哪裡走了。book18.org

  她帶著他彈完整曲《離獸》。從頭到尾,一句一句地彈。走到第二疊時,她的手從他手背上移開,只用指尖點著他的腕骨,不再施力,只引方向。他的手指自己在弦上找到第六徽半的位置,往外跨了一點點,剛好到七徽。音準了。她在他身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吹在他右耳上,溫熱。book18.org

  「你跨過去了。剛才這一次,是你自己跨的。」book18.org

  沈素把手指從琴弦上收回來。指腹發燙,像是被弦削薄了一層皮。他把手翻過來,在燈下看。無名指和食指之間的指蹼處,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紋,不是傷口,倒像新生的指節褶。他把那隻手擱在她手邊,她的掌心覆上來,掌心貼著掌心。那隻狐眼正對著他自己手心裡的天紋。book18.org

  「你的天紋也分岔了。」她說。沈素低頭看去。他的左手掌心裡,天紋靠虎口那一端,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極細的岔。分岔處微微陷下去,形狀和她掌心裡那隻狐眼一模一樣。book18.org

  「不是狐眼,」她把他的手放下來,「是琴檀從骨頭裡滲出來,滲過脈絡,滲到掌心裡了。琴社的人都有這個印記,你不用看手相。你本來就是。」book18.org

  她離開他後背時房間很靜。兩個人衣服都整齊,只有他指尖還有她唾沫的涼意,她耳根邊還殘留著方才靠近時他的呼吸溫度。她走到床邊坐下來。book18.org

  「今晚我還是睡床。」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過來。」book18.org

  沈素站起來走過去。她坐在床沿上,把他拉近讓他將臉貼在自己小腹上。她的體溫透過衣裳傳到他左臉上,又傳到右耳殘餘那一圈聽骨上。他聽見她腸胃裡極其細微的流動,聽見她的血在腹腔里打旋。狐的心跳比人慢,他等了一瞬才等到下一跳。跳得很輕,像琴腹最深處那一聲弦骨的自鳴。book18.org

  「明天我教你第二疊最後的泛音。今晚你先睡,你指腹太薄,不能緊著練。」她的手指從他肩頸處滑下,順著他的脊柱一節一節往下走,直到尾椎骨停住,輕聲說,「這裡和琴尾一樣,焦琴的尾部燒融過,我摸到了。」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沈素把頭從她腹上抬起來。她的嘴唇就停在他額前。他的鼻尖蹭著她的下巴。唇與唇之間只隔著一根未彈的弦。他伸手撥開了那根弦,吻住她。她的嘴唇是溫的。狐的體溫比人低,接近時卻反而覺不出冷,只覺出一種綿密的、不帶汗意的、乾爽的暖。book18.org

  她回吻他,舌尖卷著他的上顎輕輕一點。她的鎖骨擦過他的耳側,肩頭那顆細小汗珠在他鼻樑上洇成一小片水氣。松脂香、茶殼味、狐的微麝混在一處。他的中衣被她褪到腰際扔在足邊。她自己的衣襟也是被他扯開的,不是粗魯,是找不准狐衣的系帶在哪兒,系帶本是活的。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未乾的汗意里泛著薄光。他伸手覆在她左胸上,她的心跳仍然比人慢,一下,等很久,再一下。沉沉的,像琴腹里最深處那一聲弦骨的自鳴。他把臉埋進她頸彎里。狐尾毛的氣味鋪天蓋地,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獸身上最乾淨的、被雪水反覆洗過的氣息。她手指的那層薄繭滑過他的脊椎溝,那是按徽二十年磨出來的,一顆一顆的厚繭,沿著他的脊骨輕輕叩過去,像在按琴面十三徽。book18.org

  太靜了。油燈滅了,沒有風。沈素覺得是自己右耳先燙起來的。她不說話,只用嘴唇含住他那片燒焦的耳垂。舌尖把二十年舊疤輕輕舔了一遍。疤還是疤,底下卻開始發癢。他聽見了,二十年沒有右耳聽見的聲音。血在血管里流過耳蝸的聲音。book18.org

  「你右耳裡面在響。」她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狐舔過的地方,能聽一炷香。一炷香之後又會聾回去。」她從他耳畔退開,黑暗中金褐色的眼睛回到他視線里,停在他發顫的眼瞼上,「天亮以前你還能用右耳聽我。」book18.org

  她的手指又從他的脊骨滑下去。這一次沒有停。右手無名指按在他尾椎最後一節的那塊舊疤上,那是琴箱從後窗推出去時磕在石階上磕出來的。她的指尖壓了片刻,輕輕吟猱了一下,像在琴弦上做走手音。book18.org

  「你這裡也有琴骨。」她低低說著,把吻落在他耳根上,又慢慢滑下去。她的嘴唇貼在他鎖骨處輕輕嘬了一下,像在試一把新弦的鬆緊。舌尖從鎖骨滑到胸骨,滑過小腹,停在髖骨處停了一停。book18.org

  「這也是檀木的味道。」她說,「在這裡,比手指濃。」book18.org

  她吻過的地方都發麻,不是疼。像弦被鬆了一點。她就此沉下去,把他含進溫熱的口中。那根骨頭在她舌面上跳了一下,她把它從唇間吐出來,放在燈下看,不是看它的形狀,是看頂端滲出那一滴透明的清液。book18.org

  她舔去那滴清液,舌尖繞了一圈,問他是什麼。沈素說不清。她替他答了:是琴膠,上等松脂兌過的,沒有這根弦膠,你的弦繃不久。book18.org

  她又含進去。這一回更深,直到根部。她的無名指按在他的尾骨上不再遊走,而是穩穩地壓著,像壓住琴尾的龍齦。頭開始緩緩地起落,每一下都不急,不輕不重,把他裹在她口腔的溫熱里。他的背脊從尾骨開始一節一節地發麻,一直麻到顱頂,那麻感不是陌生的,和他第一次撥動牆上那張無弦焦琴時一樣。book18.org

  她忽然加快,又驟然停下。抬起頭來,用手指擦去唇邊濕痕。輕聲說,還不夠。她將自己跨到他身上,扶著他緩緩往下坐。他的頂端觸到她腿間時,他感到那裡又濕又熱,不是狐的體溫,比人高。她把他吞進體內,動作很慢。她把手撐在他胸口,眉心微蹙,嘴唇緊抿。那一瞬間他的右耳被體內的血撞開,嗡鳴不見了。他聽見她身體最深處那一聲喘息,清亮亮的,像一根弦在廿年間第一次調準了音。book18.org

  她開始挪動,腰肢款擺。她的內壁裹得緊密,隨著她每一下起伏重重地收縮著,一層一滾地把他的骨頭往裡吸。她已經忘了無名指上的傷,只將雙手按在他胸口,掌心那隻狐眼緊貼著心臟搏動最猛的地方。book18.org

  她俯下身去,把嘴唇貼在他右耳上,用狐語又念了一遍她的真名。這一回他的右耳聽見了。不是用骨頭,是用鼓膜。那聲音極輕極輕,像一片狐尾毛落在古琴弦上,弦微微一顫,什麼也沒有留下,只留下一個痕跡,「我叫卿檀。」book18.org

  沈素剛要開口,她按住他嘴唇。「不要說。一說就散了。」book18.org

  他不再出聲。翻身將她覆在身下。她的腿纏上他的腰,膝蓋夾著他腰際那道疤。推進去的瞬間,他從未這麼清醒地感知過自己正被她一層一層地裹緊。book18.org

  裡面的溫度高得近乎燙,不是人的溫度。是狐的。她悶悶地叫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牙齒輕輕咬住鎖骨末端那一小塊皮。book18.org

  他加快速度,榻板開始輕響,她的呻吟越來越密,尾音拐著彎。那根骨在她的體內又脹大了一分,被她體內積蓄的熱層層包裹。book18.org

  他在最後幾推里感覺到她的內壁驟然絞緊,一股熱液從最深處噴湧出來,澆在他頂端。同時他腰眼一麻,把自己的精液全部泄進她體內。book18.org

  她痙攣了很久。那一下一下的收縮,像琴箱裡最深處的龍池鳳沼在反覆撞擊音梁。book18.org

  兩個人汗涔涔地貼著。沈素不知什麼時候睡去了。後來他隱約知道她起身了。她把油燈重新點上,把他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她在他的右耳邊站了片刻,伸出手指虛懸著,沒有碰,只是懸在他右耳上方,指尖輕輕划過。book18.org

  天亮以後,他的右耳又聾了。book18.org

  不是完全聾。是恢復到了從前的那種聾,一片混沌的嗡。他知道那一炷香已經燃盡了。book18.org

  胡九已經把床鋪好,黑氅穿得整齊,正站在牆邊看那張焦琴。她聽見他翻身,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指按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第三弦。琴發出一聲清亮的角音。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她在琴面上叩了兩下,側過頭來問今晚續不續第四根弦。book18.org

  沈素說,續。book18.org

  # 第五章:全弦book18.org

  第四根弦上了三日。book18.org

  不是弦難上。是徽難校。第四弦屬火,徵音,按在七徽。七徽的螺鈿燒融得比九徽更重,殘徽只剩半粒米大的一小片。壓在弦下,稍一用力就碎。book18.org

  沈素換了三塊徽片都不合用。青州城沒有琴鋪賣螺鈿。他只能從舊琴上拆。book18.org

  拆了學生那張練習琴。取了一粒七徽。補上去。又磨了整整一日。磨到厚薄剛好。book18.org

  胡九每日照常來。book18.org

  來時帶一籃菜。有時是豆腐菌子,有時是一把新挖的薺菜。薺菜用浸濕的草紙包著,莖上還帶土。book18.org

  她把菜擱在廚房灶台上,便去前鋪看他校弦。看得很安靜。不說話。不指點。只是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雙手擱在膝上。有時他會抬頭看她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琴上。book18.org

  第四弦校完的那天傍晚,沈素直起身來。腰骨咔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他把焦琴掛回牆上,走到廚房去。胡九正在灶下生火。火光照著她的臉。頸窩。半截露出來的手臂。她把頭髮攏到耳後,那撮耳根的絨毛被火光一映,淡金的,幾乎是透明的。book18.org

  「第四弦校好了。」他站在廚房門口說。book18.org

  「嗯。」她沒有抬頭。把菜倒進鍋里。鍋氣騰起來,薺菜在熱油里嗞嗞地響。book18.org

  「還剩三根。」book18.org

  「今晚續第五根。」book18.org

  沈素沒有接話。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黑衣上沾了一小片薺菜葉,她自己不知道。他走過去,伸手把那片葉子拈下來,擱在灶台上。她的肩在他手指觸到衣料時微微一僵。然後松下來。book18.org

  飯擺在案上。book18.org

  吃完飯,胡九沒有急著收拾碗筷。她從竹籃里取出一隻小布口袋,打開,倒出幾枚乾果。是野柿餅。扁扁的,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book18.org

  她拈起一枚遞給他。book18.org

  「荊山的野柿。師父曬的。」book18.org

  沈素接過,咬了一口。果肉很韌,甜得有些澀。嚼了兩下,唇上沾了一層白霜。book18.org

  她看著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唇上那層霜。指腹貼在他嘴唇上,涼涼的。擦完之後她把手收回去,將沾在拇指上的白霜放在嘴邊抿了一下。book18.org

  「荊山的霜和這裡不一樣。」她說。「這裡沒有這樣澀。」book18.org

  她把碗筷收進竹籃,去廚房洗了。book18.org

  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停了。book18.org

  她回來時,已經把那件黑氅脫了。黑氅下面是一件舊中衣,藕荷色的,洗得有些發白。衣領很松,側身時能看見鎖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膚。白得近乎透明。book18.org

  案上,半根弦膠在燈下泛著琥珀光。book18.org

  胡九伸出手,用無名指在膠面上輕輕按了一下。膠是溫的,微微發黏。book18.org

  「這根弦是徵音。」她說。「徵音屬火。琴譜上講,定在七徽。」book18.org

  「七徽螺鈿今天補好了。」book18.org

  「你拆了那張學生琴。」book18.org

  沈素沒有說話。修琴的人都知道,拆東牆補西牆是下策。可他拆了。為了鳳沼,他拆了一張什麼也不是的練習琴。book18.org

  胡九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把頭髮從耳後放下來,拈起一根,繞在指尖。纏了幾圈,輕輕一扯。頭髮斷了。斷口齊整。book18.org

  她把頭髮遞給他。book18.org

  「今天這根不用接。直接用我的發。」book18.org

  「不接舊弦?」book18.org

  「不接。第五弦不是顧師叔的弦骨。他留給鳳沼的舊弦只夠四根。從第五根開始,都是新的。」book18.org

  她從案角拿起一根素弦。是顧師叔留給沈素的「素之五弦」。弦衣銀白。蠶絲七股。正反交絞。她把發尾穿過弦孔,和他一起將弦拉緊,在弦心處打了個結。狐發打成的結極小,比米粒還小,嵌在蠶絲股心裡,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沈素把弦穿進岳山。過龍池。將弦頭繞在弦軫上。book18.org

  緊軫時,她忽然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不要緊到底。」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徵音屬火。火弦要松半度。太緊會斷。」book18.org

  沈素停了手。他低頭看著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掌心那隻狐眼正對著他突突跳動的血管。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從弦軫上拿起來。用自己的無名指代替他的手指,輕輕擰了半圈。不多不少,只鬆了頭髮絲那麼細的一點距離。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松多少。」book18.org

  「我的無名指能聽。」book18.org

  她把那隻無名指按在弦上。撥了一下。book18.org

  弦響了。book18.org

  徵音從琴面上升起來。不像角音那麼清亮,不像宮音那麼沉。是暖的。像火苗剛從炭里竄起來那一瞬間,不燙,卻讓人想伸手去摸。book18.org

  沈素把其餘兩根弦也穿好。將七根弦的軫子全部校緊了。一把抄起琴,靠在牆上。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的手從弦上拿起來。牽著她的手,回到後院。book18.org

  後屋極小。只有一張床。一張小桌。窗戶是紙糊的,沒有關嚴,漏進來一線冷風。案上那張《離獸》殘譜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book18.org

  胡九把眼睛垂下去。眼睫在燈下投了兩片小小的陰影。她把中衣的衣領整了整。衣領又鬆開了。鎖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膚在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不是皮膚本身青。是血管青色,隔著薄薄的皮膚透出來。book18.org

  沈素伸手去碰她的鎖骨。book18.org

  手指剛觸到皮膚。她整個人輕輕顫了一下。不是躲。是琴弦在被撥動之前那一下極細微的預震。book18.org

  他的手指沿著鎖骨往肩頭走。走到肩窩處停住了。肩窩裡能蓄一小勺水。他用拇指在那裡輕輕揉了一圈。book18.org

  「肩井穴。」她說。book18.org

  「你懂穴道?」book18.org

  「狐不懂穴道。狐懂琴。人的肩井穴,在琴上叫岳山。」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肩上拿起來,放在自己另一隻手的虎口處。book18.org

  「這裡也是岳山。拇指和食指中間。合谷穴。琴聲從岳山起。」book18.org

  沈素把她抱到床上。仰面躺下。解開她的中衣。book18.org

  衣帶一節節鬆動的時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是狐的心跳。是人的。book18.org

  他把手掌貼在她胸口。book18.org

  她心跳的間隔正在縮短。不再是那種緩緩的、沉沉的、等很久才一下的跳。是急急的。像一隻被關在胸腔里的小鳥在撲翅。她的皮膚是溫的。狐的體溫比人低,可她的胸口是熱的。book18.org

  她也在解他的衣衫。book18.org

  她的手指以前是極靈巧的。琴弦那麼細,她一按一個準。可現在解扣子,解了兩遍才解開一個。扣眼太小。她的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你手抖。」沈素說。book18.org

  「不是手抖。」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弦在抖。」book18.org

  她把他的衣襟拉開。手掌貼在他胸口。掌心那隻狐眼正對著他心跳的位置。book18.org

  她感到他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掌心裡。比她自己的快。比她自己的猛。book18.org

  「你的心跳比我急。」她說。book18.org

  「急了多少。」book18.org

  「急了一倍。」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胸口移開。覆在她左胸上。book18.org

  隔著薄薄的皮膚,她的心跳也急起來了。兩顆心跳得一樣快。book18.org

  他把唇貼在她的鎖骨上。book18.org

  她仰起頭。把喉亮給他。她的喉在燈下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沒有說出口的東西。book18.org

  他伸手去扯她的衣帶。衣帶是舊的,系得不緊,輕輕一抽就開了。藕荷色的中衣從肩頭滑下去,露出她整個上半身。book18.org

  她不是瘦。book18.org

  是骨肉勻停。鎖骨極深。乳房不大,形狀很正。乳尖是極淡的粉,在燈下像兩顆桃花苞。book18.org

  他低頭吻她乳尖。嘴唇貼上去。那粒粉正在他唇下慢慢變硬。從花苞變成花核。book18.org

  她把手指插進他發間。五指張開,虛扣著。拇指在他太陽穴上畫圈。book18.org

  他吻過鎖骨。吻過乳溝。把另一枚乳尖含進嘴裡。舌尖輕輕一撥,像在琴弦上做吟猱。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極細的呻吟。低低的一聲。尾音拐著彎。她平時說話是直的。這一刻,聲音是彎的。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腰上滑下去。滑過小腹。滑過胯骨。指尖觸到兩腿之間。book18.org

  那裡已經濕了。book18.org

  她的花瓣柔嫩的,微微充血。縫隙里滲出透明的滑液,沾在他指腹上。溫的。不是涼的。狐的溫和人不同。不像體溫。像羽毛被日光曬過。book18.org

  他分開她。指尖輕輕探進去。book18.org

  裡面又緊又熱。內壁層層疊疊裹上來。像有無數根細小的、柔軟的手指,正急切地握住他。book18.org

  她輕輕嗯了一聲。腿猛地夾緊了他的手。不是抗拒。是要把他更深地拉進來。book18.org

  他緩緩送進第二根手指。尋著內壁的褶皺。在某處按下去時,她腰肢彈了一下。不是疼。是骨頭自己被碰到了地方。book18.org

  他自己硬得發疼。從衣褲里解放出來。頂端滲出了一點透明的液體。在燈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你來。」他說。book18.org

  她坐起來。扶住他的肩膀。將他輕輕推倒在床上。book18.org

  跨上去。對準了。緩緩往下坐。book18.org

  他的頂端觸到她的入口。她停了一瞬。她的無名指下意識按在他小腹上。像在弦面上找徽位。book18.org

  然後她沉下去了。book18.org

  一口氣沉到底。將他吞進體內深處。所有的褶皺都裹了上來,像七根弦一起被撥響。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臉埋進他頸窩。牙齒輕輕咬住他頸側那一小片皮。那裡的血管正在突突地跳。book18.org

  她感到他的脈在她嘴裡。一下一下的。鹹的。不是血的咸。是他身上琴檀滲出來的微苦。book18.org

  她開始動。book18.org

  腰肢款擺。腰很細,兩條肋骨隱隱從皮膚下面透出來。腰節上一道極淺的肌線,隨著起伏時隱時現。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拉起來。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皮膚,他能感到自己正在她體內。那一下一下的隆起,一現一沒。book18.org

  「你在裡面。」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活的。」book18.org

  她加快了起伏。不再是款擺。是上下起落。每一下都坐到底。停一瞬。再緩緩升起來。升到幾乎完全離開,再沉下去。book18.org

  節奏越來越快。她的乳房在燈下晃著。溢光流彩。book18.org

  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窗外月華將兩張身體鍍亮,像兩張疊在一起的舊琴弦在微微泛光。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小腹上移開。扶住她的腰。拇指扣進那兩處淺淺的骨窩。帶著她一起加速。book18.org

  她發出細碎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清亮亮的。拐著彎往上翹。book18.org

  然後她感到體內的那根骨頭又脹大了一圈。在她體內最深的地方輕輕跳動。book18.org

  「它在跳。」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它在我裡面,自己跳。」book18.org

  她沉到最底。停住了。一動不動。收緊內壁,一圈一圈地裹著他。不是痙攣。是有節奏的。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像在琴弦上做掐起。book18.org

  他悶哼一聲。book18.org

  她體內深處忽然湧出一股滾燙的液體。澆在他頂端。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仰起頭。頸子繃成一張弓。book18.org

  發出一聲極清亮的聲音。不是叫喊。不是呻吟。是泛音。是用喉發出的、和琴弦泛音一模一樣的聲。book18.org

  然後她撲倒在他身上。book18.org

  兩個人汗涔涔地貼著。他在她痙攣的體內射了出來。精液噴進她身體最深處。和她的熱液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的內壁還在一下一下地收。把他留在裡面的東西全都吸進去。book18.org

  他伏在她頸窩裡。喘著粗氣。她的肩上也全是汗。散開的頭髮粘在上面。book18.org

  過了很久很久。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book18.org

  她用手肘撐起自己的身體。另一隻手捂在小腹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又抬起頭來看他。book18.org

  瞳孔里的金褐色亮了一下。不是狐眼那種幽微的光。是另一種。是某種極深極深的東西正從裡面往外漫。book18.org

  「沈素。」她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琴。鳳沼的第五弦,剛才,自己響了。」book18.org

  沈素翻身坐起來。赤著腳走到前鋪。book18.org

  燈已經滅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牆上那張焦琴上。五根弦在月下安靜地泛著銀光。book18.org

  他把手按在第一弦上。弦是冷的。又按了第五弦。也是冷的。book18.org

  他正要轉身。忽然聽見了一聲極低的嗡鳴。是琴腹深處發出來的。不是弦響。是琴骨。是底板里貼的那些舊弦骨,正在共振。book18.org

  他把胡九叫過來。book18.org

  她赤著腳走來的。長發披散。中衣松垮垮地掛在肩上。她把左耳貼在琴面上,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book18.org

  「龍池裡有東西。」她說。「不是弦。是別的東西。」book18.org

  沈素把琴從牆上取下來。平放在案上。從工具箱裡找出一面小銅鏡,斜放進龍池裡。book18.org

  鏡面反射出龍池內部的景象。底板上貼著舊弦骨,一根一根,井然有序。但有一根新貼的弦骨旁邊,裂了一道極細的縫。book18.org

  鳳沼的杉木底板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弦形的傷。book18.org

  (第五章 完)book18.org

  # 第六章:火弦book18.org

  次日,沈素天不亮就起了。book18.org

  他把焦琴從牆上取下來,平放案上。取出工具箱,打開,將小銅鏡重新探進龍池。那一道弦形裂縫比昨夜又長了一線,從底板舊弦骨的貼痕處往外,延伸到龍池邊緣,堪堪停住。book18.org

  他移開鏡子,把手伸進龍池,指腹貼著裂縫慢慢地摸。裂縫不深,只薄薄一層,觸感像是琴弦被燒融時在杉木上烙下的焦痕。他把手收回來,放在鼻尖聞了聞。焦灰味。二十年陳的那種焦灰。book18.org

  他正洗手,叩門聲就響了。book18.org

  三下。一頓。再三下。book18.org

  沈素把手擦乾,去開了門。胡九站在門口,臂彎里挎著竹籃,黑氅上沾著幾星新雪。她跨過門檻,將竹籃擱在案角,脫了黑氅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案前,低頭看了看案上攤著的工具箱和那面小銅鏡。book18.org

  「你查過龍池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裂縫還在長。」book18.org

  「長了一線。」book18.org

  胡九沒有接話。她從竹籃里取出一把新摘的薺菜、一小塊豆腐,還有幾朵干菌。把菜擱在廚房灶台上,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碗熱水。她端著碗在椅子上坐下來,喝了一口,把碗擱在膝上。book18.org

  「我昨夜回去,師父託夢了。」她說。book18.org

  「託夢?」book18.org

  「狐的託夢。不是夢。是她從荊山傳來的念。她讓我告訴你,不等你續完弦,鳳沼會先裂。那不是你的錯。是火。」book18.org

  「什麼火?」book18.org

  「二十年前琴社那場火。鳳沼在火里燒了半柱香,琴底先著了,龍池邊緣燒融了三處。融過的地方,木紋已經壞了。你現在給它上新弦,弦的張力會把舊傷往外撐。每上一根,就撐開一點。」book18.org

  「撐到最後會怎樣。」book18.org

  胡九把碗擱在膝上,頓了頓。「會裂透。裂透了,琴就啞了。」book18.org

  沈素在她對面坐下來。他把工具箱的蓋子合上,銅銷銅片在裡面輕輕震了一聲。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焦琴,沒有說話。book18.org

  「我師父還說了一件事。」胡九把碗放在案角,「二十年前,琴社大火不是失火。」book18.org

  沈素抬眼看她。book18.org

  「是顧師叔自己點的。」book18.org

  屋裡一下靜了。窗外有風,把紙窗吹得簌簌一響。沈素把手按在焦琴岳山上,岳山崩了一角,斷口是舊的,不是燒的。他一直沒有問過這處斷口是怎麼來的。book18.org

  「他為什麼點。」他說。book18.org

  胡九把師父的話一句一句地告訴他。book18.org

  二十年前那一夜,琴社七位琴師正在比琴。比的是《離獸》。彈到第二疊時,第七琴師弦斷了。不是普通的斷,弦從軫子裡崩出來,彈在琴面上,把面板打穿了一個洞。從那個洞裡,所有人都看見了一樣東西。琴腹里有骨頭。不是木頭。是人骨。第七琴師把琴剖開。琴腹里嵌著一截指骨。人的無名指。指尖還按在琴面內側的徽位上,那位置正是《離獸》第五徽走七徽的走手音起點。book18.org

  琴社從那天夜裡開始互相剖琴。每一張琴剖開,琴腹里都有骨頭。指骨、趾骨、肋骨,甚至還有半片髕骨。骨頭上刻著名字,全是歷代琴師的名字。琴社用了幾百年的琴,每一張都是用死去的琴師骨頭造的。book18.org

  剖到第六張時,顧師叔停了。他把自己那張琴放在膝上,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鳳沼也有。七張琴里只有鳳沼沒有剖開。所有人看著他。他把鳳沼擱在膝上,沒有剖。他說,鳳沼不用剖。鳳沼的骨頭是我放進去的。是我自己的無名指。book18.org

  他把左手舉起來。他的無名指少了一截。是七年前他自己切下來的。七年前他制鳳沼,音總是不對。宮音沉不下去。他翻遍了所有老琴譜,在一本狐調譜的夾層里找到一行舊注,墨跡已經淡了,骨為琴骨,音始能沉。第二天,他用裁弦刀把自己左手無名指的第一節切了下來。削成薄片,嵌進底板。鳳沼的宮音從此沉下去了。book18.org

  「他把自己的一截指骨嵌進去,琴活了。那以後他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還。他把琴剖開,把指骨取出來給所有人看了,骨頭上刻著他的名字。他說:我的骨頭已經還了。你們的還在琴里。怎麼還,你們自己定。誰也不肯還。怕琴啞。」book18.org

  胡九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book18.org

  「那天夜裡就起了火。火是從第七琴師的屋裡燒起來的,不是顧師叔點的。可他看見火起來的時候沒有跑。他把鳳沼從火里抱出來,把六張琴留在火里。然後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誰都拉不走。最後只把鳳沼托給一個人,你的師兄。他說鳳沼不能燒,鳳沼里還有一根骨頭是他自己的。」book18.org

  沈素把手從岳山上移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完完整整,沒有少過一截。他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張無弦焦琴在晨光里安靜地掛著,七根新弦微微泛著銀光。他從來沒有想過,琴底那根弦骨,是一個活人的指節。book18.org

  他又問:「顧師叔後來怎麼死的。」book18.org

  胡九沒有接話。她從竹籃里取出那束素弦,還剩第六弦、第七弦。將第六弦拈起來,放在案上。弦衣銀白。弦尾紙簽上寫著:素之六弦。book18.org

  他把第六弦拈起來。弦是蠶絲絞的,正反交絞,弦芯里沒有狐發。他翻來覆去看了看,問這根弦的弦心是什麼。book18.org

  胡九沒有答。她把那根弦從他手裡拿過來,放在案上,從自己頭上拈下一根發,繞著弦尾纏了幾圈,打了兩個結。然後把纏好發的弦遞給他。沈素接過來,在燈下看了看,弦心處,狐發纏得很緊,髮絲勒進蠶絲股心裡,嵌出一道極細的弧,像琴弦上的走手音痕。book18.org

  「今天不用你的發。」他說。book18.org

  「不是我的發。是我師父的。昨夜託夢帶到。」她把發尾的結又緊了緊。book18.org

  沈素把第六弦穿進岳山。過龍池。出鳳沼。將弦頭繞在弦軫上。緊軫時,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後鬆開,沒有緊到底,和她昨夜教他的一樣,留了半度。他把左手按在弦上,右手撥弦。第六弦發出一聲沉沉的宮音,比任何一根弦都沉。沉到耳膜捉不住,要用胸口去接。宮音從琴面沉進琴腹,從琴腹沉進底板,又從底板透過那一道弦形裂縫滲出來,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墨不散,只管往下沉。book18.org

  他把手從弦上收回來,問她第七根什麼時候上。胡九說明天,第七弦不是舊弦,是她師父從荊山寄來的新弦,狐尾尖上最長最韌的那一撮,三百年只攢了七根,最後一根留給鳳沼,就該全了。book18.org

  窗外,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巷子裡積了半尺新雪,白得發藍。胡九把臉轉向窗外,沈素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對面屋頂上蹲著一隻赤狐。不是尋常的紅狐,是赤紅色的,毛尖上沾著雪,在日光下泛一層淡金的邊。狐蹲在屋脊上,一動不動,正對著這扇窗。book18.org

  「是她。」胡九輕聲說。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將案上那張《離獸》殘譜吹落在地上。赤狐沒有動,只把尾巴輕輕搖了搖。尾尖上缺了一小撮毛,斷口是新的。然後在雪地里轉過身,縱身一躍,不見了。book18.org

  雪忽然下密了。棉絮似的,一片一片往下墜,將屋頂、巷子、那盞已經熄滅的客棧燈籠全籠了進去。胡九閂好窗回過頭來,靠在那裡。book18.org

  她說,二十年前顧師叔把鳳沼送到荊山,在她師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頭一夜他說,琴社沒了。第二夜他說,人都死了。第三夜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跪在那裡把鳳沼擱在膝上反覆地彈一支曲子。不是舊譜,是他臨場即興作的。彈一句,停下來想一想,再彈一句。彈到天快亮時把曲子彈完了,說這支曲子叫《琴冢》。他說他死了以後,請她把他剩下的指骨磨成粉調進弦膠里,把鳳沼的七根弦都換一遍,每一根都要沾著他的骨頭。這樣他在琴腹里爬也能再彈一遍。book18.org

  說完他走了。出了荊山,在琴社廢墟里坐下,把鳳沼的那根舊骨取出來,放進嘴裡,吞了下去。第二天有人發現他,他在自己燒死的那些同門墳前,死了,手還擱在琴上。鳳沼已經空了,一根弦也沒有。琴社舊址從那以後夜夜有琴聲飄出。book18.org

  胡九望著他。她的眼睛在爐火殘炭里亮著,說:「他要的不是原諒。他要鳳沼活著。」book18.org

  沈素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一把撩起她黑氅的下擺,沿著毛鋒一遍遍地往回撫。他的手腕在顫,聲音卻不抖。book18.org

  「第七弦。」他說。「明天。」book18.org

  # 第七章:七弦book18.org

  次日,胡九來得很晚。book18.org

  叩門聲在日暮時分才響。沈素開門時,巷子裡已積了半尺新雪。她站在門口,黑氅上落的雪結了薄冰,睫毛上也沾著幾粒。她沒有挎竹籃,是空手來的。book18.org

  「你遲了。」沈素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出了什麼事。」book18.org

  胡九沒有答。她脫了黑氅,搭在椅背上,走到案前。牆上那張焦琴已經取下來平放著。七根軫子整整齊齊地排在軫池上,只留一個空位。空位上擱著一根弦,第七弦。蠶絲七股。正反交絞。弦芯里夾的那一撮狐尾毛在燈下泛著極淡的赤金。book18.org

  她把弦拈起來。book18.org

  「這就是第七弦。」她說。book18.org

  「你師父寄來的。」book18.org

  「寄了三年。今天才到。」book18.org

  沈素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下是金褐色的,和從前一樣。可眼白上多了一層極細極細的紅絲,像許久沒有睡著。book18.org

  「你今日去了哪裡。」他問。book18.org

  「北郊。」book18.org

  「琴社舊址。」book18.org

  「嗯。」她把弦擱回空位上。「我去那裡,等來了師父寄的這根弦。她在信里說,她攢了三百年,只攢了七根尾尖毛。前六根都用在了別的琴上,最後一根留給鳳沼。她讓我把這根弦交給你,然後替她問你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她問,鳳沼上完七弦之後,你能不能不彈它。」book18.org

  屋裡靜了一瞬。book18.org

  「為什麼。」沈素說。book18.org

  胡九把弦從空位上拈起來,放在他掌心裡。狐尾毛觸在皮膚上,不是涼的,是微溫。像剛從誰的體溫暖過。book18.org

  「因為彈了,琴身會裂。」她說。「不彈,它將永遠是全的。琴骨是師叔的,琴尾是師父的,弦芯是狐的,琴檀是你的。四樣在琴腹里互相抵著,靠指力才能震響。可每一震,裂縫就會長。彈到裂縫貫穿龍池那一天,琴就啞了。以後再沒有鳳沼的聲音。你自己定。」book18.org

  沈素低頭看著掌心那根弦。book18.org

  他想起昨夜。顧師叔跪在荊山三天三夜,彈了那支《琴冢》。他沒有彈完。他吞下了自己的指骨,死在琴社廢墟里,鳳沼在他膝上,一根弦也沒有。book18.org

  他把弦拈起來。book18.org

  「上弦。」他說。book18.org

  胡九沒有再勸。她把案角的工具箱打開,取出那罐松脂弦膠。弦膠已經用了大半,罐底剩薄薄一層,在燈下泛著琥珀光。她用無名指蘸了一點,抹在狐尾毛和蠶絲的絞合處。膠是溫的,微微發黏。book18.org

  沈素把弦穿進岳山。過龍池。出鳳沼。將弦頭繞在軫子上。緊軫時,他的手指停了一瞬。胡九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book18.org

  「不要緊到底。」她說。book18.org

  「松多少。」book18.org

  「比第五弦多半度。」book18.org

  他把軫子擰到剛好咬住弦孔,又退了頭髮絲那麼細的一點距離。然後把左手按在弦上,右手撥弦。book18.org

  第七弦響了。book18.org

  不是沉。不是清。不是亮。是滿。七根弦的聲音疊在一起,從琴面湧出來,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骨頭。沈素的右耳,那隻聾了二十年的右耳,忽然聽見了。不是一炷香那種暫時的、借來的聽覺。是真正的、扎紮實實的聽見。他聽見第七弦的散音從岳山傳到龍齦,從龍齦傳進底板,從底板透過那些舊弦骨,從弦骨傳到他自己貼在琴面上的左手。二十年右耳里那片混沌的嗡,滅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的嘴唇在動。他沒有用左耳去聽,右耳就聽見了。book18.org

  「你說什麼。」他問。book18.org

  「狐語。那句只有右耳能聽見的。」她把嘴唇又貼上去,悄聲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沈素只覺右耳深處那層結了二十年的疤,像琴弦在火里崩斷一樣,一根一根地鬆開了。他把琴掛回牆上。book18.org

  然後他把胡九從椅上抱起來,走向後屋。她的黑氅滑落在椅腳邊,頭髮散開,散在他手臂上。她輕了,比任何一次抱她都輕,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book18.org

  他把她在床沿上放下來,解開她的中衣。肩頭那顆細小的汗珠還在。鎖骨下面的血管還在跳。她把他的衣襟拉開,手掌貼在他左胸口上,掌心那隻狐眼正對著他心跳的位置。他的心跳今天不急了,是穩的,一下一下的,沉沉地撞在她掌心裡。book18.org

  「你今天不急了。」她說。book18.org

  「弦上完了。」book18.org

  「是弦上完了。不是別的。」book18.org

  沈素翻身將她覆在身下。分開她的腿,緩緩進入她。她沒有閉眼,一直看著他。她的內壁裹上來,比從前更暖。他抽動時,她把腿纏上他的腰,腳跟輕輕蹬著他的尾椎骨。每一下撞擊都讓她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呻吟,尾音拐著彎往上翹。和從前一樣。也和從前不一樣。這一次,她沒有說疼,也沒有說深。她只是看著他的臉,用嘴唇無聲地念出他的名字。book18.org

  沈素,沈素,沈素。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她體內那根骨頭又脹大了一圈。她感到他正在自己最深處輕輕跳動著,像琴弦被撥響以後的餘震。她把臉埋進他頸窩,牙齒輕輕咬住他鎖骨末端那一小塊皮,那是岳山的位置。book18.org

  他把精液全部泄進她體內。book18.org

  它在她體內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它不會離開了。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book18.org

  「你的右耳聽見了。」她說。book18.org

  「聽見了。」book18.org

  「以後呢。」book18.org

  「以後一直能聽見。」book18.org

  她把臉重新埋進他頸窩。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她忽然悶悶地又問了一句。book18.org

  「以後還彈鳳沼嗎。」他聽她這麼問,低下頭,把她的手指牽過來擱在自己右耳上。她的指腹貼在那層陳舊燒傷的耳廓上,輕輕撫了幾下。窗外沒有風聲,紙窗上映著一層極淡的雪光。胡九伸手從案角拈起那根第七弦,弦還在輕輕顫著,她把弦壓在殘徽上,說還剩九徽沒補,明日她去荊山琴廠再找,那裡的枯井底下有舊琴,總該有一粒原配的九徽。book18.org

  沈素說不用去。他走到牆邊,把那串掛著的舊軫子取下來,找出其中最小的一顆。黃楊木的,軫首的菱形花紋早磨平了,是他小時候練琴用的練習軫。他把它翻過來,底部剛好能嵌進九徽的空槽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book18.org

  「這是你小時候的軫。」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用過的。上面還有你牙齒的印子。」book18.org

  沈素把軫座塞進九徽,剛合適。他把手按在九徽上琴音沉了下去,沉到從前鳳沼原有的位置。胡九也過來按了按九徽上的軫座,說這聲音和顧師叔描述過的原音一模一樣。沈素問她問過顧師叔原音是什麼樣。她說沒問過,是師父聽過,師父說,鳳沼的九徽泛音不是響在耳里的,是響在心裡的,像一根弦從胸骨中間穿過去。book18.org

  沈素把手從琴面上拿起來,放在自己左胸口上。那裡皮膚底下正一下下無聲地跳著,和從前一樣沉。夜深了也沒有人掌燈。兩個人就那麼坐在黑暗裡,隔著焦琴面對面。窗外雪光淡淡地照進來,照在琴面上,琴的第五條弦自己又動了一下,無人碰它,餘音不絕。book18.org

  # 第八章:卿檀book18.org

  鳳沼全弦那一夜,胡九沒有回客棧。book18.org

  她留在了後屋,和衣躺在他身側,呼吸極輕,極勻,像一隻並未真睡、只是將眼睛合上的獸。窗外積雪反著微光,透過紙窗,薄薄地映進來,鋪在她裸露的肩頭上。肩窩裡先前沁出的那一顆細汗,早已收乾了,只留下極小一片涼痕,似露未露,似月光在皮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沈素把手覆上去。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過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她真的睡著了,她忽然睜開眼。那雙眼在暗處泛著金褐色的光,像深林里伏著不出聲的獸,眸子裡卻又有一種異樣的溫靜。book18.org

  「沈素。」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的真名,你還記得麼。」book18.org

  他低聲道:book18.org

  「卿檀。」book18.org

  她伸出手來,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指尖比先前涼了一些。不是刺骨的冷,只是輕輕一層,像初冬井水剛觸到皮膚時那一下。他用拇指壓住她虎口。那一處是岳山。她的脈從他指腹下緩緩地流過去,沉沉的,慢慢的。book18.org

  狐的心跳原本就比人輕。可今夜又輕了一層。像風掠過琴腹時帶起的一絲顫,若有若無。book18.org

  「你怎麼了。」book18.org

  胡九把臉埋進他胸前。隔著中衣,他能覺出她呼吸略略長了一些。她沒有立刻答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book18.org

  「卿檀兩個字,是我師父起的。狐的名字不是拿來叫的。是拿來記住的。你記住了,我就在這裡。」book18.org

  沈素把她摟緊些。她貼在他胸口,沒再說話。窗外有風,把紙窗吹得簌簌一動。那聲音不大,薄得像什麼東西從舊絹上輕輕拂過。book18.org

  他低頭看去,她的睫毛在雪色里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次日清晨,胡九仍和往常一樣早起。book18.org

  她先去井邊舀水,又從竹籃里揀出兩把薺菜、一小塊豆腐,提著進了廚房。火是她親自生的。灶膛里先塞細枝,再添碎炭,吹一口氣,火苗就一點一點亮起來。那亮不是驟起的,倒像從灰燼里慢慢醒過來。book18.org

  火光照著她的臉,照著她頸窩和手腕。她捲起半截袖子,露出細白的一截小臂,把薺菜投入鍋中。水聲一起,白氣蒸騰,鍋邊發出細細的滋響。book18.org

  沈素站在門外,倚著門框,看她的背影。book18.org

  她黑衣後襟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一片薺菜葉。她自己並不知道。沈素走過去,把那片葉子拈了下來,順手放在灶沿。胡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每次都看見。」book18.org

  「每次都看見。」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把菜盛出來,和豆腐一同端到前鋪案上。book18.org

  兩人對坐而食。晨光尚未真正亮透,門板縫裡透進來的光只是青白的一層,照在碗口邊沿。book18.org

  胡九吃得很慢。book18.org

  她夾了一小片豆腐,送到嘴邊,停了一下,才吃進去。沈素看著她。她今日吃得少。碗里的飯只動了薄薄一層,菜也只揀了幾筷。book18.org

  「你今日吃得少。」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舒服?」book18.org

  胡九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想了想,才抬眼看他。book18.org

  「不是。只是不太餓。」book18.org

  她說得平常。沈素卻沒把這句平常話當成真的平常。他沒有追問,只把碗筷收了,拿到後頭去洗。回來時,胡九已經站在焦琴前,將七根弦一一校過。book18.org

  散音、泛音、按音,都准。她把琴重新掛回去,指尖卻沒有立刻離開。停了一停,才轉身走到牆邊那一格暗匣前。book18.org

  木格打開,裡面放著一個舊布包。她把它取出來,放在案上。解開時極慢,仿佛裡面包著的不是死物,而是什麼會驚動的東西。book18.org

  布里是一縷赤金色尾毛。book18.org

  那顏色極正,又帶一點陳舊的暗亮,不似人世金線,更像晚秋深林里最後一抹照在狐尾上的日光。book18.org

  「第七弦還剩一段尾料。」book18.org

  她把尾毛遞到他面前。book18.org

  「師父說,留給制弦人做件信物。」book18.org

  沈素接過去。book18.org

  尾毛落在掌心裡,有溫意。不是他手心捂出來的,是它自己帶著一絲殘存的暖,像血脈還未盡斷。book18.org

  他叫胡九在床沿坐下。book18.org

  她依言坐了。頸子微低,衣領散開一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那裡的青色血管比前幾日更清晰了,細細地伏在皮下,像幾根藏不住的水脈。book18.org

  沈素取出磨尖的鶴骨針,又把一小碟松脂弦膠挪近些。book18.org

  「要做什麼?」book18.org

  「給你收著。」book18.org

  她聽懂了。便不再問,只坐著不動。book18.org

  沈素用指尖蘸了一點弦膠,將尾毛一縷一縷理順,再拿鶴骨針挑起。針尖落下時極穩。第一針進皮不過寸許,尾毛便順著皮肉嵌進去。胡九睫毛略動了一下,除此之外,並無別的反應。book18.org

  一針,一縷。book18.org

  一針,一收。book18.org

  他低頭做得專心,額前幾縷發垂下來,掃在她鎖骨旁。胡九垂著眼,安靜看著那根骨針在自己皮下進退。她臉色並未變,只是唇色略淡了些。book18.org

  「疼麼?」book18.org

  「和第七弦上軫時一樣。」她說,「進了。又退回半度。」book18.org

  沈素抬頭看了她一眼,沒笑,只把最後一縷尾毛也嵌妥。然後以指腹輕輕壓平。那一點赤金便伏進她鎖骨下方,像一枚極淡極細的活紋,不似刺青,倒像什麼舊誓在皮下重新浮出來。book18.org

  胡九把衣領掩好。可那幾縷最細的尾尖,仍恰好從領沿下若隱若現地露出來。像琴弦久彈之後留在木上的一道走手痕。book18.org

  「你用皮囊替我收著。」book18.org

  她低聲說。book18.org

  「待我師父來了,她一眼便認得。」book18.org

  沈素把她從床沿牽起來,帶到案前。那張焦琴平平放著,七根弦在晨光里泛著淡淡銀澤。book18.org

  他把她左手放上去,落在第一弦第七徽。book18.org

  「彈《離獸》。」book18.org

  胡九抬眼看他。book18.org

  「從頭到尾。」book18.org

  她微微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坐下來。右手撥弦,左手順著徽位落下。第一疊走手音自五徽滑到七徽,清清地一躍,尾音極細,竟和他第一次聽她彈時一般無二。book18.org

  她彈得很慢。book18.org

  一疊,一疊地走。每彈完一句,都稍停片刻,仿佛在等琴腹里的弦骨把餘音咽下去。book18.org

  彈到第二疊將盡,她的指尖忽然頓住。book18.org

  琴還在響。book18.org

  不是她撥的。book18.org

  是第五弦自己在顫。book18.org

  那顫動極細,細到幾乎看不見,若不是耳貼得近,根本辨不出來。可那一縷嗡鳴,分明是從琴腹深處慢慢浮出來的,低而長,像有什麼東西在木腔里翻了個身。book18.org

  胡九把手抬開。book18.org

  「它在叫。」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琴冢》。」book18.org

  她看著第五弦,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沉下去。book18.org

  「顧師叔在荊山彈過的《琴冢》。它自己彈了一句。不是我彈的。是它從龍池裡自己唱出來的。師叔埋在底板里的指骨還活著。她把《琴冢》藏進弦骨里了。方才那一句,就是她死前在荊山即興起的第一聲。」book18.org

  沈素沒說話,只把手按在弦上。book18.org

  五弦還在細細地顫。他俯身,把左耳貼在琴面。琴腹里不止有餘振,還有極輕微的摩擦聲,像一根極細極細的骨頭,貼著杉木底板緩緩往前爬。book18.org

  那聲音一點一點,像甲片刮過舊漆。極輕,卻真。book18.org

  他抬手,把底弦軫緩緩鬆了,又卸下龍池處的琴板。book18.org

  底板內側,舊弦骨仍伏在那裡。只是在旁邊,多了一道新擦痕。彎彎的,細細的,像一枚無名指留下的印。book18.org

  胡九也俯身來看。book18.org

  沈素托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到那道擦痕旁邊,低聲道:book18.org

  「這首曲子,你不必再去學全了。」book18.org

  她抬頭看他。book18.org

  「為何?」book18.org

  「因為它已經在這裡,替你學會了第一句。」book18.org

  胡九久久不語。book18.org

  良久,才把手慢慢收回。然後從小盒裡拈起一粒新的弦膠,按在那道擦痕旁邊,像真在替誰留一個落腳之處。book18.org

  「那便留給顧師叔爬罷。」book18.org

  說完,她把琴板重新裝上。七弦復位,掛回牆上。那焦琴在牆上靜靜垂著,仿佛方才那一聲自鳴,不過是它腹中一場無人知曉的夢。book18.org

  當夜,胡九仍留在後屋。book18.org

  她和衣而臥,肩頭挨著他的肩。兩人都沒說什麼。窗外雪又下起來,紙窗上映出一層極淡的銀光。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喚了一聲:book18.org

  「沈素。」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日我要回荊山。」book18.org

  沈素沒有立時接話,只把頭偏過去看她。book18.org

  雪光下,她的側臉白得近瓷。不是病弱的白,而是一種將要離人的清。book18.org

  「回去做什麼?」book18.org

  「接師父。」book18.org

  「她不是瞎了麼?」book18.org

  「瞎了。」胡九輕輕應了一聲,「可她說,鳳沼全弦那一刻,她聽見了一聲散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聽見的。」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book18.org

  「她說,那聲音從青州一路過去,穿了三百里山雪,直直落進她掌心裡。她掌中的狐眼,忽然睜了一下。」book18.org

  沈素沉默片刻。book18.org

  「她接來以後呢?」book18.org

  胡九把臉轉過來,金褐色的眸子在暗裡亮了一瞬,又沉下去。book18.org

  「她說,她的債還完了。她要親自來看看。看你的手。看這張琴。看你制的七根弦。那上頭還帶著她的尾毛。」book18.org

  她輕輕吸了口氣。book18.org

  「她攢了三百年,也只攢出七根。前六根都用在別的琴上。只這一根,她自己聽了三年。今日才肯說一句,沒走音。」book18.org

  她把手從被裡伸出來,放在他手背上。那隻手比先前更涼了一層。不是寒,是一種從骨里往外慢慢化開的冷。book18.org

  「她看完以後,不會留在青州。」book18.org

  「那她去哪兒?」book18.org

  「去琴社舊址。」胡九說,「那片廢墟下,還埋著六張焦琴。她說,它們在土裡等了二十年。等一個能修它們的人。若等不到人,就等一隻狐。」book18.org

  沈素聽了,只低低道:book18.org

  「她若在那裡,以後我便去那裡。」book18.org

  他說完,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她掌中的狐眼天紋比先前又深了一分,紋路里還嵌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他用拇指輕輕撫過去。胡九五指蜷起,將他的拇指握在掌中,握得很輕,像怕用力大了,便把什麼捏碎。book18.org

  窗外雪勢愈大。細雪打在紙窗上,沙沙有聲,像有人拿指腹輕叩一面蒙舊紙的琴。book18.org

  沈素忽然掀了被。book18.org

  「天亮再走。」book18.org

  他把她拉近。讓她平躺在榻上。她沒掙,只抬眼看他。那一眼裡沒有平時的黠,也沒有狐的逗弄。只有一點安靜得近乎倦的順從。book18.org

  他解開她中衣的系帶。book18.org

  衣襟一層層鬆開。鎖骨先露出來。再往下,是那一小撮新嵌進去的赤金尾毛。尾尖伏在她皮下,細得像剛續上去的一段弦。book18.org

  他低頭,把唇貼在那尾毛上。book18.org

  尾毛在他唇下微微顫了顫。胡九肩頭輕輕一縮。不是躲。是唇落下去的地方恰好是弦根。book18.org

  他又往下吻。吻過鎖骨。吻過胸前細細的凹陷。吻到她乳前。那一點粉在雪光里極淡,像將開未開的花苞。被他唇碰上去時,慢慢地硬起來。book18.org

  胡九的手指插入他發間。指節仍涼,穿過髮絲時卻有一種奇異的輕柔,像雪落在還溫著的瓦上。book18.org

  「你的手涼了。」他低聲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多久了。」book18.org

  「昨夜起。」book18.org

  沈素便不再問。他繼續往下吻。唇從她乳上滑下去,滑過小腹,滑過胯骨。她的小腹在雪光里隱隱起伏,兩條肋骨從皮膚下面透出淺淺的影。book18.org

  他停在她腿間。book18.org

  將她雙腿輕輕分開。那裡已經濕了。花瓣柔嫩的,微微充血。縫隙里滲出的滑液在雪光下亮了一亮。book18.org

  他低下頭去。book18.org

  嘴唇貼在她兩腿之間。胡九的腰彈了一下。book18.org

  「你,」book18.org

  他沒讓她說完。舌尖輕輕探進去,在那一點凸起的肉核上畫了一圈。她的腿猛地夾緊了他的頭。不是抗拒。是受不住。他拿手掌按在她大腿內側,輕輕往外推。她順著他的力氣鬆開了。book18.org

  他又畫了一圈。這一回更慢。舌尖繞著那肉核,一圈一圈地轉。轉到第三圈時,她的腿又夾緊了。這一回夾得更緊,從喉嚨里漏出一聲極低的、拐著彎的呻吟。book18.org

  「你不要再畫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book18.org

  沈素停住。抬起頭來。她用手肘撐起上身,低頭看他。臉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book18.org

  「你上來。」她說。book18.org

  「不急。」book18.org

  他重新低下頭去。這一回含得更深。將整個花瓣含進嘴裡,舌尖在縫隙間來回地走。她的滑液沾在他唇上,溫溫的,涼涼的,不是人的溫度。是狐的。他含住那一點肉核,輕輕一嘬。胡九整個人彈了一下。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壓不住的嗚咽。book18.org

  她把他從腿間拉上來。book18.org

  「我叫你上來。」她看著他。又是那個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調子。book18.org

  沈素直起身來。她坐起來,把他輕輕推倒在榻上。跨上去。卻沒有往下坐。而是往後退,退到他腿間,低下頭去。book18.org

  她的手握住他。那裡已經硬得發疼。頂端滲出一滴透明的液體,在雪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片刻,伸出舌尖,在那滴液體上輕輕一點。他小腹上的肌肉猛地縮了一下。她把那滴液體舔凈,抿了抿嘴唇,抬眼看他。book18.org

  「鹹的。」book18.org

  「汗。」book18.org

  「不是汗。是琴檀。從裡面滲出來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去,將他含進嘴裡。不是全部。先是頂端。嘴唇箍著那一小圈,輕輕含了一下,鬆開了。又含進去。這一回含得深了些。口腔是溫熱的,滑的。舌尖在底下墊著,從頂端慢慢滑到根部,又從根部慢慢滑回來。動作很慢,慢到他能分清每一寸,先是頂端,再是冠狀溝,再是柱身。book18.org

  她含到最深處。鼻尖碰到他小腹上那一道淺淺的毛髮。停住了。喉口一收一縮,將他緊緊裹住。book18.org

  沈素悶哼了一聲。手指陷進她發間。book18.org

  她開始動。頭一起一伏的。節奏很慢,每一下都吞到底,停一瞬,再緩緩退上來。退出時嘴唇緊箍著,把上面的濕液在退至頂端時輕輕抿去。她的舌根壓著他的頂端,一壓一松。那感覺像被人用溫熱的軟肉反覆舔舐。他的小腹一陣一陣地發緊。book18.org

  她含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他咬著牙,指節發白,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book18.org

  胡九似乎察覺到了。抬起頭來。嘴唇離開他,帶出一條細細的銀絲。銀絲在雪光下亮了一下,斷了,掛在她下唇上。她用舌尖把那截銀絲卷進嘴裡,抿了抿。book18.org

  「別忍著。」她說。book18.org

  「還沒到時候。」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你還沒到。」book18.org

  她沒說話。直起身來,重新跨上去。這一回沒有往下坐,而是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四肢撐在榻上,腰塌下去,臀翹上來。這個姿勢讓她脊背的弧線完全展露出來。從後頸到尾椎,一條流暢的、微微凹陷的溝。在腰際陷到最深,又在臀上陡然隆起。book18.org

  她回過頭來,從肩頭上面看著他。長發從一側垂下來,半遮住臉,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張嘴唇。book18.org

  「從這裡來。」她說。book18.org

  沈素跪行到她身後。扶住她的腰。拇指扣進那兩處淺淺的骨窩裡。他抵上去,在她腿間慢慢地蹭。那裡已經濕透了,花瓣比方才更紅,縫隙里滲出透明的滑液,沾濕了他的頂端,也沾濕了她大腿內側。他用頂端在她那一點凸起的肉核上慢慢碾磨。她的身體顫了一下。book18.org

  「不用磨。」她悶聲說,「直接進來。」book18.org

  他照做了。對準那道微微張開的縫隙,緩緩推進去。從後面進入的角度讓她體內更緊了。她的內壁裹上來,一層一層地,比從前更嚴密地箍著他。他每推進一寸,她就從手臂里漏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推到底的時候,她的脊背猛地繃直了一下。一節一節的脊骨凸起來,像一串埋在皮膚下面的珠子。book18.org

  「深。」她說。book18.org

  「疼?」book18.org

  「不是疼。是頂到了。」book18.org

  他便往那裡頂。每頂一下,胡九的身體就顫一下,內壁隨即一陣痙攣,緊緊地絞住他。她不再壓抑聲音了。叫聲不大,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每一聲都夾著一絲細微的顫抖。她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book18.org

  他俯下身去,胸膛貼上她的後背。手從她腰上滑過去,握住她垂在身側的乳房。乳尖硬硬地頂在他掌心裡。他將她的耳垂含在嘴裡,用舌尖輕輕一舔。她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內壁驟然絞緊,一股滾燙的液體從她體內最深處噴涌而出,澆在他頂端。book18.org

  她叫出來了。一聲啞啞的、拐著彎的、從胸腔最深處被撞碎了再擠出來的長音。聲音不大,卻很清。在後屋的靜默里盪了一陣才散。book18.org

  她體內的暖意不是平日那種鮮活滾熱。倒像將散未散的餘溫,一縷一縷地從深處往外涌。book18.org

  沈素在她痙攣的收縮中抵到最深處,把自己全部泄了進去。那一陣熱意盡數送進去,胡九卻在他之後才慢慢發顫。她不是一陣一陣地收緊。倒像琴腹最深處的弦骨在餘震中翻身。隔很久,才來一下。再隔一會兒,又來一下。慢,卻深。book18.org

  他把手覆在她小腹上。隔著一層皮肉,能感到自己還在她裡面。那一點微微隆起,比平時更清楚。仿佛她整個人的殼都薄了一層,薄到可以讓他碰見她骨子裡的空與暖。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等呼吸平了些,才從她體內退出來。液體順著她腿間緩緩淌下,洇進褥子裡,留下一片更深的痕。book18.org

  胡九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停了很久,才輕聲道:book18.org

  「它在裡面。」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的琴檀。」book18.org

  沈素把她攬進懷裡。book18.org

  她的臉貼在他胸前,睫毛在他皮膚上輕輕擦了一下。窗外仍落著雪,屋裡卻靜。靜得只剩她的呼吸,和牆上那張焦琴腹中偶爾傳來的極細微一點擦痕聲。像誰的無名指還在杉木底板上慢慢爬。book18.org

  天快亮時,雪停了。book18.org

  胡九先起身。坐在榻沿,把散開的頭髮攏到肩後。銀簪先咬在嘴裡,雙手利落地將發重新綰起,簪子一插,便又是平日那個胡九。她把中衣穿好,再拿起黑氅披在肩上,系好帶子,把風帽拉起,只露出半邊臉。book18.org

  那隻金褐色的眼,在風帽陰影里靜靜看著他。book18.org

  「我走了。」book18.org

  「多久回來?」book18.org

  「不知道。」她道,「荊山到這裡三百里。師父走得慢。她說,每逢槐樹都要歇一歇。」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槐樹底下有琴聲。」她說,「那些琴埋在土裡二十年,知道有人要去修它們。它們等得起。槐根一年一年長過去,春天開花,滿樹槐香里都帶著松脂味。」book18.org

  她說完,挎起竹籃,跨出門檻。雪地還未化,天色卻已發青。她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book18.org

  門裡門外,隔著一線尚未融盡的晨雪。book18.org

  她望著沈素,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昨夜月光在畫上一流即過。book18.org

  「若我回來得遲。」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你便先替我把第五弦看住。別叫顧師叔爬得太遠。」book18.org

  沈素站在門內,沒接這句玩笑,只看著她。book18.org

  「卿檀。」book18.org

  她腳下微頓。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記著你。」book18.org

  胡九沒有立刻答。book18.org

  風掠過她風帽邊沿,吹動一縷未束住的發。她抬手將那縷發按回去,輕聲道:book18.org

  「你記著,我便回得來。」book18.org

  說罷,她轉身去了。book18.org

  雪後晨街極靜。她的黑氅在一片淡白里漸行漸遠,像一滴未化的墨,慢慢沒入巷口。book18.org

  沈素站在門前,許久未動。book18.org

  直到風從屋裡穿出來,掠過他的衣擺,也掠過牆上那張焦琴。第五弦極輕地響了一聲。細得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應了一下。book18.org

  # 第九章:雙弦book18.org

  胡九走後的第三日,鳳沼第五弦又響了。book18.org

  無人碰它。琴掛在牆上,五弦自己在顫。顫得很細,肉眼幾乎辨不出來。沈素正坐在案前校學生那張練習琴,左耳忽然捉到一聲極低的嗡鳴。不是從練習琴上發出來的。是從牆上。book18.org

  他把練習琴擱下,走到牆邊。五弦還在顫。他伸手按在弦上,弦是涼的。可涼的底下有一絲極細極細的溫,像一根指頭剛離開弦面,殘溫還沒散盡。他把琴取下來,平放案上,從工具箱裡找出那面小銅鏡,斜放進龍池。book18.org

  鏡面反射出龍池內部的景象。那幾根舊弦骨還在原處。旁邊那道彎彎的擦痕,比他上次看時又長了一線。擦痕末端停著極小極小的一粒松脂膠,是胡九走前按在那裡的。松脂膠上嵌了半枚指紋,不是人的,是狐的。指螺紋極密,一圈套一圈,在鏡光里泛著淡金。book18.org

  沈素把鏡子移開,左手按在五弦九徽上,右手撥弦。弦發出一聲沉沉的宮音,和從前一樣沉。餘音拖了很長,拖到最後忽然拐了一個彎,不是走手音,是弦自己把餘音往上送了半度。他停住手。他知道這是誰在爬。顧師叔的指骨,正從龍池往鳳沼的方向慢慢挪動。每挪一寸,五弦就響一次。book18.org

  他把琴掛回去,走到廚房去燒水。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水漸漸冒出蟹眼大的氣泡。他蹲在灶前,忽然想起胡九說過的那些話,顧師叔在荊山跪了三天三夜,最後把《琴冢》的第一句嵌進了弦骨里。那句還沒彈完。他還沒爬完。book18.org

  水開了。他沏了一壺茶,端到前鋪。在椅上坐下,對面是空著的另一張椅子。胡九的竹籃還在椅腳邊擱著,籃里剩了一把干薺菜,菜葉已經蜷了邊。他沒有動那隻籃子。這些天他一直用這舊茶葉泡水,坐到那張空椅子前,把茶喝了。book18.org

  叩門聲在第五日黃昏響起。book18.org

  不是三下一頓再三下。是直接叩了一下,停了很久,才又叩第二下。沈素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老嫗。灰布衣裳,滿頭銀髮,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她的眼睛上蒙著一塊舊絹,絹角被風撩起來,露出底下塌陷的眼眶,不是閉著的,是空的。她身後站著的胡九,一身黑衣,發間插著銀簪,臂彎里挎著竹籃,比走時黑了些,也瘦了些。book18.org

  沈素扶著門框。老嫗把臉轉向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耳朵。把杖尖在門檻上輕輕叩了三下,一頓,再三下。琴社的暗號。book18.org

  「沈素。」老嫗的聲音沙沙的,「我是胡七。」book18.org

  沈素請她們進屋。胡九從老嫗身側擠過來,在門框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竹籃擱在門邊,和走時擱在椅腳邊那隻舊籃子並排放在一起。兩隻籃子一模一樣,一隻空了,一隻還滿著。她直起身來,靠在門框上看他。book18.org

  老嫗已經走到案前。她的竹杖點在磚地上,一步一響。她把杖靠在案邊,伸出手去,那隻手很老了,指節凸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她把手懸在鳳沼琴面上方,沒有立刻落下去,只是懸著,五指張開。懸了很久。book18.org

  「還差一點。」她收回手,「第七弦的軫子緊過頭了,要退一絲半度。」book18.org

  沈素怔了一下。她說的和他校弦時的軫位分毫不差。第七弦的軫子他緊到頭,又退了一點,那退的分寸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幾絲。可她說得出:一絲半度。她把臉轉向牆上的焦琴,塌陷的眼眶對著琴面,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笑什麼。」沈素問。book18.org

  「這張琴。」老嫗慢慢坐進胡九搬來的那張空椅子裡,「二十年不聽它響了。它自己不響,有人替它響了。」book18.org

  胡九從門邊走過來,彎腰把兩隻籃子裡的菜一樣一樣撿出來。薺菜。豆腐。干菌。茶殼腌肉。她把腌肉擱在案角,抬眼看了老嫗一下,沒有說話,又低頭去撿別的。老嫗坐下來以後把臉轉向沈素,轉得很準,正對著他左胸,心跳的位置。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問:「阿卿的第七弦你把尾料嵌在哪裡。」book18.org

  沈素說鎖骨下面,用鶴骨針嵌的,弦膠調了松脂,尾毛理順了才入針。老嫗聽了點點頭,說鎖骨下面好,那裡是琴弦入岳山的位置,續得住。她又把手杖靠在椅邊,伸出手去摸琴,從岳山摸到龍齦。把每一根弦都輕輕按了一下,按到第七弦時停住了。她按了很久,然後抬起手指,把指腹放在鼻尖聞了聞。上面還沾著自己的尾毛味。book18.org

  她放下手,把臉轉向沈素。book18.org

  「她死前跟我說,那管筆還紅著。」她說的不是顧師叔,是別人。book18.org

  沈素沉默許久,才問:「她是誰。」book18.org

  老嫗沒有直接答。她把手縮回袖中,歪過臉去向著琴,叫了聲卿檀,胡九應了一聲走過來。老嫗把塌陷的眼眶對著她,說自己又聽見第五弦在爬了。book18.org

  「是師叔的指骨在爬。他從龍池往鳳沼走,快爬到九徽了。」胡九把手按在五弦九徽上,沈素也跟著把手放上去。按了片刻,弦果然顫了一下,不是嗡鳴,是頂,像指節從琴腹裡面輕輕頂了一下弦底。兩個人的手同時被那一下頂離了弦面。book18.org

  # 第十章:歸弦book18.org

  胡七在守拙齋住了七日。book18.org

  每日晨起,她坐在案前那張唯一的椅子上,面朝焦琴。不看,她看不見。只是面朝。那雙塌陷的眼眶對著琴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她伸出手去,用指節在琴面上輕輕叩兩下,琴腹里便回一聲極低的嗡鳴。她說,鳳沼裡面的骨頭還沒爬完,顧師叔才走到九徽半。book18.org

  沈素問她怎麼知道是九徽半。book18.org

  她說聽出來的。指骨擦過杉木底板的聲音,在九徽那個位置最澀。琴社舊址上的六張焦琴,夜夜都有人擦骨頭。那不是一張琴的舊傷,是七張琴的合葬。book18.org

  第七日傍晚,胡七從袖中取出一個舊布包放在案上,打開。裡面是一縷赤金色尾毛,比胡九鎖骨下嵌的那撮更長,也更亮。狐尾尖上最韌的一撮,三百年只攢了七根。六根用在了六張焦琴上,最後一根留給鳳沼。book18.org

  「這是第八根。」胡七說。book18.org

  沈素看著那縷尾毛。她說自己攢了三百年只攢了七根,這一根是卿檀的,從卿檀尾尖上剪下來,她才三百年只掉這一根多餘的。胡七將尾毛遞到他掌心裡。狐尾毛觸在皮膚上,微溫。不是他的體溫,是它自己的。book18.org

  「鳳沼有了七根弦。」胡七把臉轉向琴,「弦骨是顧師叔的。弦尾是我的。弦芯是卿檀的。弦檀是你的。四樣齊了。四樣在琴腹里互相抵著,誰也不少。」book18.org

  沈素將第八根尾毛收進木匣。木匣里還存著那幾截舊弦,顧師叔留下的、燒焦的斷弦,和胡九從琴廠廢墟里挖出來的素弦。他把木匣蓋好,擱在焦琴下面。book18.org

  當夜,胡七沒有回房。她坐在案前那把椅子上,面朝焦琴,閉上了那雙早已塌陷的眼睛。book18.org

  次日清晨,胡九去喚她吃飯。走到案前,停住了。胡七的手還擱在琴面上,指節微蜷,像在按一枚弦。她的臉側著,貼在琴尾鳳沼處,那隻瞎了二十年的狐,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從鳳沼里傳出來的。她的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不是笑,是狐聽見同伴在遠遠林中叫喚時那種安靜的神情。book18.org

  胡九沒有哭。她在案前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胡七擱在琴面上的那隻手輕輕拿起來,放回膝上。那隻手已經涼了,指節上的青色血管不再跳。book18.org

  「她聽見了。」胡九說,「鳳沼第七弦的散音。她聽見了,才肯走。」book18.org

  沈素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胡九把胡七的頭輕輕扶起來,把她蒙眼的舊絹重新系好,系得很緊。窗縫裡滲進來一線晨光,正落在胡七擱在琴尾鳳沼處的那隻手上。三百年攢了七根尾毛,最後一根留給了鳳沼。她自己走了。book18.org

  他們把胡七埋在北郊琴社舊址。胡九選了槐樹下那片空地,挨著廢墟的斷牆。沈素挖坑的時候,鐵鍬碰著了一樣硬東西,不是石頭,是一張焦琴。埋在土裡二十年,琴身已經朽了,輕輕一提就碎成幾片。琴腹里有一截骨頭,是無名指的第一節。骨頭上刻著一行小字:懷音自留。book18.org

  顧師叔的指骨。他沒有全吞下去。留了一截,埋在琴社廢墟里,埋在槐樹根下。胡九把那截指骨拾起來,放在胡七的胸口上,然後捧起第一把土撒下去,土落在骨頭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兩個人不說話,一鍬一鍬地把坑填平了。沒有碑,只在土面上放了一塊焦琴殘片,琴底那一塊,上面還有燒融的螺鈿殘徽。book18.org

  胡九在土前跪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彎腰拔了一根頭髮繞在旁邊的槐樹枝上。槐花正開著,白花花的一大片,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發間,落在焦琴殘片上。book18.org

  回到守拙齋已是深夜。沈素點了油燈,燈焰竄起來,將焦琴的影子投在牆上,斜斜的一道。胡九把黑氅脫了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案前,把那根從廢墟裡帶回來的指骨放在木匣里,和舊弦、第八根尾毛擱在一起。然後她把木匣蓋上,抬眼看他。book18.org

  「明日我要走了。」她說。book18.org

  「去琴社舊址。」book18.org

  「嗯。師父死了,六張焦琴還在土裡。她答應過它們的,修不了,就守著。現在輪到我守了。」book18.org

  沈素沒有說話。他把那張焦琴從牆上取下來平放案上,將七根弦又校了一遍。散音、泛音、按音,全對。然後把琴掛回去,轉過身來看她。book18.org

  「鋪子怎麼辦。」他問。book18.org

  「關了。」book18.org

  「裱畫的活呢。」book18.org

  「你裱了二十年,夠了。」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手掌貼在他左胸口,隔著中衣,心跳一下一下頂著她的掌心,沉穩有力。「那些琴在土裡等了二十年。等一個能聽它們的人。你就是那個人。」book18.org

  沈素把她的手從胸口拿下來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是溫的,和從前一樣溫。他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book18.org

  當夜她留在後屋。和衣躺在他身側,肩頭挨著他的肩。窗外沒有雪,只有風,把紙窗吹得簌簌一響。她翻過身來,把手搭在他胸口,把他的手牽到自己腰間。衣帶系得不緊,一抽就開。她把頭靠過來,嘴唇貼著他右耳,那只有狐語時才會醒的耳朵。book18.org

  「卿檀。」她輕聲念了一遍,自己的真名。狐的名字不是拿來叫的,是拿來記住的。她念這一遍,是讓他再記一次。book18.org

  沈素翻身覆上去。分開她的腿,緩緩進入她。她沒有閉眼,一直看著他。他抽動時,她把腿纏上他的腰,腳跟輕輕蹬著他的尾椎骨。每一下撞擊都讓她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呻吟,尾音拐著彎往上翹。她不要他慢,她今晚要他把所有的琴檀都留在她體內,明天她就去琴社舊址,和六張焦琴睡在一起。book18.org

  沈素沒有收住。他在這最後一次加速到巔峰,精液泄進她身體深處,精液噴進她體內,和她的熱液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在他身下痙攣了很久,然後從床沿上坐起來。把散開的頭髮攏到肩後,銀簪咬在嘴裡,雙手將髮髻綰好,插進去。中衣穿好,黑氅披上,系好帶子,風帽拉起來,只露出半邊臉。那隻金褐色的眼睛在帽影下看著他,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月光在琴弦上一流即過。book18.org

  「若第五弦又響了,別理它。是顧師叔在爬。他爬完最後半寸,自己會停。」book18.org

  沈素沒有應。她跨出門檻,門裡門外隔著一線尚未褪盡的月色。她回過頭來,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那隻竹籃留給你,舊的。」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去了。book18.org

  巷子裡還是黑的,只有遠處有一盞燈籠在風裡晃。黑氅在一片淡白里漸行漸遠,像一滴未化的墨慢慢沒入巷口。沈素站在門前,直到風從屋裡穿出來掠過他的衣擺,也掠過牆上那張焦琴。book18.org

  七年之後。book18.org

  琴社舊址的槐樹又高了一截。廢墟上的荒草已被踏出一條小徑,從斷牆一直通到槐樹下。槐樹下有一座舊墳,墳前擱著幾片焦琴殘片,殘片上又擱了一串新摘的槐花。胡九的竹籃掛在墳邊樹枝上,籃里是空的,籃沿被風吹雨淋了七年,篾條已經發白。book18.org

  沈素每年五月來一次。來的時候帶一管新制的蠶絲弦,擱在焦琴殘片旁邊。七年來擱了七根弦,一根挨一根,在墳前排成一排。那些弦被雨淋過,被日頭曬過,被槐花落過,弦衣早就朽了,可弦芯還在。book18.org

  這一次他來,發現第七根弦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撮赤金色尾毛,擱在弦上,用一粒松脂膠粘住了。尾毛是新的,不是七年前嵌進鎖骨的那撮,那一撮還在她身上。這一撮是新剪的。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槐樹後面站著一隻赤狐。不是胡七那種老赤紅色,是淡赤的,毛尖上沾著新雪。尾尖缺了一小撮毛,斷口是新的。狐站在槐樹下,一動不動,正對著他。金褐色的眼瞳在雪光里亮著,像兩顆嵌在冰里的琥珀。book18.org

  「卿檀。」他叫了一聲。book18.org

  赤狐沒有動。只把尾巴輕輕搖了搖,尾尖上缺的那一撮毛在風裡微微顫著。然後她轉過身,縱身一躍,沒入槐樹後面那片廢墟深處。廢墟里,六張焦琴還埋在土下,在雪裡靜靜躺著。book18.org

  尾聲book18.org

  這年五月十三,沈素帶著鳳沼上了荊山。book18.org

  槐花開得正盛,滿樹白花簌簌往下落。他把那張焦琴放在樹下,靠在胡七的墳前。七根弦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澤。然後他退後幾步,坐在斷牆上,等著。book18.org

  風從北坡吹上來,吹得槐樹枝亂晃,花瓣落了滿地。焦琴的第五弦輕輕顫了一下。不是風。是顧師叔的指骨。它終於爬到了鳳沼。book18.org

  第七弦也顫了。這一回是狐尾毛在震,那根嵌在弦芯里的赤金色尾毛,正從弦膠里醒過來。琴腹深處傳來極細微的摩擦聲,像兩根不同的骨頭正貼著杉木底板慢慢靠近,一截無名指和一撮尾尖,它們在龍池和鳳沼之間,隔了二十年,終於碰在一起。book18.org

  沈素站起來,走過去,把琴從樹下拿起來,平放在膝上。他左手按在五弦九徽上,右手撥弦。琴發出一聲沉沉的宮音。不是從琴面發出來的,是從琴腹深處,從那些舊弦骨和狐尾毛的合抱里,從指節擦過杉木的痕跡上,從鳳沼的裂縫裡。book18.org

  他彈完最後一個泛音,把琴擱回樹下。然後沿著山路往下走,沒有再回頭。book18.org

  鳳沼在他離開以後自己響了很久。不是風,不是狐,不是人,是琴自己。當年顧師叔沒能彈完的《琴冢》,它自己一句一句地唱完了。樹下雪地里,兩行腳印漸漸被槐花覆滿,一行是他的,靴底紋路清晰;一行是赤足的,五趾分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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