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五章 櫳翠庵**book18.org
臘月十二,大觀園裡的梅花全開了。book18.org
頭一枝開在櫳翠庵——不是紅梅,是那棵老蠟梅,虯枝盤曲,花開得密密的,黃瓣薄得像蠟紙,香氣卻比紅梅烈得多,隔著半條沁芳溪都能聞見。賈母一早起來推開窗,冷風裹著蠟梅香灌了滿屋,老太太連打了兩個噴嚏,笑著說這花是催她去庵里走走。鴛鴦趕緊把窗戶掩上大半,又往手爐里添了新炭。book18.org
賈母要去櫳翠庵,自然不是一個人去。她讓鴛鴦去請姑娘們——黛玉、寶釵、探春、惜春,一個不落。鳳姐聽說老太太要去庵里,把算盤一推,說正好,她也要去討杯茶喝——上回妙玉給老太太沏的那盞老君眉,茶湯清得跟泉水似的,她惦記了好久。賈母又派人去書院傳話——讓寶玉散學後也來,說今兒人齊全,熱鬧熱鬧,橫豎書院離得不遠,多走幾步路的事。book18.org
一眾人簇擁著賈母從榮國府西角門出發,沿著沁芳溪往北走。溪水入冬以後淺了許多,溪底的鵝卵石露出來,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溫溫的。溪邊蘆花早已白了頭,風一吹便抖下一蓬細碎的絨絮,飄進溪水裡打著旋。轉過假山,遠遠便望見櫳翠庵的灰瓦——在一片朱紅樓閣之間,那一片灰撲撲的殿脊反倒格外顯眼,像一幅濃墨重彩的工筆畫里忽然落了一筆淡墨。book18.org
櫳翠庵不大。一圈灰磚牆圍著一座小小佛堂,佛堂後頭幾間凈室,院門常年閉著。院子裡種著兩棵老蠟梅,一棵紅梅,還有幾叢竹子——不是瀟湘館那種千竿成林的竹子,是疏疏的幾杆,從牆角的石縫裡斜斜地探出來。院門前鋪著青石小徑,石縫裡乾乾淨淨,沒有落葉也沒有苔痕——妙玉的規矩,庵門外頭也不能髒。幾個小尼姑正在院子裡掃雪——其實雪早化了,她們掃的是昨夜風刮下來的枯枝和蠟梅落瓣。門虛掩著,裡頭隱隱傳出極輕極緩的木魚聲,一下,一下,不催不趕,像是時間的刻度本身。book18.org
賈母到了庵門口,鴛鴦上前叩門。門開了半扇,露出一個年老的嬤嬤——是妙玉從蘇州帶來的老家人周媽媽。周媽媽認得賈母,趕緊把門開大,對著裡頭回了話。賈母領著眾人進了院子,那兩棵老蠟梅正開到極盛,滿枝碎金,香氣濃得嗆人。探春走在最末,仰頭看那蠟梅,輕輕說了句"這花開得比蘅蕪苑的還烈",寶釵在她身側,微微點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正堂里舖著青磚,擦得能照見人影。佛龕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香爐里燃著檀香,煙氣筆直地往上升。妙玉從佛堂側門出來。她穿一件月白長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壓了一道窄窄的銀灰滾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著。她的臉極白——不是脂粉的白,是長年在庵堂里不曬太陽養出來的那種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幾乎能看見鬢角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眉目清冷如畫,唇色極淡。她走到賈母面前,微微欠身行禮,姿態端正得無可挑剔,可臉上沒有笑。book18.org
賈母喜歡妙玉——喜歡她的清雅、喜歡她的茶、喜歡她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氣。老太太拉著妙玉的手左看右看,先問她這幾日身子可好,又說冬天天冷,庵里的炭火夠不夠使。妙玉一一答了,語氣恭敬卻不熱絡。賈母又問她討茶喝,說上回那盞老君眉的回甘還在舌根底下沒化完。妙玉應了,親自去備茶,走到側門時腳步停了一息——朱斌站在門邊,正低頭在看供桌旁那盆佛手。她從他身側走過,一陣極清極淡的冷香掠過——不是蠟梅的烈,不是檀香的沉,是她在庵堂里長年熏出來的、混著經捲紙墨和舊木家具的那股極淡極寂的氣息。他沒有抬頭,只是退後一步讓她先過。book18.org
茶備好後,妙玉請賈母進凈室品茶。凈室極素——白牆,青磚地,一張舊木桌,幾把竹椅。桌上擱著一隻青瓷茶盤,盤裡放著幾隻成窯五彩小蓋鍾。窗台上供著一枝白梅,插在一隻粗陶膽瓶里,幾朵初綻的花瓣在午後的光里微微舒展。賈母在竹椅上坐下,黛玉寶釵探春惜春各尋了位置。book18.org
妙玉親手沏茶。她用銀壺燒水,水沸了之後卻不立刻沖泡——提壺離火,在壺嘴裡插了一片竹葉,讓沸水從竹葉上流過,先降半度溫,才注入蓋鍾。茶是去年的老君眉,葉片捲曲如眉,遇水之後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沉在杯底的青雲。茶湯清清亮亮的,泛著極淡的綠。她先奉給賈母,再一一遞與眾人。賈母呷了一口便點頭,說這茶就是不一樣——外頭沏的茶總帶著煙火氣,妙玉這裡的茶卻有一股清冷。寶釵與探春各品各的,黛玉坐在角落裡端著蓋鍾,目光卻往窗外飄——從庵門的方向望出去,一條細白的石子路穿過梅林,正對著她瀟湘館的方向。book18.org
朱斌是散學後趕過來的。他從書院出來時天色已有些暗,進了櫳翠庵時額頭上一層細汗,站在門口先對賈母請了安。賈母招手讓他進來,說茶還溫著,妙玉去給他另沏一盞。他把書箱擱在門邊,剛要坐到探春旁邊的空位上,妙玉已從茶盤裡挑出一隻素白瓷盞——不是成窯五彩,是一隻極素的定窯白釉——擱在桌角。她用竹夾夾了一小撮茶葉放進盞里,注水的動作比方才快了幾分,竹葉略略振開幾道細紋。茶沏好了,她把茶盞擱在朱斌面前,茶湯是極淡的青綠。book18.org
朱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入口極清極淡,不像老君眉的回甘,倒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冬天的雪水收進杯底,又在杯底藏了一痕極細極韌的甘——不在舌面,在舌尖的邊緣,一閃而逝。他擱下茶盞時,與妙玉的目光碰了一瞬。就一瞬——短到在場沒有任何人注意。可她遞茶時用竹夾把茶葉挑得比平時多了一倍,那一小撮老君眉舒捲展開的姿態也比旁人盞中更勻整。book18.org
賈母又呷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麼,說寶玉你這書箱又是自己背來的——這大冷的天,從書院跑過來,也不怕凍著。黛玉正在角落裡拿團扇擋著嘴角跟探春鬥嘴,聽見賈母提到朱斌的書箱,目光不自覺地往門邊掃了一眼——那書箱舊竹編的,把手磨得發亮,上頭繫著秦可卿送的那枚素緞香囊,白芷和佩蘭的清苦在庵堂的檀香里若有若無。她把目光收回,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說話。book18.org
妙玉卻開口了。她看著朱斌,語氣平平的,說寶二爺這書箱——庵門外頭地上是濕的,擱在門邊怕沾了潮氣。不如擱到佛堂那邊去,那邊燒著地龍,書不容易受潮。說完便示意周媽媽把書箱搬過去。賈母聽見這句,抬頭看了妙玉一眼——老太太活了這麼大歲數,深知妙玉這個人向來是不理會旁人物件的,今日居然開口替寶玉的書箱操心,這份另眼倒是難得。不過她只微微一笑,啜了口茶,不再說破。book18.org
少頃,賈母飲完了茶,由妙玉陪著在庵堂里看了一圈觀音像和供桌,又讓鴛鴦點了三炷香。寶釵與探春扶著賈母往佛堂走去,鳳姐也跟在後頭。賈母回頭招手叫黛玉和惜春一道過來。惜春從茶座上起身,跟在鳳姐身後。黛玉端著茶盞慢慢啜著,身子卻沒動——她今日鮮少言語,一個人坐在角落,偶爾抬頭看看窗外那幾株蠟梅,又低頭撥弄蓋鍾里的茶葉,紫鵑守在她身後。book18.org
凈室里只剩下朱斌和妙玉二人。隔著幾步青磚地,她站在窗前,半側著身子看窗外那兩棵老蠟梅,廊沿的陰影斜斜地壓在她肩上——檻內是檀香和青磚,檻外是蠟梅和枯枝。這間庵堂像是大觀園裡唯一一個時間不流動的地方,連茶涼了都不覺得可惜。他把手中那隻定窯白釉盞擱下,走到窗邊站定。窗台上那枝白梅的瓣薄得近乎半透明,幾朵初綻的花在午後微光里微微舒捲。他低頭看著那枝白梅,說梅花養得好——枝是疏的,花是薄的,不像供佛的,倒像是從什麼舊人的書頁上折下來的。book18.org
妙玉聽他這般形容白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極淡極短的、還沒成形就被她自己壓下去的弧度。她側過臉來正正地看著他,語氣平平的,說她以為他還在跟蠟梅說話。他轉過臉來看她,說蠟梅太香了——香得讓人忘了看花。book18.org
妙玉把這話接了。她把月白長衫的袖口拉平,動作極輕,像在撫平一頁被風翻動的經卷。她問他——他覺得她這裡的蠟梅,香得太過了?他說不是太過——是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梅花知道自己香,便收著放;蠟梅不知道,便一股腦全潑出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蠟梅沒錯,潑出去也挺好。只是潑完了,花就輕了。她說梅花知道輕重是因為它的香不值一提,收著放是惜,潑出去是奢——蠟梅香得奢侈,梅花淡得吝嗇。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幾步青磚地對視了一息。窗外風過,蠟梅的香氣又烈了幾分,灌進凈室里把檀香都頂散了。那枝插在粗陶膽瓶里的白梅卻紋絲不動,只是花瓣上多了一線極細的光——是午後的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剛好落在瓣尖。book18.org
「寶二爺方才說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她把手裡那隻成窯蓋鍾輕輕擱在窗台上,指腹在盞沿上停了停,「那你自己呢?你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嗎?」book18.org
這話問得不客氣。以她的性子,對誰都這樣——清高、孤冷、不給人留情面。可這句話里除了不客氣,還有一層更深的試探。她不是問他"學問如何"——是在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佛堂側門看見他書箱上繫著的那枚香囊、在茶盤旁看見他遞還定窯白釉盞時指尖沾著的一點墨——她知道這個人身上背著不止一本書的重量。book18.org
朱斌說他知道。幾兩他知道,幾斤他也知道。可他更知道另一件事——一個人能扛幾斤幾兩,不只要看自己的肩膀,還要看腳下站著的地。地要是晃了,再輕的擔子也扛不住。地要是穩的,再重的擔子也壓不死人。book18.org
「地要是晃了呢?你拿什麼穩?」book18.org
「地晃了,人也要站在上頭。不站在上頭,怎麼知道它晃成什麼樣?——跳出去,就什麼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妙玉沉默了。她那隻還擱在蓋鍾邊緣的指腹忽然停住了,不再摩挲盞沿。剛才這句話,他是在說她——不是批評她,是在說一個她從小就知道卻從來沒人能跟她聊到這個份上的事實。她是跳出去的。收茶杯、掃落葉、求乾淨——可這座櫳翠庵再清冷,也還是大觀園的一部分,檻外蠟梅底下埋的仍是賈府的土,她的凈室、她的庵堂、她這片清寂,全在檻內——檻是人砌的,不是天給的;真正的檻外,只有跳下去。book18.org
朱斌垂下眼帘,意識極短極輕地觸了一下【命數】。book18.org
鏡面在黑暗中微微轉動。光影沉下去之後,浮上來一行極淡的字——妙玉。判詞:"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命數讀條的顏色很奇怪:不是秦可卿那種暗紅,是淡青里泛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灰——乍看像是乾淨的,可乾淨底下浮著一種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渾濁。倒計時比秦可卿長——她的劫不在眼前,在將來。可那行倒計時的顏色更冷——不是殘燭將滅的紅,是冰面下暗流涌動的青灰。book18.org
他睜開眼。妙玉正望著窗外那兩棵蠟梅,目光清冷如水,不知道他剛才看見了什麼。他看了她片刻,說——他想請她幫一個忙。她轉過身來,目色如深潭裡未起風的一泓,等他說話。他說她方才在地是晃的時候人也要站上去——他站著,跳出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可站著歸站著,看得清才站得穩。然後他問她——她常年在這庵里,看得比檻內的人清楚。能不能替他說說,這檻裡頭有哪些人她看著不踏實,又有哪些事她看著不對勁。book18.org
妙玉把蓋鐘的蓋子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極脆的瓷音。她轉過臉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說她向來不在背後論人事非——不過,既然他方才說了蠟梅和梅花,她倒可以替他折幾枝梅花。梅花是實物,不是是非。book18.org
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半扇,冷風灌進來,窗台上那枝白梅輕輕晃了一下。她望著窗外說,他方才說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這話擱在人身上,也是這個道理。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說出來的話潑出去一般,聽的人卻替她捏著心。他說重了是害她——這話不是特指誰,只是一樁平常的道理。如今園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是安寧底下有些人,把日子當蠟梅活著。book18.org
她說完這些便不再開口。朱斌也沒有追問——她方才說的"把日子當蠟梅活著",說得極淡,可他知道她說的是誰。她說"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他說的是迎春,還是惜春,還是別的什麼人——她沒有點破。她不會點破。book18.org
他收回思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問她——她方才說"跳出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那他能不能回頭再來看這枝白梅?她說白梅年年都開,開的時候他若順路,便來看。不必專程,順路就好。語氣仍是平平的,可她說"順路"兩個字時,把窗台上那隻粗陶膽瓶往裡挪了半寸——挪到了一個從門口也能看見的位置。book18.org
賈母逛完一圈回來,見他還站在窗前看那枝白梅,笑著招手叫他來扶。一眾人起身告辭,鳳姐落了單——她方才去後院找周媽媽討櫳翠庵的素點心配方,周媽媽耳朵背,兩個人雞同鴨講了好一陣子,鳳姐好不容易把方子揣進袖子裡,出來時正趕上大家在院門口等著。眾人沿著沁芳溪往回走,蘆花在頭頂的日頭下白得耀眼。黛玉落在最後,手裡拈了一小截從庵門外石縫裡拾的枯蠟梅枝——沒人看見她拾。朱斌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正將那截枯枝對著日光看,看它半透明瓣膜上未褪盡的蠟光,嘴裡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不知是哼書,還是哼他。他沒有停下,只是腳步放慢了半拍。book18.org
從沁芳溪回來,朱斌沒有直接回怡紅院。book18.org
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左轉是怡紅院,右轉是瀟湘館。方才在櫳翠庵里,黛玉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旁人也許不覺得什麼,她素日詩會裡也不是最鬧的那個。可他注意到了。她坐在角落裡,端著蓋鍾,手指在鍾沿上來回畫圈——那是她在想事情時才會做的動作。她從庵里出來時落在最後,手裡拈了一截枯蠟梅枝,在沁芳溪邊走得很慢,慢得紫鵑在前面等了她好幾次。book18.org
她把那截枯枝拈回來做什麼,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應該去看她一眼。book18.org
石子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暖,竹林的影子落在路上,疏疏朗朗的。還沒走到瀟湘館門口,先聽見了琴聲。不是整支曲子,是零星的幾個音——彈一下,停一息,再彈一下,像是在試弦,又像是在等人。他推門進去時,黛玉正坐在後廊的美人靠上,膝上擱著一架舊琴,琴弦上擱著那截枯蠟梅枝。她沒有在彈琴,只是把枯枝擱在弦上,看它被風吹得微微滾動。book18.org
紫鵑輕手輕腳地端了茶盤過來,往石案上擱了兩盞茶,又輕手輕腳地退下去,退到廊下時回頭看了朱斌一眼,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姑娘今天不太高興,二爺你來正好。book18.org
朱斌在美人靠旁邊坐下來,拿了一盞茶擱在嘴邊吹了吹。book18.org
「這截枯枝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黛玉沒看他,把枯枝從琴弦上拈起來,對著日光轉了轉,透過枯枝的髓心去看天邊一隙極淡的雲。「你方才在庵里看白梅,看了那麼久——白梅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白梅知道輕重。」book18.org
「哦?」黛玉把枯枝擱在琴弦上,歪過頭來看他,嘴角那一彎淺淡的嘲諷還沒成型,眼底卻已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白梅知道輕重——那我呢?我是蠟梅,不知道輕重,是不是?」book18.org
朱斌把茶盞擱下。他心裡明白她不是在說蠟梅和梅花。她是在說妙玉對他的"另眼"。那隻獨獨為他挑的定窯白釉盞,妙玉說"書箱擱到佛堂去"時那份自然而然的關照——旁人也許沒注意,可她坐在角落裡全看見了。她不是嫉妒——她是太聰明了。聰明到能從一隻茶盞的釉色里讀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另眼相待,聰明到能把這份讀懂藏在心底、不吵不鬧、只拿一截枯蠟梅枝在琴弦上滾著玩,然後歪著頭問他"白梅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你是梅花。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book18.org
黛玉把枯枝從琴弦上拈起來,輕輕擱在琴尾。她忽然不看他了,偏過頭去望著廊外的竹梢,竹梢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著,把日頭篩成碎金。book18.org
「妙玉這個人——你方才說她養的白梅知道輕重。可你知道她為什麼養白梅?」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極遠的事。「她不是賈府的家廟尼姑。她是蘇州人,仕宦人家的小姐——從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都不中用,到底還是她自己入了空門。後來跟師父從蘇州來京,住在牟尼院裡。後來師父圓寂了,臨終前跟她說了句話——說她『不宜回鄉』。她就在這兒留下來了,一個人守著這座庵。」book18.org
黛玉說到"一個人"時停了一下。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別人說出來更重——因為她自己也是一個人。兩個人都在大觀園裡,一個守著庵堂,一個守著竹林,中間隔著半條沁芳溪,可孤獨是相通的。book18.org
「她師父臨寂前除了交代她不回鄉,還說了一句——」黛玉低下頭,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嗡的一聲極輕的共鳴,在竹林里散了開去。「說她留在京里,自然會有她的結果。」book18.org
「師父沒說是什麼結果?」book18.org
「沒說。」黛玉抬起眼來,正正地對著他的目光。竹影在她瞳仁里碎成無數細小的光斑,明明滅滅。「她這個人——看著清冷,其實比誰都倔。她把自己關在庵門後頭,求的是個『乾淨』。可這世上的事,不是你關上門就乾淨的。她不信人——不是不信,是怕。怕走近了會髒,又怕離遠了會忘。」book18.org
朱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黛玉。她知道妙玉比今日在場的任何人都深——因為她自己也曾是那個"怕被丟下、又怕走近了會弄丟自己"的人。她懂妙玉,不是從書里讀來的,是從骨頭裡熬出來的。book18.org
「你方才在庵里不怎麼說話。」book18.org
黛玉拿手指在枯枝頂端輕輕捻了一下,把一小片乾枯的萼片捻碎了,碎屑落進琴弦縫裡。「人家妙玉又沒請我說話。」她說這話時語氣是平的,可把枯枝擱回琴尾時手指頓了一息。「她那隻定窯白釉盞——你自己看看,除了老太太的成窯五彩,她給誰用過白釉?連寶姐姐用的都是青瓷。」嘴角微微一撇,那個弧度不是委屈,是她自己也想笑自己。「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是想:林妹妹又在較勁了。我若不較勁,我就不該來這庵。」book18.org
「我在想——你方才在庵里不說話,不是因為你不喜歡妙玉。是因為你覺得她不至於把你當尋常人。她沒給你白釉,你便覺得她看輕了你。」book18.org
黛玉的眼睫輕顫了一下。他說對了。她不是不喜歡妙玉——她在乎的是妙玉眼裡她是誰。寧可被冷漠也不要被歸類。他把茶盞擱下,側過身來對著她。「她給不給你白釉,是她的事。可你在庵里從頭到尾沒跟她爭一句話——這份體諒,她不知道,我知道。」book18.org
她把臉別向一邊。耳朵從髮絲里透出來,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誰要你知道。」她說著把古琴從膝上搬下來擱在旁邊,站起來走到美人靠邊上,背對著他,望著廊外那叢湘妃竹。竹竿上的斑點在斜陽里像是誰用淡墨一筆一划點上去的,乾枯的竹葉在風裡簌簌地響。book18.org
「妙玉這個人——她不是不通人情。她是太通了,才把自己封起來。」她轉過身來,望著他,聲音忽然變得極柔極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她有潔癖,你是知道的。劉姥姥喝過的成窯杯子她嫌髒,要砸了。可今日你進庵時,她讓周媽媽把你的書箱搬到佛堂去——怕書受潮。她對你另眼相待——這份另眼,不是尋常男女之情。她是覺得你和她一樣,都是站在檻上看檻外的人。只是她選擇跳出去,你選擇站著不動。」book18.org
「你倒比我自己還清楚。」book18.org
黛玉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小口,擱下。從臂彎里抬起頭來,聲音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個調調,可每一句都比聽著更燙貼。「你今兒從書院跑過來——進了庵先去看白梅,然後才坐下喝茶。妙玉看見你先看白梅,才給你白釉。你若一進門就坐下喝茶,今日那隻白釉便是青瓷。我也就——不用跟你費這些口舌了。」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走到美人靠邊與她並肩而立。窗外的竹梢正搖碎了午後最後幾束斜陽。他把聲音放得很低。「你方才在庵里,從頭到尾沒跟妙玉爭一句話。可她給你青瓷的時候,我看你手指在蓋鐘上畫了三圈——你心裡有事,又不肯讓人看出來。這個,比白釉重。」book18.org
黛玉低下頭去。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遮住了她眼眶裡正在轉的東西。過了半晌才開口。「你知道就好。」她說這四個字時沒有抬頭,聲音輕得像竹葉落進溪水裡——轉瞬就沒了,可溪水知道它來過。book18.org
朱斌在瀟湘館又坐了兩盞茶的工夫。她沒有再提妙玉,他也不提。她把那張古琴從地上搬起來,彈了一小段曲子給他聽——是他從來沒聽過的調子,清清冷冷的,不像《流水》那麼急,不像《梅花》那麼傲,倒像有人把冬天的雪煮開了,涼到剛好能入口,然後端給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他聽著,忽然覺得這段旋律里藏著一句她沒有說出口的話:你從櫳翠庵回來,還記得來看我——這就夠了。book18.org
離開瀟湘館時天色已有些暗了。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黛玉還倚在美人靠上,手裡拈著那截枯蠟梅枝,正側著頭看廊外竹梢間漏下的最後一抹霞光。紫鵑從廊下探出頭來,朝他點了點頭。竹影在她臉上明明暗暗,他沒有再說茶盞的事,轉身往怡紅院走,腳步比來時輕了些。book18.org
從瀟湘館回來,天已將暮。朱斌在怡紅院書房裡坐了許久。他把今日櫳翠庵里妙玉的話一句一句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她說"跳出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她說"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把日子當蠟梅活著"。聽的人卻替她捏著心。秦可卿是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潑出去了,自己在枝頭顫微微的,別人已替她捏著心。迎春也是蠟梅——被說親的人潑到孫家去了,還渾然不知自己的分量。可是妙玉自己呢?她知道自己是什麼嗎?她知道最想乾淨的那個結局偏偏最不堪嗎?book18.org
書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襲人的聲音在外頭叫他。他站起來開門——方桌上已擺好了晚膳,三碟家常菜,一碗熱粥,酒壺邊擱著一小碟丁香蜜糕。晴雯坐在燈下翻她那本新繡樣,麝月把今日的帳核完了,最後一筆"贖當存銀"旁用極小的字注了一個"安"字。他坐下來端起粥碗,熱粥滑過喉嚨落進胃裡,把櫳翠庵帶回來的最後一絲冷也驅散了。book18.org
臘月十五,清晨又落了一場小雪。雪不大,細細的,軟軟的,落在瓦檐上像撒了一層薄鹽。賈母一早起來說腰有些酸,讓鴛鴦扶著在正屋裡慢慢踱了幾圈。鴛鴦一面替她捶腰一面說老太太昨兒在庵里站太久了,今兒可不能再出門了。賈母不服氣地說她才走了幾步路,還沒那隻老蠟梅活得精神。book18.org
朱斌去請安時,老太太剛喝完半盞參茶。她拉著他的手又吩咐了一遍——書院裡儘管忙,該吃的要吃,該穿的衣裳不能省。她如今只盼他明年秋闈高中,旁的都不急。說到"旁的都不急"時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話,和上回那片掉進茶盞的桂花一樣,點到為止,不再往下說。他低頭稱是。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秋紋正在廊下鏟雪。鏟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跑進屋裡跟襲人說方才去後門倒灰時碰見寧府來送年禮的賈蓉——賈蓉說小蓉大奶奶近來日夜咳嗽,請了幾個太醫來看都只說陰虛,開了幾帖藥也不見好。襲人正站在灶房裡切臘肉,刀停在砧板上,回頭看了秋紋一眼。秋紋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年前數日,馮紫英從通州捎來了一封信。信里說南運河結冰比往年早了半個月,頭一批冰糖只發到了臨清,再往南得等開春。他在通州碼頭守了小半個月,貨沒走完,他不回書院過年。信的末尾,他把自己的名字落得工工整整——"弟 馮紫英",旁邊加了一枚芸芳朱記的銅印印痕,和上回朱斌送他的一樣清晰。book18.org
朱斌把信疊好擱在書案上。窗外雪停了。廚房煙囪里升起一縷細細的白煙——是襲人在熬湯。東廂那邊傳來晴雯的數落聲,說春燕把她繡鞋樣子又畫歪了,嘴裡罵著手上卻已經在替她描新的。廊下四兒正捧著麝月的帳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院子裡曬著的干椒串。他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把擱在筆山上那管老羊毫吹得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鋪開紙,開始給馮紫英寫回信。寫了幾行字——明年開春,南下。book18.org
那根針已扎在他識海深處,香囊擱在枕邊已沾了他自己的體溫,他知道秦可卿每夜咳嗽的時辰、知道妙玉的庵門朝哪個方向開、知道這爿院子仍是滿的、亮的。他知道有些東西遲早會來,但他站在這片暖里,不跳出去。book18.org
路還長,燈還亮著。book18.org
(第五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