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19章 字債與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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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七章 字債與詩會**book18.org

  程家事了之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book18.org

  賈政是在六月初十那日,忽然想起這個兒子來的。book18.org

  說"忽然"也不全對——這兩個月,白糖的事雖在府外鬧騰,府里上下也不是全無耳聞。賈政素來不問商賈之事,可趙姨娘那張嘴從來閒不住,早在他耳邊吹過幾迴風,說寶二爺在外頭和薛家合夥做買賣,又是糖又是香,賺了不少銀子。賈政當時只哼了一聲,沒接話。他倒不是不關心——是不知道該怎麼關心。這個兒子從前在他書房裡一問三不知,如今忽然能做買賣、能考府試第三、能在薛家鋪子裡獨當一面——這些變化太快了,快得讓一個習慣了"兒子不成器"的父親有些不知所措。book18.org

  可字還是要練的。book18.org

  賈政在書房裡踱了幾個來回,忽然站住,吩咐小廝去怡紅院傳話:明日一早來書房。book18.org

  小廝跑到怡紅院時,朱斌正蹲在院裡看晴雯曬丁香花。花瓣鋪了大半張竹篾,白的紫的粉的,在日頭下蒸出一陣陣清苦微甜的香氣。晴雯兩手叉腰,嘴裡正數落春燕——"這個鋪歪了,那個鋪太厚,曬不透回頭漚爛了你賠我?"——春燕縮著脖子,一臉"我錯了下次還敢"的笑。麝月在廊下翻她那本《千字文》,襲人從屋裡端了壺涼茶出來,瞧見小廝跑進來,便問什麼事。book18.org

  小廝把話傳了。朱斌蹲在地上,把手裡拈著的一朵丁香花擱回竹篾上,拍了拍手上的花粉,站起來。晴雯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裡的數落停了半拍,隨即又接上了——可聲音比方才輕了些。book18.org

  "又要去書房?這回是挨罵還是挨夸?"book18.org

  "去了才知道。"朱斌在井邊打了瓢水洗手,水面晃蕩著映出頭頂的梧桐葉和一小塊藍得發白的天空。book18.org

  晴雯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只是曬花的手勢忽然快了些,像是在拿丁香花撒氣。朱斌甩干手上的水,回頭瞧了她一眼——她的耳根,那片熟悉的薄紅。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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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朱斌到賈政書房時,日頭還沒爬上東牆。book18.org

  書房裡擺著兩張桌案——一張是賈政的,上頭攤著一本翻開的《史記》,旁邊擱著青瓷茶盞,茶已經涼了。另一張是給朱斌備的,上頭鋪著兩張裁好的宣紙,右側擺著硯台、墨錠、筆架上掛著三管大小不一的羊毫。book18.org

  賈政坐在自己桌後,見他進來,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book18.org

  "程家的事,為父聽說了。"賈政開口時,聲音是平的,手指在《史記》的書頁上輕輕叩了一叩,"你在外面處理得還算妥當。不過——"他話鋒忽然一轉,手指從書頁上移開,指了指朱斌面前那張宣紙,"你這幾筆字,還欠著債。上一回在書房裡我就說過——字是門面。院試不遠了,你府試能拿第三,院試若要再進一步,文章做得再好,字先露了怯,判卷的大人先就減了三分印象。"book18.org

  朱斌沒有分辯,在桌案前坐下,拿起墨錠開始研墨。研墨的工夫,他把書房打量了一圈——還是和幾個月前第一次來一樣,四壁書架上的書擺得整整齊齊,《十三經註疏》《史記》《漢書》《文選》,每一套都用靛藍布函套著,函套上書脊上的籤條是賈政親筆。窗外的梧桐樹比上回見時又高了些,葉子探進窗欞,在桌角投下一小片搖搖晃晃的綠蔭。book18.org

  賈政站起來,走到他身側,俯身看。他不出聲,只是看——看朱斌握筆的姿勢、看筆尖落紙的角度、看墨在宣紙上洇開的速度。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著紙上一個字的橫折處。book18.org

  "這個'之'字,捺筆太急。你收了七分力就往外拖,拖出來的尾巴是虛的。捺筆要送到十分——送到不能再送了,再提筆。"book18.org

  朱斌依言重新寫了一遍。這一次捺筆送到末端時他故意緩了一息,墨在紙上多洇了半毫米,捺腳的收勢果然比方才沉穩。book18.org

  賈政沒夸,只是嗯了一聲,又說:"再看整體章法。你方才這篇小楷,字與字之間要麼擠作一處,要麼忽然鬆了——行氣斷了。寫文章講究一氣呵成,寫字也是這個道理。通篇行氣不斷,看著才舒服。"book18.org

  朱斌在系統里調出【臨帖】模塊。這個模塊在科舉線上已經積了一陣子灰——自從府試之後他一直在用【學值】維持手感,沒正經練過幾回字。可【臨帖】的底色是速記速悟——它不能替他寫出好字,卻能幫他在極短時間內捕捉到一個字的結構和節奏。他把賈政方才指點的幾個字在意識里重新拆了一遍——橫平豎直的比例、撇捺之間的開合、行氣從頭到尾的連貫——然後重新落筆。book18.org

  這一次,賈政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從朱斌手裡接過筆,自己寫了"寧靜致遠"四個行楷作為示範。墨跡未乾之際,忽然轉頭看了看自己牆上那幅寫了二十來年的舊匾額,墨色已淡成灰青。他收回目光,聲音低了半寸,忽然換了個話題。book18.org

  "你祖父當年在江西糧道任上,每年臘月都要親筆給戶部寫一疊申狀。他的字不算好看——可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沒有一個字含糊。後來糧道任滿調回京,戶部幾位大人都說,單看申狀上的字就知道這人是個能扛事的。"book18.org

  他把筆遞還給朱斌。兩個人的手指在筆管上碰了一下——賈政的手乾瘦有力,指節粗大,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老繭,那是幾十年握筆留下的。book18.org

  "你這幾筆字比你祖父當年的底子好。你要過院試——再去省城考鄉試,將來若有機會考會試,每一關考官都要看你的字。這筆字債,遲早得還。"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得很低,"畢竟,你祖父那一輩,你爹這一輩,都在這條路上走過。走多遠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朱斌握著筆,在"寧靜致遠"四個字的旁邊也寫了四個字——"心正筆正"。這是他頭一回在賈政面前主動展示自己,不是"兒子聽訓"的被動,而是"你我都是握筆的人"的回應。他用了顏體——結字寬博端正,橫細豎粗,捺筆尤其沉著,送到末端時墨色飽滿得微微凸起,宣紙上甚至能摸出筆痕的凹槽。book18.org

  賈政愣了一下。不是那種驚愕的愣——是看了很久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看了很久的那種愣。他看著"心正筆正"四個顏體字,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在父親書案前寫過這四個字。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能中進士,能有番大作為。後來他捐了官,再後來他變成了每天在書房裡看《史記》、喝茶、等兒子來請安的賈政。book18.org

  "是,心正筆正。"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抬起眼時目光又在那些字上停了片刻——突然發現朱斌今日用的那管舊筆,正是自己年輕時用過的那管老羊毫。軟硬適中,筆桿上刻著一行已磨損的蠅頭小字:'乙卯年,江西,贈政兒'。他看了一眼筆桿上那幾個已經磨損的字,什麼都沒說,轉身坐回自己桌後。他把《史記》翻過一頁,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院試約莫在九月。今年直隸的院試可能設在保定,由學政大人親自主考。兩個月——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你自己心裡要有數。"book18.org

  朱斌擱下筆,正色應道:"知道了。這兩個月家裡的事已安排妥帖,能靜下來溫書。"book18.org

  賈政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史記》上。朱斌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時,賈政忽然在背後又叫了他一聲。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朱斌回過頭。賈政沒有抬頭——他盯著書頁,手裡的青瓷茶盞還端在半空中。天光落在桌角的梧桐葉影正被風拂過,在他手背上明明暗暗。book18.org

  "院試若是過了——回來之後,這間書房裡你想看什麼書,自己拿。"book18.org

  朱斌站在門檻邊,看著這個素日不苟言笑的父親。賈政還是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史記》的書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摸一件舊衣裳的紋理。窗欞外梧桐葉的影子搖碎了落在他鬢邊——那裡已添了幾莖白髮,在日光里泛著極淡的銀。book18.org

  "是。"朱斌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書房。book18.org

  賈政把青瓷茶盞擱下。茶早已冷透,碗底那一小圈淡青的釉在日光里微微發亮。他坐在原處,看著對面那張空了的桌案,看著宣紙上兒子寫的"心正筆正"——許久,忽然發現那個"正"字的最後一橫,起筆的角度和他自己當年在父親面前寫的那一橫幾乎一模一樣。book18.org

  有些東西不是教出來的。是刻在血脈里的。book18.org

  賈政把那張寫過字的宣紙鄭重其事地疊好,猶豫再三,壓進了書櫃最上層那口從不打開的舊匣子裡。book18.org

  書房裡的事在賈政心裡大約已經翻篇了。院試還有兩個月,筆墨紙硯的事不用他操心,怡紅院那攤子又有襲人打點。可王夫人不這麼想——她聽說兒子要去保定趕考,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書,是衣裳。考棚里一坐就是好幾天,九月保定的秋風比京城還硬三分,她兒子那幾件家常小襖怎麼扛得住?於是從給賈母請完早起第一盞茶的安開始,王夫人便張羅著讓鴛鴦翻出庫房裡兩匹新得的青綢和駝絨,又要朱斌裁一身入秋赴考的厚衣裳。描花樣子、量尺寸、裁布料,針線房裡連著好幾日都不曾熄燈。賈母聽說了,笑呵呵地補了一句"外頭穿的要體面,裡頭的要暖和"。book18.org

  這動靜傳到園子裡,各處的反應便有了參差。book18.org

  瀟湘館最先聽著信。紫鵑一面給黛玉梳頭,一面提了一嘴"寶二爺要做新衣裳了,說是趕考穿的"——黛玉手裡的詩稿翻過一頁,淡淡地說"趕考是正事,做就做唄",語氣平得連紫鵑都信了。可紫鵑繞到她面前拿簪子時,看見她翻的那頁詩稿上,有一行字被指尖來來回回地抹了不知多少遍。book18.org

  蘅蕪苑那邊,鶯兒拿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過來,順嘴跟寶釵說了針線房給寶二爺裁衣裳的事。寶釵正在謄抄薛家鋪面上個月的帳目,筆沒停,只說了句"舅母想得周到,保定秋天比京里冷"。語氣平平穩穩,擱下筆時卻走了會兒神——鶯兒悄悄把茶盞往她手邊又推進了一寸。book18.org

  至於怡紅院——晴雯的反應最直接。消息傳過來時她正在疊衣裳,聽得一半便把手裡的衣裳往床上一擱,又拿了回來疊,才疊了一半又擱下,抬眼想說什麼,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那枚才卸了的銅頂針留下的淺淺印痕上。她忽然想起自己熬三個通宵給朱斌繡過一副護腕、一個荷包——那時候他的手還沒做過買賣、沒拿過算盤、沒在程啟雲的契書上籤過"薛記·朱斌代"。如今又要趕考了,又要出遠門了,護腕還在他柜子里擱著,新的又該做了。book18.org

  "不就是一件衣裳嘛——給他做就是了。"她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那個調調,可手上已經把方才疊了一半的衣裳從頭疊起,疊得比平時都整齊,邊角對齊了又壓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她坐下來,拿起針線笸籮——和那個晚上一樣,手指在針尖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賈母的詩會是在六月十五辦的。這日子不年不節,老太太給的由頭也簡單——"天兒熱,園子裡荷花開了,把孩子們叫來熱鬧一天。"book18.org

  天公也作美。前幾日接連下了兩場陣雨,把暑氣壓下去了大半。十五這日晴而不燥,天藍得透亮,幾朵白雲掛在假山上方,像是誰用羊毫在宣紙上隨手畫了幾筆。藕香榭的荷花果然開了——粉的白的一大片,荷葉擠擠挨挨地鋪了大半個水面,偶爾有紅蜻蜓落在荷尖上,停一息又飛走了。藕香榭里擺了五六張几案,案上備著時令瓜果、冰鎮的酸梅湯,還有幾碟子新蒸的藕粉桂花糕。水面上搭了竹簾遮陽,涼風從湖心穿過來,帶著荷葉的清氣。book18.org

  朱斌到的時候,藕香榭里已坐了好些人。賈母坐在正中的軟榻上,旁邊鴛鴦打著扇子。黛玉坐在左手邊,穿一件月白紗衫,下頭繫著水綠湘裙,手裡握著一柄團扇,正偏著頭聽賈母說話。她今日氣色比前陣子好——瀟湘館那場風波後,朱斌隔三差五送去的藕粉桂花糕大約起了些作用。寶釵坐在黛玉對面,一身藕荷色褙子,手裡端著茶盞,姿態依舊端莊如畫。探春坐在寶釵旁邊,李紈挨著探春,惜春帶著入畫的丫頭在一旁翻著本花鳥冊子,迎春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拈了一顆蓮子。湘雲不在——前兒遣人來說家裡有事走不開——倒是鳳姐到了,正站在賈母身側比手畫腳地說著什麼,逗得老太太直笑。book18.org

  朱斌走到賈母面前請了安。賈母笑得眼角皺紋擠在一起,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瘦了些——外頭忙完了?你薛家表兄那個麻煩聽說料理得挺利索?"book18.org

  "是。勞老太太掛心。"book18.org

  "我掛什麼心——你太太才掛心呢,聽說你要趕考,這幾日盡張羅著給你裁衣裳。"賈母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好了,今兒不談正事。我叫你來是尋熱鬧的——你瞧這滿池荷花,不作兩首詩,說不過去。"book18.org

  鳳姐在旁邊接話,嘴角掛著慣常的精明笑意:"老太太,這詩社是您老一時興起——寶兄弟可是個大忙人,今兒能來已是賞了我們臉了。"book18.org

  朱斌看了她一眼。程家那樁事之後,鳳姐跟他說話時多了一層什麼——不是生分,是比以前更不遮掩了。以前她的調笑是八面玲瓏的,話底下藏著精明的鋒芒;如今她的調笑里裹著一絲只有兩個人懂的親近,像是盟友之間私下開的小玩笑。book18.org

  "鳳姐姐這話說的——老太太一聲令下,再忙也得來。"book18.org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讓鴛鴦去把準備好的詩題取來。鴛鴦捧了個描金漆盤過來,上頭擱著兩個紙捲兒——一個寫著"詠荷",一個寫著"消夏"。賈母拈了第二個紙卷打開,"消夏"二字鋪在案上,老太太笑著說"題不難,你們小孩子一人一首,不拘格律,寫得好有賞"。book18.org

  丫頭們把筆墨紙硯分發到各人面前的几案上。一時間藕香榭里安靜下來,只有風吹荷葉的簌簌聲和遠處傳來的蛙鳴。賈母歪在軟榻上,鴛鴦慢慢打著扇子,涼風把水面上的荷香一陣陣吹進榭內。幾個女孩兒各自低頭構思,湖光從竹簾縫隙里漏進來,把她們的衣裳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碧色。book18.org

  黛玉最先動筆。她寫詩從來不成章不落筆——先在腦子裡把整首詩從頭到尾過一遍,然後一氣呵成,絕不修改。在眾人還在咬筆桿時她已經擱下筆,把詩箋遞給了鴛鴦。寶釵不急不躁,拿筆蘸墨蘸了好幾次,每次蘸墨都像是在權衡哪個字更妥帖。探春倒是寫得快——她的詩向來明快爽利,不弄典故堆砌。迎春搖著扇子想了半晌才落筆,惜春索性只寫了四句便擱了筆,湊到迎春身邊看姐姐寫了什麼。book18.org

  鴛鴦把各人的詩箋收齊,捧到賈母面前。賈母按了按老花鏡,一張張看過去,看到黛玉的一首五律時,念出了聲:book18.org

  "竹簟涼初透,荷風暑漸收。簾垂清晝永,鳥宿綠蔭幽。世事波中影,浮生檻外舟。不知雲去處,誰與共清秋。"book18.org

  最後兩句落在空氣里時,藕香榭里忽然安靜了些。賈母念完,品味了片刻,點點頭:"好是好,就是'世事波中影,浮生檻外舟'——這兩句太清冷了些。你一個小孩子家,哪來的這麼多浮生感慨。"book18.org

  黛玉把團扇擱在膝上,嘴角微微一彎——是那種被說中心事、又不肯認的彎法,眼角斜斜地飛了朱斌一眼。不是看——是飛。眼波在極短的距離里擦過去,像一隻蜻蜓點了一下水面,然後迅速飛走了。book18.org

  "老太太說的是——不過是照著詩題隨手寫的,哪有什麼感慨。"book18.org

  可她擱在膝上的團扇柄,被她攥得緊緊的。旁邊寶釵的目光從詩箋上微微抬起,在黛玉臉上一掠,又在朱斌臉上一掠,然後重新落回詩箋——這一掠極短,在場大約只有她自己和朱斌察覺了。book18.org

  賈母又拿起寶釵的一首七律。寶釵的詩寫的是消夏,卻是另一種路子——不寫世事浮生,寫的是眼前光景與人間煙火:book18.org

  "綠蔭庭院晚來風,菡萏香清暑氣融。竹影半窗書卷靜,茶煙一縷夕陽紅。心隨雲水閒中遠,意在琴樽淡處同。莫道浮生無定據,人間有味是從容。"book18.org

  賈母念完,連連點頭。這首詩端莊大氣,每一句都壓得穩穩噹噹——尤其是"莫道浮生無定據,人間有味是從容",恰好接住了黛玉那句"世事波中影,浮生檻外舟"的清冷,不動聲色地替她把話收回來了。朱斌聽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旁人不曉得——這首詩里的第三句"竹影半窗書卷靜",竹影是瀟湘館的竹影,書卷是蓼風軒石凳上翻過的那本書卷,還有"心隨雲水閒中遠"——那是他跟她說過的話。她說"你沒功夫逛園子",他說"那不同——在鋪子裡盤帳是盤帳,看雲是看雲"。她把這句話藏進了詩里。藏在頷聯,藏在所有人都會忽略的地方。book18.org

  寶釵念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就在茶盞舉到唇邊的間隙,她的目光越過盞沿的弧度與朱斌的目光碰了一下。一瞬——短到在場沒有任何人注意。可在那一個眼神里,那層"止乎禮"的薄紗被極輕極輕地揭起了一角:她讓他看見了那層藏在她從容之下、只屬於他和她兩個人的東西。然後茶盞擱下,她又恢復了那副端莊從容的模樣,對賈母微笑道:"老太太別光念我們的——寶兄弟的詩也拿來看看吧。"book18.org

  賈母笑著讓鴛鴦把朱斌的詩箋找出來。朱斌寫的也是一首七律——他的詩從來不算出挑,但用詞幹凈,不堆典故不湊韻腳。今日這首也不例外:book18.org

  "炎光漸老柳初疏,小院深沉暑欲徂。風過荷塘生細浪,月移竹影上幽居。琴書暫了閒中趣,針線頻催別後裾。卻問西窗何日雨,與君同剪舊時書。"book18.org

  賈母念完——前頭都在夸,唯獨到了末兩句,忽然停住了。老太太又不是沒見過世面,讀到"與君同剪舊時書"時,眉頭微微一挑,抬眼在黛玉臉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寶釵,最後把詩箋擱下,笑了一聲。book18.org

  "'與君同剪舊時書'——這個君,說的是誰?"book18.org

  朱斌正要張口,黛玉先截住了。她端起酸梅湯灌了一小口——灌得太急,嗆了一下——然後團扇一掩嘴,輕飄飄地說了句:"還能是誰——無非是他怡紅院裡那幾本舊《四書》。老太太別多想,他這個人嘴笨,寫詩更笨,'與書同剪'都寫成了'與君同剪',不通得很。"book18.org

  這話是替朱斌解圍,可解圍的滋味比不解還酸。她說"嘴笨",說她平日對他的嗔,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劃清界限——可她的耳垂已經從月白紗衫的領口裡透出兩片極淡的緋紅。寶釵在旁邊聽著,默默地又端起茶盞——但她這個端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茶盞在嘴邊停了太久,久到她大概連茶涼了都沒察覺。book18.org

  賈母再看了一遍那兩句詩,忽然轉向寶釵,聲音里多了半分毫不遮掩的推許:"要我說——寶丫頭這首比他們都強。端正大氣,不鬧小情緒,合我老太太的脾氣。"book18.org

  探春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自始至終都在觀察——邢姑娘看寶兄弟的眼神、寶姐姐端茶的動作、顰兒嗆酸梅湯的時機——她心裡明鏡似的,嘴上卻不點破,只是笑著對賈母說:"老太太,您這是偏疼寶姐姐——明兒顰兒可要哭鼻子了。"book18.org

  黛玉立刻接話——太快了,快得好像她一直在等這個反擊的機會:"三妹妹少拿我說嘴。我才不哭——不過是老太太在跟前,我讓著寶姐姐罷了。寶姐姐寫的是'人間有味是從容'——我寫'浮生檻外舟',格局是小了些。老太太沒評錯。"book18.org

  寶釵抬起眼來看著她,不接這個話茬。黛玉說"不過是老太太在跟前我才讓著",這分明是在嘴硬,可嘴硬背後藏著一句她不好意思當著老太太的面說的話——"我知道你寫得好"。而寶釵方才那句"人間有味是從容",在老太太耳朵里是穩重,在她自己心裡,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浮生"?只不過這話她不會寫在詩里罷了。book18.org

  李紈在邊上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斗什麼嘴。依我看兩首都好——顰兒的有才情,寶妹妹的有格局。老太太,咱們下一輪玩什麼?"book18.org

  鳳姐一直沒出聲。她站在賈母身側,冷眼瞧著這群姑娘在詩句里你藏一句我回一句,心裡只覺得好笑——不是好笑的"好笑",是"這群人精一個比一個會裝"的好笑。黛玉寫"不知雲去處,誰與共清秋",分明是在問朱斌考完院試之後還會回來嗎;寶釵寫"莫道浮生無定據,人間有味是從容",分明是在回應黛玉——莫要慌,他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日子總要從容過。而朱斌那首——"卻問西窗何日雨,與君同剪舊時書",更絕。西窗、剪書——西窗是怡紅院裡那扇靠西的窗,舊時書是《呻吟語》《大學》《中庸》,"與君"裡頭,指不定藏著好幾個人。鳳姐當然沒說破。她只是搖著扇子,對賈母笑著說了一句:"老祖宗,您瞧這些孩子們——一個個寫得比考官卷子還好看。不如您賞點彩頭,讓大家再寫一輪。"book18.org

  賈母興致正高,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做彩頭,說誰要能在一炷香內寫一首"應景"的七絕,不拘題目,就賞給誰。book18.org

  一炷香點起來,大家都安靜了。黛玉這次沒有搶先動筆——她坐在竹簾旁邊,偏著頭看池裡的荷花,像是在構思,又像是在發獃。探春和李紈各寫了一首應景的小詩,惜春索性只畫了一枝荷花交上去,迎春慢悠悠地寫了一首七絕,倒是把"荷風送香氣"的老句子翻了個新。寶釵也動了筆——寫的是一首折荷小詩,末兩句雲"折取一枝供案頭,留將清白對秋風"。book18.org

  鳳姐在旁邊聽著,心裡又翻了一下。這句"留將清白對秋風"——她懂。寶丫頭是在說白糖那檔子事呢。生意翻了浪、鋪面起了風、薛蟠闖了禍——如今風波過了,清白還在。這詩是寫給老太太看的,也是寫給朱斌看的。她不說"謝",她用一個"清白"把所有的意思都擱進去了。book18.org

  黛玉聽了那句"留將清白對秋風",提起筆來蘸墨——動作忽然快了,像被什麼催著似的。她也寫了四句,擱下筆時壓低了聲對紫鵑說"拿去給老太太"。詩箋交上去時,賈母看了一眼便笑出了聲。鴛鴦湊過來念道:book18.org

  "風皺荷池碧水柔,綠蔭深處小亭幽。不知明歲花開日,共我清光是舊遊。"book18.org

  鳳姐的扇子停了一拍。這句"不知明歲花開日,共我清光是舊遊"——和前頭那首五律里的"不知雲去處,誰與共清秋"一模一樣,還是"不知",還是"共"。她在問同一個人同一個問題,只是把"雲"換成了"花",把"秋"換成了"游"。這個人啊——鳳姐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心眼兒就一根筋,全拴在姓朱的身上了。book18.org

  賈母沒注意到這些彎彎繞繞。她高高興興地把兩首詩比較了一番,末了說"寶丫頭的'留將清白對秋風'端方大氣,顰兒的'共我清光是舊遊'清雅可人——依我說,兩首都好,可論人生境界,寶丫頭略勝一籌。"她把翡翠鐲子遞給了寶釵,又怕黛玉不高興,從頭上取下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塞到黛玉手裡,拍拍她的手背。book18.org

  "你們都是好孩子,老太太都疼。"book18.org

  眾人笑著散了詩會的正場。探春提議趁著日頭還高去湖邊釣魚——丫頭們搬來魚竿魚簍,幾個人沿著湖邊散開,竹子蔭底下時不時傳來幾聲驚呼和嬉笑。朱斌從藕香榭出來,沿著湖邊的小徑慢慢走。天色將晚未晚,湖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金色,荷花在斜陽下紅得格外溫柔,蓮蓬低垂著頭,蜻蜓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隻蜜蜂還在花瓣上盤旋。book18.org

  走到水榭拐角處,黛玉正獨自站在一棵柳樹下,手裡還捏著方才用過的團扇。柳絲被晚風拂起,在她臉側輕輕搖曳。她望著一池荷花出神,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把手裡的團扇往身後別了別——這個動作在她是"我並沒有在等他"的意思。book18.org

  "你那兩句'不知雲去處,誰與共清秋'——"朱斌走到她身後,聲音不高不低。book18.org

  黛玉轉過身來,拿團扇在他袖子上輕輕拍了一下,把他的話堵了回去。團扇的竹骨隔著薄薄一層綾子磕在他腕骨上,不重,像一片柳葉飄下來。book18.org

  "不許念我的詩。我那是瞎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題就是做題,不做數。"book18.org

  她說著"不做數",可手卻攥緊了扇柄,指節白了一瞬。她抬眼看他——斜陽從柳絲縫隙里漏下來,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翕動了一下,欲說還休,最後憋出一句:「怎麼——我說不做數就不做數。不像你——"與君同剪舊時書"——當著滿園子的人都敢寫。」book18.org

  "我那個'君'說的是書。"book18.org

  "書?"黛玉歪著頭看他,眼尾彎出一道極淡極淡的淺弧——那笑還未成形便被她自己壓下去了,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你騙誰呢——書又不會替你剪燈花。"book18.org

  朱斌沒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從眉骨到眼角,從眼角到唇角。她被他看得有些吃不住,別開頭去,拿團扇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對眼睛在外頭。柳絲被風拂起來,正好擋住兩個人的身影,從藕香榭那邊看過來,只看見柳樹下站著兩個人,說著什麼——旁的什麼也看不清。book18.org

  "你那句'共我清光是舊遊'——是不是在問明年這時候我還來不來?"book18.org

  黛玉團扇後的嘴角微微一僵。她沒想到他會直直地問出來,不是詩,是話。她沉默了三四息工夫,在柳蔭和落霞之間低著頭說了句:"初三是點心——明年是詩。點心是說過每月都有——詩你可沒說過。明年此刻你若不在——我一個人來。"她頓了頓,把團扇從臉上移開,直視他——眼眶微紅,珠光在睫毛間一閃一閃的,"就不寫詩了。我說真的。"book18.org

  朱斌伸出手,把團扇從她手裡拿過來——動作不急,把她攥得緊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扇柄上掰開來。她任他掰,手是軟的,指尖是涼的。他把扇子拿在手裡,扇面上還留著方才她掌心的微溫。他低頭看了看扇面——素白的綾子上畫著一枝淡墨荷花,旁邊題著她的字跡:"風皺荷池碧水柔。"book18.org

  "明年初三——點心糕照舊。明年荷花開了——詩照舊。"book18.org

  黛玉"嗯"了一聲,聲音壓在喉嚨里。她忽然發現手裡的團扇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拿走了,下意識伸手去搶,伸到一半又縮回來——耳根開始泛粉,粉色從耳垂漫到頸側,從頸側往下延,一直鑽進月白紗衫的領子底下。book18.org

  "還我。"兩個字,一個比一個輕,第二個字已經像是在自言自語。朱斌把扇子遞還給她。她接過扇子,沒有重新遮住臉,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扇柄上來來回回地摸著上頭一行未寫完的舊字。晚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一縷,貼在她唇角——她也沒撥開。天色漸次暗了下來,藕香榭那邊傳來賈母喊大家回去用膳的笑語聲,探春的魚竿正被什麼東西咬住了鉤,丫頭們一片驚呼。book18.org

  黛玉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沒回頭,只是微微偏了偏臉。斜陽正打在她半邊臉上,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了一道極淡的金邊,那金邊從鬢角滑下來,落在她微微翕動的嘴唇上。book18.org

  "你今兒那首詩——不算笨。不跟你計較了。"book18.org

  說完她就快步往藕香榭那邊走了,背影融進柳蔭深處時,隱隱綽綽的,像一抹水綠的身影被暮色輕輕抹去。朱斌在柳樹下又站了片刻。湖對岸探春終於把魚拽了上來——是條巴掌大的鯽魚,惹得迎春惜春都湊過去看。book18.org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踩在湖邊濕潤的泥土上,留下幾個淺淺的鞋印。詩會的熱鬧還在繼續——藕香榭里已經掌了燈,暖黃的燈火映在水面上,隨波紋輕輕晃動,把一池荷花的影子拉得一漾一漾的,恍恍惚惚,碎碎的,在暮色中像一卷被風吹散的舊詞。book18.org

  詩會散去之後,大觀園安靜下來了。book18.org

  夜已經深了。朱斌在怡紅院的書房裡溫書——不是做樣子,是真的在讀。賈政那句"院試約莫在九月"擱在他心裡,像一面不吵不鬧的小鍾,每隔一陣就輕輕敲一下。三更天,窗外起了風,院裡的芭蕉葉沙沙作響,梧桐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搖晃晃。他把手中的書卷擱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之上——幾個月前程家那攤子事攪得他腳不沾地,如今鋪子有張德輝盯著、薛家有寶釵操盤、鳳姐在暗處還有人情網,生意上的事他暫時可以放一放了。book18.org

  他展開【局勢盤】看了看——商業線已從暗黑轉回青綠,科舉線則在靜默中緩慢地往上攀,【學值】的進度條離院試模擬還有一小截距離。是該把心思收回來溫溫書了。book18.org

  襲人端著燭台進來,放在桌角。燭光把她半邊臉照亮了——眉目之間還是那股子安寧的氣息,可細看,眼角比從前多了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老,是"有人可以操心"之後沉澱下來的、踏實的印記。她把燭台放穩,拿剪子剪了一截燈花,火星子噼剝一聲炸開,又歸於平靜。book18.org

  "還不歇著?"book18.org

  "看幾頁就歇。"朱斌翻了一頁,抬頭看了她一眼。紗燈在窗角靜靜地亮著,襲人那截手腕從袖口露出來半寸,映著暖黃的燭火,微光里好像還有方才替他研墨時沾上的一點墨印。book18.org

  她沒有走。在他旁邊的杌子上坐下來,手裡拿起一件疊了一半的中衣,慢慢疊——疊好了擱在膝上,又拿起來,重新疊了一遍。那個樣子不是閒不住,是有什麼話想說。她從衣襟里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紙邊有些毛了,是反覆摺疊磨出來的。打開來,上頭密密麻麻列著十幾項:赴考衣裳已備好,夾袍兩件、小襖兩件,青綢外罩一件,厚底靴一雙;保定路途中的乾糧和水——晴雯已備了一隻小食盒;筆墨紙硯——已挑了最趁手的那一套;院中洒掃排班——已跟秋紋碧痕安排了考期那幾天專人盯掃;香膏的料——備了半個月的量,鋪面那邊有張掌柜,可以不用操心;白糖那邊的帳——麝月已經對過三遍了。book18.org

  字跡是她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用墨塗了重寫的。她把紙擱在桌上,指尖點著最後一行,沒說話。book18.org

  朱斌看著她那張歪歪扭扭的清單,忽然想起她從前一個字都不識。如今不但識字了,還能列清單了——雖然寫得歪歪扭扭,雖然"靴"字的革字旁被她寫成了"車"字旁,可那是他自己的襲人,一筆一划,把院子裡所有的人和事都替他碼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字有長進。"book18.org

  "丑得很。有幾處塗了黑糰子——字寫錯了好幾個,都是回頭問的麝月。"她說著說著聲音輕下去,手指在"靴"字上頓了頓,"這個字我寫了四遍,每一遍都看著不像。你看了別笑話。"book18.org

  他握住她那隻還在比劃"靴"字的手,把她拉到身邊。她沒掙扎,順從地靠過來,胸膛貼著他胳膊。隔著一層薄薄的夏衫,她心口的溫度傳進他皮肉里,砰——砰——砰——沉而穩。他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笑,只是把那疊紙又鄭重其事地擱在書案上自己那方端硯旁邊——那是他讀書寫字的角落,清單放在那裡,意味著"你管的事和我的書一樣重要"。book18.org

  "嫁妝單子?"book18.org

  他本是隨口打趣。襲人聽了先是一愣,旋即伸手把他胸口的衣襟輕輕一拽,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躲著不讓看她的表情,鼻尖蹭著他頸側的皮膚。她一貫大方得體,很少在人前撒嬌,可這個動作做出來,是從骨子裡把他當成了"自己人"——不是丫頭的規矩,是女人在男人面前才有的不設防。book18.org

  "什麼嫁妝——聽晴雯她們瞎編排。她們這幾日盡來笑話我,說二爺赴考,我把院子收拾得跟打發人出嫁似的。"頭三個字還像平常說話,說到最後聲音已輕得像是只給他一個人聽,額頭抵著他肩胛骨,嘴唇翕動了幾下,又補充了一句,"就是盼你考完了早些回來——院子裡沒人坐鎮,再多排班也空蕩蕩的。"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抱了一陣。燭火在燈盞里輕輕跳了一下,書頁上的字在案頭靜立著,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蛐蛐聲,一遞一聲的,像是這座院子在夜幕里平穩的呼吸。book18.org

  "我走了之後,怡紅院你就是內當家。"朱斌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不是客套話——是真的。排班你管,月例你管,外頭鋪面有事找張德輝,張德輝找不到我就找你。"book18.org

  襲人點了頭。不是點頭,是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她的眼睫毛在燭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在顴骨上,嘴唇抿著,臉上沒有驚訝,也看不出一絲得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她認了。認自己是他託付最後一關的人,認這爿院子是他留給她的家。book18.org

  她把那份歪歪扭扭的清單重新疊好,收進袖中。朱斌從桌上那摞書里抽出一本薄薄的青皮冊子——是前陣子從薛家鋪面帶回來的空白帳冊——擱在她手裡。book18.org

  "這本給你。院裡的出入、排班、丫頭們的調換,以後都記在這上頭。麝月會幫你對數——但帳本子得你拿著。"book18.org

  襲人接過帳冊,捧在手裡,青皮冊子的封面涼涼的,貼著她的指尖。她把冊子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放在床頭小櫃最上頭那一層——那是她平日放自己體己東西的地方。book18.org

  朱斌在書案旁又把書翻了幾頁。她的手指還搭在冊子封面上,指腹在"帳冊"兩個字上輕輕摩挲,窗外的蛐蛐又響了一陣。抬眼看看窗外天色,遠處隱隱有了雞鳴。book18.org

  "睡吧。明日還要去薛家鋪面看看。"book18.org

  她站起來,替他吹滅了案頭那盞多餘的燈——獨留床頭微燈如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貼在西牆上,分不出哪道是他的、哪道是她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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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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