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27章 會課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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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第七章 會課爭鋒book18.org

  年節一過,榮國府的熱鬧便像潮水似的退了個乾淨。正月十二那日,賈母院裡撤了最後幾盞花燈,鴛鴦領著幾個婆子把彩綢從廊柱上解下來,疊好,收進庫里,留待明年再用。鳳姐把年節的人情往來帳結了最後一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了一整個下午,到了傍晚往桌上一攤——進項比去歲少了一成半,出項多了一成,窟窿不大,可那窟窿是年年都在長的。她把帳本往平兒手裡一塞,說去請寶二爺得空過來坐坐,又想了想,擺擺手說算了——他書院快開館了,別煩他。book18.org

  朱斌在怡紅院過了半個月安生日子。每日早起溫書,午後去賈母處請安,晚間方桌旁陪三個丫頭吃飯說話。晴雯把入冬的厚棉袍全改了一遍,袖口加了一圈兔毛,針腳密得看不出縫痕。麝月把年節期間的出入帳核了三遍,鋪子那邊張德輝送來的採買單和怡紅院日常用度的每一筆折舊都對應得嚴絲合縫,她拿竹籤蘸墨在最後一頁寫了四個字——"帳實相符"。襲人把"怡紅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赴考行囊清單那一頁重新謄抄了一份——舊的已經翻得起了毛,邊角用米糊粘了好幾處。她把新謄的清單夾進帳冊第一頁,沒有給朱斌看,只是擱在床頭小櫃最上層,和他的銅印並排。book18.org

  正月十五,元宵。book18.org

  賈母在正屋裡擺了兩桌家宴。不是年節那種鋪張的大宴——只請了自家人,菜式也簡單,多寶魚是從莊子上新送來的,賈母說比年節那幾條還肥。席間老太太喝了半盞溫酒,話比平時多了些。眾人也都熱熱鬧鬧地說話:鳳姐講了個笑話把賈母逗得直拍桌子,探春挨著寶釵坐著兩個人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什麼,迎春安安靜靜地剝著螃蟹殼,惜春一言不發地盯著桌上那盤桂花年糕——好像在數糕上有幾粒桂花。黛玉坐在朱斌斜對面,席上別人說什麼她都應著,可朱斌注意到她夾菜時筷子繞過那盤藕粉桂花糕,碰都不碰——那是他答應初三送去的點心。後來鳳姐又說了個什麼事,賈母又笑了起來,滿屋子歡聲笑語。黛玉趁大家舉杯時拿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桌邊那碟桂花糕,沒拿。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賈母在席上也提了一句:"聽說書院過了十五就開館?"朱斌應了是,老太太便不再多說——只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棗泥糕夾進他碗里,說了句"外頭冷,多吃些"。那語氣和以前一樣,是疼孫子的尋常話。可她夾糕時鴛鴦正在替她斟酒,老太太的目光從朱斌臉上移開,在鴛鴦手背上停了一停——鴛鴦便擱下酒壺,悄悄退到一邊去,沒有再斟。book18.org

  正月十六,崇文書院開館。book18.org

  朱斌坐了半個時辰馬車從榮國府趕到槐樹巷時,巷口那兩排老槐樹上還掛著昨夜元宵的殘雪,樹冠遮了大半條街,把晨光篩成碎金灑在青石板上。他下了馬車,在巷口站了片刻——去年秋天第一次踏進這條巷子時,他還是個剛中秀才的榮國府公子,在周山長書齋里被問得後背出汗。如今腰間的銅印多了兩枚,袖子裡揣著寶釵新擬的冰糖南下契書,書箱上繫著秦可卿送的素緞香囊和黛玉去歲拾的那截枯蠟梅枝,書院對他來說已是半個主場。book18.org

  馮紫英在槐樹巷口等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攥著兩個熱騰騰的芝麻燒餅——是他爹昨晚從通州捎來的,今早現烤的。他把其中一隻燒餅往朱斌手裡一塞,說趁熱吃,他爹說這燒餅里的芝麻是南運河邊收的新芝麻,比京城的香。朱斌咬了一口,確實是又香又脆的,芝麻粒塞在牙縫裡,他拿舌尖舔了舔,想起通州碼頭那鍋羊湯也是這個味道——馮家的味道。馮紫英又補了一句:"我爹聽說書院今天開館,天不亮就起來發麵,說他別的幫不上,燒餅管夠。"說完自己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含糊地說今年年景好,運河化冰比往年早了幾天,通州碼頭已經有三條漕船在裝貨了。book18.org

  周山長在正堂等著。老山長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直裰,鬍鬚比年前又長了三分,半灰不白地垂至胸前,站在"敦品勵學"的匾額下頭,背微躬著,手裡捧著一疊新抄的時文墨卷。他看見朱斌和馮紫英並肩進來,微微點了點頭——不是對旁人的那種客氣點頭,是對這兩個人的。去歲會課上朱斌那篇"見地切實"的策論和馮紫英畫的那張通州碼頭泊位圖,他至今還壓在書案氈子底下。book18.org

  書院正堂里坐了大半。過了一個年,生員們臉色都養得比年前紅潤了些,有幾個穿著新做的長衫——大約是家裡過年才捨得裁的。朱斌掃了一圈,角落裡坐著那個在食堂見過幾回的寒門生員,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歷代漕運考》,正拿干饅頭蘸著白水吃早飯。馮紫英順著朱斌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說那姓湯,淮安人,家裡只有寡母在運河邊替人洗衣裳供他讀書——七歲就開始替人抄書抄到十二歲才進了學。正說著,門口響起一陣響亮的腳步聲。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生員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書童——一個替他背書箱,一個用滾水替他燙茶杯。錦衣生員姓賈名瑞——寧國府旁支,論輩分朱斌該叫他一聲族兄。他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來,燙茶杯的書童退到牆邊,他卻嫌燙得太熱,把茶杯往桌上一頓。那杯茶濺出來幾滴,剛好濺在旁邊一個布衣生員的墨卷上。布衣生員忙把墨卷移開,低聲說了句"小心些"。賈瑞聽見了,沒理會,只是把袖子撣了撣,好像那茶水不是他濺的、而是墨卷自己闖過來似的。book18.org

  馮紫英湊過來低聲道他過個年也沒閒著——他爹給書院捐了一百兩銀子修齋舍,山長推了,沒推掉。朱斌沒有回答,視線還落在自己帶回來的半塊燒餅上,過了片刻才抬起頭——正堂西頭周山長推開側門大步跨了進來,手裡那張新抄的墨卷被風吹得嘩啦啦響。書院裡所有的低聲交談在一瞬間掐斷了。正月十六的門檻上,陽光還沒爬過東牆,"敦品勵學"的青石照壁冷冷地泛著晨光。book18.org

  周山長把手裡那疊墨卷擱在桌案上,拿鎮紙壓住。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從正堂里二十幾個生員臉上一一掃過去,掃到朱斌時停了一息,掃到馮紫英時又停了一息,掃到角落裡還在嚼干饅頭的湯生時,微微皺了皺眉。book18.org

  "今日開館第一課——不講經義。"他把鎮紙挪開,從墨卷最上層抽出一張紙,展開。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一道題——不是四書的題,不是五經的題,是一道實務策論。"正月十二,戶部下文:運河春汛將至,通州至臨清段三處淺灘需清淤、兩處閘口需加固。河道衙門報銀三十萬兩,戶部只批了二十萬。短缺的十萬兩,河道衙門要沿河各府縣分攤——各府縣哭窮上摺子,說去年秋糧歉收,民力已竭。這道題,便是你們的開課策論——'論漕運河道歲修銀分攤之策'。題目是今早河道衙門張大人託人送來的,不是老夫出的。時限七日。可翻書、可走訪、可問人。寫完了便放講評——不排名次,只論高下。"book18.org

  正堂里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道題不是書齋里的空談——是真事,是眼下戶部和河道衙門正在掐的架,是運河邊多少縣太爺正在頭疼的帳。尋常生員哪裡曉得河道清淤要多少銀子、閘口加固要用什麼石料、沿河各縣的稅糧底子有多少?幾個錦衣生員當場面露難色,把墨卷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找題眼。賈瑞把墨卷往桌上一拍,對旁邊另一個錦衣生員說這道題就是為難人——他爹跟戶部張大人認得,回頭找他要一份現成的摺子抄一抄便是。旁邊的生員陪笑了兩聲,沒接話。book18.org

  馮紫英把墨卷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撞上了"的笑。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朱斌,壓低聲音說這題是替他倆出的。通州碼頭他從小在漕船上爬上爬下,清淤要多少銀子、閘口要用什麼石料、沿河各碼頭的力價和船工的行價,他爹鋪子裡有一本記了十來年的舊帳。朱斌把墨卷擱在桌上,心裡已開始盤算——去歲在薛家鋪子裡跟張德輝算過好幾次漕糧運價,把白糖從通州發到臨清的運費、損耗、碼頭泊位費,每一筆他都親手核過。book18.org

  散課後兩人沒像城西茶攤上那樣閒聊——兩人不約而同地往書院藏書閣走。藏書閣在正堂後頭,是一間不大的偏廂,架上的書多是舊版經史,有幾函《天下水陸路程》和《漕運則例》已經起了毛邊。馮紫英從懷裡掏出一張新繪的漕運航線圖——從通州到臨清,凡漕運過路州縣都有標註。他說上次那張泊位圖只畫了通州碼頭,他爹昨兒正好把沿河各碼頭當年的歷次歲修攤派舊帳也翻了出來,他在家趁著破五的燈火重新謄抄了一張——兩條線,一條標航道深淺,一條標去年各地實收銀數。朱斌把寶釵年前替他謄的孫誠茶引採買單也從袖子裡抽出來——上頭列著去歲浙江司採買茶配糖的數目字,他把這些數目字和馮紫英的歲修攤派舊帳比了比,忽然在紙上畫了一道線。book18.org

  "你看這裡——臨清。孫誠那邊的茶引採買年年走臨清,臨清的糖價這幾年也在漲。如果臨清能設一個漕運歲修基金——沿河各府縣的商稅按比例撥入,再用這筆基金支付歲修,比硬攤派給各縣強。攤派是按人頭均攤,商稅是按貨物抽成。誰走船多,誰就多出銀子。公平——而且能收上來。"馮紫英盯著那道線看了好一陣子,忽然猛點頭,說這個法子好——他爹每年交的船稅他都看著,走船多的大商號繳船稅本來就高,歲修銀子從船稅里走,那些大商號不會鬧,因為河道修好了他們最先受益。他用手指飛快地翻著自己帶來的那疊舊帳,翻到最後一頁——"去年通州碼頭船稅實收六千四百兩,按一成提,便是六百四十兩。加上臨清、德州、濟寧,四碼頭的船稅提一成,湊個四五千兩不在話下。"book18.org

  兩人相視一眼。朱斌鋪開紙,把剛才的思路從頭捋了一遍,擬了個"以船稅養歲修、商銀代民攤"的框架。馮紫英把那疊舊帳從頭翻到尾,又翻到"臨清至德州段歷年歲修實支"那一頁,在"實支"旁邊用筆顫巍巍地新標了幾行歷年帳目——沿河各縣的堤工力價、條石採運、石灰麻搗,全是實打實跑碼頭的老帳房才記下的數目。他自己坐在對面沒動,只是把舊帳本又翻了幾頁,補上幾個他爹記得而圖上沒標的沿河小碼頭。兩人停了筆,相視一笑。馮紫英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說這道題就是把天時地利人和全湊在一張卷子上了——他在碼頭泡了二十年,朱斌在鋪子裡算了一年帳。兩個人都笑了。是那種不是哈哈大笑的笑,是嘴角一彎、彼此對看了一眼就各自把目光移開的笑——可眼底的光是一樣的。book18.org

  七日後,會課講評。book18.org

  周山長把二十幾份墨卷全批完了,案頭壓在最上頭的是兩份。一份是朱斌的——"漕運河道歲修銀分攤疏:以船稅養河,以商力代民力",一份是馮紫英的——"通州至臨清三淺灘疏浚考實——兼論沿河碼頭歲修攤派之弊與革"。兩份卷子並排擱在鎮紙底下,周山長沒有說哪份更好,只是把兩份卷子都抽出來,擱在最上面。book18.org

  正堂里坐滿了人。正月十六開館時那些困得揉眼睛的生員如今全醒了——不是因為天暖了,是因為這堂課要見真章。馮紫英坐在朱斌旁邊,手裡攥著筆,筆桿上的漆已被他緊張時摳出了好幾道指甲印。角落裡那個寒門生員老湯麵前攤著他的墨卷——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朱斌瞥了一眼,批的是"詳於考據,略於對策",他正拿一塊極細的磨刀石在修自己的抄書筆頭,磨一下舉起來對著光看一眼刀鋒。book18.org

  周山長把朱斌的卷子念了一遍。念到"以船稅養河"時,他頓了頓,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說這一句不是書齋里能想出來的——南運河三十七處碼頭每個碼頭的船稅稅率都不一樣,不跑碼頭摸不到。又念到馮紫英那捲"疏浚考實"里關於淺灘石料的條目,他指著"條石每方價銀五兩六錢,灰漿每船折價一兩二分"那一行,問馮紫英這些數目字是不是他自己采的。馮紫英站起來答話,說灰漿那是去歲秋末在通州碼頭替父親盤庫時記下的——碼頭上修棧道用灰漿,每船剛好六十斤,他搬過來搬過去搬了三年多,記了一肚子灰漿的價錢。正堂里有人笑出聲來——不是嘲笑,是實在覺得稀奇:一個生員能把搬灰漿的事說得跟做學問似的。book18.org

  賈瑞坐在第三排,從講評開始便沉著臉。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寶藍緞袍,比開學那日的衣裳又鮮亮了幾分,書童蹲在牆角替他燙茶,茶杯熱氣裊裊地往他臉上飄,他也顧不得嫌燙了。周山長念完朱斌和馮紫英兩篇卷子,又從最底下抽出賈瑞那份。沒念正文,只翻開第一頁便皺眉頭,說他這篇也是講河道——可從頭到尾只引經據典搬了《禹貢》《河渠書》和本朝幾次大修的名目,卻沒有一個數目字、沒有一處實地考據,停在"辭采雖工、言之無物"上。頓了一下又說光鮮的門面留不住、書院只看真才實學。這幾句本該批在賈瑞一個人的卷子上,可好些穿長衫的生員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肩膀——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墨卷上那幾段同款空泛的辭藻,有人在紙邊臨時補了道標註,還有人拿袖子把自己卷子上最引以自矜的那段排偶遮住了半行。book18.org

  賈瑞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極刺耳的一聲響。他先朝周山長拱了拱手,說山長批得是,隨即話鋒一轉——轉向朱斌和馮紫英。他說馮紫英知道灰漿價錢不稀奇——他家裡就是通州碼頭搬貨的,搬了好些年貨,自然知道灰漿幾兩幾分。又說他爹往書院捐的那一百兩修齋舍的銀子,原來是替他鋪了路。說著忽然朝朱斌笑了笑,問賈府、薛家的白糖買賣如今還走不走運河——走的話,這些銀錢數目自然比考官還熟。最後還說他早說過這道題是替他倆出的。說完坐回去,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目光卻死死盯著朱斌。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正堂里忽然極靜——連角落裡老湯磨筆頭的沙沙聲都停了。book18.org

  "賈兄說的白糖買賣——確有此事。我從府試到現在一直在做。今日周山長出的題是'論漕運河道歲修銀分攤之策'——巧了,我在薛家鋪子裡學的東西、在通州碼頭上看的貨船,剛好派上用場。"他把馮紫英那疊舊帳舉起來,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目字在日光下泛著陳年漚黃的痕跡,舉起時正對著賈瑞的方向。"這些數目字不是書齋里搬來的——是馮紫英他爹一本一本舊帳攢了十年攢出來的。碼頭上的事,不自己上去走一走,寫出來的東西就是空的。"他把舊帳擱下,說完便坐下,也不看賈瑞,只把墨卷翻到下一頁。book18.org

  馮紫英緊跟著也站起來。他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手腕上還有除夕替父親搬貨時被船跳板蹭出的舊傷痕。他先謝了周山長,又補了一句——"我搬灰漿搬了好些年,可我搬灰漿的時候手裡拿著《四書》。讀書人不怕出身低——怕的是出身高了,眼睛卻看不上腳下的路。"他對賈瑞說,他爹捐的一百兩修齋舍昨天已被山長退了——退銀子的信上有山長的印。賈兄若是覺著一百兩可以買一個真才實學,那是看輕了書院,也看輕了山長。book18.org

  賈瑞的耳朵燒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到底沒再站起來。旁邊那個陪笑的錦衣生員也默默把自己的墨卷翻過去蓋住,半天沒抬頭。正堂里依舊安靜,可那安靜和方才不同了——方才是劍拔弩張的緊繃,此刻是塵埃落定之後的踏實。book18.org

  周山長把兩份卷子重新擱回鎮紙底下。他站起來走到"可以居"的匾額下頭,背著手,沉默了好一陣子。book18.org

  "今日這堂課,最要緊的不是哪份卷子寫得好。是你們——"他抬手指了指朱斌和馮紫英,又指了指正堂里坐著的二十幾個生員,"要讓你們記住:讀書人,站著的這塊地,是實的。地上有泥、有灰漿、有船稅、有沿河百姓的飯碗。站在這塊地上做文章,做出來的才是活的。"說完走到馮紫英面前,把那疊舊帳拿起來端詳了許久,又走到朱斌的墨卷前,把硃筆蘸飽,在"以船稅養河,以商力代民力"旁邊畫了一道極重極深的紅圈。那紅圈力透紙背,墨卷背面都洇出了一道紅印。book18.org

  散課後,幾個生員圍過來翻看馮紫英那疊舊帳,有人低聲問"灰漿真的每船六十斤",馮紫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自己袖口上還沾著的灰漿舊漬,說"你不信去碼頭扛三年來就知道了"。老湯把修好的抄書筆別進衣襟,走到朱斌面前,把自己的墨卷遞過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周山長的硃批。他指著其中一行"詳於考據略於對策",認認真真地說他看到朱斌卷子裡"商銀代民攤"那一段,才知道考據之外還要有對策。他聲音不高,說完便回到角落去收拾干饅頭渣。book18.org

  朱斌走出正堂時,槐樹的影子正在青石板上晃。馮紫英從後頭追上來,忽然站住不走了,回頭看了一眼正堂廊下那塊匾。"可以居"三個字在正午的日頭下金漆斑駁,可每一筆還是壓得那麼重。他忽然想起坐在正堂里答不出題的窘迫——上回周山長也在卷子上批他"對策偏弱",剛才賈瑞提到他家世,他答得不卑不亢,心裡卻還是覺得有個缺。朱斌把手裡那疊舊帳紙輕輕拍回他懷裡,說對策的事——鋪子裡才是真考據,他上回拿到那本《歷代漕運考》,日後在碼頭對帳對多了,對策自會長出來。馮紫英接過舊帳,把被風吹亂的那一頁重新疊好——是臨清至德州段那年歲修實支,右下角有他父親歪歪扭扭簽的名字。他拿拇指在那簽名上輕輕抹了一下。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暮色已沉。book18.org

  朱斌踏進院門時,正屋裡燈已掌了。方桌上溫著幾碟家常菜——襲人知道今日書院開館講評,特意多備了一碟醬肘花,是她午後新醬的,切得薄而勻,擱在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晴雯把一疊新改好的春裳擱在他床頭,袖口襯了兔毛,兔毛是年前她讓張德輝從通州捎來的,她挑了好幾日才挑出一綹最好的。麝月把帳本遞過來請他過目——最後一頁錄著今日之事:"正月廿二,二爺會課得周山長紅圈。醬肘花一碟賀之。"book18.org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肘花放進嘴裡。咸香正好。book18.org

  飯後他去賈母處請安,鴛鴦打起帘子讓他進去。賈母歪在軟榻上正讓鴛鴦捶腿,看見他進來便招手把他拉到身邊坐下,問他書院今日可好。賈母便笑著對鴛鴦說他祖父當年也是這樣——書院裡拔了頭籌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報喜,是去廚房偷臘肉吃。他被鬧醒了不惱,看著他祖父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就樂。老太太越笑越歡,又加了一句:"你如今也是秀才了——往後書院裡再有喜事,可不許藏著掖著。老太太高興高興。"他笑著應了,心裡卻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陰影——賈母方才說他祖父在書院裡拔頭籌,可他從沒聽賈政提過祖父的科舉功名。祖父當年在書院裡拔了頭籌,後來呢?他知道祖父後來外放了江西糧道,死在任上,賈政捐了官,再後來賈府就一直在走下坡。老太太還記得祖父偷臘肉的味道,老爺子自己呢——他記不記得書院硯台底下壓過的墨痕、散課後和同窗分吃的燒餅、在"可以居"匾額下等講評時心裡那份沉甸甸的踏實?book18.org

  正月廿三,日頭好得很。賈母讓人把正屋的窗戶全開了,說要把過年積的陳氣放一放。朱斌去請安時正聽見兩個婆子在廊下閒聊,一個說寧府這幾天往宮裡遞了好幾回太醫帖子,一個說太醫出來直搖頭,說小蓉大奶奶那病來得蹊蹺,入春睏乏、不思飲食、潮熱不退,吃了好幾帖藥也不見好,看著油枯燈盡似的。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頓了半拍——"油枯燈盡"。去年臘月他把秦可卿的命數看進眼底時,那行倒計時是暗紅的,暗紅里透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灰。如今那層灰終於變成了太醫嘴裡"油枯燈盡"四個字。book18.org

  他在心裡飛快地默算了一下——今日是正月廿三,離三月初三,還有三十七、八天。原著里秦可卿死在第十三回,那是寧國府里最冷的一個春天。他隔著矮几看她在茶壺旁笑著撥弄臘梅枯枝,她指尖拂過黃瓣時那股極淡極柔的暖還在他記憶里。她送他的香囊還掛在他書箱上,白芷和佩蘭的清苦與天香樓銅爐里的沉水香是一個味道。他把想立刻衝到寧國府去請安問病、去看一眼那盆臘梅是不是還開著的衝動壓了回去——他必須忍,秦可卿的病根在寧國府,在那個糜爛的結構里,他此刻去了也只是隔靴搔癢。book18.org

  他知道三月初三。他知道那個日子。book18.org

  下午,又來了另一個消息。鳳姐讓平兒送了一碟新得的桂花糕來,平兒嘴裡的桂花糕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把話帶到了——大老爺(賈赦)在外頭欠了孫家好幾千兩銀子,對方催得急,大老爺想拿二姑娘的婚事頂債。把迎春許給孫家大公子孫紹祖,兩家門第相當,親上加親,債也能拖一拖。大老爺全不覺得這是什麼虧心的事,只說是門當戶對。book18.org

  朱斌擱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孫紹祖。他在原著里只讀過幾頁——"中山狼""全無品行"。迎春那枚顫巍巍地從角部走到邊上的白子,她柔軟糯糯說話的尾音,她安安靜靜的眼睛。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梧桐的枯枝還沒發芽。秦可卿的命數他夠不著——那天在寧國府正堂里賈珍堆著假笑不肯降那半成糖價,他便知道天香樓是封閉的結構,護不住。可迎春不一樣——欠債還錢的事,用陽謀能破。債能還,人不能頂。book18.org

  他轉過頭對平兒說,讓她跟鳳姐說,孫紹祖這個人請她幫他把底細打聽清楚——為人、品行,尤其是他在外頭有沒有別的不幹凈的事。又問孫家放債的憑據能不能讓鳳姐託人抄一份來。他自己得先知道迎春的婚事現在談到哪一步、老爺究竟欠孫家多少。他在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白糖鋪子去年底月出息已穩在二十兩上下,冰糖南下若鋪開紅利還會再漲。若趕在正式下聘之前湊齊銀子,以鳳姐的人情網在京城府邸間放話替孫紹祖另尋一門親事——只要孫家有台階下,迎春就未必一定要跳火坑。book18.org

  平兒回去時他破例送到院門口,在門檻前低聲多說了句,此事跟孫家還在談,還沒定,請二嫂子無論如何先派人悄悄訪一訪孫紹祖。平兒站住腳回頭看了他一眼,她來時只當是尋常帶話,此刻聽出他語氣里那層繃緊的、不像平日談買賣時的從容——她點頭應下了。暮色里賈母方才的笑語猶在耳畔,他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沉進梧桐枯枝底下。腦子裡幾件事同時轉:迎春的債、院試後系統提示的根基變化、那根從三月初三往回數的倒計時。他轉身進屋時正屋的燈已亮著——迎春的棋局還有透氣口,可另一個人的命數卻一日比一日暗。他在方桌旁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他的指尖是涼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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