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琴】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青州書生商懷璧,赴鄉試途中夜雨迷路,借宿樵山深處一座荒宅。宅中只有白髮老媼與寡言小婢,卻在雨夜出現了一名白衣女子——沈素娥,十六歲病歿,已死了整整二十年。book18.org
那一夜,她以冰涼的指尖與唇舌探入他的世界,索取活人的溫度。天明後商懷璧離去,卻發現自己放不下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二十年的冷,二十年的黑,二十年無人可說的孤寂。book18.org
他本可以走。但他選擇了折返。book18.org
從山腹荒宅到青州玄真觀,從黃河渡口到京城盧溝橋,一人一鬼並肩而行。他用自己的陰氣養她的魂魄,每渡一次,她便多像活人一分——會餓,會笑,會梳起未出閣少女的髮髻,會咬著他的肩膀說「你是我的」。每渡一次,他便多耗一分陽壽,顴骨高了,眼窩深了,心跳一天比一天慢。book18.org
但她也在變。從一個怯生生不敢開口的少女,變成了會主動索取、篤定占有的女人。老道士警告過:養魂養久了,心性會變。商懷璧不知道自己最後留在身邊的那個人,究竟是沈素娥,還是借著她骨血重新生長出來的另一個存在。book18.org
而她的白骨正在一天天變涼。黑曜石在縮小。指尖開始透明,一節一節地散成灰霧。book18.org
京城終於到了。那個承諾兌現了。但她還能在他身邊留多久?book18.org
這是一場註定了終點的奔赴。人鬼殊途,情深不壽。可她說——到了京城就算散了,也不虧。book18.org
第一章 雨夜投宅book18.org
青州府往南三十里,有座山叫樵山。山不算高,樹林卻長得密,中間有條小路通南北。做買賣的、趕考的,白日裡還偶爾有人走,一入夜,就絕了人跡。book18.org
商懷璧,字蘊之,益都人,二十四歲。生得眉目清俊,寫一手好文章,性子卻端方,話不多。這年秋天鄉試近了,他告別父母,帶了一個書童、一個老僕,騎著頭騾子往北走。book18.org
走到樵山南邊山腳,太陽已經壓到山脊上了。本來打算在山前旅店投宿,誰知書童帶岔了路,三轉兩轉,進了山腹。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密,四下望過去,連個人影都沒有。book18.org
天忽然就暗了。book18.org
雷從西北方向滾過來,風裹著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騾子驚得不肯往前走,書童和老僕也慌了手腳。懷璧抬起袖子遮著臉,就在雨幕的縫隙里,隱約瞧見林子深處好像露出一角屋檐。book18.org
他吩咐書童趕著騾子朝那邊走。book18.org
曲曲折折走了小半里路,果然看見一座宅子。book18.org
宅子不算大,青磚黑瓦,門牆都還完整,只是牆頭爬滿了青苔,台階下頭長著半人高的草,像是很久沒人住了。大門左右各栽了一棵槐樹,老乾虯結,雨打在葉子上,聲音簌簌的,像有人在樹底下悄悄說話。book18.org
書童高興地說:「可以躲雨了。」上前去敲門。book18.org
敲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半扇。一個老婦人端著蠟燭站在門裡,看年紀大約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一雙眼睛卻亮得很。燭光在風裡晃來晃去,映得她那張臉蠟黃蠟黃的。book18.org
她看見懷璧幾個人,臉上沒有驚訝的意思,慢慢問了一句:「客人從哪裡來?」book18.org
懷璧拱手行禮,把緣故說了一遍。book18.org
老婦人說:「往北再走十里才有旅店。雨這麼大,路又滑,就算你們想走,也走不了。」說完就把門拉開了些,讓幾個人進來。book18.org
進門是個院子,幾丈見方,地面鋪著碎石,雨水積成一個個水窪。正面三間房,東西兩邊各有兩間廂房。老婦人領著懷璧進了東廂房,屋子裡几案床榻都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墨色牡丹,筆意疏淡。燭光一晃,四壁靜悄悄的。book18.org
老婦人說:「寒舍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客人,只有粗茶淡飯,客人莫要嫌棄。」book18.org
不多時,一個小丫頭端著盤子進來,擱下幾樣素菜和一壺酒。小丫頭十三四歲的樣子,穿一身青布衣裳,梳著一對圓鬟,低著眉頭不敢抬頭看人。懷璧道了謝,吃過了飯。老婦人收了碗筷出去,小丫頭也吹滅了蠟燭走了。book18.org
書童和老僕睡在外間。懷璧獨自躺在裡間榻上。book18.org
雨還沒停,檐頭滴水,一下一下地漏,聲音單調得很。被褥枕頭都帶著一股微微的潮氣,像是很久沒人睡過,臨時翻出來的。懷璧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忽然聽見院子裡好像有腳步聲。book18.org
極輕,極慢,踩在水面上,細碎碎的,像霰粒落下來。book18.org
他爬起來,湊到窗前往外看。book18.org
院子裡雨絲密密地織著,槐樹的影子搖搖晃晃。一個人站在院子當中,白衣裳,沒打傘,面朝著窗戶這邊站著。book18.org
是個女子。book18.org
雨水從她鬢角淌下來,衣裳全濕透了,貼著身子,隱隱約約看得見底下肌膚的顏色。年紀大約十五六歲,容貌極美。她的目光和懷璧碰上了,微微低了一下頭,就轉身往正房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沒入了正房的陰影里。book18.org
懷璧心裡疑惑,躺回榻上。book18.org
忽然想起來,老婦人剛開門的時候,他明明看見正房裡有燈火。這時候院子裡的女子又是從哪裡來的?況且這宅子裡也沒見有別人,這女子又是誰?book18.org
正想著,外間書童和老僕的鼾聲大響,已經睡死了過去。雨聲也漸漸小了,檐頭滴水越來越稀。四周越來越靜,靜到了極點,反而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近旁。book18.org
榻前有聲響。極細微的。book18.org
懷璧猛地驚起。book18.org
那女子已經站在他榻邊了。book18.org
白衣裳濕透了,底下肌膚的輪廓清清楚楚。臉像月亮一樣白,嘴唇卻紅得像點了胭脂。她盯著懷璧,不說話,也不笑。book18.org
懷璧嚇得不輕,問:「你是什麼人?」book18.org
女子不答話。她俯下身,伸出手指,指尖點在懷璧額頭上。那手指冷得像冰,一觸到皮膚,寒氣就往骨頭裡鑽,像三九天的雪直接貼在了肉上。book18.org
懷璧想起來,忽然發覺四肢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嘴巴張不開,說不出話,只有眼珠還能轉動。心裡明明白白的,渾身上下卻不聽使喚。book18.org
女子的手指從額頭往下移。經過眉毛,經過眼睛,經過鼻尖,經過嘴唇。指頭划過的地方,像冰刀划過水面,冷,卻不疼。手指停在下巴尖上,指尖輕輕挑了一下他的喉結。book18.org
懷璧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不成句子。book18.org
女子忽然收回手,退了半步。book18.org
她解開了自己的衣帶。book18.org
白衣裳落到地上,像蟬蛻了一層殼。book18.org
底下一絲不掛。book18.org
燭光里,她的肌膚白得像雪。鎖骨高高地支著,瘦得嶙峋。乳房不算豐滿,形狀卻圓,乳尖是微微的褐色,像兩粒冬天的梅花。腰細得厲害,大約一隻手就能握住。小腹底下一片茸茸的墨色。book18.org
懷璧的目光怎麼也挪不開。book18.org
女子又俯下身來,嘴唇貼上他的嘴唇。她的唇是涼的,舌頭也是涼的,像一片冰滑進了嘴裡。她來回地吮吸著,動作很慢,漸漸地,唇舌之間生出一點微溫來。懷璧的口舌動不了,只能任由她擺布。book18.org
過了許久,女子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好像有水光,好像有笑意,又好像有一點哀切的神色。book18.org
她用手指擦了擦懷璧的嘴唇,然後把手移下去,從下巴到胸膛,挑開了他的中衣,露出他的胸口。book18.org
指頭在胸膛上畫著圈。圈越畫越大,越畫越往下。經過小腹,到了肚臍。肚臍底下的衣帶還沒解。女子低下頭,用牙齒咬住衣帶,慢慢地拽開。帶子鬆了,褲子滑下去。涼氣灌進來,懷璧微微一顫。book18.org
女子把手伸進褲子裡,握住了他。book18.org
她的手心也是涼的。懷璧那裡本來軟軟地垂著,被她一握,漸漸就起來了。涼裡面覺出暖,暖裡面覺出脹。book18.org
女子徐徐地撫弄著,那神態像是在把玩一件玉器。她的手指滑過頂端,拇指在那一處打著圈,其餘四指收攏,順著莖身上下套弄。每一回落到根處,手心便微微收緊;每一下推到盡頭,便又鬆開些。節奏不快,但很穩,像是做慣了這種事情。book18.org
懷璧只覺得那涼意漸漸退了,熱從她掌心傳進他身體里。那熱不是燥熱,是一種沉著而纏綿的暖,順著脊骨往上爬。book18.org
女子低下頭去,湊到他胸口。舌尖先是點了一下他的左乳,然後整個嘴唇覆上去,含住了。她的嘴裡終於有了溫度,暖津津地裹著他那一小點皮肉。她交替著吮左邊和右邊,吮完又用舌尖去碾,碾完又用牙齒輕輕地銜住、提起、放開。book18.org
懷璧的呼吸在喉嚨里進出,悶悶的,發不出聲音,胸膛卻起伏得厲害。book18.org
女子順著胸口往下吻。嘴唇貼過肋骨,貼過肚腹,到了臍下。她的頭髮散下來,發梢掃過他的大腿根,癢得他腿上的肌肉一陣陣發緊。book18.org
然後她握著他的那東西,湊過臉去,伸出舌頭,從底下往上面舔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又慢,又長,從根部直舔到頂端。舌面貼著那條經脈,一路划過,濕而涼,到了盡頭又卷回來,再滑下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了懷璧一眼,然後張開唇,將他含了進去。book18.org
口腔里是溫熱的。和手指、和嘴唇的涼截然不同。那股溫熱密密地包裹上來,先是頂端,然後一寸一寸地吞進去。他的那根東西在她嘴裡進到了一個極深的位置,頂到了她的喉嚨口。她停了一下,喉間微微一陣痙攣,然後就那樣含著他,不動了。book18.org
懷璧只覺得裡頭溫熱濕潤,有吞咽的動作一下一下地裹著他,像是裡面另有一張小嘴在吮吸。book18.org
女子開始緩緩地動。頭伏下去,又抬起來,他的東西在她唇間一進一出。每一次進到深處,她的舌尖就墊在底下,一路托著他;每一次退出來,她的雙唇就緊緊圈住那段溝壑,不叫漏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她的一隻手托著他底下的兩粒東西,輕輕揉著,像揉兩枚去了殼的荔枝。book18.org
懷璧從未經過這種事。他生平只在書卷里讀過「吹簫」二字,不知其意,此刻才知道,竟是這樣的。他覺得骨髓都像被人抽了出來,變成了水,順著那女人的舌頭往外流。他想動,動不了;想叫,叫不出。只能那樣直挺挺地躺著,渾身上下只剩下那一處是活的。book18.org
女子的動作忽然停了。book18.org
她吐出他來,直起身。book18.org
她跨上榻,分腿跪在他腰的兩側。燭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勾勒出她整個身體的輪廓,肩膀、腰肢、臀股連成一道暗金色的線。她的臉隱在暗處,看不見表情,只看見她眼睛裡一點光。book18.org
她伸下一隻手,扶著他又硬起來的東西,對準了自己的那一處。book18.org
然後緩緩地坐了下去。book18.org
懷璧感覺到他的頂端抵在了一道濕熱的縫隙上。那縫隙微微地張著,像花苞在夜裡靜靜打開。女子腰往下一沉,他的東西便撐開了入口,一點一點地陷了進去。book18.org
裡頭比嘴裡更熱,熱得像要把他熔化了。層層疊疊的軟肉裹上來,緊得很,卻又滑得很,每進一分,就被絞著往裡吸一分。book18.org
女子仰起頭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她的手按在懷璧的小腹上,腰慢慢往下壓,他的東西就越進越深,直到整根沒入。book18.org
她停在那裡不動了,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小腹一起一伏的。懷璧感覺得到,她裡面在一下一下地收縮,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抽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book18.org
先是極慢的,小幅度地,前後搖晃著腰。每搖一下,她的裡面就絞緊一次。後來幅度越來越大,變成整副腰身抬起又坐下。每一次抬起的時候,他的東西就只剩一個頭還留在裡面,濕淋淋地泛著水光;每一次坐下的時候,就一坐到底,撞得她的臀肉拍在他大腿上,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她的身子漸漸泛起了一層薄汗,在燭光里油亮亮的。那對乳房隨著動作輕輕晃蕩,乳尖在空氣里擦得硬挺起來。她的呼吸變成了喘息,嘴微微張著,舌頭輕輕抵著上顎,喉嚨里斷斷續續地哼出聲音。book18.org
她忽然伏下身來,臉貼在懷璧的頸窩裡。她的嘴貼著他的耳朵,氣息熱烘烘地撲上去。她在他耳邊說話。book18.org
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熱的。」book18.org
這是她進屋以來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軟,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一浮出水面就破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身下忽然猛烈地動了起來。不再是慢悠悠地搖晃,而是又快又急地套弄。她的腿夾緊了他的腰,足趾蜷起來,摳著榻上的蓆子。她的裡頭越來越緊,越來越濕,水聲從那裡傳出來,滋滋地響。book18.org
懷璧只覺得自己的那根東西被套在一個極小的、溫熱的、不停蠕動的腔子裡,腔子裡的肉像無數條小舌,從四面八方舔著他,絞著他。book18.org
他的小腹發緊,尾椎骨那裡一陣陣發麻。他知道自己要來了,可是叫不出聲,動彈不得,那股勁兒就憋在身體里,越憋越急,越憋越漲。book18.org
女子的動作卻在這時候慢了下來,最後竟停住了。她騎在他身上,腰慢慢沉下來,把他吃到了最深的地方,就那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懷璧的那股勁兒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也退不回來,脹得他發疼。book18.org
女子湊到他面前,拿舌尖舔了舔他的上唇。然後她收緊了底下,只是收,不動。book18.org
那一下絞緊,像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最要命的那根筋。book18.org
懷璧渾身繃直了。book18.org
他在她裡面射了出來。一股一股地,不受控制地,噴在她身體深處。那股熱流衝出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空了,像一口井被人一桶打到了底。book18.org
女子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鼻息。她的臉埋在他頸間,身體微微發抖,裡面也一陣一陣地縮,像是把他的東西一滴滴地都吞了下去。book18.org
良久,女子才從他身上起來。book18.org
她坐在榻邊,背對著他,披上了那件濕淋淋的白衣。衣料貼在背上,透出脊骨一節一節的形狀。book18.org
懷璧這時候發覺自己能動彈了。book18.org
他試著抬了抬手,手指果然動了一下。他撐起身子,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女子轉過頭來看他。她的臉還是那樣白,嘴唇還是那樣紅,神情卻變了。方才那一點似笑非笑的意思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淡漠,像月亮躲進了雲里。book18.org
她站起身,往門口走。book18.org
懷璧叫了一聲:「你——」book18.org
女子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book18.org
然後門一開一合,她就不見了。book18.org
院子裡只有雨後的滴水聲,滴答,滴答。book18.org
槐樹底下的影子一動不動。book18.org
懷璧呆坐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額上還有一點涼意,是她指尖留下的余冷。book18.org
那女子究竟是什麼人?book18.org
是人,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他想不出來,也不願再想。只是在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她在他耳邊說的那兩個字。book18.org
熱的。book18.org
(第一章 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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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琴聲book18.org
懷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book18.org
只記得那白衣女子走後,他撐坐在榻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她那兩個字。熱的。她說話時的氣息撲在他耳根上,明明已經散了,皮膚上卻還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涼。後來雨又下了一陣,打在槐樹葉子上,簌簌的,像有人在窗外來回踱步。他就在那片聲音里沉了下去。book18.org
再睜眼,天已大亮。book18.org
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一格一格地鋪在地上。雨後的空氣潮潤而清冽,混著泥土和爛葉子的氣味。外間書童正在收拾行囊,老僕蹲在廊下擦騾子的蹄子。book18.org
一切都尋常得很。book18.org
懷璧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中衣穿得整整齊齊,衣帶也系得好好的。仿佛昨夜只是做了一個過於真切的夢。book18.org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book18.org
涼的。book18.org
指尖觸到的那一小塊皮膚,溫度比別處低。不是冰,是涼,像在井水裡浸過又拿出來晾了半個時辰的那種涼。那涼意滲進皮肉里,貼著他的額骨,怎麼也不散。book18.org
他放下手,叫了一聲書童。book18.org
書童小四兒跑進來,笑嘻嘻地問:「公子醒了?昨夜雨大,公子睡得可好?」book18.org
懷璧看著他。小四兒的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異樣的神色。他又看了看外頭的老僕,老僕正拿一塊破布擦手,嘴裡嘟囔著騾子昨夜裡驚著了,今早還不太肯吃料。book18.org
「你們昨夜,」懷璧斟酌著措辭,「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book18.org
小四兒搖搖頭:「沒有呀。雨那麼大,響雷打閃的,就算有動靜也聽不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公子是不是做噩夢了?」book18.org
懷璧沒答話。book18.org
他起身洗漱。冷水撲在臉上,人更清醒了些。額頭的涼意還在,像一枚看不見的印章。book18.org
老婦人端了早飯來。清粥,鹹菜,兩個雜麵饅頭,和昨晚一樣簡素。她放下食盤,站著沒走。book18.org
懷璧道了謝,拿起筷子。老婦人就站在門邊看著他,那張蠟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落在他額頭上,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客人昨夜睡得好?」她問。book18.org
和書童一模一樣的話。但語氣不一樣。書童是隨口一問,她問得慢,問得平,平得像一碗擱了一夜的水。book18.org
「託庇安穩。」懷璧說。book18.org
老婦人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落在懷璧的衣領上。懷璧低頭一看,領口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一顆扣子,鎖骨露了小半截出來。book18.org
老婦人什麼也沒說,出去了。book18.org
吃過飯,懷璧本打算動身。雨停了,路雖然還泥濘,但白日裡走總比再留一夜強。他吩咐小四兒去備騾子,自己走到院子裡透透氣。book18.org
院子還是昨夜那個院子。碎石地,積水窪,兩棵老槐。正房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看上去和昨夜沒什麼兩樣。但白日裡再看,就看出些不對勁來。book18.org
正房的屋檐下掛著一串風鈴。book18.org
昨夜雨大風急,風鈴竟然一聲沒響。book18.org
懷璧走近了幾步,仰頭看。風鈴是銅的,舊得發綠,鈴舌好好地懸在中間。他伸手撥了一下,鈴舌撞在鈴壁上,發出一個極輕、極短促的聲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book18.org
他又撥了一下。還是那樣。book18.org
老婦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看著他。book18.org
「客人要看什麼?」她問。book18.org
懷璧指著風鈴:「這風鈴好像不太響。」book18.org
「舊了。」老婦人說,「幾十年了,早啞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掃地,掃帚一下一下地划過碎石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細密而均勻,和昨夜那女子的足音竟有幾分相似。book18.org
懷璧心裡一動,問:「老人家是一個人住?」book18.org
老婦人掃地的動作沒停:「還有個孫女。」book18.org
「怎麼不見她?」book18.org
「病著。」老婦人抬起眼來,那雙亮得異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懷璧,「不宜見客。」book18.org
懷璧沒再問了。他拱了拱手,轉身要走。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琴聲。book18.org
琴聲從正房裡傳出來。不是那種悠揚的、好聽的曲子,而是斷斷續續的,幾個音幾個音地往外蹦,像有人在調弦,又像有人隨手撥著玩。但那幾個散碎的音連在一起,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冷冷清清的,像冬天的月亮照在雪地上。book18.org
懷璧的腳步停了下來。book18.org
他幼時學過琴,雖然談不上精通,但好壞還是聽得出來的。這琴聲絕不可能是老婦人的。而那些散碎的音調里藏著的指法,沉穩而老練,隨手一撥都有章法,更不像是一個病著的少女彈得出來的。book18.org
「這是?」他問。book18.org
老婦人停下了手裡的掃帚。琴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地,從正房的窗縫裡鑽出來,落在院子裡,落在槐樹的影子裡。book18.org
「孫女精神好些了,」老婦人說,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大約是醒了。」book18.org
然後琴聲就停了。book18.org
不是曲子結束的那種停,是戛然而止的那種停,像是彈琴的人忽然察覺有人在聽,把手指從弦上拿開了。book18.org
正房的門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只是一條縫。book18.org
懷璧看不見裡面,只看見一隻眼睛鑲在那條縫裡。眼睛很亮,亮得像老婦人手裡的燭火,但比燭火要冷。那隻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book18.org
懷璧的腳像釘在了地上。book18.org
吱呀一聲,門合上了。book18.org
那隻眼睛不見了。book18.org
老婦人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客人不該看的。」book18.org
懷璧回過神來,退了一步。他勉強笑了一下,說:「是在下冒昧了。」轉身快步走回東廂房,叫上小四兒和老僕,牽了騾子就往外走。book18.org
老婦人送到門口,站在青磚牆下看著他們。懷璧翻身上騾,回頭看了一眼。老婦人身後,正房的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扇。窗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book18.org
「客人慢走。」老婦人說。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看著他。他雖然看不見,但他就是知道。book18.org
騾子打了個響鼻,邁開了步子。懷璧望著前方被雨水沖得泥濘不堪的山路,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走了一程,路旁的樹漸漸疏了,能看見遠處山腳下田野的影子。小四兒在前面牽著騾子,老僕跟在後面,誰也沒說話。懷璧覺得額頭上那一點涼意好像慢慢淡了。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琴聲。book18.org
又是琴聲。book18.org
從身後傳來,從林子裡傳來的,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和剛才在宅子裡聽見的一模一樣。他猛地回頭,來路蜿蜒,林木蓊鬱,那片檐角早就看不見了。book18.org
小四兒回過頭問:「公子你看什麼?」book18.org
懷璧轉過頭來,說:「沒什麼。」book18.org
騾子繼續往前走。那琴聲跟著他們走了一陣,慢慢地就聽不見了。懷璧沒有再回頭。book18.org
傍晚時分,他們出了樵山,在山腳下的一家旅店裡投宿。這一夜平靜無事。懷璧躺在客房的榻上,聽著外頭蟲鳴蛙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book18.org
那女子說「熱的」。book18.org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那麼一點驚奇,像是頭一回摸到有溫度的東西,又像是隔了很久很久,重新想起了什麼叫「暖」。book18.org
她還說了什麼沒有?book18.org
懷璧翻了個身,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再說。她只是把那兩個字放進他耳朵里,然後就走了。像是一個人摸黑趕了很多夜路,終於看見人家的燈火,在窗外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回到黑暗裡去。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懷璧帶著小四兒和老僕繼續趕路。往北走了大約半日,到了一個小鎮。打尖的時候,他向店家討了碗水,隨口問了一句樵山南邊那座宅子。book18.org
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一聽「樵山南邊」,臉就變了色。book18.org
「客人是從那邊過來的?」book18.org
懷璧說是。book18.org
漢子壓低了聲音:「那座宅子,客人看見什麼了沒有?」book18.org
懷璧頓了頓,說:「借宿了一夜。一個老婦人,帶個孫女。」book18.org
漢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痕跡來。看了半晌,忽然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讓懷璧後脊發涼的話。book18.org
「那宅子,荒了二十年了。」book18.org
懷璧手裡那碗水,忽然間變得冰涼。book18.org
(第二章 完)book18.org
# 第三章 回程book18.org
懷璧沒有在鎮上多留。book18.org
店家那句話說完,就閉上嘴不肯再講了。懷璧再問,他只擺手,說客人趕路要緊,莫打聽這些舊事。懷璧放下水碗,道了謝,帶著書童和老僕繼續往北走。book18.org
路上小四兒問他:「公子,那店家說的什麼意思?咱們住的那個宅子,荒了二十年?」book18.org
懷璧說:「也許是他記錯了。」book18.org
小四兒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懷璧心裡清楚,店家沒有記錯。那宅子處處都不對勁。老婦人蠟黃的臉、啞了的風鈴、正房門縫裡那隻眼睛,還有那女子指尖的涼。那不是活人的涼。book18.org
他額頭上那一點涼意,到現在還沒散盡。book18.org
到了青州府,懷璧按期進了考場。三場考下來,人瘦了一圈,但也算順利。考完之後,同鄉的幾個秀才拉著他吃酒,他推不過,去了。席間有人問他路上可遇見了什麼趣事,他頓了頓,說沒有。那人不信,說蘊之你這一臉的魂不守舍,肯定有事。book18.org
懷璧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酒是熱的。他忽然想起那女子說的兩個字。book18.org
回益都的路上,又經過樵山。book18.org
按理說,他們來的時候是從南往北穿山而過,回去的時候自然也該從北往南穿回去。但小四兒領路走到山腳下時,懷璧忽然勒住了騾子。book18.org
「走山前那條道。」他說。book18.org
小四兒愣了一下:「山前那條道繞遠了,多走二十里呢。」book18.org
「繞就繞。」book18.org
小四兒還要說什麼,老僕扯了扯他的袖子。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不說話了。book18.org
騾子轉頭,沿著山前的大路走。book18.org
那是條官道,比山腹那條小路寬得多,兩邊也沒什麼密林,視野開闊。夕陽掛在山脊上,把半邊山都染成了暗金色。懷璧騎在騾子上,目光一直往山腹那個方向瞟。林子密密的,什麼也看不見。book18.org
走了一程,天色漸漸暗下來了。book18.org
懷璧忽然又勒住了騾子。book18.org
「你們先去前頭鎮上找旅店,」他說,「我有點事,隨後就來。」book18.org
小四兒急了:「公子你去哪裡?天都快黑了。」book18.org
「不用管。」book18.org
他翻身下了騾子,把韁繩扔給老僕。老僕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懷璧轉身就往回走。book18.org
「公子!」小四兒在後面喊。book18.org
懷璧沒有回頭。他沿著官道往回走了一小段,找到了一條岔路。那條岔路他記得,來時書童帶錯了路,就是從這裡拐進去的。他站在岔路口,望了望天色。太陽已經落到了山後面,只剩西邊天際還泛著一層青灰的光。book18.org
他走進了岔路。book18.org
路還是那條路。窄,彎,兩邊林木蓊鬱。但這一次他沒有帶傘,沒有騎騾子,是一個人走。暮色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地上,像碎了的蛋殼。林子裡有鳥在叫,叫一聲停一聲,像是叫給自己聽的。book18.org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全黑了。book18.org
懷璧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打著了。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四周的樹影晃來晃去,像很多人站在暗處輕輕地搖。他不怕。他覺得自己應該怕,但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怕那宅子找不到了。book18.org
又走了一陣,路旁忽然矮下去,林木往後退了一些。懷璧舉起火摺子照了照,看見了兩棵槐樹。book18.org
槐樹還是那兩棵,老乾虯結,葉子密密地壓著枝頭。樹後面是青磚牆,牆頭爬滿苔。門關著。book18.org
他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沒鎖。book18.org
院子裡還是那個院子。碎石地,積水窪,兩廂一正。正房的窗戶黑著,廂房也黑著。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像潑了一地的墨。book18.org
懷璧走到東廂房門口,推門進去。几案床榻還是他走時的樣子,連牆上的墨牡丹都還是那個角度微微歪著。他把火摺子插在壁縫裡,在榻邊坐下來。book18.org
然後等。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等那女子來,也許等琴聲響,也許只是等一個答案。店家說這宅子荒了二十年,那他那一夜見到的老婦人、小丫頭和白衣女子,到底是什麼?如果她們不是人,又為什麼不留他?為什麼不害他?為什麼那女子什麼也不要,只是睡了他一夜,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就走了?book18.org
他坐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門外有了動靜。book18.org
腳步聲。輕的,細的,踩在碎石上。不是老婦人的,老婦人的腳步要沉一些,帶一點拖地的沙沙聲。也不是小丫頭的,小丫頭腳步碎而急。這個腳步聲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水面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白衣女子站在門口。book18.org
還是那身白衣裳,這次是乾的。衣料薄薄的,被門外灌進來的風一吹,貼在她身上,抖出細細的波紋。她的頭髮披散著,沒有挽髻,垂到腰際。臉還是那麼白,嘴唇還是那麼紅。book18.org
她看著懷璧,眼睛裡有一點意外的神色。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說。book18.org
這是懷璧第二次聽見她說話。上一次她只說了一個詞,這一次說了四個字。聲音還是那樣,輕的,軟的,像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一碰就破。book18.org
「我回來了。」懷璧說。book18.org
女子跨進門來,反手把門合上了。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穩住了。她走到榻前,低頭看著他。book18.org
「你為什麼回來?」book18.org
懷璧想了想,說:「我不知道。」book18.org
他是真不知道。他沒法說是因為想見她,因為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沒法說是為了弄清楚她是人是鬼,因為他怕弄清楚了,她就真的不見了。他只是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腳就不聽使喚了。book18.org
女子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懷璧頭一回看見她笑。不是那種燦爛的、明媚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往上一提,眼裡浮起一層極淡的光,像冬夜結了冰的湖面上,月光照過來那一瞬間的反照。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點上他的額頭。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樣的涼。但這一次,懷璧沒有僵住,他的四肢還能動。book18.org
「你不怕了。」她說。book18.org
「有一點。」懷璧說。book18.org
「有一點怕,還是有一點不怕?」book18.org
「都有。」book18.org
她收回手指,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後她做了一件懷璧沒有預料到的事。她在他腳邊跪了下來,把臉埋在他膝上。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落在膝蓋上。她的頭髮散在他腿上,涼涼的,滑滑的。她的呼吸透過衣料滲進來,一開始是涼的,慢慢地就變溫了。book18.org
懷璧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僵了一會兒,落在了她頭上。她的頭髮摸上去和活人的一樣,軟,滑,帶著一點微微的潮氣。他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摸,摸到了她的後頸。後頸很細,皮膚涼得像瓷器,底下的骨節一節一節地凸著。book18.org
女子在他膝上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二十年了。」她說。book18.org
懷璧的手停住了。book18.org
「你是——」book18.org
「我是這宅子裡的人。」她抬起臉來,仰頭看著他。火光在她眼睛裡一跳一跳的,映得那雙眼睛像是含著一層淚。但仔細看,又沒有淚,只是亮。book18.org
「我姓沈,」她說,「叫沈素娥。我死的時候,十六歲。」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懷璧的手從她後頸上滑下來,落在自己膝上。book18.org
「怎麼死的?」他問。book18.org
「病。」她說,「肺癆。拖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死的那天晚上,也是下雨,院子裡積了一地的水。我聽見雨打在槐樹葉子上,以為自己還能好。然後就斷了氣。」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擱在膝上,白得像玉,指節分明。book18.org
「後來我就一直在這裡。奶奶也是。如意也是。」book18.org
「如意?」book18.org
「給你端飯的那個小丫頭。她比我小兩歲,是病死的。奶奶走得最晚,是壽終正寢。但她不肯走,說留我一個人不放心。」book18.org
懷璧聽著這些話,覺得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想不出來。他從小讀聖賢書,不語怪力亂神。但此刻跪在他膝前的這個女子,分明就不是活人。book18.org
「你冷嗎?」他忽然問了一句極傻的話。book18.org
素娥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的光跳了一下。book18.org
「冷。」她說,「一直都冷。夏天也冷,三伏天也冷。骨頭裡頭的冷,從死的那天起就沒暖過。」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說:「除了一處。」book18.org
「哪一處?」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她重新低下頭,伸手去解懷璧的衣帶。她的手指還是那麼涼,但動作比上一回要慢,要輕,像是怕把他碰壞了。衣帶解開了,中衣散開來,露出他的胸膛。book18.org
她把臉貼在他胸膛上。左胸,心臟的位置。book18.org
「這裡。」她說,「這裡是熱的。隔著皮肉,能聽見它在跳,一下一下的。聽著它跳,就好像自己的血也會流似的。」book18.org
懷璧覺得自己的心臟確實在跳。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的手壓在他心口上,涼的;她的臉貼在他胸口上,溫的。book18.org
「那一夜,」素娥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說話,聲音悶悶的,「我本來是想要你的陽氣。鬼吸活人的陽氣,可以暖一陣子。但我吸了一半,又不想要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沒叫。」book18.org
懷璧愣住了。book18.org
「來借宿的男人,我見過好幾個。」她說,「有的嚇昏過去,有的跪下來求饒,有的罵我是妖怪,有的拔出刀來砍我。砍也沒用,我已經死了。只有你,你看著我,眼睛裡頭是乾淨的。怕歸怕,可你不噁心我。」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心口上移開,順著他胸膛的側面往下滑。指腹過處,皮膚上泛起一層細細的粟粒。book18.org
「我十六歲就死了,不知道活著是什麼滋味。那一夜我和你在一起,覺得自己好像又暖了一陣子。你走以後,暖就散了。我想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book18.org
她抬起臉來,看著懷璧。火光里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底下一根青色的血管。那根血管不動。死了的人,血是不流的。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回來?」她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懷璧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上一回的淡漠,也沒有了方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片乾乾淨淨的注視,像冬天的井水,一眼能望到底。book18.org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他說。book18.org
素娥看了他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身來,跪在他兩腿之間,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帶。白衣裳從肩頭滑下來,堆在腰間,露出她的上半身。鎖骨還是那樣高高地支著,乳房還是那樣不大卻圓,乳尖在夜裡微微地挺著,像等著什麼。book18.org
她牽起懷璧的一隻手,貼在自己左胸上。book18.org
也是心臟的位置。book18.org
「這裡不跳了。」她說,「但你能摸到別的地方是熱的。」book18.org
她帶著他的手慢慢往下移。經過胸口,經過肋骨,經過小腹,停在了兩腿之間。她併攏了腿,把他的手夾在中間。那裡的皮膚比其他地方要暖一些,暖得不多,但確實有。book18.org
「只有這裡,」她說,「挨著你的時候,會熱。」book18.org
懷璧的手指動了動,輕輕探進那道縫隙里。素娥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腿夾得更緊了。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呼吸拂在他頸窩裡,涼一下暖一下,涼一下暖一下,像是兩個季節在交替。book18.org
她的手也摸到了他身下。他早就硬了,硬得發疼。素娥握住了他,手指收攏,不緊不松地圈著。她的手心還是涼的,但那涼意裹在滾燙的東西上,反而讓他更敏感,每一寸皮肉都像被放大了。book18.org
她把他引到自己那裡。頂端抵住入口的時候,懷璧覺得那裡果然是熱的。不是滾燙,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熱,像春天的第一場雨澆在泥土上,蒸起來的那股暖氣。入口濕漉漉的,滑得很,他的頂端只輕輕一碰,就往裡陷了半寸。book18.org
素娥吸了一口氣,抬起腰,扶著他,緩緩往下坐。book18.org
這一次是她主動的,但和上一回不一樣。上一回她騎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吞下去。這一次她坐得很慢,慢到懷璧能感覺到自己一寸一寸地撐開她。裡面的軟肉被推擠著往兩旁分開,又立刻裹上來,密密地貼著他不放。book18.org
她坐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她問。book18.org
懷璧這才發現自己在看她的臉。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翕開一點縫隙,舌尖抵在齒間。那表情說不上是痛苦還是舒服,也許兩樣都有。她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看你。」他說。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她忽然把腰往下一沉,把他整根都吞了進去。book18.org
懷璧悶哼了一聲。那裡頭又緊又熱又濕,像是被一團溫熱的綢緞裹住了,綢緞還會自己動。素娥在他身上緩緩地起伏起來,每一下都坐到最深,小腹貼著他的小腹。她按著他的肩膀,指節用著力,骨節泛白。book18.org
她的身子在火光里晃,白得耀眼。那對乳房隨著動作上下盪,乳尖在空氣里畫著不規則的圈。懷璧伸手去摸她的腰,腰細得驚人,能清楚地摸到肋骨底下的凹陷。他的手從腰滑到臀,臀上的肉比他想像的要飽滿,握在手裡涼涼的、滑滑的,像兩塊打磨過的玉。book18.org
她動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忽然停下來。她把懷璧推倒在榻上,自己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重新坐下來。book18.org
這個姿勢懷璧從未見過。他只能看見她整個背,白得像一匹展開的絹,脊骨在中間畫出一道淺淺的溝,溝的兩旁是肩胛骨的輪廓。腰收得很細,又在臀那裡驟然放開,臀縫裡含著他,含得深深的。她開始動的時候,他就能看見自己的東西在她身體里一進一出,亮晶晶地泛著水光。book18.org
素娥的兩隻手撐在他膝蓋上,背微微弓著,頭低下去,頭髮垂到榻面上。她的喘息聲漸漸大了,不再是細若遊絲的那種,而是實打實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那聲音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急切,像是在追什麼東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book18.org
懷璧躺在下面,看著她的背影在火光里起起落落。他想伸手去握她的腰,又覺得不該碰她。她那樣動,像是在自己和自己做一場角力,他插不進去手。book18.org
她忽然叫了一聲。book18.org
聲音不大,卻把懷璧嚇了一跳。那一聲不是叫給他聽的,是叫給自己聽的,或者叫給這二十年來的冷聽的。她的身子猛地繃緊了,腰塌下去,臀翹起來,裡面一陣一陣地絞著他。那絞動比上一回更厲害,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把他往裡吸,要把他整個人都拽進去。book18.org
懷璧再也忍不住了。他坐起來,從後面摟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榻上。她趴著,臉埋在褥子裡,腰臀高高翹起。懷璧從後面重新進入她。這個角度更深,每一下都撞到最裡面,撞得她整個身子都往前一送。他的手從她腰上摸到她的胸口,把她整個人撈起來,讓她背貼著自己的胸膛,跨坐在他身上。book18.org
素娥的頭往後仰,擱在他肩膀上。她側過臉來,嘴唇就貼在他的耳根上。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問他的名字。book18.org
懷璧一面挺動腰身,一面在她耳邊說:「商懷璧。蘊之。」book18.org
「蘊之。」她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變得又輕又軟,像是泡在水裡的兩粒糯米。book18.org
「蘊之,」她又叫了一聲,「你說句話。」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可以。說你是活的。說你的心跳給我聽。」book18.org
懷璧沒有說話。他騰出一隻手來,握住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把胸腔震得嗡嗡響。book18.org
素娥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蜷起來,指甲輕輕摳進他的皮肉。她身子裡的絞動又開始了,這一次帶著她整個身體的顫抖。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牙齒咬住一小塊皮肉,不重,像是小獸銜住了母獸的後頸。book18.org
懷璧在她身體深處射了出來。book18.org
那股熱流噴出去的時候,他覺得懷裡的人忽然靜了。顫抖停了,絞動也停了,她整個人軟在他懷裡,像一個被人抽掉了線的偶人。他的東西還留在她裡面,能感覺到她深處微微地發著熱,比剛才更熱,像是他射進去的東西在她裡面點了一盞小燈。book18.org
過了很久,素娥從他懷裡起來。book18.org
她轉過臉來看著他,眼眶是濕的。book18.org
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居然哭了。book18.org
「熱了。」她說。book18.org
兩個字,和上一回一樣。但這一次聲音里沒有驚奇,只有疲憊的、滿足的、像終於走到了頭的嘆息。book18.org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水漬,似乎有些茫然。然後把那根手指含進嘴裡,嘗了嘗。book18.org
「鹹的。」她說,忽然笑了,「眼淚是鹹的。我都忘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披上白衣裳,走到窗口。窗上糊的紙已經破了幾個洞,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仰著臉,讓月光照著。book18.org
「你明天就走。」她說,沒有回頭。book18.org
懷璧坐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白衣裳遮住了她大半的身子,只露出一截小腿。小腿白得沒有血色,腳踝細得像是輕輕一折就會斷掉。book18.org
「你跟我走嗎?」他問。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銀色。她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book18.org
「我走不了。」她終於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月光照著她的臉,也照著她的眼眶裡殘存的一點濕痕。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已經把這幾個字在心裡嚼了無數遍。book18.org
「我是死在這裡的。骨頭埋在槐樹底下。骨頭不走,我就走不了。」book18.org
懷璧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素娥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book18.org
「別說了。你明天走,趁天亮。別回頭看。」book18.org
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還是涼的,但那涼意里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book18.org
「你叫商懷璧,」她說,「我叫沈素娥。你記住了。」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了。book18.org
門一開一合,白衣裳不見了。book18.org
懷璧在榻上坐到半夜,最後和衣躺下。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素娥坐在正房裡彈琴,他推門進去,她抬頭看他,笑了笑,說,這琴二十年沒人彈了,弦都鬆了。然後她撥了一下弦,那聲音叮的一聲,響得刺耳。book18.org
懷璧猛地在榻上坐起來。book18.org
天已經蒙蒙亮了。灰白的光從窗欞里透進來,照得屋子裡一片混沌。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碎石地上積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滑的。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地抖,像在做一個漫長的夢。book18.org
正房的門開著。book18.org
他走進去。book18.org
正房裡空蕩蕩的,沒有桌椅,沒有琴,什麼也沒有。樑上結著蛛網,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灰上有一雙腳印,小小的,腳尖朝著窗外。腳印旁邊,落著一樣東西。book18.org
懷璧彎腰撿起來。book18.org
是一根琴弦。舊得發綠的銅弦,斷了,蜷成一個小圈,躺在他手心裡。book18.org
他走出正房,走到東邊那棵槐樹底下。樹根旁邊長著些雜草,草底下有一塊地微微凸起,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埋過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沒有挖開看。他在那塊凸起的地面前站了一會兒,把琴弦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出了宅門。book18.org
山路上晨霧還沒散,白蒙蒙的,像一層薄紗罩在樹梢上。懷璧沿著小路往外走,走得很慢。走到官道上,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得晨霧泛著金光。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額頭上,她親過的那一小塊皮膚,涼意終於散了。book18.org
(第三章 完)book18.org
# 第四章 白骨book18.org
懷璧回到益都時,已是深秋。book18.org
鄉試的榜文下來了,他中了第七名。報喜的人敲鑼打鼓地涌到商宅門口,父親商老爺親自出來發了賞錢,母親在堂屋裡焚香,朝著祖宗牌位拜了又拜。親戚鄰里都來道賀,說蘊之這孩子從小就沉穩,果然不負眾望。book18.org
懷璧一一應酬了,臉上掛著笑,話卻不多。別人只當他是稟性如此,也沒人在意。book18.org
夜裡宴席散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口袋裡的那根琴弦拿出來,擱在燈下看。銅弦銹得發綠,蜷成一個小小的圈,在燭光里泛著暗淡的光澤。她彈的那幾個散碎的音,他到現在還記得。冷清清的,像冬天的月亮照在雪地上。book18.org
他找了一根紅繩,把琴弦穿了,掛在脖子上。銅貼著心口的皮膚,涼涼的,像她指尖的溫度。book18.org
冬去春來,開了年,懷璧便要啟程進京參加會試。父親替他打點了行裝,又多撥了一個僕人隨行。臨走前一夜,母親把他叫到房裡,說兒啊你也二十四了,等會試回來,該議一門親事了。book18.org
懷璧應了一聲,說好。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小四兒和兩個僕人上路。出了益都城門,走到岔路口,他停住了。book18.org
往北是進京的官道。往東繞一段,經過樵山南麓。book18.org
「走東邊。」他說。book18.org
小四兒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自從上回在樵山腳下懷璧獨自折返回去之後,小四兒就知道有些事不該問。book18.org
繞了二十多里路,遠遠地看見了樵山的輪廓。春日裡的山是青的,林木新發了葉子,嫩綠嫩綠的,把山的骨架都遮住了。懷璧騎在騾子上,望著那片青色,忽然想,她的墳上有沒有開花。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勒住了騾子。book18.org
「你們先去前頭等我。」他說。book18.org
小四兒張了張嘴,到底只說了一句:「公子早點回來。」便牽著騾子走了。book18.org
懷璧下了騾子,一個人走進山腹的小路。春日的山林和秋日截然不同。陽光從嫩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似的灑在地上。鳥叫得熱鬧,草里蟲聲唧唧,到處都是活的東西。book18.org
但那座宅子是死的。book18.org
他走到槐樹前。兩棵老槐也發了新葉,但不知為什麼,葉子是蔫的,卷著邊,像是吸不到地下的水分。青磚牆上苔更厚了,墨綠墨綠的,摸上去滑膩膩的。book18.org
門開著一條縫,和他上回走時一樣。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book18.org
院子裡碎石地上長出了些野草,細細的,從石縫裡鑽出來。正房和廂房的門都關著,窗紙破了大半,被風吹得撲撲地響。book18.org
「素娥。」他叫了一聲。book18.org
沒有人應。book18.org
他走到東廂房門口,推門進去。榻還在,幾還在,牆上的墨牡丹還在。但屋子裡落了一層灰,厚厚的一層,連他上回躺在榻上留下的痕跡都蓋住了。book18.org
她在不在?他感覺不到。上兩回來,他能感覺到她在附近,空氣里會有一種微微的壓迫,像是有人的目光落在後頸上。但這一次,院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他走到正房門口。門關著。book18.org
推了一下,推不動。好像裡面閂上了。book18.org
「素娥。」他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門縫裡忽然透出一絲涼氣。不是風,是冷氣,像從地窖里滲出來的那種冷。那冷氣貼著他的臉皮滑過去,像有人從裡面伸手摸了他一下。book18.org
然後門開了。book18.org
開門的不是素娥。book18.org
是老婦人。她還是那副模樣,白髮,蠟黃臉,亮得異樣的眼睛。她看著懷璧,臉上的表情不是意外,而是一種認命似的平靜,好像早就知道他會再來。book18.org
「商公子。」她說。book18.org
「我找素娥。」懷璧說。book18.org
老婦人沒有說話,轉身往裡走。懷璧跟了進去。book18.org
正房裡和他上回看見的不一樣。上回來時空蕩蕩的,只有灰和蛛網。這回卻有了家具。桌椅案幾都擦得乾淨,花瓶里還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西牆角擱著一架琴,琴弦齊全,不是他撿到的那種斷弦。book18.org
他立刻認出了那張琴。上回他沒有細看,但這回一看就知道,那是素娥的琴。book18.org
「她呢?」懷璧問。book18.org
老婦人在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他很久。book18.org
「商公子,」她開口了,聲音不大,「老身問你一句話。」book18.org
「請說。」book18.org
「你是活人,她是死人。你三番兩次回來找她,圖什麼?」book18.org
懷璧站在那裡,答不上來。book18.org
他確實答不上來。圖什麼?圖她長得美?他承認。圖那一夜的纏綿?也不假。但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也沒法解釋他為什麼放著官道不走,偏要繞二十里山路來看一座荒墳。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說。book18.org
老婦人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book18.org
「素娥那孩子,」她說,聲音慢了下來,「死的時候十六歲。病了半年,瘦成一把骨頭。走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說,奶奶,我還沒活夠。」book18.org
她頓了頓,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過過好日子。她爹在她八歲上就沒了,她娘改嫁走了,把她丟在我這裡。她從小跟我長大,性子靜,不愛說話,就愛彈琴。那張琴是她爹留給她的,弦斷了她自己會換,調子跑了她自己會調。十六歲的姑娘家,手指頭上全是繭子。」book18.org
懷璧聽著,覺得心口那根琴弦好像又涼了幾分。book18.org
「她死以後,我沒把她葬到山上的墳地里。我捨不得。我就把她埋在院子裡,東邊那棵槐樹底下。我想著,她活著的時候沒出過這個院子,死了就讓她留在這兒吧。」book18.org
老婦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看了看窗外那棵槐樹,目光忽然暗了。book18.org
「後來如意也死了。再後來我也死了。我們三個人都沒走。如意是捨不得小姐,我是捨不得孫女。我們就這麼呆著,一年一年地呆著。來借宿的人也有,有的不怕,多數都怕。素娥那孩子從來不害人,她就是冷,她說奶奶我冷,骨頭裡頭冷。」book18.org
懷璧想起素娥跟他說的話。冷,一直都冷。夏天也冷,三伏天也冷。book18.org
「那一夜你來了。」老婦人轉過臉來看著他,「你走以後,她跟我說,奶奶,那個人是熱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一點笑模樣。二十年了,她第一回笑。」book18.org
懷璧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琴弦硌著他的掌心,硬硬的,涼涼的。book18.org
「她在哪?」他問。book18.org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花瓶里的野花吹得搖了搖。花瓣上沾著的露珠滾下來,落在桌面上。book18.org
「商公子,你是要去京城會試的。」她說,「你有你的前程。你把她忘了,對你好,對她也罷。」book18.org
「她在哪?」懷璧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老婦人看著他,那雙亮得異樣的眼睛裡忽然浮起了一層水霧。鬼是不會流淚的,但那層水霧就浮在那裡,不散。book18.org
「在槐樹底下。」她說。book18.org
懷璧轉身出了正房。book18.org
院子裡陽光正好,照得碎石地上白花花的。他走到東邊那棵槐樹底下。樹根旁邊那一片凸起的土,草長得比別處要旺,綠得發黑。他跪下,用雙手去刨。book18.org
土是濕的,涼的,裡頭混著細碎的槐樹根須。他刨了一拃深,指頭碰到了一樣硬東西。他把土撥開,露出了一小截白骨。book18.org
是手指。book18.org
細細的,白白的,骨節分明。他在燭光里見過那隻手,涼涼的,指尖點上他的額頭,順著他的眉目往下滑。那時候那手上還有一層皮肉,雖然冷,到底還是軟的。現在就只剩下骨頭了。book18.org
他把土又刨開了一些。手腕露出來了,腕骨細得像是一碰就會碎。然後是胳膊,然後是肩膀。骨頭和骨頭之間連著些發黑的筋,衣服早就爛沒了,只剩幾片殘布粘在骨頭上,分不出原來的顏色。book18.org
最後他刨到了頭骨。book18.org
頭骨側著,臉朝著正房的方向,像是埋下去的時候就被人擺成了這個姿勢。頭骨上的皮肉都化盡了,眼眶是兩個空洞,黑黑的,正對著他。book18.org
懷璧跪在土坑旁邊,低頭看著這副白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他想起素娥坐在他身上,腰往下沉,把他吃進去。那時候她裡頭是熱的。他想起她趴在他耳邊說「熱的」,聲音里有一點驚奇。他想起她在他懷裡發抖,身體深處一下一下地絞著他。他想起她的眼淚滴在他肩膀上,鹹的。book18.org
那是這個白骨做的。book18.org
他伸手去碰了碰頭骨的顴骨。骨頭很涼,比她的手指還要涼。book18.org
「素娥。」他說。book18.org
身後有人說話。book18.org
「難看的。」book18.org
懷璧回頭。素娥站在他身後,還是那身白衣裳,還是那張白得像月的臉。她低著頭,看著土坑裡的白骨,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看見了一件舊衣裳。book18.org
「死人的骨頭,難看的。」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不難看。」懷璧說。book18.org
素娥抬起眼來看他。她的眼睛裡沒有淚,也沒有笑,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井底的水。book18.org
「你刨出來幹什麼?」book18.org
「帶你走。」book18.org
素娥怔了一下。她看著跪在土坑旁邊的這個人,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滿了黑土,膝蓋跪在碎石地上,袍子上沾了一大片濕泥印子。一個中了舉的秀才,跪在一副白骨面前,說要帶她走。book18.org
「你瘋了。」她說。book18.org
「也許。」懷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的骨頭埋在槐樹底下,走不了。我把它帶出去,你是不是就能走了?」book18.org
素娥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那副白骨。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了一句:「我不知道。」book18.org
她走到土坑邊,蹲下來,伸手去摸自己的頭骨。她的手和頭骨接觸的地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活人摸死人骨頭,手會從骨頭中間穿過去。但她是死人,所以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的骷髏上,竟是實實的,像活人摸自己的膝蓋。book18.org
「這雙眼睛,」她摸著骷髏的眼眶,「活著的時候看什麼都覺得好看。春天槐花開了要看,下雨要看,月亮圓了要看。死了以後,什麼也看不見了。」book18.org
她的手從眼眶移到顴骨,從顴骨移到上頜,從上頜移到牙齒。指頭一顆一顆地點著那些牙齒,像是在點數。book18.org
「這副牙齒,」她說,「活著的時候愛吃甜的。奶奶做的桂花糕,如意偷著給我多放一勺糖。吃了半年藥,苦得舌頭都木了,就再也吃不出甜味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把骷髏從土坑裡捧了起來。捧得小心翼翼的,像捧一件瓷器。她低著頭,臉對著骷髏的臉,額頭抵著骷髏的額頭。book18.org
懷璧站在旁邊看著她。陽光照在她的白衣裳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有些透明。她的身形在光線里微微地晃,像水裡的倒影。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book18.org
她不是不怕。她在這裡呆了二十年,每一夜都是冷的,每一夜都是黑的。她摸著自己的骨頭說這些事,語氣越平靜,底下的東西就越深。book18.org
素娥把骷髏放回土坑裡,站起來。book18.org
「你把我的骨頭帶出去,」她說,「試試看。」book18.org
懷璧脫了外袍,鋪在地上,把白骨一根一根撿出來,用袍子包好。指骨、腕骨、臂骨、肋骨、脊骨、腿骨、頭骨。他撿得很慢,每撿一根都擦乾淨上面的土。骨頭涼得扎手,他擦著擦著,忽然覺得心口那根琴弦好像暖了一下。book18.org
素娥站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包好了白骨,懷璧把袍子打成一個包袱,背在身上。包袱不重,但貼在背上的感覺很奇怪。那些骨頭頂著他的脊骨,像是有人從後面輕輕抵著他。book18.org
「走吧。」他說。book18.org
素娥回頭看了一眼老婦人。老婦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正房門口,如意那個小丫頭也出來了,站在老婦人身後,兩個人都看著素娥。book18.org
「奶奶,」素娥說,「我走了。」book18.org
老婦人點了點頭。她臉上那層水霧終於聚成了一滴,順著蠟黃的臉頰流下來。鬼的眼淚,流得慢,像融化的蠟。book18.org
「去吧。」老婦人說。book18.org
素娥走到懷璧身邊。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涼意里好像有了一絲絲的暖,像冰底下開始流動的水。book18.org
「走吧。」她說。book18.org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宅門。懷璧背著包袱,素娥牽著他的手。春日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book18.org
懷璧低頭看了一眼地上。book18.org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book18.org
他回過頭,看著身邊的素娥。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還不習慣這麼亮的光。book18.org
「怎麼了?」她問。book18.org
懷璧搖了搖頭,牽緊了她的手,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 第五章 玄真觀book18.org
懷璧牽著素娥的手走出宅門,沿著山腹小路往外走。春日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亮晃晃的,照得地上的影子一搖一搖。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影子。又看了一眼身邊的素娥。她腳下是空的,只有陽光直直地照在碎石路面上,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素娥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手從他手心裡抽了回去。book18.org
「不習慣。」她說。book18.org
懷璧沒說話,重新把她的手牽起來。她的手還是涼,但比剛才在院子裡的時候稍微暖了一點點,像是握得久了,他的體溫滲了一點進去。book18.org
走到官道上,小四兒和兩個僕人正坐在路邊等。兩匹騾子拴在樹幹上,低頭啃著草。小四兒遠遠看見懷璧來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剛要張口喊「公子」,就看見了他身後那個白衣裳的女子。book18.org
小四兒張著嘴,沒喊出來。book18.org
他看看懷璧,又看看素娥。素娥站在懷璧身後半步,白衣裳在陽光底下白得晃眼,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卻紅得像點了胭脂。小四兒盯著她看了兩息,目光從她的臉移到了她的腳下。book18.org
陽光滿地,只有一個人的影子。book18.org
小四兒「撲通」一聲跪下去了。book18.org
「公子——」他的聲音在嗓子眼裡打著顫,「公子你身後那位是——」book18.org
「起來。」懷璧說,聲音很平,「她姓沈。路上撿的,以後跟著我。」book18.org
小四兒哪有膽子起來。他跪在地上,兩條腿像篩糠一樣抖,眼睛不敢看素娥,又不敢不看,目光來回躲閃,最後落在懷璧背上那個布包袱上。包袱皮是懷璧的外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包著什麼東西。小四兒也不敢問。book18.org
另外兩個僕人站得遠,沒看清楚怎麼回事,見小四兒跪了,也跟著跪下來。懷璧揮了揮手,說:「都起來,趕路。」book18.org
那兩人面面相覷,站了起來。小四兒最後才爬起來,腿還在抖。他湊到懷璧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公子,她沒有影子。」book18.org
「我知道。」懷璧說。book18.org
小四兒就不再說話了。他跟了懷璧三年,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氣。平時話不多,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牽著騾子走到素娥面前,低著頭,不敢抬眼看她,只把韁繩遞過去。book18.org
「姑娘請上騾子。」他說。book18.org
素娥看了看那匹騾子。騾子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昂起頭噴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兩步,蹄子刨著地。素娥伸手摸了摸騾子的鼻樑,騾子忽然就安靜了,低下頭,耳朵往後抿著,乖得像只貓。book18.org
她翻身上了騾子,動作輕盈,白衣裳翻了一下,又落下來。懷璧上了另一匹騾子,把包袱放在身前,一手扶著。book18.org
「走吧。」他說。book18.org
小四兒牽著騾子走在最前頭,不敢回頭看。book18.org
天色將晚時,他們在山前那座旅店投宿。旅店的掌柜還是上回那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見懷璧一行進門,迎上來招呼。他的目光掃到素娥臉上時,忽然頓了一下。book18.org
素娥站在懷璧身後,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掌柜多看了她兩眼,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轉身去拿房號牌的時候,手在櫃檯底下輕輕拍了一下。懷璧看見了,沒做聲。book18.org
他們要了三間房。兩個僕人住一間,小四兒住一間,懷璧住一間。掌柜遞房號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說:「這位女眷和公子是——」book18.org
「內人。」懷璧說。book18.org
素娥抬起眼來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book18.org
掌柜的沒有再問,只是把房號牌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懷璧的手背。那一碰很短,但懷璧感覺到他往自己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他沒動聲色,把東西攥在手裡,領了房號牌,帶著素娥上樓。book18.org
進了房,關上門,懷璧攤開手掌。book18.org
是一小張黃紙,折成了三角。展開來,是一道符。硃砂畫在黃紙上的符,筆畫粗糲,像是倉促間畫成的。符的底下壓著兩個字:快走。book18.org
素娥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符。符上的硃砂在她靠近的一瞬間忽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顏色,從殷紅變成了暗褐色。book18.org
「這個掌柜的,」她說,「懂一點。」book18.org
懷璧把符疊好,放在桌上。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沒什麼異樣。但他注意到旅店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面鏡子,銅鏡,巴掌大,用紅繩掛在門楣上。book18.org
「他掛了照妖鏡。」懷璧說。book18.org
「照不著我。」素娥說。book18.org
她走到榻邊坐下,把腳收上去,抱著膝蓋。白衣裳堆在榻面上,堆出一圈皺褶。她的臉半隱在燈影里,半明半暗。book18.org
懷璧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輕輕擱在榻尾。白骨在袍子裡互相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瓷片輕輕撞在一起。book18.org
素娥看了一眼那個包袱,說:「你能不能把它解開?」book18.org
懷璧解開包袱。白骨露了出來,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象牙色。頭骨擱在最上面,兩個空洞的眼眶朝著天花板,像是正在看什麼東西。book18.org
素娥從榻上下來,跪在包袱旁邊,伸手從頭骨的額頭摸到下巴。她的手指在白骨上遊走的時候,懷璧注意到她的手指忽然變得有些透明。不是整個手掌透明,只是指尖,一小截,能透過皮膚看見底下的白骨。她自己的白骨。book18.org
「你在變。」他說。book18.org
素娥把手收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一小截透明正在慢慢褪去,恢復了瓷白瓷白的顏色。book18.org
「離開埋骨的地方,」她說,語氣很平,「陰氣會越來越弱。我奶奶以前說過,死在哪兒,就留在哪兒。硬要走,走不了多遠。」book18.org
「走不了多遠是多遠?」book18.org
「不知道。沒試過。」book18.org
她站起來,重新坐回榻上。燈花爆了一聲,火光跳了跳。她的身形在燈光里微微地晃了一下,像水裡的倒影被風吹皺了。book18.org
懷璧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榻尾。他走到門口,把門閂上。回到榻邊,他站在素娥面前,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說你走不了多遠,現在你已經走了十幾里了。」他說。book18.org
「所以。」book18.org
「所以也許你奶奶說的不全對。」book18.org
素娥抬頭看著他。燈光在她眼睛裡一跳一跳的,那裡面又浮起了那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井底的水。book18.org
「你這個人,」她說,「膽子太大。」book18.org
「不大。」懷璧在她身邊坐下來,「我要是膽子大,頭一夜見到你就不會僵在那裡動不了。」book18.org
「那是第一次,」素娥說,嘴角微微提了一下,笑意淡淡的,「第二次你就自己回來了。」book18.org
兩個人並排坐在榻邊,中間隔著一掌的距離。窗外有人聲,是旅店裡別的住客在院子裡說話。近處有蟲鳴,遠遠地傳來一兩聲狗叫。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填滿了沉默的空隙。book18.org
素娥忽然側過身來,把手放在他手背上。book18.org
手還是涼的,但不再是上回那種刺骨的涼,而是一種溫吞吞的涼,像是井水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看著他的掌紋。她的手指順著他掌心那道最深的紋路慢慢划過去,從虎口直劃到手腕。book18.org
「這道是命紋。」她說,「你的命很長。」book18.org
「你會看相?」book18.org
「不會。我奶奶會一點。她活著的時候替人看過,死了以後就不看了。她說死人看活人的命,看了折人的壽。」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在他手腕上,按著那一小片皮膚。底下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指腹。book18.org
「跳得真穩。」她說。book18.org
懷璧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她順勢靠過來,把頭擱在他肩膀上,頭髮散下來,涼涼地滑過他的手背。她身上有一種氣味,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花香,是空氣久不流通的老屋子裡那種微微的霉氣,混著一種極淡的、類似舊書紙張的味道。book18.org
「你身上有味道。」懷璧說。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舊書的味道。」book18.org
「活著的時候愛看書。死了以後奶奶燒了幾本書給我,我就放在棺材裡。棺材埋在槐樹底下,書也爛在裡面了。蟲子把字都吃光了。」book18.org
懷璧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窄窄的,骨頭頂著他的胳膊,透過衣料能感覺到鎖骨的形狀。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上臂,白衣裳下的皮膚涼而滑,像摸著瓷器。book18.org
素娥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燈火的倒影。她的瞳孔是黑的,比活人的要黑,黑得像兩粒沒有星光的夜。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她問。book18.org
「想你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不記得了。」她說,「太久了,記不清了。只記得幾樣東西。桂花糕是甜的。藥是苦的。月光照在琴弦上是銀的。雨打在槐樹葉子上是簌簌的。」book18.org
她把這些事情說完,忽然探過臉來,親了他一下。book18.org
那一親落在唇角上,不是嘴唇的正中,而是偏右一點的地方。她的嘴唇涼涼的,軟軟的,碰了一下就離開了,像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懷璧轉過臉,吻住了她。book18.org
這個吻和上一回在宅子裡那個吻不同。上一回她吻他的時候,舌是涼的,像冰片入口。這一回她舌頭的溫度比他預想的要高,雖然還是不及活人溫熱,但至少不再讓人覺得含了一塊冰。他含著她的下唇,用舌尖慢慢濡濕那片涼意。她的嘴唇閉了一下,然後打開了,舌頭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縮回去,又伸出來。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肩膀滑到腰上。她的腰還是那麼細,一把可握。隔著衣料能摸到底下肋骨的形狀,一根一根,凸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順著肋骨的走嚮往上游移,摸到了她乳房的下緣。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弧線,正好嵌進他的虎口。book18.org
素娥的呼吸重了起來。她從他嘴上移開,喘了一下。那喘氣聲很輕,但在他耳邊很清楚,帶著一點微微的顫。她的手也在他胸口上游移,隔著衣料摸他的心跳。book18.org
「它跳快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因為我?」book18.org
「因為你。」book18.org
她垂下眼,睫毛蓋住了一半的瞳孔。她的手從他胸口滑下來,摸到他腰間的衣帶。她的手指勾住衣帶的結,不急著解,而是慢慢地捻著那根帶子的邊沿,像在捻一朵花的莖。book18.org
「解嗎?」她問。book18.org
「解。」book18.org
衣帶鬆開了。外衣散開來,露出他的胸膛。她把他的中衣也解開,手掌貼著他的胸口按下去,手心貼著他的皮膚。她手心的溫度和嘴唇差不多,比活人低,但已經不是死人的那種冰冷。她的手掌在他胸口停留了一會兒,慢慢往下移,經過腹肌,經過肚臍,停在小腹上。book18.org
懷璧也要解她的衣裳。他找到她腰側的衣帶,輕輕一拉,白衣裳就鬆了。他把衣裳從她肩頭褪下去,露出她的上半身。鎖骨還是那樣高高地支著,像一道淺谷。乳房在燭光里泛著珍珠色,乳尖是褐的,微微凸著,周圍一小圈顏色略深的暈。book18.org
他低下頭去,含住她的左乳。舌尖觸到她乳尖的時候,她輕輕「嗯」了一聲,身子微微往後仰,手撐在榻上,腰拱起來。她的皮膚在唇舌間漸漸有了溫度,那溫度不是從他嘴裡接過去的,而是她自己的,從皮膚底下一點一點地滲出來。book18.org
他用舌尖碾她的乳尖,碾了幾圈,然後用嘴唇整個含住,慢慢地吸。她身體的反應比上一次更明顯,不再是那種收著的、壓抑的顫抖,而是整個胸腔都在起伏,喉嚨里的聲音也不再壓著,輕聲地、斷斷續續地吐出來。book18.org
她的手摸索著找到了他身下。他已經硬了,頂起褲子的布料,撐得緊繃繃的。她的手覆上去,隔著布料握了一下,然後拉下他的褲子,把他放出來。她的手握著他,來回套弄了幾下,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東西。book18.org
「熱的。」她低聲說。book18.org
她每一次都要說這兩個字。懷璧發現這不是感嘆,而是一種確認,像是瞎子摸到了燭火,每一次都要確認那火還是熱的。book18.org
他把她平放在榻上,壓上去。她的腿分開了,膝蓋彎起來,夾著他的腰側。他扶著自己對準了她。頂端碰到入口的時候,他感覺到那裡已經濕了。他往裡頂了一點,她裡面縮了一下,然後又鬆開,把他迎了進去。book18.org
進入的過程這一次格外清晰。每一寸推進都能感覺到她裡面的反應。前半截進去的時候,她裡面的軟肉被推開,推得很慢,能感覺到那些褶皺被一點點撐平。後半截進去的時候,她忽然收緊了,緊得他動不了,她自己也倒吸了一口氣。他停住了,等她鬆開,等了大約三四下呼吸的功夫,她才慢慢放鬆,讓他一入到底。book18.org
他在她身體里停了一會兒,體會著那種被密密包裹的感覺。她裡面不涼,也不燙,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熱。那溫熱里含著微微的潮意,潮意里又含著微微的痙攣,像是裡面的軟肉在用自己的節奏輕輕吮著他。book18.org
「你動。」她說。book18.org
他慢慢地退出來,退到入口,又慢慢地推進去。這一次比剛才順滑得多,她的身體里泌出了一層滑膩的液體,讓他的進出變得容易。他把她的膝彎托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這個角度比方才更深,每一下都撞在最深處,撞得她整個身體都在榻上往上移。她的頭抵著榻上的瓷枕,枕頭上墊著一塊軟布,她的頭髮散在軟布上,黑鴉鴉的一片。book18.org
她還不太會叫。活著的女人在這種時候也許會叫,但她十六歲就死了,沒有經過人事。那些聲音從她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是壓著的、碎著的,斷斷續續,不是完整的句子,也不是完整的音節,只是一些鼻息和喉音的碎片。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不撒謊。她的身體在給出所有該給的反應。他每一次推到底,她的小腹就會微微地抬起來迎他,她的手指就會在他背上抓一下。他背上很快就多了幾道淺淺的指甲印。book18.org
他換了一個姿勢。把她翻過來,側著身,從後面進去。這個姿勢比方才要緊,因為她並著腿,裡面的空間更窄了。他的東西被箍在一個極小的腔子裡,每一次進出都能感覺到內壁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她的臀形很飽滿,壓在他的小腹上,涼涼的、滑滑的。他低頭去吻她的後頸,後頸上有細碎的絨毛,汗沾濕了絨毛,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你累嗎?」她忽然問。book18.org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懷璧停了一下,說:「不累。」book18.org
「不累就好。」她說,「我裡面……好像比剛才熱了。」book18.org
懷璧仔細感覺了一下。她裡面確實比剛才更熱了,那種熱是從深處滲出來的,像地底下有一個泉眼正在往外冒溫水。他退出來看了一眼,她那裡濕得很厲害,液體順著大腿根往下淌,在燭光里亮晶晶的。她自己的手也摸到了那裡,指頭沾了一點濕,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含進嘴裡。book18.org
「甜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懷璧重新進入她。這一次她沒有等他慢慢來,而是主動迎了上來。她把腰往下壓,臀往上抬,讓他從後面進到最深的地方。她的身體不再是被動地承受,而是開始主動地套弄、吸附、絞緊。她學得很快,只用了兩次就學會了怎麼用自己的裡面去取悅他,也取悅自己。book18.org
她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夾雜著一些含糊的鼻音。他感到她裡面忽然猛烈地收縮起來,不是一兩下,而是一陣一陣的、連貫的,像水波一樣從他頂端一直裹到根部。她咬住了枕頭的一角,喉嚨里悶出一聲長吟。book18.org
「來了。」她說,聲音發著抖。book18.org
懷璧也在她收縮的最後一波里射了出來。熱流從根部湧上去,通過頂端,噴射在她深處。她受著那股熱流,身體又緊了一緊,像是要把每一滴都收住,不讓漏出去。book18.org
然後兩個人都靜了。book18.org
他趴在她背上,胸膛貼著她的後脊,能感覺到她脊骨里每一節都在微微地顫。她的身體在慢慢降溫,不是變回原來的那種冰冷,而是從溫熱降成了一種微涼的恆溫,像夏天傍晚石頭上的溫度。book18.org
他從她身體里退出來。一股白色的混合液體跟著淌出來,淌在榻上墊的那塊布上。book18.org
兩個人在榻上並排躺了很久。窗外蟲鳴唧唧,月亮從窗欞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光斑。素娥側過身,把臉貼在他肩窩裡,手搭在他胸口上。book18.org
「你背上那個包袱,」她說,「明天還背著嗎?」book18.org
「背著。」book18.org
「帶到京城去?」book18.org
「帶到京城去。」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移到了她臉上,照得她的皮膚幾乎透明。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排細密的影子。book18.org
「也許我到不了京城。」她說。book18.org
懷璧轉過頭來看著她。她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天花板,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book18.org
「我離開那座宅子,陰氣就會一天比一天弱。弱到一定程度,可能連這副人形都維持不住。到那時候,就只剩包袱里那一堆骨頭了。那堆骨頭不會說話,不會彈琴,不會跟你說『熱的』。它就是一堆骨頭。」book18.org
懷璧沒有接話。他的手找到她的手,十指交扣。book18.org
「你會怕嗎?」她問。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你又說不會。」book18.org
「真的不會。」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攥緊了。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涼涼的,小小的,骨節分明。book18.org
「明天我帶你去找一個人。」他說。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回來的時候路過青州城,城外有座玄真觀。裡面有個老道士,據說懂得很多。如果陰氣弱了,也許他那裡有法子。」book18.org
素娥沒說話。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睫毛掃過他的鎖骨。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最好別騙我。」book18.org
聲音很輕,但懷璧聽見了。book18.org
他沒有答話。他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兩隻手包住她一隻手,直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變暖。book18.org
# 第六章 養魂book18.org
次日清晨,懷璧起來的時候,素娥已經醒了。book18.org
她坐在窗前,窗子推開了一條縫。清晨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分成了明暗兩半。她微微眯著眼,像是貪戀那一點光,又像是怕被光照久了會灼傷。book18.org
小四兒來敲門,送來早飯。進門的時候看見素娥坐在窗口,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把食盤擱在桌上,退出去的時候後背撞上了門框。book18.org
懷璧把包袱重新打好。白骨在袍子裡輕輕響了一下,像是骨骼之間互相摩擦發出的聲音。他把包袱背在身上,帶著素娥下樓。book18.org
旅店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裝模作樣地擦桌子。懷璧走過時,掌柜抬起頭,目光在他背上的包袱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素娥。掌柜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客人慢走。」book18.org
他昨晚塞過來的那張符,懷璧疊好了放在袖子裡。他沒有還給掌柜,也沒有點破。只是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面銅鏡。銅鏡在晨光里泛著黃澄澄的光,照得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照不見素娥。book18.org
素娥從那面鏡子底下走過去,仰頭看了一眼鏡面,說了一句讓懷璧意外的話。book18.org
「照得挺清楚的。」book18.org
她說的不是她自己。她說的是鏡子裡映出的那棵老榆樹,葉子被晨光照得半透明,葉脈一根一根地能數出來。book18.org
「活著的時候,」她說,「我最愛照鏡子。死了以後就照不了了。銅鏡照鬼,照出來是一片霧。你看,這面鏡子裡只有樹,沒有我。」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就低頭上騾子,不再出聲了。book18.org
懷璧翻身上了另一匹騾子,把白骨包袱擱在身前。他拍了拍騾子的脖子,騾子邁開步子,蹄鐵踏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嗒嗒地響。小四兒和兩個僕人跟在後面,誰也不敢吭聲。book18.org
青州城在樵山以北八十里。沿著官道走,騾子腳程快的話,一日可到。懷璧來時經過青州城,記得東門外有座玄真觀,香火不旺,門臉也舊,但三清殿里住著的老道士在這一帶頗有名氣。這名氣不是什麼得道高人的名頭,而是說他「懂得多」。附近村子裡誰家宅子不太平,都去找他。他去了,不做法事,不燒符水,只是在屋子裡轉一圈,有時候說一句話,有時候什麼也不說,轉身就走。奇怪的是,他走了以後,那宅子就太平了。book18.org
懷璧當時聽了這些,只覺得是鄉野傳聞,沒放在心上。現在他卻把那個人記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騾子走了一程,太陽漸漸高了。素娥騎在騾子上,一直沒說話。她的白衣裳在陽光下白得耀眼,但懷璧注意到,她的身形比早晨更淡了一些。不是變透明了,而是好像整個人都輕了一些,像是壓在這世上的分量減了一分。book18.org
「你還好嗎?」他問。book18.org
素娥轉過頭來看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白得有些過分了。她想了想,說:「有一點困。」book18.org
鬼是不需要睡覺的。懷璧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忍一忍,」他說,「快到了。」book18.org
騾子加快了步子。book18.org
青州城東門外的玄真觀,遠遠地就看見了。說是觀,其實不過是個小院,圍了一圈土牆,牆頭上長著幾簇狗尾巴草。正殿是三清殿,偏殿塌了半間,瓦礫堆在院子裡,旁邊種著一棵老銀杏。銀杏的葉子還沒黃透,綠中泛著一點金,風一吹嘩啦啦地響。book18.org
懷璧在觀門口下了騾子,把包袱背好。他剛要上前敲門,門自己開了。book18.org
開門的是一個老道士。book18.org
老道士其實不算太老,大約六十來歲,頭髮灰白,綰了一個鬆散的道髻,幾縷碎發散在耳邊。他穿的道袍是灰色的,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臉是黃瘦的,顴骨高高地支著,一把山羊鬍子稀稀拉拉的,被風吹得往一邊歪。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不像六十歲的人。book18.org
黑,亮,靜。像冬天的深潭,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波紋。book18.org
老道士看了看懷璧,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素娥。他的目光在素娥身上停了片刻,然後落到懷璧背上那個包袱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意思是進來吧。book18.org
懷璧進了門。素娥跟在後面,經過老道士身邊時,他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素娥停住了。book18.org
「多少年了?」book18.org
「二十年。」素娥說。book18.org
「不容易。」老道士說了這三個字,轉身關上了門。book18.org
他把他們領到偏殿旁邊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一榻一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幾隻茶杯,茶壺嘴還在冒著白汽。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老子的騎牛圖,紙邊都泛黃了。book18.org
「坐。」他說。book18.org
懷璧坐下來,素娥站在他身後。老道士坐到桌子對面,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懷璧,一杯放在桌子另一頭。他沒有請素娥坐,也沒有請素娥喝茶。他知道鬼不喝茶。book18.org
「叫什麼名字?」老道士問。book18.org
「商懷璧。」book18.org
「沒問你。」老道士的目光越過懷璧的肩膀,落在素娥臉上,「問這位姑娘。」book18.org
「沈素娥。」她說。book18.org
「怎麼死的?」book18.org
「肺癆。」book18.org
「多大了?」book18.org
「十六。」book18.org
老道士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聲音很響,呼嚕呼嚕的,不像修道的人,倒像個田舍翁。book18.org
「你把她從哪兒帶出來的?」他放下茶杯,問懷璧。book18.org
「樵山南麓。山腹里有座宅子,埋在東邊槐樹底下。」book18.org
「槐樹。」老道士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槐樹屬陰,木中之鬼。埋槐樹底下,魂魄不走,但也被樹根箍著,走不遠。你把骨頭刨出來了?」book18.org
「刨出來了。」懷璧拍了拍身邊的包袱。book18.org
「打開看看。」book18.org
懷璧解開包袱。白骨露出來,在暗沉沉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白。老道士站起來,走到包袱前,彎下腰,從頭骨看到趾骨,一根一根地看。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驗一件古董。看完以後,他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book18.org
「沒有怨氣,」他說,「這姑娘死的時候沒什麼怨恨。有怨恨的骨頭會發黑,發烏,發綠。她的骨頭是乾淨的。」book18.org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看懷璧,又看了看素娥。book18.org
「你想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她跟我走了兩天,陰氣已經開始弱了。」懷璧說,「能不能有法子,讓她留在外面?」book18.org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銀杏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一片葉子從枝頭脫了,打著旋落下來,貼在窗紙上。book18.org
「法子有。」他說,「但不是好法子。」book18.org
「什麼法子?」book18.org
「養魂。」book18.org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老道士的語氣變了。不再是田舍翁式的漫不經心,而是沉下去,沉到了潭水底。book18.org
「養魂?」懷璧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對。她現在是孤魂野鬼,沒有香火供奉,沒有墳墓安身,全憑埋在槐樹底下的那副白骨撐著。你把骨頭刨出來了,她就只能從骨頭裡吸那一點殘餘的陰氣。陰氣吸完了,魂就散了。你要想讓她留在外面,就得給她新的陰氣。」book18.org
「怎麼給?」book18.org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懷璧覺得被他看到了骨頭裡去。book18.org
「用活人氣養。」老道士說,「活人身上有陽氣,也有陰氣。陽氣在表,陰氣在里。你要把陰氣渡給她。」book18.org
「怎麼渡?」book18.org
老道士沉默了兩息。book18.org
「交合。」book18.org
懷璧沒有說話。他身後的素娥動了一下。book18.org
「每交合一次,」老道士繼續說,語氣平得像在說一味藥材的炮製方法,「你的陰氣就渡一部分給她。她的魂魄就能借著這股陰氣維持形體和神識。但這個法子有三個不好。」book18.org
他豎起一根手指。book18.org
「第一,你的陰氣有限。陰氣傷了,陽壽就折。一次兩次無妨,次數多了,你這條命會短。」book18.org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book18.org
「第二,養魂養久了,鬼會越來越依賴活人的陰氣。就像抽大煙,離不了。到時候你再想斷,她斷不了,你也斷不了。」book18.org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book18.org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養魂之法是邪道。正經修道的人不做這個。做了,鬼不再是普通的鬼,會變成介於鬼和活人之間的一種東西。這種東西,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但她的脾氣、心性、記憶,都有可能會變。也許會變得你認不出來。」book18.org
窗外銀杏葉子又落了一片。book18.org
懷璧望著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水面上一絲熱氣都沒有。他的手指按在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book18.org
「有沒有別的方法?」他問。book18.org
「有。」老道士說,「把骨頭放回去,重新埋在槐樹底下。她回到宅子裡,還是原來的樣子。你走你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她還是在那宅子裡。也許會等到下一個來借宿的人。也許等不到。等著等著,就忘了自己等的是什麼。」book18.org
素娥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忘不了的。」book18.org
懷璧回頭看她。她站在他身後,白衣裳垂著,臉上表情很淡,但眼睛裡頭有光。book18.org
「不會忘的。」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懷璧轉回頭,看著老道士。老道士也在看他,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頭忽然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同情,也不是責備,而是一種古老而疲倦的認知,像是在說,我見過太多你這種人,勸也沒用。book18.org
「你想好了?」老道士問。book18.org
「想好了。」book18.org
「你要知道,一旦開始養魂,你想停也停不了。因為你一停,她就散。你願意背這條命?」book18.org
懷璧沒有回答。他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然後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擱在桌上。book18.org
「謝道長指點。」他說。book18.org
老道士看了那銀子一眼,沒拿。他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舊木櫃前,打開櫃門,翻了一陣,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子。布袋子裡裝著什麼東西,摸上去硬硬的,嘩啦嘩啦地響。book18.org
「拿著。」他把布袋子遞給懷璧。book18.org
懷璧打開一看,是幾塊黑乎乎的石頭。石頭表面粗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尋常石頭重得多。book18.org
「黑曜石。」老道士說,「放在她骨頭旁邊,能聚陰氣。好歹能撐得久一點,少折你幾年陽壽。」book18.org
懷璧把布袋子收好,深深作了一揖。老道士擺了擺手,意思是少來這套。book18.org
「別謝。我告訴你的不是救人之法,是折壽之法。你將來後悔了,別來怪我。」book18.org
懷璧直起身來,轉身要走。book18.org
「等等。」老道士忽然叫住他。book18.org
他走到素娥面前。素娥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仰起臉來看著他。老道士伸手,在素娥頭頂三寸的地方停住了,手掌攤開了,懸在那裡。book18.org
「有什麼感覺?」他問。book18.org
「暖。」素娥說。book18.org
老道士收回手,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還能感覺暖,說明魂魄還全,神識未散。算是不幸中的萬幸。」book18.org
他側過頭,湊到懷璧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懷璧能聽清的話。book18.org
「你自己拿捏分寸。陽氣喂得越多,她越像人。陰氣喂得越多,她越像鬼。自己掂量著來。」book18.org
懷璧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個人走出玄真觀,老道士送到門口。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素娥站在陽光里,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book18.org
懷璧把黑曜石裝進包袱里,和白骨放在一起。他扶著素娥上了騾子,自己也翻身上去。回頭看了一眼玄真觀,老道士已經關了門。只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咳嗽,又干又啞,像敲破了一面鑼。book18.org
騾子邁開步子,沿著官道往北走。青州城的城牆在右邊慢慢地往後退,城牆上的兵丁扛著長矛走來走去,看不見城下有一個沒有影子的人。book18.org
走了大約兩里地,素娥忽然開口。她的聲音比從觀里出來的時候亮了一些,雖然還是輕,卻不像早晨那麼虛弱了。book18.org
「你剛才為什麼不問他第三個不好的結果?」book18.org
懷璧轉頭看她。素娥的側臉在午後的光里白得剔透,像一片薄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沒有攏,任由頭髮在臉頰旁邊飄。book18.org
「你問他第三個不好,他說也許會變,變得你認不出來。你就沒問會變成什麼。」book18.org
「我不需要知道。」懷璧說,「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得。」book18.org
素娥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真話。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你認得?」book18.org
懷璧拉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你的骨頭是我親手從土裡挖出來的。我連你的白骨都認得了,你說呢?」book18.org
素娥怔了一下。風又吹起一縷頭髮,她伸手把它攏到耳後,然後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那是懷璧第二回看見她笑,不是嘴角一挑的那種淡笑,而是眼睛裡有了笑意,真的在笑。book18.org
「你這個人。」她說。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懷璧也沒有追問。騾子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影子從西邊拖到東邊。book18.org
懷璧注意到,素娥的影子雖然很淡,但已經能看見了。book18.org
極淡的一個輪廓,灰濛濛的,貼在地面上,像是水漬乾了之後留下的一點痕跡。book18.org
# 第七章 融化book18.org
離開青州城第三日,懷璧發現素娥的手開始褪皮。book18.org
那天黃昏,他們投宿在濟南府一處驛站。驛站的屋子比旅店簡陋,四壁是黃泥糊的,樑上掛著蛛網。一盞油燈擱在桌上,燈焰小小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那一點火光左搖右晃。book18.org
素娥坐在榻邊,把手伸到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她的手指尖上,皮膚翹起了一小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蟬蛻下來的那層殼。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種極淡的、灰濛濛的霧氣,在手指出口處盤旋了一下就散了。book18.org
「這是什麼?」她把手指伸給懷璧看。book18.org
懷璧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腕,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那層翹起的皮膚下面沒有新的皮膚,只有那一小團灰霧。霧散了以後,指尖就缺了一小塊。book18.org
「疼嗎?」他問。book18.org
「不疼。」素娥說,「就是覺得那一塊不在了。像是本來有十個手指頭,忽然只剩下九個半了。」book18.org
懷璧放下她的手,從包袱里摸出老道士給的黑曜石。石頭黑沉沉的,握在手裡冰涼。他把黑曜石放在素娥手心裡,讓她攥著。book18.org
「有沒有好一點?」book18.org
素娥攥了一會兒,搖了搖頭。book18.org
懷璧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驛站外面有人在飲馬,水桶磕在井沿上,叮叮噹噹地響。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book18.org
他把包袱打開,白骨攤在榻上,把黑曜石一塊一塊地擺在骨頭旁邊。頭骨旁放一塊,脊骨旁放兩塊,腿骨旁各放一塊。擺完了,他回頭看了看素娥。book18.org
「你來躺下。」book18.org
素娥走到榻邊,在白骨旁邊躺下來。她側過身,臉對著自己的頭骨。那副白骨在油燈光里泛著暗淡的象牙色,頭骨的兩個眼眶正對著她的眼睛。她看著那對空洞的眼眶,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頭骨。book18.org
「我原來長這樣。」她說。book18.org
「你現在也長這樣。」懷璧說。book18.org
「不一樣。這個是死的,那個——」她指了指自己的臉,「是借來的。」book18.org
懷璧在她身邊坐下來。他發現素娥的手指剛才碰過頭骨的地方,那一小片翹起的皮膚竟然平復下去了,重新貼合在指尖上。book18.org
有用。黑曜石和白骨放在一起,果然能聚攏陰氣。但只是延緩,不是根治。book18.org
「還是困。」素娥說。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闔著,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一小片羽毛。白衣裳裹著她的身體,在昏暗的燈光里,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又淡了一些。不是透明的淡,而是實在感的淡,像是一幅畫掛久了,顏色在慢慢褪。book18.org
懷璧俯下身,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額頭的皮膚是涼的,溫度比前兩天又低了一點。book18.org
「別睡。」他說。book18.org
「鬼不睡覺。」素娥閉著眼睛說,「鬼只會散。」book18.org
懷璧把手放在她臉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她的皮膚還是那麼滑,那麼薄,像罩在瓷器外面的一層細絹。他摸著摸著,手就移到了她嘴唇上。嘴唇還是紅的,但那紅已經不像前幾日那麼鮮明了,像隔夜的胭脂,淡了一層。book18.org
「你能渡給我嗎?」素娥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瞳孔在燈光里顯得格外黑,黑得像兩口深井。book18.org
「渡什麼?」book18.org
「陰氣。你昨天不是渡了一次嗎?」book18.org
昨天夜裡在旅店裡,他確實又和她交合了一次。動作很溫柔,比之前不同,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盞燈在風裡走路。事後素娥的精神確實好了不少,說話聲音也亮了一些,甚至坐在窗口哼了幾句不知名的曲調。但今天黃昏一落腳,她的狀態又開始滑下去了。book18.org
懷璧看著她半闔的眼睛,忽然想起老道士的話。養魂養久了,鬼會越來越依賴活人的陰氣。就像抽大煙,離不了。book18.org
離不了。這三個字當時聽著只是遙遠的警告,現在卻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處境。book18.org
他低頭吻了她。吻在眼睛上,左眼,右眼,然後是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舌尖探出來碰了他一下,又縮回去了。她嘴裡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涼透,維持著一種介於活人和死人之間的微溫,像是放涼了的茶。book18.org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兩個人的身體隔著兩層衣料貼在一起,懷璧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輪廓,瘦,骨頭支棱著,但柔軟的地方還是軟的。她的乳房壓在他胸口上,隔著自己的白衣裳和他的青布衫,能感覺到乳尖微微凸起,像兩粒涼涼的珠子。book18.org
她把手探進他的衣襟里,手心貼著他的胸膛。她的手涼,但已經不是刺骨的那種涼了。懷璧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出來,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指節一根一根地親過去,親到那片剛復原的指尖時,他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book18.org
素娥的手指在他唇間微微一顫。book18.org
「你嫌不嫌我?」她忽然問。book18.org
「嫌什麼。」book18.org
「嫌我冷。嫌我不是活人。嫌我麻煩——每天都要渡陰氣,一天不渡就往下掉。等到了京城,你會試要考,前途在那裡擺著。你總不能每天夜裡都陪著一個死人睡。」book18.org
懷璧聽她說完,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得很穩,一下一下,隔著皮肉和骨骼,撞著她的掌心。book18.org
「你摸到了嗎?」book18.org
「摸到了。」book18.org
「它在跳。它一天不跳了,我就是死人。你摸到它是熱的,你就是活的。不管你是人是鬼,你暖的時候比什麼都暖。」book18.org
素娥看著他,眼眶裡沒有淚,但那種極亮的、井底水似的東西又浮上來了。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去。她不是低頭擦淚,而是在脫他的衣裳。她解開他的衣帶,褪下他那件青布衫,然後又去解自己的衣帶。白衣裳從肩頭滑下去,落在地上,像一片積在屋檐上的雪終於撐不住分量,簌地塌了下來。book18.org
她跨坐到他身上。book18.org
不是騎上去的那種跨坐,而是面對面地,雙腿分在他腰側,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她太輕了,輕得像一件空心的瓷器。他伸手握住她的腰,腰細得驚人,虎口卡進去,拇指能摸到底下的肋骨。book18.org
她扶著他,對準了自己。她底下已經濕了,那濕意是涼的,不是活人的那種溫熱滑膩,而更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清清涼涼地沾在他頂端。她腰往下沉,把他一點一點地吃進去。進入的過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自己一寸一寸地推開她裡面的軟肉。那些軟肉涼絲絲的,密密地貼上來,裹著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吸氣。book18.org
她坐到最深處的時候停住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呼吸攪在一起,他的熱,她的涼,中間隔著一指寬的距離,兩種溫度在那裡交鋒。book18.org
她開始動了。不是上一回那種急切而猛烈的套弄,而是緩慢的、小幅度地搖晃著腰臀,像是在用身體畫著一個又一個小圈。她每畫一圈,裡面就絞一下,那絞動不猛烈,卻連綿不絕,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漫上來。book18.org
她的臉就在他眼前,近到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局部。她的眉頭微蹙,嘴唇翕開,舌尖在齒間時隱時現。她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他的臉又被火光映著,一層一層地疊進去,像兩面鏡子對著照。book18.org
她忽然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book18.org
「你說句話。」她悶聲說,聲音從他頸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行。說你是活的。說你的名字。說——」book18.org
她下面的話被一聲低低的悶哼代替了,因為他忽然挺了一下腰,撞在她深處的某一點上。book18.org
「商懷璧。」他說,「我叫商懷璧,字蘊之。益都人,今年二十四。我八歲那年從樹上摔下來,左膝蓋破了,縫了六針,留了一道疤。十一歲我祖父去世,我哭了兩天沒吃飯。十五歲中秀才,鄉人說我前程似錦。二十歲第一次進鄉試落榜,回家躺了五天沒出書房。二十三歲再考,中了第七名。」book18.org
他說得很平,很慢,像在背一篇自己寫的傳記。每說一句,他就在她身體里進出一次。他的速度漸漸變快,撞擊的力度漸漸加重。她的身體被他頂得一聳一聳的,她的手指緊緊摳著他的肩膀,指甲陷進肉里,不疼,涼絲絲的。book18.org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他說,「你是第一個。你說你不記得自己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我把我的分給你。以後你再問我是誰,我就把這些事再說一遍。說一百遍,說到你記住了為止。」book18.org
素娥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她裡面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收縮,決不是上一回那種有節奏的、一波一波的收縮,而是一種失控式的痙攣,又急又亂,像是在他頂端上拚命地吮吸。她的喉嚨里同時擠出一個聲音,壓在嗓子眼裡,半是嗚咽半是呻吟。book18.org
「記住了——記著了——」book18.org
懷璧在她痙攣的最後幾波里也射了。那股熱流衝出去的力道比以往都強,他自己都能感覺到,那不只是體液,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被一併抽了出去,從尾椎骨一路抽到頭頂,整個人在那一瞬間被掏空了。book18.org
然後他感覺到的不是疲憊,是冷。book18.org
一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他抱著素娥,抱得緊,兩個人貼在一起,但他後背上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明白了老道士說的那句話的意思。陰氣傷了,陽壽就折。每渡一次,他就冷一次。這冷不是皮肉之冷,是生機之冷,是從命數上往下降了一格。book18.org
素娥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她臉色好了很多,嘴唇的顏色漸漸變回了鮮紅,甚至比之前更紅。她眼睛裡那層水光不見了,變得清澈、明亮,像下過雨之後的天空。book18.org
「你冷了。」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她的手指正搭在他手腕上,摸著他的脈。脈跳得比平時快,也弱,像鼓面沒有繃緊時敲出來的那種聲音。book18.org
「一會兒就好。」他說。book18.org
素娥從他身上起來,披上白衣裳,走到包袱旁邊。她從黑曜石堆里撿出最小的一塊,回來放在懷璧手心裡,合上他的手指。book18.org
「握著。」她說。book18.org
懷璧握著黑曜石。石頭涼得扎手,但那涼意和他體內的寒不一樣。黑曜石的涼是外在的,是一種收斂的、吸納的力量,把他身上那陣散亂的寒一點一點地收攏起來。幾分鐘之後,他後背上那層雞皮疙瘩慢慢退了。book18.org
「好點了?」她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素娥在他身邊坐下來,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中間夾著一塊黑曜石,涼的石頭,涼的手,熱的手。book18.org
「以後不要這麼急。」她說,「你剛才射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有一股氣從你身體里衝出來,比上回多得多。你再這麼弄,會把自己掏空的。」book18.org
她說話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而像一個比懷璧年長許多的人。懷璧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表情也變了。方才情慾里的迷茫、依戀、渴求,全都收斂了起來,換上了一層冷靜的、審視的神色,像是換了一張臉。book18.org
那神色一閃就過去了。短暫到懷璧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book18.org
「你剛才——」他開口。book18.org
「剛才什麼?」book18.org
懷璧看著她的臉。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微微歪著頭,一臉的不解,明明白白就是素娥的樣子,和片刻之前那個神情判若兩人。book18.org
「沒什麼。」他說。book18.org
素娥沒有追問。她打了個呵欠,隨即自己愣住了——活人才打呵欠,鬼是從來不打呵欠的。她用手捂住了嘴,眼珠子轉了轉,又驚又疑地看向懷璧。book18.org
懷璧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他上路以來頭一回笑。素娥看著他笑了,捂在嘴上的手慢慢放下來,自己也笑起來。兩個人在昏暗的油燈底下,對著笑了一陣。榻上的白骨安靜地躺著,黑曜石在骨頭縫隙里反射著一點幽光。book18.org
窗外面有人趕著一輛牛車經過驛站,車輪碾過碎石路,咯噔咯噔地響。趕車的人唱著一支粗野的小調,聲音沙啞,調子跑到不知哪裡去了。歌聲漸漸遠了,蟲鳴又浮上來,滿滿地填滿了夜的空隙。book18.org
素娥笑著笑著,忽然就不笑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兩隻手擱在膝上,方才褪皮的地方已經長好了,膚色白得均勻,骨節分明,指頭尖尖的,是她自己的手。book18.org
「以後你不要騙我。」她說。book18.org
「我沒騙過你。」book18.org
「你說把我帶到京城去。你不一定能把我帶到京城去。剛才你渡了那麼多陰氣給我,我最多撐兩天。兩天以後,你還要渡,渡一次,你就冷一次。你這輩子一共能渡多少次?三十次?五十次?從濟南到京城還要走半個多月,你撐不住的。」book18.org
她把話說得很平,很慢,沒有哭腔,沒有委屈,像是在算一筆清清楚楚的帳。算完了,她抬起眼來看他,等他的回答。book18.org
懷璧沒有說話。他把手裡的黑曜石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包袱,放在枕邊。然後他吹滅了油燈。book18.org
黑暗中,他躺下來,把她拉進懷裡。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脊骨一節一節地硌著他。白衣裳底下她的身體涼涼的,但後頸那一小片皮膚上,有了一點若有若無的溫。book18.org
「睡吧。」他說。book18.org
「商懷璧。」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還沒回答我。」book18.org
黑暗裡沉默了一陣。他的手從她腰側穿過去,把她的手找到了,握在掌心裡。她的手小小的,涼涼的,一節一節的指骨。book18.org
「我這個人,」他說,「膽子不大。但走路喜歡走到頭。」book18.org
素娥沒有答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彎起來,扣住了他的手指。book18.org
這一夜他們沒有再說話。懷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半夜裡迷迷糊糊醒過一次,感覺到懷裡的人還在。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胸口,鼻樑頂著他的鎖骨,嘴唇就貼在他心口的位置,涼涼的,像一片槐樹葉子落在那兒。book18.org
第二天早晨醒來,素娥坐在榻邊,正拿著他那把牛角梳子慢慢地梳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長,披散在白衣裳上,梳子從上往下走,發出細細的沙沙聲。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臉還是那張臉,白得剔透。嘴唇的顏色比昨晚又紅了一分,眼睛亮得異樣。book18.org
那一瞬間,懷璧忽然覺得她的神色有一點陌生。book18.org
但只是一閃。她微微歪著頭看他,嘴角一彎,笑得很淺。book18.org
「醒了?」她說,「你昨晚打鼾了。」book18.org
「我不打鼾。」book18.org
「你打了。不大,像貓打呼嚕。」book18.org
懷璧坐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喉結。素娥放下梳子,把梳子放回他的包袱里,轉過身來跪在榻邊,手掌貼著他的臉,端詳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的氣色不大好。」她說。book18.org
懷璧也看著她的臉。她的氣色好極了。book18.org
(第七章 完)book18.org
# 第八章 黃河book18.org
從濟南府往北,地勢漸漸平了。山少了,田地多了,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麥子剛抽了穗,青綠青綠的,風一吹就起了浪,一層一層推到天邊。book18.org
素娥騎在騾子上,看著那片麥田看了很久。「活著的時候沒見過海,」她說,「奶奶說海和天一個顏色。我看這片麥田,大概就是海了。」book18.org
懷璧也看著麥田。他心裡想的不是海。他在算路程。從濟南到德州,從德州到河間,從河間到京城。按騾子的腳程,少說還要十二天。老道士給的黑曜石只剩下三塊了。頭一塊用了一天,第二塊用了兩天,第三塊從昨晚放到現在,素娥的精神還算好。但黑曜石不是無窮無盡的,每一塊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顏色從深黑褪成淺灰,表面原本光滑的地方生出細密的裂紋,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book18.org
懷璧把第三塊黑曜石從包袱里摸出來看了看。巴掌大的石頭現在只剩下核桃大了。他攥在手心裡,又放了回去。book18.org
素娥轉過頭來看他。「你在算什麼?」book18.org
「路程。」book18.org
「還有多遠?」book18.org
「十二天。」book18.org
素娥沒有接話。十二天,至少還要渡六七次。他的身體還能撐幾次?她自己有沒有變化?她的指尖又翹起了一小片皮。她沒告訴他。book18.org
兩個人各懷心事,騾子倒是穩穩噹噹地走著。官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推車的、挑擔的、騎驢的、坐轎的,來來往往。有一個騎驢的中年文士從對面過來,經過素娥身邊時忽然勒住了驢,回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素娥微微側過臉,避開了那人的目光。book18.org
騎驢的文士猶豫了一下,策驢走了,走幾步又回一次頭。book18.org
「他在看你。」懷璧說。book18.org
「看吧。」素娥說,「前些天我出去,沒人看得見我。這兩天能看見了,有時候還會有人回頭。」book18.org
懷璧沒有說什麼。但他在想老道士那第三根手指——脾氣、心性、記憶,都有可能會變。眼前這個女人還是素娥嗎?還是。book18.org
但她越來越像活人了。影子越來越濃,昨天中午在太陽底下站了一會兒,地上已經有了一個淡淡的、灰濛濛的影子。她吃飯也能嘗出味道了,昨天晚book18.org
上吃了一個饅頭,說甜,問懷璧有沒有放糖。懷璧說沒有,她就捧著那個饅頭看了半天。死人是不吃東西的。活人才吃。book18.org
二book18.org
第三日,到了黃河。book18.org
渡口在濼口,河面闊得看不見對岸。渾黃的河水打著旋,推推搡搡地往東流,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腥味。渡口等船的人不少,有牽著驢的、book18.org
有扛著麻袋的、有抱著孩子的,在碼頭邊上排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book18.org
懷璧領著騾子排在隊尾。小四兒和兩個僕人跟在後面,其中一個僕人指著河水說了一句好大的水,小四兒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說話了。一路上小四兒book18.org
的話越來越少,看素娥的次數卻越來越多。他不像一開始那麼怕了,但眼裡的疑惑沒少。他親眼看見自家公子把包袱解開,白骨露著,黑石頭塞在骨頭縫裡。他親眼看見這位沈姑娘一天一個樣,頭幾天還像個紙人似的,越往後越靈動,越往後臉色越好。而自家公子倒是瘦了一圈,青布衫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顴骨都高了些。book18.org
小四兒什麼也不敢問。book18.org
渡船靠了岸,是條平底大木船,能裝二十來個人。船家是個黑臉膛的漢子,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站在船頭上大聲吆喝:一個一個來,牲口最後上。book18.org
懷璧把騾子交給僕人,牽著素娥上了船。素娥的腳踏上船板的一瞬間,船身忽然往下一沉,沉得厲害,船頭吃水一下子深了兩寸。船家咦了一聲,彎腰往船底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甲板上的乘客,目光掃過素娥時皺了皺眉,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終究沒說話。book18.org
懷璧拉著素娥走到船舷邊坐下。她身子輕得像一把乾草,能有多沉?但船就是沉了兩寸。book18.org
船撐離了岸。櫓在水裡一下一下地搖,吱呀吱呀地響。河水拍在船舷上,啪啪地響。太陽照在渾黃的河面上,碎成無數塊晃眼的金子。素娥把手伸出船舷,指尖在船舷外的水霧裡劃了一下。水霧穿過她的手指,留下一道細密的濕痕。book18.org
「涼的。」她說。book18.org
她的手指尖沾了水,在太陽底下閃著光。那一刻她看起來和河上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區別。book18.org
船行到河心,水流忽然急了。船身晃了一下,素娥身子一歪,懷璧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她趁勢靠過來,把頭擱在他肩窩裡。白衣裳的袖子蹭過他的手腕,涼絲絲的。book18.org
「你怕水?」他問。book18.org
「不怕。」她說,「就是覺得底下很深。」book18.org
懷璧低頭看河水。河水是黃的,濁的,看不見底。河面底下的暗流把水面拱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凸起,湧起來又塌下去。book18.org
素娥看著那片水,忽然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book18.org
「人要是淹死在黃河裡,魂會被泥沙壓住。上不來,也走不了。年年三伏天河底的人會託夢給船家,求他們燒紙。紙燒完了灰落在河面上,灰不沉,一直飄到下游才散。」book18.org
「誰告訴你的?」book18.org
她不說話了,只是靠著他。懷璧沒有追問。book18.org
船過了河心,水勢平穩了。對岸的楊柳堤越來越近,能看見堤上曬著的漁網和蹲在岸邊洗衣服的女人。素娥從他肩上抬起頭,望著對岸。book18.org
「過了黃河,」她說,「是不是就回不去了?」book18.org
「回哪裡?」book18.org
「樵山。我那個宅子。」book18.org
懷璧想了想,點了點頭。book18.org
「過了黃河,往北越走越遠。再往南回來,要翻山越嶺。」book18.org
素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手指張開,又合攏,張開,又合攏。陽光穿過她的手指縫,落在她的白裙子上。裙子上有幾道泥點子,是早晨趕路時濺上去的。她自己伸手撣了撣,沒撣乾淨。book18.org
「過了就過了,」她說,「反正我也不想回去。」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決絕。懷璧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有猶豫,也沒有惆悵,而是一種乾脆利落的放棄,像是丟掉了一件舊衣裳。book18.org
船靠了岸。船頭的漢子大聲喊:下船了下船了。懷璧牽著素娥走下跳板。她的腳踩在河灘的沙泥上,印出一個小巧的腳印,兩三寸深,旁邊立刻滲出水來。活人才踩得出水。book18.org
三book18.org
過了黃河,天色尚早。懷璧一行人繼續往北走,黃昏時投宿在德州城外一家小客棧。客棧不大,院子只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廂房七八間,住的大多是往北邊販布的客商。book18.org
懷璧要了兩間房,自己和素娥一間,小四兒和兩個僕人擠一間。掌柜的登記房號時多看了素娥兩眼,大概是因為一個男人帶一個白衣裳的女人投宿,女人又生得太白太美,總歸有些扎眼。book18.org
進了房,懷璧把包袱放下。他蹲在地上解開包袱,檢查裡面的白骨和黑曜石。白骨完好,沒有變色,沒有裂紋。黑曜石又小了一圈,現在只剩拇指大了。book18.org
素娥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塊越來越小的黑曜石,表情很淡。book18.org
「今天晚上你不要渡了,」她說,「昨天夜裡剛渡了一次,你眼圈都是黑的。再渡,你會出事。」book18.org
懷璧把包袱系好,站起來。他確實很累。不是缺覺的那種累,是身體底子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之後的那種虛。手腳比平時涼,心跳比平時快,有時候忽然站起來會眼前發黑,要扶著東西站一會兒才能緩過來。但他看著她,她的臉色確實比前幾天好了太多,臉上有了血色,嘴唇紅潤潤的,在他見過的女子裡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容貌了。book18.org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臉是溫的。不是記憶中那種涼,而是實實在在的體溫。book18.org
「你暖了。」他說。book18.org
「是你給我的。」素娥說。book18.org
她在榻邊坐下,抬手把髮髻拆了。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黑而滑,像剛剛擦過的墨玉。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榻面,示意他過來。book18.org
懷璧在她身邊坐下。她側過身,伸手摸他的臉。指尖划過他的眉骨,順著他鼻樑的弧度往下走,走到顴骨,走到下頜,拇指停在他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你瘦了。」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吻了他。book18.org
吻得很輕,嘴唇碰上來的時候像棉絮落在水面上,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她的唇是溫的,舌也是溫的,伸進他嘴裡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微微的濕意。她吮著他的下唇,舌尖緩緩舔過那一排整齊的齒列,然後往裡探,碰了碰他的舌尖,纏住了,像兩條魚在水底下相遇,輕輕蹭了一下,又分開了。和她最初在宅子裡的那個吻完全不同。那時候這個吻是涼的、硬的、單方面的,是她在索取他的溫度。現在這個吻是暖的、軟的、互相的,是她給他的。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沿著他的下頜往下吻去。book18.org
先是他的脖頸,唇在他的喉結上停留了一下,舌尖舔過那塊凸起的軟骨。喉結在她的舌尖底下滾了一下,她輕輕地含住了,吮了吮,然後放開,繼續往下。book18.org
鎖骨。她把嘴唇貼在那兩道橫骨的凹陷里,從左到右,用舌尖畫了一道弧線。懷璧的鎖骨偏細,不像北方漢子那樣粗壯,凹陷處積著一點薄汗,她舔過去的時候嘗到了微咸。book18.org
胸膛。她的舌頭滑過他胸骨正中的位置,在心臟上方停住了,嘴唇貼在那裡輕輕地抿著。底下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頂著她的嘴唇。她把臉埋在那裡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一首很遠的鼓聲。book18.org
然後繼續往下。小腹。肚臍。她用舌尖在肚臍的凹陷里轉了一圈,懷璧的腹肌縮了一下,她笑了——嘴唇還貼著皮膚,笑意從氣息里傳過來,痒痒的。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的膝頭,往兩邊輕輕分開。book18.org
然後她把臉低了下去。book18.org
她含住他的時候,懷璧整個人都繃緊了。她的嘴是暖的,暖得和活人一模一樣。那股溫熱密密地裹上來,先是頂端,然後一寸一寸地吞進去,吞得很小心,不像頭一夜那麼不管不顧。她的舌頭墊在底下,沿途托著他,嘴唇緊緊圈住,不讓漏出一點空氣。進到深處時,她的喉嚨口微微一陣緊縮,那感覺反而更讓人覺得銷魂。book18.org
她開始緩緩地動。嘴唇圈著他上下套弄,每一次退到頂端時舌尖就在那一圈溝壑上飛快地掃一下,再重新含進去。她的節奏不快,但很穩,每一下都讓懷璧覺得骨髓里有什麼東西被往外抽了一點。她的手伸上來,輕輕揉著他底下的囊袋,指法很輕,像揉一枚生雞蛋。他知道自己在她嘴裡硬得不像話了。book18.org
然後她停下來,直起身,跨坐在他腿上。book18.org
他扶著自己,對準了她。她底下已經濕得厲害,他剛一碰上去,就被那種滑膩膩的暖意裹住了前端。她沒有用手扶他,而是直接往下坐,腰沉得果斷而熟練,一口氣把他整根吞了進去。book18.org
她裡面比嘴更暖。暖得近乎燙,像一個剛剛燒好的手爐,密密實實地裹上來,每一寸都貼著他的皮膚,連那些褶皺都在微微地蠕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輕輕地吮吸。懷璧覺得自己的東西像是浸在了一汪溫泉水裡,暖意從頂端灌進去,順著血脈一路涌到心口。book18.org
她開始動了。book18.org
面對面地,雙腿盤著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她的腰往前推,臀往後撤,再反過來,畫著一個圓潤的弧形。每畫一個圈,裡面就絞他一次。不是那種失控的痙攣,而是有控制的、有節奏的收縮,像是有人在裡面用手指一節一節地攥緊又鬆開。她的身體貼著他還不到兩分鐘,他就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唇貼在他耳邊,呼吸熱烘烘地撲在他耳廓上。book18.org
「蘊之。」book18.org
她在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像兩顆剛出鍋的糯米丸子,燙燙地滾進他的耳朵里。他的尾椎骨一陣發麻,連腳趾都蜷了起來。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她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蘊之,你是我的。」book18.org
這句話一說出口,懷璧的身體里像過了一陣電。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情話,而是語氣。那語氣不是央求,不是疑問,而是一種確認,一種宣告,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她的臉。book18.org
她正低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紅紅的,嘴角勾著一點笑意。那笑意很淺,但眼睛裡頭沒有羞澀,沒有試探,沒有任何一種十六歲少女在說這種話時該有的忐忑。只有篤定。book18.org
那一瞬間懷璧想起了老道士那第三根手指。book18.org
她不再在他耳邊說話了。她把他的手抓起來,放在自己腰上,然後雙手撐著他的胸口,借著力道起伏得更快了。她的腰臀甩得又開又深,每一下坐下都坐到最底,小腹拍在他的小腹上發出一聲悶響,臀肉拍在他的大腿上又發出一聲脆響。她的喘聲漸漸失了控,不再是那種壓著的、碎著的、斷斷續續的鼻息,而是放開了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喉音的呻吟。book18.org
她的裡面越來越緊,越來越濕,水聲從交合的地方滋滋地傳出來。忽然她身子猛地往下坐到底,雙腿把他的腰夾得死緊,腳趾蜷起來,整個人就像一張繃滿的弓。她的裡面開始瘋狂地收縮,不是一浪一浪的,而是整片整片地、毫無間歇地絞緊他。book18.org
懷璧也在那一瞬間射了。那股熱流噴在她深處的時候,她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含著的那種輕咬,而是一口咬下去,牙齒穿透了皮肉,血的味道立刻滲進兩人的唇舌間。懷璧疼得倒吸一口氣,但快感也同時達到了頂點,疼和舒服攪在一起,讓他一瞬間分不清兩者的界限。book18.org
兩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好幾息才慢慢癱軟。book18.org
她從他的肩窩裡抬起臉。嘴唇上沾著他的血,鮮紅鮮紅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咽了下去。book18.org
「鹹的,」她說,「像眼淚。」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起來。兩個人交接的地方拉出一道透明的絲,亮晶晶的,在燭光里泛著微光。她側躺在榻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在他小腹上畫著圈。book18.org
「剛才那句話,」懷璧說。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你說我是你的。」book18.org
素娥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頭的笑意還沒散,但已經變淡了,底下露出一種更矜持的神情。book18.org
「你不願意?」她問。book18.org
「不是不願意。是你以前不會這麼說。」book18.org
素娥沉默了一下。她把畫圈的手指收回去,兩隻手疊在一起擱在枕上,歪著頭看他。book18.org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你以前會問。問『你累嗎』,問『你會怕嗎』,問『你嫌不嫌我』。你不會說『你是我的』。這種話是我說給你聽的。」book18.org
素娥想了很久。久到懷璧以為她不打算答了。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book18.org
「你說得對。」她說,「以前的沈素娥不會說這種話。以前的沈素娥才十六歲,死得太早,連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都不知道。連男人都沒碰過,就死了。活著的時候唯一敢要的東西,是桂花糕。」book18.org
她頓了頓,垂下眼睛。book18.org
「但我現在不是了。你渡了那麼多陰氣給我,骨頭裡的陰氣、黑曜石的陰氣、你自己身上的陰氣,全都灌進我身體里了。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老道士說我會變,說得對。我是在變。有些東西我覺得記得,但好像又不是我的。有些話我說出口以後自己都嚇一跳。但我不打算改。」book18.org
懷璧看著她的臉。她的臉還是素娥的臉,但沒有那種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神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自持的美,像一棵樹從小苗長成了大樹,形狀一樣,氣質不同了。book18.org
「你怕嗎?」她問。book18.org
「不怕。」他說。book18.org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也和從前不同,不再帶著淡淡的哀切,也不是疲憊的認命,而是一種明亮的、毫無陰霾的歡喜,像槐花忽然開滿了一樹。book18.org
「你這個人,膽子真大。」book18.org
她俯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嘴唇碰上來就離開了,像一隻蜻蜓在水面點了一下,點出的漣漪卻一圈一圈地泛開來。book18.org
「你肩膀上我咬的地方,明天記得上藥。今晚你好好睡,我不鬧你了。」book18.org
她給他拉上被子,自己背對著他躺下來。一頭黑髮散在枕上,燭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髮絲上鍍了一層金黃。book18.org
懷璧躺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他確實很累。但他的意識在沉下去之前,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剛才騎在他身上起伏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他一句——沒有問疼不疼,沒有問累不累,沒有問可不可以。她自己決定了,自己做了,做完之後笑了。book18.org
換了從前那個素娥,絕對不會這樣。book18.org
但他沒有再往下想。困意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book18.org
這一覺他睡了很久,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有做。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窗外有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走廊上有人在跟掌柜的結帳。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素娥不在榻上。book18.org
他坐起來。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滿屋子的光。榻尾的白骨包袱還好好的,黑曜石又褪了一點,只剩下黃豆大小的一粒。骨頭的顏色倒還乾淨,沒有發黑,也沒有發烏。book18.org
素娥坐在窗口,背對著他,正在對著窗外梳頭。她手裡拿著他那隻牛角梳子,把頭髮分成三股,靈巧地編成一條辮子,辮梢用一段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白布條扎了個結。然後她把辮子盤成髻,用一根削尖的竹簪子——也不知哪裡來的——別在腦後。book18.org
這個髮髻的盤法,和之前不一樣。她之前一直是梳簡單的圓鬟,或者披散著頭髮。book18.org
他剛要說話,門口有人敲門。素娥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外的侍女端著早飯盤站在門口,對她說:姑娘,這是你吩咐的早飯。book18.org
懷璧的眉毛動了一下。她昨晚分明沒有叫早飯。她是早晨起來自己下樓找客棧叫的。她能自如地和活人說話了。客棧的人沒有一絲異樣地看著她。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