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阿綃 【聊齋志異之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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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畫皮》book18.org

  ## 故事簡介book18.org

  陳守拙是個裱畫匠。book18.org

  在青州城西的窄巷裡開一間小鋪子,手藝舊,生意冷清。他不愛說話,指甲縫裡永遠洗不凈漿糊的痕跡。日子過得很慢,像他裱一幅舊畫,一道工序挨著一道工序,不急。book18.org

  直到有人送來一幅美人圖。book18.org

  畫是舊的。絹本,設色,畫中人是個女子,半身,側坐,手裡捏著一枝未開的桃花。面容極美,不是艷,是靜。是那種看久了會覺得她在呼吸的靜。畫的左上角題著兩個字:小宛。book18.org

  來送畫的人說,這畫是北郊一座荒宅里拆出來的,宅子空了二十年。畫被蟲蛀了邊,絹面也泛了黃,可那女子的臉是新的。不像是畫上去的,倒像是剛畫完。送來的人說:你給它重新裱一裱吧。book18.org

  陳守拙將畫掛在床頭。book18.org

  當夜,畫中女子忽然動了,她轉過頭來,看著他,嘴唇微啟。她問:是你麼。book18.org

  他問:誰?book18.org

  她說:把我畫出來的人。book18.org

  陳守拙不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畫上沒有落款,沒有印章,沒有年代。可他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手指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顏料,不是他鋪子裡的赭石和花青,是另一種顏色,桃花的顏色。book18.org

  畫中人開始夜夜走出畫來。book18.org

  她說她叫小宛。他說不清她是鬼是妖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她不說,他也沒問。他只知道她極怕一面銅鏡,怕火,怕從南邊來的穿堂風。她的身體是涼的,可是軟的;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像畫里那枝未開的桃花;她碰他的時候,指尖會在他皮膚上留下薄薄的顏料痕跡,洗不掉,要等天亮才自己褪去。book18.org

  陳守拙漸漸發現,這幅畫和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有關。當年青州城有一個姓蘇的畫師,擅畫美人,一輩子只畫過一個女人。那女人死後,蘇畫師從此不再提筆,將最後一幅畫封進牆裡。蘇畫師後來怎樣了,沒人知道。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去了南方,有人說他還在青州,只是不再叫原來的名字。book18.org

  小宛不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她只記得最後一件事:有人將一面銅鏡照在她臉上。然後她看見鏡子裡的人,是她自己。然後她就到了畫里。book18.org

  陳守拙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不過是一個裱畫匠。可他每天夜裡都在等她從畫里走出來,等他醒來時看見自己手指上那層薄薄的桃花色的顏料。他漸漸忘了白天的活計,忘了裱畫,忘了吃飯,忘了一句老話,book18.org

  畫皮畫肉難畫骨。book18.org

  畫里的人,終究是要回畫里去的。book18.org

  第一章:美人圖book18.org

  陳守拙記得很清楚。送畫來的人,是在霜降那天敲的門。book18.org

  青州城西的窄巷,一到秋天便格外陰濕。兩壁牆根生滿青苔,太陽照不進來。只有午時那一個時辰,檐角縫裡才漏下一道細長的光,落在鋪門前的石階上,像個來串門的窮親戚。book18.org

  陳守拙的鋪子夾在冥器鋪和賣桐油的雜貨店中間。門面不過一丈寬,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守拙齋」三個字,是他師傅留下的。book18.org

  他本名陳霖。師傅說,這名字太靈,不宜做裱畫這一行。裱畫是鈍活,要慢,要穩,要耐得住。於是給他取「守拙」二字做鋪名。叫得久了,街坊也只叫他陳守拙。book18.org

  那天下午,霜落得很細。沾瓦即化,街上也無人。book18.org

  陳守拙正蹲在案前打糨子。book18.org

  裱畫頭一道功夫,便是打糨子。麵粉要細篩過,水一點一點地添,攪得勻,不能起疙瘩。木棍在碗里一圈一圈地轉,發出悶而黏的聲響。book18.org

  他做這活計時,從不抬頭。耳朵卻豎著。鋪門未關,門外腳步輕重,他都聽得見。book18.org

  來的是個老頭。book18.org

  灰撲撲一件棉袍,懷裡抱著一軸畫。站在門口,探頭往裡望了望。book18.org

  「是守拙齋?」book18.org

  聲音沙啞,像被煙燻了許多年。book18.org

  陳守拙點了點頭。book18.org

  老頭走進來,把畫擱在案上。畫軸極舊,木頭上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灰白底子。裱邊被蟲蛀了幾個眼,圓圓小小,倒像香頭燙出來的。book18.org

  老頭不等他問,自己先開口。book18.org

  「北郊拆宅子,從牆裡掏出來的。宅子空了二十年,別的都爛了,就這畫還好好的。」book18.org

  「誰家的宅子?」book18.org

  陳守拙隨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姓蘇的。早沒人了。」老頭頓了頓,又道,「畫的是個美人。」book18.org

  陳守拙便把畫軸輕輕展開。book18.org

  絹本,設色。橫一尺五,縱約三尺。畫中是一女子,半身側坐,手裡捏著一枝未開的桃花。book18.org

  面容極美。book18.org

  不是艷,是靜。book18.org

  眉眼淡淡勾著,嘴唇微抿,像有話要說,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定在了這一張絹上。髮髻梳得極簡,只插一根銀簪,簪頭是一朵小小梅花。衣裳藕荷色,衣帶鬆鬆繫著,帶尾垂在膝上,搭成一彎柔和的弧。book18.org

  左上角題著兩個小字:小宛。book18.org

  工筆。小楷。book18.org

  墨色已舊,絹面顏料卻鮮潤得不像舊物。尤其那女子的臉。眉是淡青遠山色,唇是淺淺胭脂色,兩頰薄薄一層桃紅,像才敷上去,還帶著調色盞里的水氣。book18.org

  陳守拙裱過不少舊畫,知道顏料會老。硃砂會暗,花青會沉,胭脂會褪成灰褐。可這張畫上的顏色,竟像昨日才落筆。book18.org

  「放了多少年了?」book18.org

  他問。book18.org

  「誰知道。」老頭說,「宅子空了二十年,畫夾在牆裡。若不是拆牆,誰也看不見。」book18.org

  陳守拙把畫翻過去看背面。book18.org

  裱紙是舊的,畫心卻完好。無水漬,無霉斑,無蟲蝕。只有右下角一小片暗褐色痕跡,既不像霉,也不像茶。倒像什麼液體濺上去,乾了以後,滲進了絹絲,留下幾個細碎不規則的點。book18.org

  他把畫湊近鼻端,輕輕一聞。book18.org

  有一股極淡的氣味。說不清是什麼。不是顏料,不是漿糊。倒像一絲幽微的甜。book18.org

  「怎麼個價?」book18.org

  老頭問。book18.org

  「您要裱?」book18.org

  「裱不裱都行。你若收,就賣給你。」book18.org

  陳守拙想了一想,從抽屜里摸出二兩碎銀。book18.org

  老頭也不還價,接了銀子就走,走得很快,像怕他忽然反悔。book18.org

  陳守拙把畫重新卷好,擱在案角,繼續打糨子。book18.org

  木棍又在碗里轉了半個時辰。糨子打得又細又勻,白得像初雪。他拿濕布蓋好,洗了手,這才重新拿起那軸畫。book18.org

  天色已暗。book18.org

  鋪子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焰被穿堂風吹得一搖一晃,照得案上物事皆明滅不定。book18.org

  陳守拙便把畫掛在牆上那枚釘子上。book18.org

  原先那處掛著一幅仇英青綠山水。他取下來,把這幅美人圖換上去。然後退後兩步,抱臂立著,借燈細看。book18.org

  光一搖。book18.org

  畫中人的臉,似乎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眨了眨眼。book18.org

  不是動。book18.org

  是光在她臉上流。自眉骨流到鼻樑,自鼻樑流到下頦,又沿著頸線,流進衣領深處。book18.org

  陳守拙揉了揉眼。book18.org

  他今日糨子打得久,眼睛發酸,便也不多想。吹了燈,關好鋪門,回後屋睡去了。book18.org

  後屋極小,不過是鋪後隔出來半間。一張床,一張小桌,一個木箱而已。book18.org

  他躺下時,能聽見隔壁冥器鋪里的紙人紙馬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聲音細細的,倒像有人穿著紙衣在走路。book18.org

  半夜裡,不知幾更。book18.org

  陳守拙醒了。book18.org

  不是驚醒。倒像有什麼東西在他枕邊輕輕呵氣,將他一點一點從黑甜里喚出來。book18.org

  他睜開眼。book18.org

  屋裡很暗。小窗糊紙,被月光照成一方淡淡的銀白。他側過頭,往門口望去。book18.org

  通前鋪的那扇門,竟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他睡前分明是閂好的。book18.org

  門縫裡漏進一線光。不是月光,也不是油燈。那光很柔,薄薄一層,帶一點淡淡的藕荷色。book18.org

  陳守拙坐起身,赤腳走到門邊,把門縫又推開些。book18.org

  前鋪里,那幅美人圖還掛在牆上。月光從窗縫漏入,正落在畫上。book18.org

  畫里的人,在動。book18.org

  不是風動。不是光動。是她自己在動。book18.org

  她的頭從左邊緩緩轉到右邊,又從右邊緩緩轉回左邊,像在打量這間鋪子。牆角卷著的畫軸,案上蓋著濕布的糨子碗,壁上掛著那幾幅未完的山水。她的目光在每樣東西上都停一下,不慌不忙,像極了一個閒人逛熟園。book18.org

  陳守拙的牙關咬得死緊。book18.org

  後背貼著門框,指節攥住門邊,攥得發白。不是不想叫。只是喉嚨像堵了一團氣,提不上來。book18.org

  畫中人忽然停住。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直直望向門縫。book18.org

  她看見他了。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月下泛著淺灰,像浸在井水裡的兩顆珠子。唇微微張開,仿佛欲言。book18.org

  緊接著,陳守拙聽見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那聲音不是從畫里出來的。倒像直接響在他耳邊,又像有人把嘴唇貼在他耳廓上,輕輕說了一句:book18.org

  「是你麼。」book18.org

  陳守拙猛地把門推上,背抵著門板,胸膛起伏不定。book18.org

  後背全是冷汗。中衣黏在皮肉上,又涼又膩。book18.org

  他只聽見自己心跳,擂鼓一般,在耳里咚咚作響。book18.org

  門那邊卻再無動靜。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隔壁紙人紙馬的簌簌聲都停了,他才慢慢把門又推開一道縫。book18.org

  畫還是畫。book18.org

  畫中人仍舊側坐,手裡捏著桃花枝,面目沉靜。月光也收了,前鋪一片墨黑,什麼也辨不分明。book18.org

  他重新閂了門,回到床上,睜眼躺到天亮。book18.org

  第二日,他沒開門做生意。book18.org

  只把那幅畫從牆上取下來,平放案頭,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book18.org

  白日的畫,便和白日的光一樣。清清楚楚,老老實實。絹面上的顏料是死的,不動,不變。畫中人的臉仍朝左側,手裡仍捏著桃花枝,唇仍微抿。book18.org

  與昨夜初看時,並無二致。book18.org

  他翻到背面,再看那片暗褐色痕跡。book18.org

  白日裡看得更真切些。那不是幾滴,倒像一片細細密密的濺點,自右下角斜斜灑上去。像是什麼東西被甩了一下。book18.org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刮不掉。那痕跡早已滲進絹絲。book18.org

  他又把畫湊近去聞。book18.org

  仍是那一絲極淡極淡的甜。不是花香,不是胭脂。倒像女人後頸被日頭曬過後,衣領上殘存的一縷肉體氣。book18.org

  他放下畫,去洗手。book18.org

  洗了一遍,又一遍。用皂角搓了又搓。book18.org

  洗完回來,坐在案前,盯著牆上空下來的那顆釘子發獃。原先那幅仇英青綠山水仍靠在牆角,松石顏色還綠著。book18.org

  他本該把這畫還給那老頭。book18.org

  可老頭住哪兒,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知如何開口。難道說,畫里有東西,夜裡會轉頭,會說話?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book18.org

  在青州城西住了快三十年,他從未對著一幅畫生過這樣的寒意。裱畫這一行,什麼古怪物件沒見過。老宅里拆出的畫,有沾霉的,有生蟲的,有落了老鼠屎的,也有邊角帶著干血的。都算常事。book18.org

  可活過來的,他頭一回見。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師傅說過的一句話。book18.org

  師傅姓裴,寡言,一年說不上幾句整話。他八歲隨師學徒,十六歲出師。師傅送他的,除了一塊「守拙齋」的匾,就只一句話:book18.org

  做這行,見的東西多。有些東西看見了,也要當沒看見。book18.org

  守拙。book18.org

  他以前不懂。如今倒仿佛懂了一點。book18.org

  黃昏時,陳守拙又點起了油燈。book18.org

  將燈擱在案角,把美人圖重新展開,平放在案上。他決定裱它。book18.org

  不是因為它好裱。book18.org

  是因為他想知道一個答案。book18.org

  昨夜那一句「是你麼」,究竟問的是誰。book18.org

  裱畫有十幾道工序。頭一道便是托心。book18.org

  畫心平鋪案上,背面朝上。先用噴壺細細勻了水,讓絹吃透潮氣。絹本吃水比紙本慢,須一遍一遍地潤,急不得。待它吃透,再以排筆蘸糨子,自中間往四邊一絲不苟地刷。糨子須薄,須勻,不能吃進畫心。刷罷,再覆一層托紙,以棕刷輕輕拍合,把氣泡一點點趕出去。book18.org

  這些工序,他做了無數回,閉眼都不會錯。book18.org

  可這一晚,他的手竟有些發抖。book18.org

  噴水時,噴壺嘴偏了一下,水灑在案面。刷糨子時,排筆掉了一根毛,拈出來,又掉一根。覆托紙時,左下角鼓起一個泡,他用棕刷趕了三遍,才趕平。book18.org

  等畫心貼上牆掙平,夜已深了。book18.org

  他退後兩步,望著那幅畫在牆上靜靜晾著。book18.org

  剛裱好的畫心還是濕的,燈下泛著一層薄薄水光。畫中人的臉被水氣一潤,竟比白日裡更鮮活。唇上的胭脂,像才洇開不久。book18.org

  陳守拙看了一陣,只覺頭皮微微發麻。book18.org

  他吹了燈,快步回後屋去。 book18.org

  這一回,他特意把通往前鋪的門閂得死死的。book18.org

  也不知睡了多久。book18.org

  他忽然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book18.org

  不是敲門,不是推門。是門閂自己在動。book18.org

  木閂正被人從另一頭一點一點撥開,摩擦聲細得像鼠咬。book18.org

  陳守拙猛地睜眼。book18.org

  門閂已被撥開大半,只剩最後一截還扣在槽里。book18.org

  他從床上坐起來。黑暗裡,看不清門,只看見一道極細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藕荷色,淡淡的,和昨夜所見,一模一樣。book18.org

  最後那一截門閂,也被撥開了。book18.org

  門無聲向里開去。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不是畫。book18.org

  是真人。book18.org

  女子身形纖纖,一身藕荷衣裳,手裡仍捏著一枝桃花。花苞未放。她的臉,與畫中一般無二。淡眉,微抿的唇,淺灰色的眼睛。髮髻間插一根銀簪,簪頭是一朵小小梅花。book18.org

  她赤著腳。book18.org

  腳趾雪白,踩在涼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book18.org

  她看著陳守拙。陳守拙也看著她。book18.org

  「是你麼。」book18.org

  她開口。book18.org

  那聲音,仍不是從外面傳來,倒像直接響在他腦子裡。仿佛有人把唇貼在他額上,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陳守拙背抵著牆,喉中那團氣還在。book18.org

  這一回,他卻硬生生咽了下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得厲害。book18.org

  「你在找誰?」book18.org

  那女子偏了偏頭,像在想。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才道:book18.org

  「把我畫出來的人。」book18.org

  「他叫什麼?」book18.org

  女子沒有答。book18.org

  她的眉輕輕蹙起,仿佛想要記起什麼,卻總隔著一層薄霧。片刻後,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手裡的桃花枝。book18.org

  就在那一低頭的剎那,枝頭最頂上的那個花苞,輕輕裂開了。book18.org

  吐出幾瓣粉白。book18.org

  在月光里顫了一顫。book18.org

  陳守拙只覺心跳驟然漏了一拍。book18.org

  緊接著,他聽見她用極輕的聲音說:book18.org

  「我不記得了。」book18.org

  # 第二章:桃瓣book18.org

  她說了那句話,便不再開口。book18.org

  只站在門口,赤著腳,手裡捏著那枝桃花。花苞又閉回去了,像剛才那一瞬間的綻開只是陳守拙的錯覺。book18.org

  陳守拙仍坐在床上,背抵著牆。中衣還是濕的,冷汗出過一輪,貼在身上又涼又黏。他看著門口這個女子,和畫里一模一樣。藕荷衣裳,銀簪梅花,淺灰眼睛。可畫是絹,她是肉。畫里人不會赤腳踩在涼磚上,腳趾不會微微蜷著。book18.org

  「你從畫里出來的?」他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怎麼出來的?」book18.org

  女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看了手,看了腳,看了衣帶上那彎柔和的弧。然後抬起頭,語氣很平:「不知道。想出來,就出來了。」book18.org

  陳守拙將被子掀開,慢慢下了床。他的腳踩在地上,能感到磚縫裡滲上來的涼意。秋末的地氣是寒的,可那女子赤腳踩在上面,似乎不覺著什麼。book18.org

  他從床邊木箱裡翻出一件舊袍子,遞過去。女子看著袍子,沒接。book18.org

  「你冷。」陳守拙說。book18.org

  「我不冷。」book18.org

  「你赤著腳。」book18.org

  女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在月光里動了一下,像十粒小小的貝殼。「不冷,」她說,「我從畫里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的。」book18.org

  陳守拙把袍子擱在床沿上。他走到小桌邊,摸到火鐮,將油燈點亮。燈焰竄起來,前鋪里的光透過後門,將女子整個兒籠了進去。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團光里。book18.org

  光下的她不是畫了。衣裳有了褶,皮膚有了紋理,髮髻間那根銀簪映著一星寒芒。嘴唇上的胭脂色淡了些,不是畫上那種敷上去的桃紅,而是真實的、血液透過薄唇泛出來的粉。只有眼睛裡的淺灰沒變,靜靜的,深得像兩口老井。book18.org

  「你叫什麼?」陳守拙問。book18.org

  「小宛。」book18.org

  「姓呢?」book18.org

  她搖頭。book18.org

  「你還記得什麼?」book18.org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慢慢掃過這間後屋。木箱,小桌,油燈,床沿上搭著的舊袍。她的目光在每樣東西上都停了一下,像在辨認,又像在認領。最後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雙沾著漿糊痕跡的、指甲縫裡洗不凈的手。book18.org

  「漿糊。」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怔了一下。book18.org

  「你的手,」她指了指他的手指,「有漿糊的味道。」book18.org

  「我是裱畫的。」book18.org

  「裱畫。」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像在嘴裡嘗了嘗味道。然後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地上,還是沒有聲音。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背上幹掉的漿糊痕跡。book18.org

  那一下很輕。涼涼的,不像人的體溫。book18.org

  「你把我掛在牆上了。」她說,「我看見了。牆上有一顆釘子。」book18.org

  「那是裱畫用的。掙平。」book18.org

  「掙平。」她又念了一遍,然後把手收回去。指尖上沾了一點漿糊的干屑,她低頭看著那一點白,看了很久。「畫我的人,也做這些麼?」book18.org

  「不知道。我不認識畫你的人。」book18.org

  小宛不說話了。她退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坐的姿勢和畫里一模一樣,半身側著,手擱在膝上,衣帶垂下來,搭成一彎柔和的弧。只是手裡少了那枝桃花。她把桃枝擱在枕邊了。book18.org

  桃枝上的花苞還是閉著的。book18.org

  陳守拙站著。燈焰在兩個人之間一跳一跳的,將影子投在壁上,明明滅滅的。book18.org

  「你怕不怕我?」小宛忽然問。book18.org

  陳守拙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怕的。」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跑?」book18.org

  他想了想。「不知道。」book18.org

  小宛笑了一下。那一笑很淡,嘴角只彎了一彎,立刻就收回來了,像投一粒石子入井,漣漪才盪開半圈,就沒了。book18.org

  「你和我畫里的人一樣。」她說。book18.org

  「畫里的人?」book18.org

  「那個把我畫出來的人。他也不跑。」她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我第一夜去看他的時候,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我。看了很久,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他說,你終於畫完了。」book18.org

  陳守拙只覺後頸起了一層細密的涼意。book18.org

  「他叫什麼?」book18.org

  「我不記得。」小宛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起來,握成一個小小的拳,「我只記得他住的地方,有一股松煙味道。和你這裡不一樣。你這裡是漿糊味道。」book18.org

  松煙。陳守拙知道那個。松煙是制墨的上等材料,燒松木取煙,和以膠料,做成墨錠。好墨必用松煙。用松煙的人,多半是畫師。青州城二十年前,他忽然想起那老頭說的話:姓蘇的宅子,空了二十年。姓蘇。book18.org

  「那個畫師,」他問,「是不是姓蘇?」book18.org

  小宛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淺灰動了一下,像井水被月光照見了底。book18.org

  「不知道。」她說,「可你一說,我覺得耳熟。」book18.org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不是北風,是南風,這個季節不多見。風從窗紙縫裡透進來,油燈焰頭猛地一矮,幾乎滅掉。小宛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把腳縮起來,整個人往床角蜷去,像是被那陣風燙著了。book18.org

  陳守拙趕緊去掩窗。窗閂舊了,推了三次才閂上。等他轉過身來,小宛已經把臉埋在膝頭,肩背繃得很緊。book18.org

  「你怎麼了?」他問。book18.org

  「南風。」她的聲音悶在膝間,「不要讓它吹著我。」book18.org

  陳守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風被閂在窗外,嗚嗚地響了一陣,漸漸小了。他又等了一等,才走回床邊。小宛慢慢抬起頭來,臉上沒有淚,只是白了些,嘴唇上的粉色褪了一層。book18.org

  「你怕風?」他問。book18.org

  「怕南邊來的風。」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又搖頭。這一回搖頭搖得很慢,像在晃蕩什麼壓在腦底的沉渣。「不知道。只覺得它一吹,我就要散。」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追問。他走到前鋪,從案上取了一隻沒用過的乾淨碗,去廚房倒了半碗熱水,端回來擱在床前小桌上。book18.org

  「喝口水。」book18.org

  小宛看著那碗水,伸出手去碰了碰碗沿。手指觸到陶瓷的一瞬,縮回來,又伸出去。然後她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極慢極慢地喝了一口。喝完之後她看著碗里的水,看了很久。book18.org

  「熱的。」她說。book18.org

  「水就是熱的。」book18.org

  「畫里的人不喝熱水。」她把碗擱下,抬眼看他,「我現在是人了?」book18.org

  陳守拙答不上來。她是人還是鬼,是妖還是畫,他說不清。他只知道她坐在那裡,身子是實的,衣裳是軟的,腳趾偶爾會蜷一下。她喝熱水。book18.org

  「天快亮了。」他說。book18.org

  小宛轉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紙上還是黑的,但黑里已透了一絲極隱約的青灰。book18.org

  「我要回去了。」她說。book18.org

  「回畫里?」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從床沿上站起來,拿起枕邊那枝桃花。她走到前鋪去,赤腳踩在磚上,依舊沒有聲音。陳守拙跟在她身後,看她走到牆邊,將手掌貼在畫上。book18.org

  畫心已經掙平了,絹面繃得緊緊的。她的手一貼上去,畫里的人便不見了。book18.org

  不是化進去。不是散進去。就是一眨眼,她沒了。畫還在,畫中人還在,側坐,半身,手裡捏著桃花枝,面目沉靜。衣裳還是藕荷色的,衣帶還是垂在膝上。只是畫中人的臉,似乎比方才多了一層極淡的血色。book18.org

  陳守拙站在畫前,站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兩件事。book18.org

  第一件。他把後屋通往前鋪的門閂抽開,從牆角搬來一隻木箱,抵在門後。這樣門再被撥動,木箱會倒,他會聽見。book18.org

  第二件。他走到畫前,把手掌貼在小宛方才貼過的位置。絹面是涼的,微微有一點潮,是糨子還沒幹透。沒有別的。book18.org

  他吹燈回床,躺下去。窗外天色已是蟹殼青。隔壁冥器鋪的紙人紙馬被晨風拂過,又在簌簌地響。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book18.org

  剛要睡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很輕,不是從門外來,是從他自己手背上來的,是那一小片被她指尖碰過的漿糊痕跡。它正發著熱。不是燙,是溫。像有人把唇貼在那裡,呵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睜開眼,把手背湊到鼻尖聞了聞。漿糊味還在,卻夾了一絲極淡的甜。不是花香,不是胭脂。是桃瓣。book18.org

  新開的桃瓣。book18.org

  # 第三章:舊姓book18.org

  第三夜,陳守拙沒有點燈。book18.org

  他是故意不點的。天黑之前,他就把油燈收進了木箱裡,火鐮也藏了。鋪子裡只剩從窗紙透進來的一層薄薄的月光,青灰青灰的,照得案上的糨子碗像盛了半碗銀子。book18.org

  他想試一試。book18.org

  試什麼,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試她出不出得來。也許是試自己忍不忍得住不去看她。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背靠著牆,耳朵豎著。隔壁冥器鋪的紙人紙馬又在簌簌地響,風不大,響得斷斷續續,像有人穿著紙衣在廊下踱步。book18.org

  沒有動靜。book18.org

  畫安安靜靜地掛在牆上。掙平了一天一夜,絹面已經干透了,繃得像一面小鼓。月光照在畫上,畫中人的臉半明半暗,嘴唇微抿。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book18.org

  陳守拙忽然覺得自己很蠢。她出不出來,和一盞燈有什麼關係。她又不是飛蛾。book18.org

  他起身去開木箱,剛摸到箱蓋,就聽見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不是腳步聲。不是敲門。是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像什麼東西落在了案上。他轉過頭去,案上多了一樣東西。那枝桃花。她從畫裡帶出來的那枝桃花,此刻正擱在案角,花苞還是閉著的,枝子上沾著一小片濕濕的泥。book18.org

  她出來過了。在他背過身去的那一會兒。book18.org

  陳守拙把油燈從木箱裡拿出來,點了。燈焰一竄,屋裡亮了。他看見她了。她坐在案前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赤著腳,手裡什麼也沒有。藕荷衣裳在燈下泛著一層柔光,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白。她的腳趾上沾著一點泥,濕的,是後院花圃里的土。book18.org

  「你去後院了?」他問。book18.org

  「嗯。」小宛說,「那裡有一棵桃樹。」book18.org

  「枯了好幾年了。」book18.org

  「沒枯。」她說,「根還活著。」book18.org

  陳守拙把油燈擱在案上。她的臉離燈很近,燈焰在她眼睛裡映成兩粒小小的金光。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然後她低下頭去,把腳上的泥一點一點地擦掉。擦得很仔細,從腳背到腳趾,手指在腳心處停了一下,微微蜷了蜷。book18.org

  「癢。」她自己對自己說。book18.org

  陳守拙把目光從她腳上移開。「你今晚出來,餓不餓?」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什麼叫不知道?」book18.org

  小宛抬起頭來,神情很認真。「我不記得餓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陳守拙去了廚房。廚房小得轉不開身,灶台上擱著半把乾麵、兩顆雞蛋、一小碟腌蘿蔔。他生了火,燒水下面。火光照著他的臉,熱烘烘的。他在灶前蹲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師傅。師傅教他裱畫,從不教他做飯。師傅說,一個人過日子,飯可以不吃,畫不能不裱。他那時候覺得師傅在講笑話。現在想起來,師傅臉上沒有笑的意思。book18.org

  面好了。他端了兩碗進前鋪,一碗擱在小宛面前,一碗自己端著。book18.org

  小宛低頭看著面。麵條細細的,在熱湯里微微起伏,上面臥著一顆荷包蛋。蛋清嫩白,蛋黃是半凝的,筷子一碰就會淌出金汁來。她看了很久,才拿起筷子。筷子拿得有些生澀,像很久沒用過,但姿勢是對的,拇指和食指夾一根,中指托著另一根。她夾了一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了。book18.org

  「怎麼?」陳守拙問。book18.org

  小宛沒有說話。她又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她抬起眼來,眼睛裡的淺灰晃了一下。「是鹹的。」她說。book18.org

  「面當然是鹹的。」book18.org

  「我知道是鹹的。我記得這個詞。」她又夾了一根,「可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鹹的東西了。」book18.org

  陳守拙端著面碗,看著她。她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咽下去之後要停一停才吃下一口。不是客氣,不是矜持。是在嘗。像是在把味覺一點一點地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撈回來。book18.org

  「你記得什麼?」他問。book18.org

  小宛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荷包蛋還沒動。她用筷子頭輕輕戳了一下蛋白,蛋黃被戳出一小口金汁,淌進了麵湯里。book18.org

  「我記得松煙的味道。記得他拿筆。記得畫到一半的時候,他說紙不夠了,要換一張。我說不要換,這張就好。他說不行,紙不夠,畫不下你。」她看著麵湯里的蛋黃慢慢地散開,「後來換了絹。」book18.org

  「他是誰?」book18.org

  小宛沒有答。她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小口。蛋黃的半凝汁從嘴角溢出來,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手指放在嘴裡抿了抿。book18.org

  「他姓蘇。」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手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book18.org

  「你怎麼想起來的?」book18.org

  「剛才你在燒水的時候,我聽見灶膛里柴火爆了一聲。」小宛說,「那個聲音讓我想起了一樣東西。不是事情,是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一根筆。筆桿是竹子的,筆頭是狼毫。他畫畫用的。」她把最後一塊蛋白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咽下去。「他叫蘇鶴亭。」book18.org

  陳守拙把面碗擱下。蘇鶴亭。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是從送畫的老頭嘴裡聽來的,是從很久以前、師傅的口中。師傅說過,青州城從前有個畫師,工筆極好,一手美人圖天下無雙,可惜走了偏門。什麼叫偏門,師傅沒說,他也不問。師傅說,那畫師後來不畫了。為什麼不畫,師傅也沒說。book18.org

  「他還活著?」陳守拙問。book18.org

  「不知道。」小宛說,「我只記得他的名字。別的還是記不起來。」book18.org

  「你記得他怎麼畫你的?」book18.org

  小宛把筷子擱下。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燈下投了兩小片陰影。沉默了很長一會兒,才說:「記得。」book18.org

  「怎麼畫的?」book18.org

  「他畫得很慢。一天只畫一點點。今天畫眉毛,明天畫嘴唇。畫到眼睛的時候,他停了好幾天,不動筆。我問怎麼不畫了,他說,畫完了,你就要走了。」她抬起眼來,看著陳守拙,「他說的走,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答。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book18.org

  「他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小宛繼續說,「把筆擱下了。擱得很快,像是筆燙手。然後他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我。看了很長時間,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他說,小宛,你將就一下。我沒有紙了。」book18.org

  陳守拙只覺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涼意。book18.org

  「你將就一下。我沒有紙了。」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不是自言自語,是覺得這句話不像對活人說的。倒像是對畫。book18.org

  「第二天,」小宛說,「我醒來就在畫里了。」book18.org

  油燈焰頭跳了一下。鋪子裡忽然靜得只剩下燈油燃燒的滋滋聲。陳守拙放下空碗,走到案前,把畫從牆上取下來。他翻到背面,指著那片暗褐色的細密濺點,問:「這是什麼?」book18.org

  小宛走過來,低頭看。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痕跡。然後她又把指尖放在鼻尖聞了一下。她的臉白了一分。book18.org

  「松煙。」她說。book18.org

  「松煙?不是墨。」book18.org

  「墨就是松煙。」她把手放下來,手指在衣帶上慢慢蹭著,像是在蹭掉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這個是墨。他潑的。畫完以後,他把硯台里的餘墨潑上去了。」book18.org

  陳守拙低頭看著那片暗褐色。不是濺上去的血,是墨。畫完以後潑墨,是畫師對廢稿的做法。可這不是廢稿。畫上的人好端端的,顏料鮮潤,線條完整,一絲不苟。book18.org

  「他為什麼潑墨?」book18.org

  小宛沒有回答。她把畫翻過來,正面朝上。畫中人的臉在燈下靜靜的,嘴唇微抿,眼睛望著左前方,手裡捏著那枝未開的桃花。book18.org

  「這是他畫的最後一筆。」她指著桃花枝上那個最小的花苞,「畫到這一筆的時候,他的手在抖。我看見他的手腕一直在抖。」book18.org

  「你怎麼看見的?」book18.org

  「我就是看見。」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畫里的人,什麼都看得見。他畫的時候,我就站在他對面。他看不見我。我看得見他。」book18.org

  陳守拙的喉嚨有些發乾。book18.org

  「他畫完以後做了什麼?」book18.org

  「他洗了筆。把硯台里的餘墨潑在畫上。然後把畫捲起來,用一根麻繩紮緊。他走出房門,走到院子裡,把畫塞進了牆縫。他塞得很用力,像是怕它掉出來。塞完以後,他對著那堵牆站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他沒有出聲。我看著他嘴唇動,讀出來的。」book18.org

  「讀出來的是什麼?」book18.org

  小宛抬起頭來,看著陳守拙。她的眼睛在燈下是淺灰的,深得看不見底。book18.org

  「『對不起』。」她說。「就這三個字。」book18.org

  她說完,退回床沿坐下來。坐的姿勢還是畫里那樣,半身側著,手擱在膝上。只是手裡沒有了桃花枝。那枝桃還在案上擱著,花苞仍是閉的。book18.org

  陳守拙將畫掛回牆上。他走到後門口,望了望窗外的天。月亮已經斜到西邊去了,梧桐樹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一直伸到後院那棵枯桃樹根下。沒有風。隔壁冥器鋪的紙人紙馬也安靜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看著坐在床沿上的小宛。她的腳趾又蜷起來了。book18.org

  「你今晚還回去?」他問。book18.org

  「天沒亮。」她說。book18.org

  「天亮了就要回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不回去會怎樣?」book18.org

  小宛想了一想。「會散。」book18.org

  「散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又想了一想。然後站起來,走到那幅畫前面,把手掌貼在絹面上。「你摸摸這個。」book18.org

  陳守拙走過去,也把手貼在絹面上。絹是涼的,微微有一點潮。她的手掌離他的只有一寸,他卻能感到一股極輕微的吸力,像是絹面在輕輕地拉她的手。book18.org

  「我不在畫里的時候,」小宛說,「它就在拉我。一直拉。天越黑,拉得越輕。天越亮,拉得越重。等到太陽出來……」book18.org

  她把手從絹面上移開。手掌離開絹面的那一瞬,指尖好像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book18.org

  「不回去,我就會一點一點地散掉。先是腳,再是手,再是臉。」她頓了頓,「和他畫畫的那個順序,剛好反過來。」book18.org

  陳守拙把手從絹面上放下來。他走到床沿坐下,脫了鞋,把腳擱在床板上。他沒有躺下去,也沒有蓋被子。只是坐著。book18.org

  「那你天亮就回去。」他說。book18.org

  小宛在畫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走到他面前。她蹲下去,把臉仰起來看著他。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不像是畫里走出來的,倒像一個活生生的、在求什麼事的小姑娘。book18.org

  「你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她問。book18.org

  「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找到了呢?」book18.org

  小宛的眼睛動了一下。淺灰色的瞳孔里,兩簇光在慢慢地亮起來。book18.org

  「我想問他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隔著藕荷衣裳,她的手指輕輕按著鎖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膚。book18.org

  「我想問他,畫完我以後,他為什麼要潑墨。」book18.org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雲。月亮被遮住了,鋪子裡的光一下子暗下去。陳守拙在黑暗裡聽著她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到幾乎分不出來是她還是那幅畫在呼吸。book18.org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一樣東西,不是銀子,不是火鐮。是那枝桃。她在後院摘的,剛才他趁她吃面時從案上拿起來,不知不覺放進了懷裡。桃枝是涼的,花苞在黑暗中挨著他的胸口,像一顆小小的心。book18.org

  「我幫你找。」他說。book18.org

  黑暗中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她還在。她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他的膝頭上,涼涼的,隔著褲子,能感到指尖那一點微微的重量。book18.org

  然後窗紙透出了第一道青灰。天要亮了。book18.org

  # 第四章:觸book18.org

  她搭在他膝上的手指,沒有收回去。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窗紙上的青灰剛漫過一半,另一半仍是墨黑的。屋裡東西都還籠在昏昧里,只辨得清近處的輪廓。陳守拙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節纖纖,骨肉勻停,指甲是淡粉色的,像桃花瓣最尖上那一點顏色。book18.org

  「你的手。」他說。book18.org

  「手怎麼了?」book18.org

  「比前天暖了。」book18.org

  小宛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按了按掌心,按下去一個小窩,鬆開來,小窩慢慢平了。book18.org

  「好像是。」她說。book18.org

  她仍蹲在他面前,臉仰著。燈焰在她瞳孔里映成兩粒小小的金光,一動不動的。她的嘴唇在晨光里是淺粉的,比畫上的胭脂淡,卻比畫上真。book18.org

  「天快亮了。」陳守拙說。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不回畫里?」book18.org

  小宛沒有答。她把搭在他膝上的手翻回去,重新覆在他膝頭上。這一回不是搭,是按。手指微微張開,掌心貼實了。隔著褲子,那股溫度傳過來,不是涼的,也不是熱的,是溫的。book18.org

  「你膝蓋是暖的。」她說。book18.org

  「人的膝蓋當然是暖的。」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把手往上移了一寸。又移了一寸。動作很慢,像是在摸一樣沒見過的東西。「畫里的人,摸不到暖的膝蓋。」book18.org

  陳守拙的呼吸停了一瞬。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他大腿上,沒有再往上,也沒有收回去。只是停著。掌心貼著他的腿,手指微微蜷著,像一隻飛累了落下來的蛾。book18.org

  「你心跳快了。」她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腿上的脈在跳。」她低下頭去,把耳朵貼在他膝頭上。頭髮從肩側滑下來,涼絲絲地掃過他的手背。「一下,兩下,三下。比剛才快了一倍。」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她貼在自己膝上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低垂的時候,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陰影。耳廓是半透明的,被燈焰從背後一照,泛著一層薄薄的粉。book18.org

  她聽了一會兒心跳,直起身來。book18.org

  「我要回畫里去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是我有一個地方還沒摸過。」book18.org

  「什麼地方?」book18.org

  小宛伸出手,把指尖按在他手背上。就是前天夜裡她碰過的那個地方,那一小片被漿糊干屑覆著的皮膚。漿糊早就洗掉了,可她還記得那個位置。book18.org

  「這裡。」她說。book18.org

  她的指尖順著他手背上的血管紋路,慢慢往上走。走過手腕,走過小臂,在肘彎處停了一下。那裡的皮膚薄,能看見血管的青色。她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抬起來,又按了一下。book18.org

  「這裡面是什麼?」她問。book18.org

  「血。」book18.org

  「在動?」book18.org

  「在流。」book18.org

  她把手指留在他的肘彎上,感受著下面一下一下的搏動。過了很久,她才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和畫不一樣。」她說,「畫里的人沒有這個。畫里的人只有顏色。」book18.org

  她站起來,轉身往畫前走。陳守拙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拉得不重,只捏了一小片藕荷色的衣料。可小宛停住了。她回過頭來,眼睛裡的淺灰在晨光里晃了一下。book18.org

  「你拉我。」book18.org

  「拉了。」book18.org

  「你前天還不敢碰我。」book18.org

  「前天是前天。」book18.org

  小宛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她的袖口還捏在他手裡,衣料被他捏出了一小片皺。她低頭看了看那片皺,又抬起頭來看他。book18.org

  「你想留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留我做什麼?」book18.org

  陳守拙答不上來。他裱了十幾年畫,從沒遇到過一個要從畫里留人的。可他捏著她袖口的那幾根手指,沒有一點要鬆開的意思。book18.org

  小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把兩個人的距離縮到了不到半尺。她的膝蓋碰到了他的膝蓋。她的衣袖從他手裡滑出去,可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手指,她的手已經覆上來了。是她覆他的手背。冰涼的指尖,溫熱的掌心,一整個蓋在他手背上,輕輕的,像一片剛落下來的葉子。book18.org

  「你抖。」她說。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在抖。手在抖。」book18.org

  陳守拙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的確在微微地顫。不是冷,不是怕。是另一種東西。book18.org

  小宛把他的手指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用拇指在他掌心裡畫了個圈。畫完一圈,又畫一圈。她的動作很輕,和他的糨子刷過畫心時一樣輕。book18.org

  「你裱畫的時候,也是這個手勢。」book18.org

  「什麼手勢?」book18.org

  「這樣。」她把他的手指攏起來,彎成握筆的姿勢,然後自己的手指順著他的指節一根一根地滑過去,從指根滑到指尖,再從指尖滑回來。「托心的時候,刷糨子的時候。我在畫里看見的。」book18.org

  陳守拙看著她的手指在自己指節上滑走。那觸感很細,細到每一根汗毛被順過去的方向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你在畫里看得到我?」book18.org

  「看得到。很糊。隔著絹。像在水底下看岸上的人。」她邊說著,邊把他的食指輕輕彎曲了一下,「你第一天把我掛在牆上,退後兩步,抱著胳膊。你的胳膊交叉在胸口,拇指扣在肘彎里。」book18.org

  「第二天夜裡,」她把他的中指掰彎了,「你從後屋出來,赤著腳,腳趾踩在地上,一步一頓。走到畫前,站了不到一炷香。然後回去。門沒關嚴。」book18.org

  「第三天夜裡,」她掰彎了他的無名指,「你藏油燈。藏火鐮。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坐了很久,沒動。然後你起來,手剛碰到木箱,就轉過頭來。」book18.org

  她把他的小指也合上了。book18.org

  現在他的五根手指都被她收攏了,握成一個拳。她的手包在他的拳頭上,兩隻手疊在一起,擱在他膝上。book18.org

  「你在抖。」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陳守拙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眼睛。兩個人離得很近。她的鼻尖快碰到他的下巴了。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淺灰的,眼白上有一層薄薄的藍。不是天空那種藍,是瓷胎上那種青。他在這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倒影,和在畫里的她隔著絹看人一樣,像是在水底下。book18.org

  「你眼睛裡有個我。」他說。book18.org

  「因為近。」她說。book18.org

  「前天夜裡沒有。」book18.org

  「前天夜裡我沒這麼近。」book18.org

  她把包在他拳頭上的手鬆開了。但不是完全鬆開,她的手滑到他袖口上,拉住袖口,往下輕輕一扯。袖子被扯下去一小截,露出他的手腕。book18.org

  她的手指貼上了他的脈搏。book18.org

  那一小片皮膚,在她的指腹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她低頭看著那處脈搏,看了很久。然後她俯下身去。book18.org

  不是用手了。book18.org

  用嘴唇。book18.org

  她的嘴唇貼在他的腕脈上。很輕,像第一夜她在畫里轉頭時一樣輕。嘴唇是暖的,不是涼的了。完全不是涼的了。是暖的,軟的,微濕的,和他自己的體溫是一樣的。book18.org

  陳守拙整個人繃住了。book18.org

  他沒動。沒抽手。沒說話。只看著她的嘴唇貼在自己手腕上,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浮著,不沉。book18.org

  小宛的嘴唇在那一處停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來,抿了抿嘴唇,像是嘗到了什麼味道。book18.org

  「鹹的。」她說。book18.org

  「汗。」book18.org

  「不是。是底下的味道。血的底。」她把舌尖伸出來,在嘴唇上輕輕一過,「有鐵的味道。」book18.org

  陳守拙忽然將蒙在油燈上的手移開。燈還沒熄,焰還在燒。屋裡忽然亮了。兩個人被光一照,都暴露在了彼此的視線里。她的領口還是微微敞著的,鎖骨下面的那一小片白皙,在燈下泛著一層瓷光。他的手腕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口脂印,不是胭脂,是她嘴唇本身的顏色。book18.org

  「你嘴唇上有顏色。」他說。book18.org

  小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低頭看指腹。指腹上沾了一丁點淡粉,不像是胭脂,像是玫瑰花瓣揉碎以後的汁。book18.org

  「這個。」她看著指腹上的淡粉,「畫里的人沒有。是血。」book18.org

  「你的血?」book18.org

  「嗯。剛才貼著你的脈,它就自己滲出來了。不是破。是滲。」book18.org

  她又把指腹上的淡粉抿回嘴唇上。抿完之後,嘴唇比剛才紅了一點點。不多,就一點點。像桃花剛綻開那一瞬間,顏色還沒完全醒。book18.org

  陳守拙看著她。忽然想起畫上那一層桃紅,不是胭脂,不是顏料,是她自己的血。蘇鶴亭畫她的時候,用的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小宛問。book18.org

  「在想他用的顏料。」book18.org

  「誰?」book18.org

  「蘇鶴亭。」book18.org

  小宛低下頭去,把袖口往上卷了一下,露出自己的小臂。她的皮膚很白,白到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她用指甲在腕上輕輕劃了一下,沒破,只留下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又紅了,變回原來的顏色。book18.org

  「他畫我的時候,」她說,「沒用顏料。」book18.org

  「那用什麼?」book18.org

  「用我的指甲。我的頭髮。我的唾沫。我的嘴唇上的皮。一樣一樣磨碎了,調在墨里。」她把手放下來,袖口滑回去,遮住小臂。「他畫了很多天。每一天都在調新的顏色。調完以後,把筆在我身上蘸一下。不是蘸顏料,是蘸我。」book18.org

  陳守拙只覺得後背的涼意又爬了一層。book18.org

  「你那時候是人還是畫?」book18.org

  「不記得了。」小宛說,「我只記得筆在我身上的觸感。很軟。狼毫很軟。」book18.org

  陳守拙沉默了。book18.org

  他忽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輕,腕骨細細的,隔著薄薄一層皮肉,能清楚地摸到骨頭的形狀。他沒有用力,只是握著。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和他自己的一樣快。book18.org

  「你現在是人。」他說。book18.org

  小宛低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許多,整個兒包住她的手腕還有餘。他的拇指還在她的脈上,輕輕地按著。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傳到他的指腹上。book18.org

  「你摸到了?」她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心跳。」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和前天夜裡一樣,嘴角微微一彎,立刻就收回來了。可這一回,她的眼睛裡也同時在笑。不是嘴角帶著眼睛,是嘴角和眼睛一起在笑。book18.org

  「你的手也暖了。」她說。book18.org

  「是你的暖。」book18.org

  「我的?」book18.org

  「嗯。剛才你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暖就從那裡傳過來了。一直傳,傳到這裡。」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跳也跟著變了。」book18.org

  「變快還是變慢?」book18.org

  「變得很用力。一下一下地頂在肋骨上,像有人從裡面在敲門。」book18.org

  小宛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張開五指,貼在他的胸口上。隔著單薄的中衣,那一下一下的撞擊正正地撞在她掌心裡。咚咚,咚咚。很猛。比剛才摸他膝頭時聽到的脈搏猛得多了。book18.org

  「它在撞我的手掌。」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用力?」book18.org

  「不知道。」陳守拙說,「我以前沒有讓人摸過這個地方。」book18.org

  「一次也沒有?」book18.org

  「一次也沒有。」book18.org

  她的手仍貼在他胸口上。她的手掌被他一下一下的心跳頂著,像有一隻小動物在不停地在門板上撲。撲了一下,又撲一下。撲得急,撲得重。book18.org

  她仰起臉看他。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book18.org

  「你眼睛裡那個我,又近了。」她低聲說,「近到可以碰到了。」book18.org

  「碰到什麼?」book18.org

  「我。」book18.org

  她說完這個字,把眼睛閉上了。book18.org

  睫毛在她眼瞼上輕輕地顫。顫得很細,像蛾翅。她沒有動,只是把臉仰著,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不是張,是翕。上唇和下唇之間,露出一線齒尖和一小片更深的粉色。book18.org

  陳守拙低下頭去。book18.org

  他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嘴唇。book18.org

  不是撞。不是咬。是碰。很輕很輕,輕到像糨子刷過畫心時排筆落下去的第一下。觸感是從嘴唇最外沿的那一圈皮膚上傳過來的,先是涼,不,不是涼。是柔。柔軟得不像是有形體的東西。然後才是溫。是在柔軟散開之後才泛上來的,從她的嘴唇傳到他的嘴唇,再從嘴唇傳到舌尖。他的舌尖沒有動,可他已經嘗到了那一點溫度,和剛才她按在他脈搏上的嘴唇是一樣的暖。book18.org

  小宛的嘴唇在他嘴下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退,是抿。她把他的下唇抿進來了一點點,然後用她自己的上唇含著,不吮,只是含著。她的眼睛還閉著,睫毛還在顫。book18.org

  然後她的嘴唇鬆開了。她睜開眼,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離得太近,近到看不清彼此的全貌。他只看見她一隻眼睛,淺灰的,深的,裡面有他自己。book18.org

  「你的嘴唇也是鹹的。」她說。book18.org

  「汗?」book18.org

  「不是汗。」她把手從他胸口收回來,按在自己嘴唇上。「是另一種咸。不是鐵的,是……我不認識。我以前沒有嘗過這個。」book18.org

  陳守拙伸手將她拉進懷裡。book18.org

  她整個人靠上來,很輕。輕到他的手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她的身體是實的。胸口貼著他的胸膛,小腹貼著他的腹部,腿貼著他的腿。她的膝蓋從床沿上滑下來,分開了,跪在他大腿兩側。藕荷衣裳鋪開來,鋪在他小腿上,軟軟的一堆。book18.org

  他的雙手從她背上滑下去。隔著那層薄薄的藕荷衣料,他的手掌走過的每一個位置都清清楚楚,肩胛,脊柱,腰窩。她的腰很細,他兩手合握,拇指剛好扣在腰側那兩根淺淺的骨窩裡。她被他握住了腰,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是驚,是癢。book18.org

  「癢。」她說。book18.org

  「哪裡癢?」book18.org

  「腰。你拇指按著的地方。」book18.org

  他只移開了拇指,沒有移開手。拇指只是換了位置。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頸彎里。她的頸彎里有一股極淡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脂粉,不是漿糊,也不是松煙。是她自己。是肉體氣,剛暖起來的人才會有的、乾乾淨淨的溫氣。book18.org

  他把嘴唇貼在她的咽喉上。喉頭的皮膚很薄,下面有氣管,有血管,有食管。他用嘴唇一樣一樣地認。氣管是硬的,在中間。血管在兩側,一跳一跳的。食管在更深處,摸不到,只能感覺到她在咽唾沫,一下一下的,很慢。book18.org

  小宛的仰起頭,把頸子亮給他。她的喉在他的嘴唇下面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有些啞了。book18.org

  「在認你。」book18.org

  「用嘴唇認?」book18.org

  「嗯。像裱畫。先摸一遍,知道哪裡是破的,哪裡是補的。」他的嘴唇滑上去,滑到她的耳垂。不是親,只是貼。貼一下,退開,又貼一下。「這裡沒有破。」book18.org

  她的耳朵紅了。book18.org

  不是滿臉都紅。只是耳廓。從耳垂開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漫,漫到耳輪,漫到耳尖,最後整個耳朵都變成了一種透透的粉。他看見自己的呼吸吹在她的耳廓上,那片粉色便深了一分。book18.org

  她從他懷裡直起身來。眼睛垂著,睫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濕了,不是眼淚,是一層極細極細的水氣,沾在睫毛根上,亮晶晶的。book18.org

  陳守拙把手從她腰上收回來,去解她衣帶。book18.org

  衣帶系得松。輕輕一抽,就開了。藕荷色的外裳從肩頭滑下去,露出裡面一層更薄更淺的小衣。小衣也是藕荷色的,淡得近乎白。兩道鎖骨從領口兩端橫出去,像兩根彎弓。book18.org

  她用一隻手按住衣襟,可她抬眼看他,又把按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小衣褪下去。上半身裸露出來。肩頭極薄,鎖骨極深。鎖骨窩裡能蓄一小勺水。乳房不大,形狀很正,乳尖是極淺極淺的粉,淺到幾乎分不清是肉色還是粉色。book18.org

  陳守拙看著,沒有說話。她讓他看著。燭光在她皮膚上緩緩流淌,從鎖骨流到乳溝,從乳溝流到小腹,再往下,被未褪盡的裙腰截住了。book18.org

  然後她也伸手來解他的衣裳。她的手指攀上他領口的盤扣,一顆一顆地解。解得很慢,每一顆都要認一認扣眼在哪裡,把扣頭從扣眼裡撥出來,再理一理衣襟。她把他的外衫褪下去,中衣也褪下去。然後她把手掌貼在他的胸膛上。book18.org

  「你的心跳還在傳。」她說。頓了頓,「更響了。」book18.org

  她把手移開,將嘴唇覆在他左胸口,貼著那層薄薄的皮肉,那一下一下的搏動正撞在她的唇上,像在敲門。她吻在哪一下搏動上面,很輕,然後抬起頭來。book18.org

  「它說它很難受。」book18.org

  「不是難受。是另一種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陳守拙沒答,只將自己的腰帶解了。中衣從腰際褪下去,堆在腳踝處。他的身體在燈下是麥色的,胸腹之間有一道淺淺的肌線,從胸口一直往下,沒入小腹以下的陰影里。她低下頭去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腿間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不是羞怯,是看清楚了。那東西已經硬了,直直地挺著,頂端滲出了一點透明的液體,在燈下亮了一亮。book18.org

  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不是用指尖去戳,是用指腹去貼。貼在那一點頂端滲出的透明液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液體被她的指腹拉成一根細細的銀絲,斷了,掛在她指尖上。book18.org

  「這個。」她把指尖放到唇邊,用舌尖舔了一下。「這個味道我不認識。」book18.org

  「鹹的。」book18.org

  「不是鹹的。比咸多一樣東西。」她又舔了一下。「不是血。不是汗。不是水。」book18.org

  「別嘗了。」陳守拙的聲音啞得厲害。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book18.org

  他沒說完。因為她已經低下頭去,將那東西含進了嘴裡。不是全部,只是頂部。她的嘴唇箍著頂端那一點點,輕輕地含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抬眼看他,嘴唇蹭過的地方,留下一圈淺淺的濕痕。book18.org

  「是熱的。」她說,「比你的膝蓋熱。比你的胸口熱。」book18.org

  然後她又低下頭去。這一回含得深了些。不是全部,但頂端完全沒入,被她的口腔裹住了。她的口腔是溫熱的,滑的,舌尖在底下墊著,從頂端慢慢滑下去,又從根部慢慢滑回來。那動作很慢,慢到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寸正被她分清:先是頂端,再是冠狀溝,再是柱身。她含得很仔細,像在認一樣東西。book18.org

  陳守拙的手扶住她的頭,手指陷進她的發間。髮髻鬆了,銀簪滑下來,落在床板上,發出一小聲脆響。她的頭髮散開來,鋪在他腿上,黑黑的,涼絲絲的。book18.org

  她含了許久,漸漸深了。直到鼻尖碰到他小腹上那一道淺淺的毛髮,她停住了。喉口一收一縮,將他緊緊裹住。然後她慢慢退上來,嘴唇箍著,抿了一下。book18.org

  「你抖得很厲害。」她抬起頭說。book18.org

  「誰叫你,」book18.org

  「叫我什麼?」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答。他將她從身下拉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她跪在他大腿兩側,身子微微前傾,乳房在他眼前輕輕晃著。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拇指又扣進了那兩處淺淺的骨窩裡。book18.org

  他把自己抵在她腿間。book18.org

  那裡已經濕了。不是很多,但夠。透明的液體從花瓣縫隙里滲出來,沾濕了他的頂端。她花瓣的顏色極淡,不是粉,是比粉更淺的肉色,邊緣微微發亮,被他輕輕蹭著,那肉色便慢慢泛紅了。book18.org

  她輕輕「嗯」了一聲。不是叫,是喉嚨里漏出來的一個氣音。很短,很輕。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來,嘴唇半張著,舌尖抵在上顎。眼睛看著他,又像沒在看他。book18.org

  「疼?」他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是你在往裡走。」book18.org

  「還沒進去。」book18.org

  「在門口。在頂。」她把手按在小腹上,「能感覺到。在這裡。」book18.org

  他緩緩推了進去。book18.org

  只進去了一個前端。她的裡面非常緊,緊到不是箍,是吸。內壁一層一層地裹上來,熱的,濕的,滑的,像剛調好的糨子。她沒有叫,只是輕輕咬住了下唇,眉頭蹙得更深了些,手指攥住了他撐在床板上的手腕。book18.org

  他又往裡送了一點。這一回送到了一半。停住。讓她適應。她的內壁在他停下之後還在微微地動,不是脹,是在認他,是在適應他。book18.org

  她能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分開。不是撕裂的分,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被撐開。她低下頭去,看見自己小腹上浮起了一道極輕微的隆起,是他的形狀,在她身體裡面。book18.org

  「你進去了。」她說。book18.org

  「還有一半在外面。」book18.org

  「全部進來。」book18.org

  他照做了。一推到底。她的腰窩猛地繃直了,一節一節的脊骨從腰際往上收緊,一直收到尾椎。內壁痙攣般地收縮了好幾下,每一道褶皺都裹了上來,將他緊緊箍住。他停住不動,讓她適應著身體里忽然多出來的那部分。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急,乳房晃著,一道一道的漣漪從乳根盪到乳尖,再彈回來。book18.org

  過了片刻,她的喘息漸漸平了些。她把攥著他手腕的手指鬆開了,改扶著他的肩膀。book18.org

  「你動。」她說。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很慢,退出一半,再緩緩推到底。每次到深處,她便從喉嚨里漏出一聲極細的嗚咽,不長,比剛才那聲「嗯」長半拍,尾音往上揚。book18.org

  她的裡面越來越濕了。不是水,是滑液,清的,粘的,隨著他每一次抽出拉成透明的薄絲,斷了,落在他的大腿上。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連接的地方。她的花瓣被他撐得薄薄的,緊緊箍著他的根部,顏色已經變了,從淺得近乎肉色,變成了胭脂一般的桃紅。那紅一圈一圈地泛開,從縫隙邊緣一直漫到腿根,又漫到小腹下方。book18.org

  「你這裡。」他指了指那片紅,「紅了。」book18.org

  小宛低頭看。看了片刻,抬起頭來。「它也暖了。和你進去之前,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那時候是涼的。現在,很燙。」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拿起來,按在自己左胸口上。隔著乳肉,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裡,比他胸口剛才的還要猛。她把他的手掌按得更緊了一些。「你摸。」book18.org

  陳守拙將她的腰輕輕放倒在床板上。他俯下身去,嘴唇貼上她的鎖骨,再往下,貼上了她的乳房。不是親乳尖,他只是把嘴唇貼在那片薄薄的皮膚上,隔著皮膚,感受著她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聽著像打鼓。然後他把臉從她乳側移開,下身緩緩地退出去,又緩緩地推進來。book18.org

  這一回,她叫出來了。book18.org

  不是叫喊。是低低的一聲,悶在嗓子眼裡,拐著彎,尾音拖得很長,中間斷了兩次,又自己接上來。像一根極細的弦被撥了一下,餘音在琴身上久久不散。book18.org

  # 第四章:觸(續)book18.org

  她叫出來了。book18.org

  不是叫喊。是低低的一聲,悶在嗓子眼裡,拐著彎,尾音拖得很長,中間斷了兩次,又自己接上來。像一根極細的弦被撥了一下,餘音在琴身上久久不散。book18.org

  陳守拙停住了。book18.org

  「疼?」他問。book18.org

  小宛搖頭。搖得很急,髮髻散了大半,幾縷頭髮貼在額角上,被汗浸得透濕。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最後只擠出兩個字。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為什麼叫?」book18.org

  「不知道。」她把臉側過去,埋在臂彎里,聲音悶悶的。「它自己出來的。我管不住。」book18.org

  陳守拙俯下身去,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叫的。那一瞬間她身體里有什麼東西被撞開了,一直衝到喉嚨口,沖成了一聲她自己也沒聽過的聲音。她的眼睛看著他,淺灰色的瞳孔里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淚,是叫完之後漫上來的潮。book18.org

  「管不住就不要管。」他說。book18.org

  他又動起來。這一回不慢了。退出一半,再推到底,節奏比剛才快了些。小宛的腿從他腰側滑上來,纏住了他的腰。她的腳跟蹬在他尾椎骨上,將他往更深處推。每一下推到深處,她的腿就夾緊一分。book18.org

  她的呻吟越來越密了。不再是那種極細的、拐著彎的低音,而是短促的、一聲接一聲的氣音,從喉嚨里被撞出來,每一下都落在他推進的節奏上。她的手指攥著他撐在榻上的手腕,指甲陷進他皮肉里,不深,但很緊。book18.org

  「你攥得很緊。」他說。book18.org

  「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你停。」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停。他加快了速度,榻板開始吱吱呀呀地響,兩個人的腿根相撞,發出細密的拍擊聲。小宛的乳房隨著每一下撞擊晃著,乳尖在燈下顫成一團模糊的粉。她的臉不再是那種畫裡帶出來的瓷白,而是透了紅,從兩頰開始,一直漫到耳根,又漫到頸窩。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變。不是變給別人看,是變給自己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那兩團軟肉隨著撞擊前後晃蕩,看著小腹上那道時隱時現的隆起,那是他在她體內的形狀,一進一退,一現一沒。她伸出手去按在小腹上,隔著皮膚,能感到他在動。book18.org

  「它在裡面動。」她說。book18.org

  「誰?」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把手指按得更緊了些,像是在認那個形狀。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陳守拙,眼睛裡那層水光更盛了。book18.org

  「換個姿勢。」她說。book18.org

  「什麼姿勢?」book18.org

  「從後面。」book18.org

  陳守拙退出來。帶出一片透明的濕液,落在榻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印。小宛翻過身去,四肢撐在榻上,腰塌下去,臀翹起來。這個姿勢讓她脊背的弧線完全展露出來。從後頸到尾椎,一條流暢的、微微凹陷的溝,在腰際陷到最深,又在臀上陡然隆起。她的腰極細,從這個角度看去更細了,兩條肋骨隱隱地從皮膚下面透出來。book18.org

  她回過頭來,從肩頭上面看著他。長發從一側垂下來,半遮住臉,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張嘴唇。book18.org

  「進來。」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跪行到她身後,扶住她的腰。拇指又扣進了那兩處淺淺的骨窩裡。他抵上去,在她腿間慢慢地蹭。那裡已經濕透了,花瓣比剛才更紅,縫隙里滲出透明的滑液,沾濕了他的頂端,也沾濕了她大腿內側。他用頂端在她那一點凸起的肉核上慢慢碾磨。小宛的身體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呻吟。book18.org

  「不用磨。」她說,「直接進來。」book18.org

  他照做了。對準那道微微張開的縫隙,緩緩推進去。從後面進入的角度讓她體內更緊了。她的內壁裹上來,一層一層地,比剛才更嚴密地箍著他。他每推進一寸,她就從手臂里漏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推到底的時候,她的脊背猛地繃直了一下,一節一節的脊骨凸起來,像一串埋在皮膚下面的珠子。book18.org

  「深。」她說。book18.org

  「疼?」book18.org

  「不是疼。是頂到了……一個地方。」book18.org

  他便往那裡頂。每頂一下,小宛的身體就顫一下,內壁隨即一陣痙攣,緊緊地絞住他。她不再壓抑聲音了。叫聲不大,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每一聲都夾著一絲細微的顫抖。她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book18.org

  「它又在叫。」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那個聲音。我管不住的那個。它又要出來了。」book18.org

  她的內壁開始劇烈收縮。不是有規律的收縮,是一陣一陣的痙攣,像有人在她體內深處攥住他,一下一下地握。那握力極緊,緊到他每一次抽送都要費很大的力氣。book18.org

  陳守拙俯下身去,胸膛貼上她的後背。他的手從她腰上滑過去,握住她垂在身側的乳房。乳尖硬硬地頂在他掌心裡,像一顆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櫻桃。他將她的耳垂含在嘴裡,用舌尖輕輕一舔。她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內壁驟然絞緊,一股熱燙的液體從她體內最深處噴涌而出,澆在他頂端。book18.org

  她叫出來了。不是那種低低的、悶在嗓子眼裡的呻吟。是真正的叫,一聲啞啞的、拐著彎的、從胸腔最深處被撞碎了再擠出來的長音。那聲音不大,卻很清,在安靜的前鋪里盪了一陣才散。book18.org

  她的身體還在痙攣,一陣一陣的,從腰到臀到腿,每一寸皮膚都在微微顫抖。她能感到自己的體內有一股熱流正在往外涌。不是他的精,是她自己的。是她在那一刻自己生出來的。book18.org

  陳守拙在她痙攣的收縮中抵到最深處,射了出來。book18.org

  精液噴進她體內,一股接一股,燙得她渾身一顫。她感到那熱流在自己體內蔓延開來,從深處往上走,走到小腹,走到腰眼,走到胸口。不是涼的。是燙的。是一個活人留在她身體最深處的一部分。book18.org

  他伏在她後背上,胸膛貼著她的脊背,喘著粗氣。她的背脊也在劇烈起伏,一節一節的脊骨貼著皮肉,隔著薄薄的皮膚,能感到她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很快,很猛。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連著,趴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燈焰矮下去,將滅未滅的。屋裡暗了一層。book18.org

  小宛先動了。她從他身下挪開,兩個人的連接處發出一聲極輕的水響。她翻過身來,仰面躺在榻上。她的臉是紅的。不是燭光映的,是真真切切的紅潤。從兩頰一直漫到頸窩,又漫到鎖骨下面那一片白皙。她的胸口起伏著,乳房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她抬起一隻手,將手背搭在額頭上,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齒尖。book18.org

  陳守拙在她身邊躺下,側著身子,一隻手撐著腦袋看她。她的身體在昏黃的燈下像一尊剛出窯的溫瓷,每一根線條都是圓的,每一處轉折都是柔的。她小腹上那道時隱時現的隆起已經平了,只有皮膚還在輕輕地跳。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小宛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眼睛。book18.org

  「看你。」book18.org

  「看到什麼了?」book18.org

  「你出汗了。」book18.org

  小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手背沾了一層薄薄的汗,在燈下亮晶晶的。她把手背放在嘴邊抿了一下。book18.org

  「鹹的。」她說。book18.org

  「汗都是鹹的。」book18.org

  「我知道。可這是我的汗。我自己出的。」她把額頭上的汗又擦了一下,擦在手心裡,低頭看著掌心那一小片濕痕。「畫里的人不會出汗。」book18.org

  陳守拙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臂彎里。她的身體貼著他,從頭到腳都是溫熱的。不是從畫裡帶出來的那種微涼,是活人的溫熱。她的腿搭在他腿上,腳趾輕輕蹭著他的小腿肚,一下一下的,像貓用尾巴掃人。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燈油快燒乾了。焰頭一跳一跳的,將滅未滅。紙窗上的青灰正在一層一層地濃起來,天快亮了。book18.org

  小宛從他懷裡坐起來。她把散開的頭髮攏到肩後,用手指草草地攏了幾下,又從地上拾起那根銀簪,咬在嘴裡,雙手將髮髻綰好,簪子插進去。梅花頭正對著耳垂。book18.org

  「我要回去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天亮以前得回去。」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從榻上下去,赤著腳站在地上。藕荷色的衣裳還散在榻邊,她彎腰去拾,動作停了一下。腿間有一道濕痕,正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淌,在燈下亮亮的,是兩個人的體液混在一起。她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唇邊抿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味道,」她說,「我記住了。」book18.org

  她穿好衣裳。衣帶系得比昨晨更松,手指有些軟,系了兩遍才系好。然後她走到前鋪的畫前,把手掌貼在絹面上。book18.org

  在回畫里的前一瞬,她回過頭來,看著靠在床沿上的陳守拙。燈焰在她瞳孔里映成兩粒細小的金光,一明一滅。book18.org

  「今晚的事,不會天亮就忘。」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說話。他把榻邊那根銀簪從褥子上拾起來,走過去,遞給她。她看了一眼,搖頭。book18.org

  「你先拿著。」book18.org

  「什麼時候還你?」book18.org

  她的手從絹面上移開。人已經不見了。畫還是那幅畫。側坐,半身,手裡捏著桃花枝。唇上的胭脂色又深了一分。衣裳仍是藕荷色的,只是衣領處多了一道細細的褶,是剛才系衣帶時手指軟,沒撫平。book18.org

  陳守拙站在畫前,握著銀簪。簪身是溫的。不是他的體溫,是她的。她剛才咬在嘴裡綰髮時,銀簪貼著她的舌根,沾了她的溫度。他把簪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有一絲極淡的甜。不是花香,不是胭脂。是她的唾沫。book18.org

  窗外透進來第一道青灰的光。天亮了。book18.org

  (第四章 完)book18.org

  # 第五章:舊宅book18.org

  天亮以後,小宛便回了畫里。book18.org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赤著腳走到畫前,手掌往絹面上一貼,人就不見了。畫還是那幅畫,側坐,半身,手裡捏著桃花枝,面目沉靜。只是唇上的胭脂色比從前深了一點點。不是顏料,是她自己的血。book18.org

  陳守拙在畫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昨晚掉在床板上的那根銀簪拾起來,擱在畫前案上。book18.org

  簪頭那朵梅花,簪尖亮晶晶的。他看了片刻,把簪子轉了個向,讓梅花正對著畫中人。book18.org

  他出了門。book18.org

  青州城西的窄巷,早晨照不進光。兩壁青苔比前幾天又厚了一層,踩上去滑膩膩的。他在巷口的燒餅鋪買了兩隻芝麻餅,邊吃邊打聽。燒餅鋪的夥計是個圓臉後生,在這條巷子裡長了二十幾年,認得每一家鋪子的底細。book18.org

  「蘇鶴亭?」後生把擀麵杖擱下,「聽我爺爺提過一回。說是有個畫師,畫美人的,手藝好到宮裡都來人請。後來請不動了。」book18.org

  「為什麼不畫了?」book18.org

  「不知道。我爺爺沒說。只說那人後來搬了家,不住城西了。」後生拿圍裙擦擦手,「北郊有個蘇家老宅,拆了有幾個月了。你往北邊出城,過了石橋,左手邊第三棵槐樹旁邊就是。新宅在哪兒,沒人曉得。」book18.org

  陳守拙謝過,又買了兩隻芝麻餅,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出城往北,走了三里有零,石橋橫在一條幹涸的河溝上。橋下沒有水,只有碎石和枯葦。過了橋,第三棵槐樹歪歪斜斜地長在一道矮牆邊上。book18.org

  矮牆是土牆,塌了大半。牆後面是一片殘垣斷壁,碎石碎瓦散了一地,中間拱著一個拆剩下的屋角,露著半根黑黢黢的梁。荒草從瓦礫縫裡長出來,密密的,枯黃了大半,只有貼著地面的幾叢還是青的。book18.org

  陳守拙在廢墟里站著。他裱過不少從老宅里拆出來的畫,卻從沒去過畫原來的地方。今天他來了。book18.org

  他在碎瓦中間慢慢走,腳踩在磚屑上嚓嚓地響。走了一會兒,他停住了。牆角有一片地面,沒長草,土是黑的。不是黑土,是火燒過的黑。他用腳尖踢開一層浮土,底下露出幾塊燒焦的木椽子頭。book18.org

  這屋裡著過火。book18.org

  不像是失火。火燒的範圍很小,只在一間屋子的一角。他蹲下去,用手翻了翻那堆焦土。土裡埋著碎瓷片,不是碗,是調色盞。白地青花,盞沿上還沾著干透的顏料渣。硃砂的紅,花青的藍,石綠的綠,藤黃的黃。這些顏色被火燒過,硃砂變成了鐵鏽色,花青沉成了灰黑,藤黃一點痕跡也沒留下。book18.org

  他在焦土裡翻到一片瓷盞底。翻過來,底上刻著一個蘇字。book18.org

  他拿著那片瓷盞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揣進懷裡,站起來。剛要轉身,眼睛忽然被一樣東西攫住了。book18.org

  拆剩下那半根房樑上,掛著一樣東西。book18.org

  一小塊不成形狀的絹。撕剩下的,被風吹雨淋了不知多久,邊緣早就朽了。可絹面上還能看出半片桃瓣,工筆,淡粉,和畫上那枝桃花的花苞一樣粉。他把那截絹面從樑上扯下來,扯動時房梁微微晃了晃,掉下一蓬灰,落了他一肩。book18.org

  他把碎絹片也揣進懷裡,從廢墟里走出來。book18.org

  槐樹旁邊有一間半倒的茅屋,看著不像住人的。可門口坐著一個老嫗,背駝得像一張弓,頭髮稀稀疏疏的,正眯著眼縫一件舊衣裳。陳守拙走過去,拱了拱手。book18.org

  「老人家,打聽一件事。」book18.org

  老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渾,眼白上有一層灰白的翳,像是看不太清東西。book18.org

  「這地方拆之前,住的是誰?」他問。book18.org

  「蘇鶴亭。」老嫗的聲音有些打顫,每個字都像從痰里撈出來的,「住了二十年,沒人來看他。死了也沒人知道。」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早死了。拆宅子之前就死了。死在床上,好幾天才有人發現。屍身都朽了一半。收殮的時候,我遠遠看了一眼。他手裡攥著一管筆。」book18.org

  「什麼筆?」book18.org

  「竹管。狼毫。蘸過胭脂的。筆頭上還紅著。給他擦身的人說,那管筆從他手心裡掰下來的時候,他手還是溫的。」book18.org

  老嫗低下頭去,將針扎進布里,慢慢地抽出來。針線拉過布面,發出細細的沙響。book18.org

  「那宅子著過火?」陳守拙又問。book18.org

  「著過。」老嫗把針扎進布面,摸了摸線頭,「二十年前著過一回。不大,只燒了一間屋子。他自己撲的。過後有人問他怎麼著的,他說沒怎麼著。他自己點的。人家問他為什麼點。他不說。」book18.org

  「燒的是什麼?」book18.org

  「畫。滿屋子都是畫。全是畫的同一個人,年輕的女人,手裡捏著一枝桃花。有的還沒畫完,臉還沒勾。有的是廢稿。全燒了。」book18.org

  老嫗抬起那對渾黃的眼睛,看了看廢墟的方向,又把目光轉回來,落在陳守拙身上。book18.org

  「只留了一幅。夾在牆裡。」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說話。他站在茅屋前,懷裡揣著那片瓷盞底和那截碎絹,秋末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槐樹枝子亂晃。他忽然覺得今天這風也是南來的,明明從北面吹過來,可撲在臉上是暖的。book18.org

  他告別了老嫗,沿著原路往回走。過了石橋,進了城門,穿過窄巷,回到鋪門口。天色已經近午了。他到鋪門口沒有進去,反而到隔壁冥器鋪去敲了門。冥器鋪的老闆姓蔡,是個瘸了左腿的中年人,平日很少露面。蔡瘸子開了門,看見是陳守拙,愣了一下。book18.org

  「陳師傅?你怎麼來敲我的門。」book18.org

  「想跟你打聽個事。你聽說過蘇鶴亭這個名字麼?」book18.org

  蔡瘸子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把門拉開了一點,探頭往巷子兩頭看了看,把陳守拙拉了進去。冥器鋪里滿是紙人紙馬,紙紮的轎子、金銀山、童男童女,一個挨一個靠牆站著,臉上畫著僵死的笑。蔡瘸子繞過一頂紙轎,把陳守拙拉到牆角,壓低聲音說:book18.org

  「你問到蘇鶴亭,是不是和一幅畫有關?」book18.org

  「怎麼說?」book18.org

  「我家三代都在青州城做冥器。我爺爺死前跟我說過一件事。他說蘇鶴亭年輕時,在青州城西住著,畫美人是出了名的。後來他娶了一個女人,姓柳,據說是南方人,長得極美。蘇鶴亭給她畫了很多畫,滿屋子都是她的像。後來,」蔡瘸子頓了頓,「後來那女人死了。怎麼死的說法不一。有說病死的,有說投井的,有說蘇鶴亭把她畫死的。」book18.org

  「畫死的?」book18.org

  「我爺爺說,蘇鶴亭到了最後一年,整天在屋裡畫她。一個姿勢又一幅姿勢,反反覆復。他說要把她畫活了。可他畫不出來。畫到後來,她不笑了,他也不畫了。就把畫全燒了。」book18.org

  陳守拙覺得懷裡那片瓷盞底的稜角正硌在胸口上,硌得很疼。他從冥器鋪出來,跨進自己的鋪門,回頭望了一眼隔壁的紙人紙馬,它們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明明沒有表情,看起來卻像一群聽見了什麼卻不敢說的人。book18.org

  他把鋪門關了。走到畫前,把懷裡的瓷盞底和碎絹片擱在案上。book18.org

  畫中人側坐著,手裡捏著桃花枝。她的嘴唇仍是今晨那種比從前深了些的胭脂色。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book18.org

  「小宛。」他對著畫說了一聲。book18.org

  沒有回答。畫還是畫。book18.org

  天黑時,油燈點起來,捻子撥高了一點。陳守拙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那根銀簪,拇指來來回回地摩挲梅花。他在等。book18.org

  燭焰跳了一下。book18.org

  他抬起頭。她已經站在門口了。今夜的衣裳換了一身,還是藕荷色,只是更素了些,衣帶換了淺紫。她的臉上比昨夜多了一層血色,不是燭光照的,是真的。手裡沒有拿桃花枝。book18.org

  「你去了廢墟。」她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你看見了?」book18.org

  「從畫里看到的。隔著絹。你在土裡翻東西,肩頭落了一蓬灰。」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灰早乾了,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book18.org

  「你拿了什麼東西?」她邊拍邊問。book18.org

  陳守拙指了指案上的瓷盞底和碎絹片。小宛走過去,拿起那片瓷盞底。翻過來,看見了那個「蘇」字。她看了很久,將瓷片擱下,拿起那截碎絹。絹片在她手裡微微發顫,不是手在顫,是絹在顫。book18.org

  絹面上那半片桃瓣,在她指尖觸到的一瞬間,顏色忽然鮮亮了一下。就一下。像是一粒將滅的火星被吹了一口氣,一閃,又暗了。book18.org

  「是他畫的。」她說,把絹片放回案上,「這片桃花是他畫的。筆觸我記得。」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眼裡有一層極薄的水光。book18.org

  陳守拙正要說話,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嘴唇上。book18.org

  「今晚不提他。」她說。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的嘴唇上放下來,拉著他的手,往榻邊走去。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衣帶上的淺紫色就在燭光里晃一下。到榻前她停住了,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將他的手擱在自己腰間的衣帶上。衣帶系得不緊,輕輕一扯就能開。book18.org

  「你來解。」她說。book18.org

  (第五章 完)book18.org

  # 第六章:鏡book18.org

  小宛將他的手擱在自己腰間,說:「你來解。」book18.org

  陳守拙便解了。book18.org

  衣帶是淺紫色的,系得不緊。他捏住一端,輕輕一抽,結便開了。外裳從肩頭滑下去,裡面仍是那件淡得近乎白的小衣。她站著沒動,雙手垂在身側,讓他將衣裳一層一層地褪下來。先是外裳,再是小衣,最後是裙。衣物堆在腳踝邊,軟軟的一小堆,淺紫疊著藕荷。book18.org

  她赤身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燈焰在她皮膚上緩緩流淌。從鎖骨到乳溝,從小腹到腿根,光在她身上走得很慢,像是在認每一寸。book18.org

  「你站著讓我看。」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前有過麼?」book18.org

  「沒有。」小宛說,「以前都是我自己脫的。他畫我的時候,讓我脫衣裳。我脫了。他坐在畫架後面,隔著畫架看我,看了很久,不下筆。我問他怎麼不畫。他說太近了。看不清。」book18.org

  「什麼叫太近了看不清?」book18.org

  「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忍著什麼。」她把腳邊的衣裳踢開些,往前走了一步,貼到他身前。乳房碰在他胸口,乳尖是硬的,在他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他不碰我。一下也不碰。我站在他面前,赤著身子,他只管畫畫。手是穩的。筆鋒一絲也不亂。」book18.org

  「他怕碰你。」陳守拙說。book18.org

  「為什麼怕?」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答。他的手從她腰上滑下去,托住她的臀。臀不大,但很圓,手掌覆上去,剛好包住那兩瓣弧線。他將她往上輕輕一提,她的腳離了地,雙手攀住他的肩膀。book18.org

  「你提得動我。」她說。book18.org

  「你很輕。」book18.org

  「多少斤?」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她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脈搏,那裡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到陳守拙幾乎以為是錯覺。可她的舌尖又來了,從他的喉結一直舔到耳根,留下一條細細的濕痕。濕痕在燈下亮了一瞬,又暗了。book18.org

  「鹹的。」她貼著他的耳朵說。book18.org

  「汗。」book18.org

  「不是汗。是底下的味道。上次嘗過的。鐵的味道。」她把舌尖縮回去,抿了抿嘴唇。「你的血比我的咸。」book18.org

  陳守拙將她放倒在榻上。她仰面躺著,頭髮鋪散開來,黑黑的一大片,鋪了半個枕頭。她的眼睛在燈下是淺灰的,瞳孔深處有兩簇小小的焰光。她伸出手去,解他的腰帶。這一回她的手不抖了。扣子一顆一顆地解開,手指靈巧得很。她把他的衣衫褪下去,手掌貼在他胸口上,從胸口往下摸,走過肋骨,走過小腹,最後握住他。那東西在她掌心裡彈了一下,熱熱的,硬硬的。book18.org

  「它記得我。」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它在我手裡動了一下。」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說話。他俯下身去,將嘴唇貼在她的鎖骨窩裡。那裡能蓄一小勺水。他用舌尖把那小窩舔了一下,嘗到一點咸,一點甜,還有她自己皮膚的味道。然後他的嘴唇往下走,滑過乳房,滑過小腹,在她臍眼處停了一下。臍眼小小的,圓圓的,他用舌尖一點,她的腰就彈了一下。book18.org

  「癢。」她說。book18.org

  「不是癢。」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你在來。」book18.org

  他的嘴唇繼續往下。滑過小腹下方那一小片柔軟的毛髮,停在她兩腿之間。那裡的花瓣還是紅的,比剛才淺了些,但比畫上的胭脂色深。他用手輕輕將花瓣分開,露出裡面更嫩的肉,那一點凸起的肉核正微微地顫著。book18.org

  小宛的腿猛地夾緊了。book18.org

  「那裡,」她說。book18.org

  他將手掌按在她大腿內側,輕輕往外推。她順著他的力氣鬆開了腿。他低下頭去,將嘴唇貼在那一點肉核上。book18.org

  小宛整個人彈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顫。是彈。像一根弦被用力撥了一下。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下的褥子,腳趾蜷起來,腳背繃成一條直線。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拐著彎的嗚咽。book18.org

  「你不要動。」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動。他的嘴唇仍貼在那裡。他能感到那一點肉核正在他唇下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快,比她的心跳還快。他將舌尖伸出來,在那上面輕輕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她的腰又彈了一下。這一回沒有叫,只是從他嘴唇間湧出一聲低低的、悶在胸腔里的呻吟。book18.org

  他又畫了一圈。這一回更慢,舌尖繞著那一點肉核,一圈一圈地轉,每轉一圈,她的腿就夾緊一分,轉完三圈,她的腿已經將他的頭夾住了。book18.org

  「你不要再畫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你再畫一圈,我就要,我不知道要怎樣。」她把腿鬆開,用手肘撐起上身,低頭看著他。臉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你上來。」book18.org

  陳守拙直起身來,覆在她身上。她伸手握住他,引到兩腿之間。那裡已經濕透了,滑液從縫隙里滲出來,沾濕了她的手心。她用他在自己花瓣之間慢慢地蹭,每蹭到那一點肉核,她的腰就輕顫一下。蹭了幾回,她才將他引到入口。book18.org

  「進來。」她說。book18.org

  他推了進去。這一回很順。她的裡面又濕又熱,緊緊地裹上來。他進到底的時候,她輕輕「嗯」了一聲,腿纏上他的腰,腳跟在尾椎骨上輕輕一磕。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不緊不慢。她隨著每一下推進發出極細的呻吟,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清清楚亮,像珠子一顆一顆落在瓷盤裡。她的眼睛看著他。從始至終一直看著他。不閉,不躲。淺灰色的瞳孔里映著他,映著燈焰。book18.org

  「你一直看著我。」他說。book18.org

  「我想看你在裡面的樣子。」book18.org

  「看不見。」book18.org

  「看得見。」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隔著皮膚,他能感到自己正一下一下地頂在她腹壁內側。她的皮膚被頂得微微隆起,又退下去。「你在這裡。摸到了。」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她的呻吟忽然碎開了。不是一聲一聲的,是碎的,斷斷續續的,像珠子散落了一地。她的手指攥住他撐在榻上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甲陷進去,掐出了彎彎的印子。book18.org

  「你攥得比剛才還緊。」他說。book18.org

  「因為比剛才,」book18.org

  她沒說完。內壁猛地絞緊了。熱液從深處噴涌而出,澆在他頂端。她的身體劇烈地顫著,從腰到臀到腿,每一寸都繃得緊緊的。她叫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長,尾音拐著彎往上翹,翹到最高處,忽然斷了。book18.org

  他也在她痙攣的收縮中射了出來。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她的胸口也在劇烈起伏。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他的沉穩有力,她的輕而急促。過了很久很久,她的喘息才漸漸平息。book18.org

  她從他的身下翻出來,側過身,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在他胸前來來回回地畫著圈。畫了一會兒,忽然停了。book18.org

  「我想起了一樣東西。」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鏡子。」book18.org

  陳守拙低頭看她。她的臉貼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什麼鏡子?」book18.org

  「銅鏡。這麼寬。」她用手比了比,大約一個手掌的大小。「他畫完最後一筆,把鏡子放在我面前。說,你看看。」book18.org

  「你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小宛沉默了很久。然後將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燈焰映在她眼睛裡,那兩簇小小的金光在微微地晃。book18.org

  「我不記得了。」她說。「我只記得鏡子裡有光。很亮。照得我睜不開眼。然後我就到畫里了。」book18.org

  陳守拙將手放在她的頭髮上。頭髮是溫熱的,指縫裡的髮絲又滑又軟。他一下一下地順著,從頭頂順到發梢。book18.org

  「你怕那面鏡子。」他說。book18.org

  「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一照我,我就要散。」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南風吹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感覺。風裡有鏡子。」book18.org

  「風裡怎麼會有鏡子?」book18.org

  「不是真的有。是那種光。南風從窗口吹進來的時候,會帶著太陽的光。那種光照在我身上,和鏡子照在臉上是一樣的。」book18.org

  陳守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窗紙是墨黑的。南風早已停了。可她的手還在他胸口上,指尖涼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他將她往懷裡緊了緊。book18.org

  「天亮以後,我去找那面鏡子。」book18.org

  「你找不到。」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他燒了。」小宛說,「燒畫的時候,他先把鏡子砸碎了。砸在調色盞旁邊。碎片濺到牆上,又彈回來。有一片彈在他手背上,割了一道口。血滴在硯台里。他看了一眼,沒有擦。直接把硯台里的墨潑在畫上。」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潑的就是我的那一幅。」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說話。他把手從她頭髮上移下來,蓋在她後背上。她的後背是溫的,皮膚下面能感到一條一條的肋骨。book18.org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不是南風,是北風。紙窗被吹得簌簌地響,卻吹不散屋裡那一點越來越濃的疑問。book18.org

  他把她燒了。把她塞進牆縫。又用餘生守著那堵牆。book18.org

  # 第七章:歸book18.org

  陳守拙再去北郊,是三日之後。book18.org

  這三日他照常開門營生。裱了兩幅山水,補了一幅花鳥,給隔壁蔡瘸子的冥器鋪糊了十隻紙鳶,蔡瘸子說,臘月里有人訂了一批冥鳶,要燒給亡兒的。他糊紙鳶的時候,小宛就在畫里看著。隔著絹,隔著牆,他知道她在看。book18.org

  夜裡她照常出來。吃飯,說話,做那件事。做到第三夜,她忽然在他身下說了一句:「你瘦了。」陳守拙沒答。她又說:「你的腰上骨頭比前幾日凸。」他還是沒答。她便不再問了,只是把嘴唇貼在他腰側那一小塊凸起的骨頭上,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三日後,是個晴日。霜已經停了,日頭薄薄的,沒有風。陳守拙將鋪門關好,往北出了城。他懷裡揣著那片帶「蘇」字的瓷盞底,還有小宛從廢墟里拾回來的那半片碎絹。book18.org

  老嫗仍在茅屋前縫衣裳。book18.org

  陳守拙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從懷裡將那兩樣東西掏出來,擱在膝上。book18.org

  「老人家,我想問蘇鶴亭是怎麼死的。」book18.org

  老嫗沒抬頭。針在布里一進一出,沙沙地響。book18.org

  「你上次問過了。」book18.org

  「你上次說,他手裡攥著一管筆,筆頭還紅著。」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管筆呢?」book18.org

  「給他陪葬了。」老嫗將針扎進布里,抬起那對渾黃的眼,「他的墳在南崗上。沒有碑。只有一棵槐樹。你去找,最大的那棵就是。」book18.org

  南崗是青州城北的一片荒坡。坡上滿是碎石和枯草,幾棵槐樹稀稀拉拉地長在坡面上,都是歪的,被北風吹的。陳守拙上了坡,找到最大那一棵。樹冠很大,樹身有一個合抱粗,枝條上掛滿了干槐角,風一過,槐角就簌簌地響。book18.org

  樹根下有一個土丘。沒有碑。只有一塊石頭,巴掌大,嵌在土裡,露出的半截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蘇」字。陳守拙認得那個字。和瓷盞底的字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在土丘前站了片刻,然後蹲下去,用手在土丘側面挖了幾下。浮土很松,一扒就開。不到半尺深,指節碰到了一樣硬東西。他挖出來,是一管筆。book18.org

  竹管,狼毫。筆頭是紅的。book18.org

  不是漆,不是顏料。是胭脂。細看,筆尖上還沾著一星已經干透了的桃紅色粉末,被土浸過,顏色淡了大半。book18.org

  他把筆翻過來,看筆管的另一頭。竹管上刻著兩個字:小宛。book18.org

  陳守拙把筆揣進懷裡,將土重新掩好,從坡上走下來。走到石橋時,他在橋欄上坐了片刻。橋下河溝里沒有水,只有碎石和枯葦。風從北面吹過來,他把那管筆從懷裡掏出來,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竹管很舊了,竹節處磨得發亮。狼毫已經硬透了,胭脂粉末結了塊,一碰就碎。他捏了一小撮粉末放在舌尖。是澀的。book18.org

  當晚,他把筆擱在案上。book18.org

  小宛從畫里出來時,一眼就看見了。她站在案前,低頭看著那管筆,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筆頭。那一下很輕,輕到筆尖上的粉末都沒有落。book18.org

  「是他的。」她說,「筆管上刻我的名字。」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在哪裡找到的?」book18.org

  「他墳里。」book18.org

  小宛把筆拿起來,握在手裡。握的姿勢和畫里握桃花枝一樣,拇指和食指捏著筆管,其餘三根手指微微蜷著。她握了很久,然後把筆擱回去。book18.org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是那種體內的什麼東西終於從深處浮到表面來、浮過皮膚、浮到指尖上的時候,手指自己會動的抖。book18.org

  陳守拙拉著她,走到後屋榻邊,讓她坐下來。她把手放在膝上。手還是抖的。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脈上。脈跳得很快,很亂。book18.org

  「你今晚還問不問?」她說。book18.org

  「問什麼?」book18.org

  「問鏡子裡有什麼。」book18.org

  「你記起來了?」book18.org

  她搖頭。「但他把這管筆帶進墳里,就說明他沒有畫完。沒有畫完的人,是不能走的。」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是入秋之後第一場霜的那種涼。可只涼了片刻,便又暖回來了。她自己暖回來的。book18.org

  「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她說。book18.org

  「去哪裡?」book18.org

  「他的墳。」book18.org

  「你是畫,白天能去?」book18.org

  小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在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她把腳放下去,赤足踩在涼磚上,站起來,走到前鋪的畫前。她把手掌貼在絹面上,不是要回去。是摸。摸那個畫中人膝上垂下來的衣帶,摸那枝未開的桃花。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他。book18.org

  「我試試。」book18.org

  第二日,是個陰天。雲層很厚,將太陽遮得一絲不透。陳守拙從牆上把畫取下來,用一塊舊布包好,抱在懷裡。出城門往北,過了石橋,上了南崗。一路上他走得不快,怕顛。畫在舊布里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動靜。book18.org

  到了那棵槐樹下,他把畫從布包里取出來,靠在樹幹上。退後兩步,等著。天很陰。槐樹枝被北風吹得亂晃,槐角簌簌地砸在畫軸邊上。過了片刻,畫中人的顏色淡了一下。不是褪色,是淡。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絹面上慢慢浮出來。然後她從畫里站出來了,不,不是站。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絹面上剝離出來,像一片桃花瓣從枝上自己掙開。book18.org

  她站在槐樹下,赤著腳,腳趾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腳,腳趾蜷了一下。book18.org

  「疼。」她說。book18.org

  「碎石紮腳。」book18.org

  「不是。是疼。」她把腳抬起來,腳底有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在皮膚上嵌了一個淺淺的印子。她用另一隻腳的拇指將石子蹭掉,然後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土丘。book18.org

  她在土丘前跪下去。沒有哭。沒有笑。沒有說一個字。只是跪著。手擱在膝上,和畫里的姿勢一樣。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抬手將亂髮攏到耳後,攏了兩下才攏好。然後她伸出手,去摸土丘上那塊巴掌大的石頭。book18.org

  那塊石頭上刻的「蘇」字,被風吹日曬磨了大半,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她用指腹順著那凹痕,一筆一畫地描了一遍。描完以後,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上。book18.org

  「蘇鶴亭。」她對著土丘說,「你最後那一筆,手為什麼要抖。」book18.org

  土丘沒有回答。風從北面吹過來,把槐樹枝吹得亂晃。book18.org

  「你畫我的時候,從來手不抖的。畫眉毛,畫眼睛,畫嘴唇,每一筆都是穩的。你教過我握筆。你說,筆要握得松,腕要懸,氣要沉。你畫了我幾百個時辰,從來沒有一筆是抖的。只有最後一筆。你畫桃花枝上那個最小的花苞,筆尖在絹面上抖了三下。抖完以後,你把筆擱下了。擱得很快。像是筆燙手。」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然後你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你說,小宛,你將就一下。我沒有紙了。你不是沒有紙。你是畫不下去了。」book18.org

  她把從懷裡掏出的那管筆,竹管,狼毫,筆頭還紅著,放在石頭上。book18.org

  「你不想畫完我。」她說,「你寧可把餘墨潑在畫上,也不肯畫完我。」book18.org

  她低下頭去。風吹起她的一縷頭髮,落在石頭上。頭髮是黑的,石頭是灰的。book18.org

  陳守拙遠遠地站著,沒有靠近北風忽然大了,槐樹上搖落了一陣槐角,夾著一縷淡淡的甜,落滿她的肩。book18.org

  # 第八章:活book18.org

  從南崗回來的那天夜裡,小宛沒有從畫里出來。book18.org

  陳守拙點著油燈,坐在床沿上等。燈焰一跳一跳的,將案上那管竹筆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短短的。筆頭上的胭脂粉末在燈下泛著暗紅,像一粒干透的血。他等了一更天。又等了一更天。她還是沒有出來。book18.org

  他走到畫前,把手掌貼在絹面上。絹是涼的,微微有一點潮。畫中人側坐著,手裡捏著桃花枝,面目沉靜。和第一天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樣。可今夜他忽然覺得那沉靜底下,藏著一層極薄的倦。是畫里人的倦,不是顏料。book18.org

  「小宛。」他叫了一聲。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回到床上,和衣躺下。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通往前鋪的門沒有閂,他已經好幾夜沒有閂門了。今夜也沒有閂。他躺著,聽見隔壁冥器鋪的紙人紙馬在夜風裡簌簌地響。響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蘇鶴亭的墳前沒有香,沒有紙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管筆。book18.org

  他爬起來,披了件衣裳,去敲蔡瘸子的門。蔡瘸子披著衣裳開了門,臉上還帶著睡痕。聽他說要買香燭紙錢,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你燒給誰?」book18.org

  「一個畫師。姓蘇。」book18.org

  蔡瘸子沒再問,從貨架上取了一捆紙錢、三炷香、一對素燭,用草紙包好遞給他。陳守拙付了錢,抱著紙包走出鋪門,出了城,摸黑上了南崗。book18.org

  月亮被雲遮著,只透出一層薄薄的青光。那棵大槐樹在坡上站著,樹冠黑沉沉的,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人影。他走到樹下,蹲在土丘前,將素燭插在土裡,點著。又點了三炷香,插在兩支燭之間。然後把紙錢一張一張地揭開來,放在燭火上點燃。紙錢燒得很快,火舌一卷就成了灰,灰燼被北風吹起來,飄了滿天,像一群黑蝴蝶。他蹲著,看著土丘上那塊巴掌大的石頭。那個「蘇」字被香火一照,凹痕里亮了一下。book18.org

  「蘇鶴亭。」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叫陳守拙,是個裱畫的。你那幅畫,現在在我鋪子裡。」book18.org

  土丘靜靜的。book18.org

  「她問我你是誰。我說你死了。她不信。她白天從畫里走出來,赤著腳踩在石子上,說疼。活人才知道疼。你把她畫得太好了。好到她以為自己還活著。」book18.org

  他把最後一張紙錢放進火里。book18.org

  「你放心。畫,我會裱好。她,我也會照顧好。」book18.org

  香火燃到一半,火光忽然矮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陳守拙抬起頭來。他聽見了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從坡下面傳來。不是踩在碎石上,是踩在枯草上,沙沙的,很細。他轉過頭去。book18.org

  槐樹後面站著一個人。身形纖纖的,赤著腳,頭髮散著。不是從畫里出來的。是從南崗下面走上來的。她站在樹影里,月光只照到她半邊臉。是阿綃,不,不是阿綃。她是另一個。她穿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不是藕荷色的,是灰的,像剛從土裡爬出來一樣。她的腳趾上沾著泥,手指縫裡也全是泥。頭髮里有草屑。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book18.org

  陳守拙慢慢站起來。他的心跳很快,手心裡全是汗。book18.org

  「你又是誰?」book18.org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到她臉上。她的臉很白,不是畫里那種白,是久不見光的白。五官是好的,甚至算得上秀麗。眉目之間,竟和小宛有幾分像,不是一模一樣,是神似。是那種被同一管筆畫過的神似。book18.org

  「我叫柳娘。」她說。book18.org

  柳。姓柳的南方女人。book18.org

  陳守拙只覺後背的涼意爬了一層又一層。book18.org

  「蘇鶴亭是你什麼人?」book18.org

  「是我男人。」柳娘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腳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聲斷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踩斷的枯枝,又抬起頭來。「他把我埋在槐樹根下面。二十年了。今晚有人來燒紙,把我吵醒了。」book18.org

  陳守拙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他跪著燒紙的地方,不偏不倚地對著土丘的正前方。土丘正面是蘇鶴亭的墳,背面,槐樹根的方向,還有一個墳。沒有碑,沒有石頭,只是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被荒草蓋了二十年。book18.org

  「他把你埋在樹根下面?」他問。book18.org

  「是。」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柳娘沒有回答。她走到土丘前,彎下腰,把陳守拙插在土裡的香拔了出來。她看著那三炷香,香火在夜風裡明明滅滅的,青煙被風吹散了,把她的臉籠在一片薄霧裡。book18.org

  「你有沒有帶吃食。」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是傍晚吃剩的半張芝麻餅。柳娘接過,低頭看著芝麻餅,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餅湊到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住了。book18.org

  「是鹹的。」她說。聲音忽然顫了。book18.org

  她的眼淚落下來。不是哭,只是流。那張被泥土和歲月蒙了一層灰的臉上,忽然衝出了兩道白印子。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口上沾了餅屑和眼淚混成的濕痕。然後繼續吃,一口接一口,嚼得很快,餅屑從嘴角落下來,落在灰撲撲的衣襟上。她把半張餅全吃完了,又把手指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地舔乾淨。book18.org

  「我餓了二十年。」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帶著柳娘回到鋪子裡時,天已近四更。book18.org

  柳娘站在守拙齋的鋪門前,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舊匾。她的灰衣裳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像是剛從井底撈上來的舊布。她伸出手,在「守拙」兩個字上摸了一下。book18.org

  「他以前也想開一間鋪子。賣畫。」她說,把手放下來。「後來不開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柳娘沒有回答。她跨過門檻,走進前鋪。油燈還亮著,燈焰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壁上。她一眼就看見了牆上那幅畫。小宛側坐在畫里,手裡捏著桃花枝。柳娘站在畫前,看了很久很久。燈焰在她眼睛裡映成兩粒極小的金光,不動。book18.org

  「她是誰?」柳娘問。book18.org

  「小宛。」book18.org

  「姓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畫上只有這兩個字。」book18.org

  柳娘伸手去碰畫。手指快要碰到絹面時,卻停住了。她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泥,沒有碰。book18.org

  「她的眉毛,是我。」她說。book18.org

  陳守拙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眼睛,也是我。嘴也是我。下巴也是我。」柳娘一件一件地指著,「他把我的眉、眼、嘴、下巴都畫在她臉上了。可她的鼻子,不是我的。鼻樑比我的高。他畫這個鼻子的時候,一定想起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他自己。」柳娘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眼白上有一層灰白的翳,不是老了才有的,是在土裡躺了二十年,被泥土的潮氣浸進去的。可她的瞳孔是黑的,很深,很亮。「蘇鶴亭畫了一輩子美人,從來不畫他自己。只有這一幅。他把自己的鼻子畫上去了。」book18.org

  她又轉向那幅畫。book18.org

  「所以這一幅,不是畫。是他和她,合在一起。」book18.org

  畫中人的臉在燈下靜靜的。眉毛是遠的,嘴唇是抿的,鼻樑確是高的,比尋常女子的鼻樑更高一分。有了這一分,整張臉便少了兩分柔媚,多了三分英氣。陳守拙以前沒有注意到這個。此刻他才看出來了。那鼻樑,是男人的。book18.org

  「她是他的自畫像。」柳娘說完了這句話,便在畫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把手放在膝上,坐的姿勢竟也和畫里有幾分相近。book18.org

  陳守拙給她倒了一碗熱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那個與他枕席相交的人,也是在喝完第一口水的時候,說熱。那是她的溫度被身體認領了。book18.org

  「你怎麼死的?」他問。book18.org

  柳娘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來一小片,落在她膝頭的灰衣裳上,洇開一個圓圓的濕印。book18.org

  「病死的。」她說。「傷寒。病了三個月。他給我煎藥,一碗一碗地煎。煎到最後一碗的時候,我已經喝不下去了。他跪在床前,拿勺子一口一口地灌。灌不進去,就從嘴角流出來。他說,柳娘,你將就一下。我沒有藥了。」book18.org

  陳守拙的後背又涼了一層。你將就一下。我沒有紙了。你將就一下。我沒有藥了。同一句話,說了兩次。一次對活人,一次對畫。book18.org

  「他後來畫的她,」柳娘抬頭看著畫中的小宛,「用的是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嘴唇。連名字都是我的。我小名叫阿宛。」book18.org

  屋裡忽然安靜了。燈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前鋪通往後屋的門縫裡,透進來一陣極輕極輕的風。不是北風。是暖風。陳守拙轉過頭去,看見門縫裡的光變了,不是油燈的黃光,是藕荷色的,淡淡的,薄薄的一層。book18.org

  門自己開了。小宛站在門口。book18.org

  赤著腳。散著發。臉上沒有血色。她的眼睛看著柳娘。柳娘也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半間屋子對視著。一個畫,一個鬼。一個是畫中人,一個是原主。book18.org

  小宛先開口。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柳娘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可她沒覺得疼。她走到小宛面前,伸出那隻沾著泥的手,摸了摸小宛的臉。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頦。摸得很慢,像在認。book18.org

  「我的眉毛。」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的眼睛。」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的嘴唇。」book18.org

  「嗯。」book18.org

  柳娘把手放下來。小宛靜靜地站在那裡,讓她摸完了,才開口。book18.org

  「你是蘇鶴亭的娘子。」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畫我的時候,想的是你。」book18.org

  柳娘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她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退到椅子跟前,坐下去。她把手捂在臉上,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沒有哭聲。指縫間漏出一點聲音,很輕很輕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壓碎了再擠出來的氣。book18.org

  陳守拙站在兩個人旁邊,他把小宛的手握住。小宛的手是暖的。暖得很快,像是從裡面往外在燃著什麼。book18.org

  「你看,」小宛指著牆壁上那一張古畫,她的手指輕輕划著自己的肖像,對柳娘說:「你眉毛是他一直忘不掉的印記。我的鼻子,是你沒能活成的日子。」book18.org

  前鋪里迴蕩著她的話。柳娘捂著臉,那隻從黃泉伸出的手忽然一顫,指節間的泥屑籟籟而落,像是被風乾的淚。book18.org

  陳守拙帶著她們走進後院。book18.org

  月亮已經從雲層後面移出來,銀白銀白地照著後院那棵枯桃樹。桃枝死了大半,樹皮龜裂,只有一枝上還掛著兩三片葉子。小宛扶著枯樹,回頭看著他,指指樹根。book18.org

  「我在這裡摘過桃花。剛來那天晚上。」她的聲音很輕,「這棵樹沒死透。根還活著。」她轉向柳娘,指著院子,「我想讓她也洗一洗。她要長新皮了。」book18.org

  陳守拙去打水。井在後院最裡面,緊挨著院牆,井沿的青磚生滿苔蘚。他把桶放下去,轆轤吱嘎吱嘎地轉,打上來的水極涼,在桶里晃著一輪碎碎的月。他將水倒進一隻舊木盆,端著走到枯桃樹下。book18.org

  柳娘坐在樹根上,赤著腳踩在土裡。她又沾上泥了。book18.org

  小宛接過木盆,將盆擱在柳娘腳邊。她蹲下去,從自己衣裳下擺撕下一片藕荷色的布,浸在井水裡揉了兩下,擰乾,然後抬起柳娘一隻腳。柳娘的腳很瘦,骨稜稜的,腳底全是泥垢和陳年的繭。小宛用濕布輕輕擦過她的腳背,擦去泥,又把趾縫裡的碎沙一點點剔出來。她擦得極仔細,像是在托畫心,把舊年月積攢的塵灰一點點噴潮,然後從絹絲間一粒粒地剔出來。book18.org

  柳娘低頭看著小宛的動作。「你是畫。他已經把你畫完了,憑什麼還能成真人。」book18.org

  「因為他最後那一筆沒有畫完。桃花枝上那個最小的花苞。他擱筆了。不是忘了。是不肯。」小宛把濕布覆在她腳背上,抬起頭來,月光將她半張臉照得雪白。book18.org

  柳娘沒有說話。她的腳在小宛的掌心裡,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暖。book18.org

  陳守拙轉身回了屋。他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舊袍子。他走到柳娘面前,把袍子披在她肩上。柳娘抬起頭來看他。她的眼白上那層灰白翳,似乎淡了些。井水洗過的臉是白的,嘴唇卻已經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book18.org

  陳守拙在枯桃樹旁的石墩上坐下來,望著兩個女人,一個肩披舊袍,一個手執濕布。月亮穿過枯枝,灑下一地碎銀。他忽然開口:「他不是忘了你。他是忘不了你。」book18.org

  柳娘將臉埋進那件舊袍的領口裡。袍子上全是漿糊和舊紙的味道,可是暖的。小宛把另一隻腳也擦乾淨了。她把濕布擱在盆邊,站起來,走到陳守拙面前。她赤著腳,腳底沾著井水和泥。月光將她的眼睛照得很亮。book18.org

  「現在我有眉毛,有眼睛,有嘴唇,」她說,「還有一個鼻子。不是他給我的。是你認出來的。」book18.org

  # 第九章 墳book18.org

  清明前三日,柳娘說,她要遷墳。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正在灶下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沾著漿糊,她如今在守拙齋幫工,學著打糨子。學了三日,糨子打壞了兩碗,第三碗總算打勻了。她把碗摞在灶台上,轉過身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book18.org

  「我想把他從南崗上遷下來。遷到北郊老宅的院子裡。那棵槐樹還在,樹根底下有我原來的位置。把他挪過來,和我埋在一起。」book18.org

  陳守拙正坐在案前裱一幅新畫,排筆擱在碗沿上。他抬起頭來。book18.org

  「遷墳要官府批。」book18.org

  「不批呢。」book18.org

  「不批也遷。」book18.org

  柳娘點了點頭,繼續洗碗。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停了。她把手擦乾,走到前鋪來,在小宛的畫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畫軸邊上沾的一點漿糊屑輕輕撣掉。撣完之後她把手擱在案上,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二十年了,他一個人躺在南崗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book18.org

  清明那日,天陰著。book18.org

  陳守拙在隔壁蔡瘸子那裡買了一捆紙錢、三炷香、一對素燭。又去城東買了一刀黃紙,回來裁成尺半見方,鋪在案上。小宛從畫里伸出手來,她現在能在白日裡伸出一隻手了。那隻手從絹面上浮出來,腕子還連著絹,手指已經活了,拈住一張黃紙,輕輕揭起來。黃紙在她手裡折了又折,折成一隻紙鶴。紙鶴放在案上,她又去折第二隻。book18.org

  柳娘在旁邊看著。她伸手拿起一隻紙鶴,放在掌心裡端詳。紙鶴折得齊整,翅尖微微翹著,像要飛。book18.org

  「你手比從前巧了。」柳娘說。book18.org

  「從前不會折。」book18.org

  「誰教你的?」book18.org

  小宛沒有答。她的手指還在折。折到第九隻的時候,黃紙用完了。她把九隻紙鶴在案上排成一排,然後從畫里走出來,不是夜裡出來的那種走,是白日裡,硬撐著,一步一步地從絹面上剝離出來。走到案前時,她的腳已經有些透明了。她把九隻紙鶴一隻一隻地揀起來,放在柳娘掌心裡。book18.org

  「給他帶過去。九隻。九是陽數里最大的。他一個人躺了二十年,陰氣重。多燒些陽氣給他。」book18.org

  柳娘把紙鶴收進袖子裡,轉身去拿香燭紙錢。她走了幾步,在門檻處回過頭來。她的眼白上那層灰白翳,如今已經退了大半,瞳孔是黑的,很深。book18.org

  「你不去?」book18.org

  「不去。」小宛退回畫前,身子已經淡了一半,「我恨他。恨了二十年。恨他把我的眉毛畫成你的,恨他把我的嘴唇畫成你的,恨他畫到最後一筆手抖了,恨他把餘墨潑在我身上,恨他把我塞進牆縫裡。恨了二十年,恨到後來,不知道恨的是他還是自己。」book18.org

  她頓住,整個人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可我沒有來得及恨。我是在畫里恨的。畫里沒有眼淚。二十年都是乾的。」book18.org

  她把最後這句話說完,人就沒了。畫還在牆上。畫中人的眼睛是乾的。book18.org

  南崗上,槐樹又綠了。book18.org

  柳娘挎著竹籃走在前頭,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和那九隻紙鶴。陳守拙扛著鐵鍬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坡頂,來到那棵大槐樹下。樹冠今年發得格外茂盛,新葉嫩綠嫩綠的,將樹下那片空地遮得密密實實。蘇鶴亭的土丘上冒了一層細細的青草,草尖上還頂著露水。柳娘在土丘前蹲下來,把竹籃擱在地上,取出素燭和香爐。她的動作很麻利,像是做過無數遍,把燭插在土裡,把香點著,把紙錢一張一張地揭開。book18.org

  陳守拙將鐵鍬插進土裡。土很松,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鬆了,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拱。他挖下去,一鍬一鍬地,黃土翻上來,堆在坑邊。book18.org

  柳娘蹲在坑邊,把紙鶴一隻一隻地放進火里。紙鶴燒得很快,火舌一卷就成了灰,灰燼被南風吹起來,飄飄搖搖的,有幾片沒有往天上飛,反而往坑裡落。book18.org

  挖到兩尺深的時候,鐵鍬頭碰著了硬東西。不是棺材。棺材早朽了。鐵鍬碰到的是一塊石板,方方正正的,埋在土裡。陳守拙把石板撬起來,移開。石板下面是一個小小的石匣。他伸手將石匣捧出來,出乎意料地沉,比尋常石頭沉得多。石匣蓋上刻著一行字,小楷,工工整整,book18.org

  「小宛之柩」book18.org

  四個字。book18.org

  柳娘盯著那四個字,手裡正在燒的那隻紙鶴停在半空,忘了放。book18.org

  「他不肯把你葬在他旁邊。」她低聲說,「他寧可把自己的鼻子畫在你臉上。」book18.org

  陳守拙把石匣從坑裡捧上來,擱在土丘旁邊。然後繼續往下挖。又挖了三尺深,鐵鍬終於觸到了一排朽木。棺材已經塌了,棺蓋碎成了幾塊,露出底下一具白骨。骨殖很全,從頭骨到趾骨都在。頭骨下枕的不是石灰包,是一個木枕,枕上還有幾個已經干透的梅花苞。另一個小瓷瓶臥在指骨邊,瓶底也刻著兩個字:阿宛。book18.org

  二十年了。他枕著她的小名,埋著她的替身,一個人躺在這南崗上。book18.org

  陳守拙和柳娘將兩具遺骨收進帶來的新罈子里。柳娘蹲在坑邊,把蘇鶴亭的頭骨捧在手裡。她低頭看著那兩個空洞洞的眼眶,看了很久,然後用袖子擦去額骨上沾的土。土被眼淚打濕了,擦出一道長長的灰印。book18.org

  「你將就一下。」她對著頭骨說,「我來接你了。」book18.org

  她把頭骨放進罈子里,蓋好蓋子,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她的眼眶是紅的,但臉是乾的。book18.org

  他們將兩個罈子搬下南崗,搬到北郊老宅的廢墟里。那棵槐樹還在,樹冠遮著半邊殘垣斷壁,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的一大片,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柳娘在槐樹根下挖了一個深坑,將兩個罈子並排埋進去。沒有碑。她把調色瓷片插在土面上,就是陳守拙從焦土裡翻出來的那片,上面刻著那個「蘇」字。book18.org

  瓷片在土面上只露出半截,「蘇」字的一個角被槐花瓣蓋住了。柳娘把花瓣拈起來,放在壇蓋上。book18.org

  「娘。」她對著土面說。「我回來晚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轉身要走。陳守拙拉住了她的袖子。book18.org

  「你留在守拙齋,畫還在,她還在。」book18.org

  柳娘搖搖頭,把手輕輕抽出來。「那畫是他的筆。他用了二十年畫一個我,又用了二十年畫一個她。他把我埋進土裡,把她塞進牆縫。兩個人在各自的棺材裡等了他二十年。現在我把他接回來了。她還沒有。」book18.org

  陳守拙看著她。槐花落在她灰衣上,白白的,碎碎的。book18.org

  「那你呢。」book18.org

  柳娘回過頭去,看著那一小片土。book18.org

  「我要守在槐樹底下。他躺了二十年,今天是頭一夜有人陪著。」book18.org

  陳守拙不再勸。他把帶來的香燭紙錢分了一半給她,將鐵鍬靠在槐樹上,便下山了。book18.org

  回到鋪子裡時,天已經黑了。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很輕很輕的,赤足踩在磚地上,一步一步地從畫前走過來。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抱住了他的腰。額頭抵在他後背上,隔著衣料,他也能感到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book18.org

  「回來了。」小宛抱著他的腰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在燈下,我想看你的臉。」book18.org

  陳守拙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來回摩挲。她的手是暖的,指尖微微有些濕,不是汗,是水彩。他低頭看去,她的指尖染著一層薄薄的胭脂色,不是沾上去的,是從裡面滲出來的。book18.org

  「你在畫里做什麼了。」他問。book18.org

  「沒做什麼。只是坐著。」book18.org

  「手指怎麼紅了。」book18.org

  小宛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去,放在燈下看了看。胭脂色正從指尖一點一點地褪去,褪到指甲根處,消失了。book18.org

  「它自己來的。」她說,「我坐在畫里,忽然覺得指尖一熱。低頭一看,顏色就出來了。」book18.org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把手擱在膝上。坐的姿勢還是畫里那樣,側身,手擱在膝上。燈焰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和陳設的畫中人一模一樣。可她的嘴唇不是畫的,是真的。他看著牆上那張畫,又看看床沿上的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區別:絹面上那枝桃花,最頂上那個最小的花苞,開了。book18.org

  就在今晚。他去南崗替蘇鶴亭遷墳的時候,那粒閉了二十年的小花苞,自己綻開了。book18.org

  # 第十章 醒book18.org

  五月十三,無風。book18.org

  陳守拙晨起打了一盆井水洗臉。手浸下去,涼意順著指節爬上來,他低頭看見自己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全染了胭脂色。不是漿糊,不是顏料,是那種他認得的桃瓣粉。已經三天了,洗不掉。book18.org

  第一夜沾上時他沒在意。小宛從畫里伸出手來,指尖點在他手背上,說你這兒有塊疤。那是去年冬天裁紙刀劃的,早好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白印。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停,收回去,他手背上便多了一點桃紅。第二天又多了幾點。第三天整個手背都成了淡粉。book18.org

  此刻他把手從水盆里拿出來,在日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胭脂色已經漫過手腕,正往小臂上走。book18.org

  小宛站在他身後。book18.org

  她近來白天也能出來了。不是走出來的,是飄出來的,從畫上浮下來,像一片桃花瓣從枝上脫落,慢慢的,輕輕的,落地時才有了重量。她赤腳走到他身後,伸手把他的手腕握住,翻過來看。book18.org

  「又往上走了。」她說。book18.org

  「能洗掉麼。」book18.org

  「洗不掉。這是畫里的顏料。畫沾了水,顏料就往外滲。你現在是畫。」book18.org

  陳守拙把手抽回來,在衣襟上擦了兩下。擦不掉。book18.org

  「還有幾天?」他問。book18.org

  小宛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到案前,拿起那管竹筆,蘇鶴亭的筆,筆頭還紅著。她用筆尖在干硯台上輕輕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胭脂痕。book18.org

  「他畫完最後一筆的那天早晨,手上也和你一樣。先是手指,再是手背,再是小臂。漫到胸口的時候,他就停了筆。把筆擱下了。」book18.org

  「漫到胸口會怎樣?」book18.org

  小宛把筆擱回硯台上。book18.org

  「就不是人了。」book18.org

  她說著,把他拉到榻邊坐下。然後也坐下來,把他的兩隻手都握住,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她像在數他手背上那些胭脂色的深淺層次,像是從前在畫里數桃花瓣上的葉脈。數了很久,她把他的手放下來,站起來走到前鋪的畫前,把手掌貼在絹面上,輕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今晚,你重新畫我一遍。」book18.org

  陳守拙看著她。book18.org

  「我不會畫。」book18.org

  「不用會。你只要把筆握在手裡,蘸著胭脂,把我身上你認得的地方再描一遍。眉毛,眼睛,嘴唇,下巴。還有鼻子。」小宛把手從絹面上放下來,轉過身來。「我的鼻子是他畫的。蘇鶴亭把自己畫在我臉上了。你今晚,把他換下來。」book18.org

  入夜之後,陳守拙點起油燈,將燈擱在案角。然後把那管竹筆從硯台上拿起來,筆頭還是紅的,胭脂粉末已經結了塊,干透了。小宛的指腹在筆頭上輕蹭了一下,蹭下一小撮胭脂粉,又將指尖放在嘴裡抿了抿,口水調著粉末,化成一抹淡粉的漿。她把指尖按在干硯台上,來回抹了幾圈,硯台上便多了一小灘胭脂漿。不是顏料,是她自己的血和唾沫。book18.org

  陳守拙握著筆。他不會畫畫。筆在手裡是笨的,筆桿太細,握慣了棕刷和排筆的手握不住那麼細的竹管。他把筆握了幾次才握穩,筆尖在硯台上蘸了一下,蘸起薄薄一層胭脂。手懸在絹面上方,腕子在抖。book18.org

  小宛赤身站在他面前。兩人中間只隔著一管筆。book18.org

  「先畫眉毛。」她說。book18.org

  他把筆尖落在她的右眉上。筆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她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他沿著眉弓慢慢地走,從眉頭畫到眉尾。畫完一道,她又讓他畫左眉。book18.org

  「再畫眼睛。」她說,閉上了眼。book18.org

  他把筆尖落在她的眼皮上,在眼瞼薄薄的皮膚上走,能感到筆尖下面眼珠在輕輕轉動。畫完眼睛,她把臉仰得更高,讓他畫唇。他的筆尖在她的唇上走過時,她忽然睜開眼,看著他說了一句:「你不用怕。」book18.org

  陳守拙沒有答。他把筆尖從她的下唇滑到唇角。胭脂在唇上洇開,她的嘴唇本身的顏色和他畫上去的胭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畫的、哪個是活的。book18.org

  「你畫完以後,」小宛說,「把手按在我胸口上。和托心一樣。裱畫托心的時候,畫心貼在牆上,你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它。今晚你也拍我。把我拍進絹里。」book18.org

  陳守拙將筆擱下。他把手覆在她左胸口上,隔著乳肉,心跳一下一下頂著他掌心。他沒有拍。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在自己剛才畫過的那道眉上。胭脂是濕的,沾在他唇上,有一點澀。book18.org

  小宛伸手去解他的腰帶。她的手指今夜格外地暖。不是溫,是熱。像是把所有的溫度都提前支取到了指尖上。book18.org

  「在進畫里之前,」她說,「你和我再做一次。」book18.org

  她把他拉到榻上,跨坐在他身上。雙手扶著他的肩膀。她的臉在燈下是紅的,眉毛是他畫的,眼睛也是他畫的,嘴唇上還沾著沒幹的胭脂漿。book18.org

  「這一次我來。」她說。book18.org

  她扶住他,緩緩往下坐。他的頂端觸到她腿間時,她停了一瞬,不是猶豫,是在認那個角度。然後她慢慢沉下去,將他吞進體內。她的裡面比任何一夜都燙,不是溫熱,是滾燙。那種從最深處往外燒的滾燙,從她體內傳到他的頂端,再從他的頂端傳到他全身。book18.org

  她開始動。腰肢款擺,節奏很慢,一上一下的,每一下都坐到底。她的乳房在燈下輕輕晃著,乳尖硬硬地翹著。她把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皮膚,能感到他在裡面,那隆起的弧度正隨著她的起落一下一下地起伏。book18.org

  「你摸。」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book18.org

  他摸到了。隔著皮膚,他在她體內。那感覺和在畫心背面摸到裱紙的紋理一樣,是實的,是貼合的,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的。book18.org

  小宛的動作越來越慢。不是沒了力氣,是在品。每一次起伏都停一瞬再動,像是要把那觸感記在身體最深處。直到她的內壁猛地絞緊了,熱液噴涌而出,澆在他頂端。他的精液也噴進了她體內深處,和她的熱液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伏在他身上,兩個人汗涔涔地貼著。他射完以後沒有立刻軟下來,還留半截在她裡面。她也感覺到了,沒有動,只是把臉埋進他頸窩裡,用力咬著下唇。然後她從他身上翻下去,側躺著,把臉貼在他胸口。他的胭脂色已經漫到了胸口,心臟搏動最緊的地方,此刻正被她的嘴唇貼著。book18.org

  「你聽。」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的心跳。比我的快。」book18.org

  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看著他。她知道天一亮自己就要走進畫里。這一回和每一回都不一樣,被重新描過的人,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book18.org

  天將亮未亮時,她從他懷裡坐起來,將散開的頭髮攏到肩後。銀簪咬在嘴裡,雙手將髮髻綰好,插進去。然後她站起來,赤身走到畫前,把手掌貼在絹面上。book18.org

  「小宛。」他叫她。book18.org

  她回過頭來。窗紙上透進第一道青灰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的鼻子還在我臉上。我不會還給他的。」book18.org

  她把手從絹面上挪開。人不見了。畫還在牆上。畫中人側坐著,手裡捏著桃花枝。枝上那個最小的花苞,閉回去了。衣裳還是藕荷色的,衣帶垂在膝上。和第一天一樣。和每一天都一樣。book18.org

  陳守拙站在畫前,手背上那些胭脂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從手腕開始,退到手背,退到指尖,最後從指甲縫裡消散在晨光里。book18.org

  他把那根銀簪從案上拿起來看了看。簪頭梅花,簪身發亮。簪尖上不知什麼時候凝了一粒水珠,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滾在指腹上,竟是溫的。book18.org

  此後,他再沒有見過她從畫里走出來。book18.org

  但每年五月十三,鋪門外的石階上總會擱著一枝新折的桃花。花苞未開,枝上還帶著清晨的露。他拿起來聞一聞,有一絲極淡的甜。不是花香。是女人的後頸被日頭曬過之後,衣領上殘存的那一縷肉體氣。book18.org

  他把桃花插在案上的水碗里。一天換一次水,花苞總也不開,卻也總也不謝。像畫里那一枝。像她。book18.org

  柳娘在南崗上守了三年墳,第三年清明過後,她來敲守拙齋的門,手裡提著一隻舊竹籃,籃里裝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還有一管幹透了的狼毫筆。book18.org

  她在鋪子裡住下來,每日早起打糨子,手藝比陳守拙還穩。糨子打得又細又勻,白得像初雪。她打好糨子,就把那管狼毫筆浸在清水裡,筆頭上的胭脂粉末在水裡散開,像一縷極淡的桃花雲。筆洗乾淨了,她就擱在窗台上晾著。晾乾了,又浸。如此反反覆復。book18.org

  蔡瘸子來串門時看見她,愣了半天,說了句這鋪子以前陽氣太重,現在陰陽正合適。柳娘沒理他,繼續打糨子。book18.org

  又過了很多年,陳守拙老了。book18.org

  他關鋪門前最後一日,把牆上的畫取下來,用舊布包好,抱在懷裡,出了城門,上了南崗。槐樹還在,比從前更粗了。樹下有兩個土丘,並排挨著。他把畫靠在槐樹幹上,從懷裡掏出一管筆,竹管,狼毫,筆頭上沾的胭脂已經干透了。他把筆插在土丘前面的土裡,然後退後兩步,站著看了一會兒。北風從坡下吹上來,吹得槐樹枝亂晃。他聽見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赤足踩在枯草上,沙沙的。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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