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21章 二爺是秀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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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七月,蟬聲一日比一日稠。book18.org

  院試的日期下來了——九月初六,保定。賈政那邊早託了同年幫忙訂下保定府學附近的一處客舍,離考棚只隔兩條街。王夫人張羅的衣裳也做好了——青綢外罩一件、夾袍兩件、小襖兩件,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怡紅院的箱籠里。晴雯把入秋的厚底皂靴也趕出來了,靴口收了一圈軟羊皮,她說保定的秋風硬,不能凍著腳脖子。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縫痕,她遞過去時嘟囔了一句"隨手做的",可朱斌接過來一摸——靴底比尋常靴子厚了足有兩層。book18.org

  諸事已了。鋪子上的事、院裡的規矩、幾個要緊的人——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可以放心了。book18.org

  去薛家鋪面的那天早上,天陰著。日頭被一層薄雲遮了,街面上石板路泛著青灰的光。張德輝在帳房裡對帳,看見他進來,摘了老花鏡,站起來。老掌柜的臉色比兩個月前好了許多——不是胖了,是那股子緊繃著的勁頭鬆了,像一張拉滿了的弓重新調了弦。他從抽屜里取出一疊出貨單,遞給朱斌過目。白糖出貨量已穩定在每月四千斤上下,新通了保定府兩家鋪子,是張德輝趁程家倒台後親自跑下來的——這步棋走得乾淨利落,趁著程家餘孽散了、市面上品質最好的糖只有薛家一家,把保定這條線趁著院試的東風提前鋪好,將來朱斌在保定府學旁邊落腳也有個照應。book18.org

  "二爺放心去考。鋪子裡的事,老朽還能撐幾年。"張德輝把出貨單收回去,壓在一方舊鎮紙底下,忽然說了句與鋪子無關的話——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每個字都是對著朱斌說的:"老東家在世時常說,買賣再大也是為人鋪路的。二爺這條路,該往遠了走。"book18.org

  寶釵在裡間。她面前攤著三本帳——進貨、出貨、往來人情,各一本,都用靛藍布面裝訂,書脊上貼著她親手寫的標籤。聽見腳步聲,她把手裡那隻青瓷筆擱下,站起來。兩個人隔著一張擺滿了帳本的桌子對視了一瞬。鶯兒輕手輕腳地把茶端進來,第二盞放在朱斌面前時,鶯兒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只拿茶托在桌上輕輕轉了一圈。book18.org

  桌上擱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疊保定府商鋪的名單——寶釵把她手頭能在保定接應的人脈全寫在上頭,從雜貨鋪到茶葉鋪到一家與孫誠有舊的大糧號,每條都標了能幫什麼忙:或應急用銀、或臨時找住處、或在府衙里遞得上話。另一樣,是一隻新硯台。不大,巴掌寬,青灰色,硯額上刻了一行極小的字——"志在四方"。book18.org

  "我爹從前用過的那方給了你——這方是新的。"她說話時沒看他,手指在硯台的盒子上輕輕拂了一下,把盒子往他面前推近了些,"保定秋天比京里涼,考棚里一坐就是好幾天,手容易僵。這方硯蓄墨好,研出來比尋常硯台溫潤——手僵的時候墨汁不容易凝。"book18.org

  "這方硯,是你自己備的?"book18.org

  寶釵沒有說話。她偏開目光去看窗格外頭檐角上掛著的半截蛛絲——可她的手指還擱在硯盒的邊緣上,指腹微微泛白。外頭薛蟠的蟈蟈又叫了一聲,她才把手指從硯盒上移開,聲音還是穩穩噹噹的。book18.org

  "你去考你的。這裡有我。"book18.org

  朱斌把硯台放進袖中。石質溫潤,隔著袖布都能感覺到那種細膩的觸感。他從桌上拿起那疊保定府商鋪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這名單上保定那家大糧號,回頭寫封信給你——孫誠那邊的關係可以再熟一熟。book18.org

  寶釵靜了一息,把桌上那盞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茶還是滿的——鶯兒沏了兩盞,他自己那杯碰都沒碰。她說你這個人,要赴考了操心的還是鋪子。他回說鋪子有張叔和你,不用我操心——只是習慣多問一句。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都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彎一彎、眉心展開的那種笑——旁人若從窗外經過,大概只看見兩個人在安安靜靜地說笑,說的什麼沒人知道,可那笑意底下是從容的、沉甸甸的信任。book18.org

  臨走時寶釵忽然站起來,從身後書架上抽出一本靛藍封面的冊子——不是帳本,是上個月鋪子裡新出的一批白糖貨樣冊。她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翻開一頁她已經寫好卻遲遲沒有拿出來的紙。上頭是她的字跡——不是情話,是薛家鋪子接下來半年的規劃。秋季在保定和通州兩個碼頭的鋪貨計劃、通州馮家雜貨鋪的續約條款、保定新開兩家鋪面的選址意見、程家散了的舊渠道里哪些可以接——全替他想好了。鋪貨計劃末尾,她替他寫了一封給馮紫英的引薦信草稿,信里把保定新鋪面的接應人、通州碼頭的調度章程、下半年的利錢分配比例全列了一遍,落款處空著——等他簽名。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話。他提筆,在自己名下籤了"朱斌代",又把那方新硯台從袖中取出來,壓在引薦信上。硯台旁邊,是他主動擱在桌上的一本靛藍封面的《呻吟語》——上回她給他的那本,他讀完了,書頁里夾了張字條,寫著他不在時鋪面的幾條應變計。她沒當著鶯兒的面翻開書本去看他夾進去的字條,只是把書收進了身後書架最上層——和她父親留下的舊書擱在一處。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沒有再說鋪子的話。book18.org

  出薛家鋪子後門時,薛蟠又在院子裡逗蟈蟈。看見朱斌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蟈蟈籠子掛在廊下,裡頭的蟈蟈換了一隻——比上回那隻更肥,叫得更響。薛蟠扯著大嗓門:"寶玉兄弟!聽說你要去保定考什麼院試——考完了早些回來,咱們白糖鋪子又要擴了——我跟你說,保定那邊的鋪子我已經想好了——"寶釵在屋裡隔著窗戶輕輕咳了一聲,薛蟠後半截話就吞了回去,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妹妹說了,這些事她跟你商量——我就是想想。"book18.org

  朱斌看著他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忽然覺得這個薛大傻子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他至少知道聽妹妹的。book18.org

  從薛家鋪面出來,朱斌又去了鳳姐院子。book18.org

  鳳姐正歪在榻上看帳,手邊擱著半碗喝了一半的銀耳羹,羹已涼透,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平兒坐在腳踏上替她捶腿。她看見朱斌進來,手裡的帳本往旁邊一擱,嘴上還是那個調調——說喲,這不是寶二爺嗎,怎麼今兒想起到我這兒來了。book18.org

  朱斌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赴考的日子說了。鳳姐的笑容收了半寸,從榻上坐直了些,拿手指叩著帳本封皮,叩了好幾下才開口——聲音忽然小了,問他保定那邊的客舍可打點好了,又說保定的秋風硬,他這幾件薄衣裳怕不夠。她比划著說從前她娘家有個親戚去省城鄉試,考棚里待了三天凍出傷寒來——不是咒他,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跟他說話她從不打腹稿。說著說著竟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藏了許久沒捨得送人的灰鼠領斗篷,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他低頭看那領斗篷。灰鼠毛油亮油亮的,領口縫了一排極密的小扣子。她說這是她當年的嫁妝箱子底,擱了好幾年了沒人穿——放著也是放著,他帶去保定夜裡披一披。說完不等他謝,又補了一句:"別嫌是舊東西。這是我當年嫁過來時,我娘給我備的——她怕我在京城凍著。"book18.org

  朱斌接過斗篷,疊好。這大概是她除了那枚銅印之外,最鄭重的一次託付。他說鳳姐姐,這斗篷我一定帶。她立刻打斷他——"叫鳳姐。我嫁了人,你叫姐就行。叫什麼姐姐——聽著生分。"book18.org

  他笑了一下,說好,就叫鳳姐。她把斗篷又拿回去,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方才整齊得多——疊好後又展開,拿一塊油布裹了兩層,說趕考路上若是遇雨,衣裳不能濕。他看著她裹油布——這個女人在外頭人面前從不彎腰,可這會兒她彎著腰替他把斗篷裹得嚴嚴實實,連油布的邊角都折成了死褶。book18.org

  裹完油布,她直起身,把裹好的斗篷擱在桌上,拿指甲在油布上輕輕劃了一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鳳姐的人情網雖密,可這幾年她自己的體己多半填了府里的窟窿。他在桌上擱下一張簽了名的鋪面紅利契,把白糖鋪子每季的紅利撥出半成——專劃給鳳姐名下,不留痕跡,只在她和平兒之間知道。她說歪的她也認,他便補了一句話:"這個不是歪的——是直的。"book18.org

  鳳姐低頭看著紅利契上他的簽名,手指沿著契書邊緣描了一圈。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行吧。"語氣是淡的,可她垂下眼瞼時——在所有男人面前都是客套的表情、在她丈夫賈璉面前都是敷衍的表情——唯獨這一個低眉的片刻,朱斌看見了她眼底真實的不舍。不是盟友間的不舍,是一個女人把一整件嫁妝斗篷送出去之後、站在空了的柜子前面、忽然不知道自己攢了幾年的東西將來還能送給誰的那種不舍。book18.org

  平兒送他出院門。快到門口時她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不是鳳姐教她說的,是她自己要補。她說二爺,我們奶奶今兒早上聽說你要去保定,對了一上午的帳,錯了好幾筆——她平時從不錯的。朱斌回頭看鳳姐——她已經拿起算盤重新對帳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背影看上去什麼事都沒有。book18.org

  這些日子,晴雯的針線笸籮一直擱在床頭。笸籮里舖了好幾層新裁的料子,最底下壓著一個繡了一半的暗青綢面——她不肯說是什麼,也不讓人翻。她嘴裡說"隨便繡繡,趕不上就不給了",可連著好幾夜屋裡燈都亮到三更。有一晚麝月起夜,隔著窗子看見她正低著頭,正在拆一段繡好的紋路——其實已經繡得很平整了,只是她自己嫌針腳不夠密,拆了重新紮。麝月沒做聲,回床上躺下時翻了翻那本《千字文》,正好翻到"始制文字,乃服衣裳"那一句。book18.org

  麝月自己這些日子也忙。她接了院裡的帳之後,把府里支來的月銀、白糖鋪子撥來的紅利、院裡每日的採買支出全都重新謄抄了一遍,每筆數目字後頭都用小楷標了出入的由頭。四兒已經能描到"玖"和"拾"了,描完便歪歪扭扭地在帳本角上畫了朵小花——麝月沒捨得擦。她把帳本子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每一頁都拿手指摸過——那些數目字是她一筆一筆寫上去的,也是她爹那本舊《千字文》里一個字一個字教會她的。如今她把兩樣東西擱在了一處——帳本底下,壓著她爹留下的那本舊《千字文》。book18.org

  襲人則在帳冊上補了新的條目。不是朱斌交代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赴考行囊清單、保定客舍日常用度預算、院中每月大事備忘。她寫得慢,有些字要翻字典,可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寫完之後又在"赴考行囊"那一頁補了四個字——"初更添衣"。賈政說過,保定秋風硬。她把這四個字補在行囊清單的最末一行,自始至終沒有跟朱斌說過。book18.org

  這天月亮升起來時,襲人把怡紅院的院門閂了。不是插上門閂就算完——她像往常一樣,伸手在門板上又推了推,確認嚴絲合縫,又彎腰把門檻縫裡卡著的一根枯草梗撿出來,擱在牆根。然後她直起身,在院門後頭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不是緊張——是心裡鄭重。book18.org

  她從前關門也是這麼關的——只是今夜她知道,這扇門閂上之後,裡頭便是四個人最後一次在方桌旁坐到這麼齊。她轉身往正屋走,路過廊下那叢鳳仙花時停了半步,花在暗處開著,看不清顏色,只聞到一絲極淡的清苦。book18.org

  正屋裡,琉璃燈點著了。燈油是新添的——襲人午後灌滿了一整壺,燈芯是新剪的,火光穩穩的,不跳不晃,把滿屋照成一片融融的琥珀色。那張方桌又搬了出來,桌上擱著四碟小菜——腌桂花、醬肘花、涼拌藕片、一碟晴雯親手做的丁香蜜糕。蜜糕切成了小方塊,上頭星星點點綴著丁香花瓣——是前陣子曬乾了收在瓷罐里的,泡開之後還留著淡淡的清苦香氣。桌當中擺了一把溫酒的錫壺,四個小杯。杯子是素白瓷的,薄得能透光。book18.org

  朱斌在桌首坐下。襲人坐在他右手邊,晴雯在左手,麝月在對面——四個人的位置和方桌之夜一樣,沒什麼新意。可從場面進入到情緒里,整間屋子的氣氛和上回不同了。上回方桌之夜還有些新奇和試探——三女共處一室過夜還是頭一遭,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份不確定。今夜沒有人覺得生疏,坐下來的動作自然而然:晴雯順手把凳子往他左手邊挪近了半寸;麝月把帳本旁邊那本舊《千字文》擱在膝蓋上,沒翻開,只是放著;襲人把琉璃燈的燈芯撥暗了些——是他喜歡的亮度,她知道。book18.org

  溫酒入杯。朱斌端起第一杯,對著三個人說了一句:"這杯酒——謝你們。"他頓了頓,沒有說謝什麼。謝襲人把帳冊補得那麼細——她衣襟里還揣著那份歪歪扭扭的清單,已經被翻得起了毛,上頭添了好些新字,有些是麝月教她改的,有些是她自己查字典補的,每一行都多了一道壓痕。謝晴雯把護腕又改了一遍——她改了好幾遍,拆了繡、繡了拆,每一版的針腳都藏在笸籮最底層,除了她自己沒人見過廢版,可那圈軟羊皮的針腳確實比上一回密了不止一籌。謝麝月把帳管起來了——她爹那本《千字文》至今還壓在帳本子底下,"始制文字"和"乃服衣裳"之間剛好夾著怡紅院第一本正式帳冊的第一頁。book18.org

  三杯酒入喉。酒不烈——是襲人特意從廚房翻出來的陳年桂花釀,入口甜軟,後勁卻綿長,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從胃裡慢慢泛上一團微微發燙的暖意,從腹心往四肢擴散,指尖開始發熱,臉頰也開始發熱。晴雯喝到第二杯時耳根就紅了——她平時不喝酒,上回喝還是方桌之夜,隔了這兩個月,酒量一點沒長進。麝月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睫毛就顫一下。襲人喝得最穩,可她擱下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片刻里她心跳得比平時快。book18.org

  火候差不多了。是到了把行囊打包收口的時候,也是該把彼此體溫縫進記憶裡帶走的時候。沒有誰比襲人更清楚這個分寸——她站起來,拿剪子又剪了一截燈花,然後沒有坐回去,站在朱斌身側,低著頭,手指輕輕搭在他肩膀上。book18.org

  "二爺——今晚不走了。"book18.org

  不是問句,是陳述。她說完這句,呼吸輕輕亂了一下,手指在他肩上收緊了一點——隔著衣料,她的指尖微微發燙。book18.org

  晴雯也站起來了。她從桌對面繞過來,站在朱斌面前,眼睛看著他——不再是那個嘴硬刻薄的距離,而是一個女人看著自己男人的距離。她把腰間的針線荷包解下來,擱在桌上——那朵芙蓉已經繡完,每一片花瓣都用三股絲線層層疊疊地鋪滿,花心處綴著半粒米珠,是她自己私藏的。她把荷包往他手邊推了推:"給你——路上帶著。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隨手——"book18.org

  話斷了。因為朱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低頭看那幾根指頭,指尖布滿了針眼——新的、舊的、已經癒合的、還在泛紅的,密布在指紋之間。他低頭在她指尖上吻了一下,嘴裡嘗到了針線的銅腥和丁香花淡淡的苦。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晴雯別過頭去,嘴還是硬的,可那層面具在一層層剝落。她說"不疼——早就不疼了,又不是頭一回——",可舌頭已經不利索了,最後一個"了"字還沒吐完,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吸氣。他不只是吻——他的嘴唇含住她的指尖,舌尖輕輕舔過針眼處敏感的皮膚,每一處都停了極短極輕的一下。她繃不住了,身子往他懷裡靠過來——先是肩膀,再是腰,再是整個人。額頭抵在他胸口,喃喃地說了句:"你這個人——明天就要走了——"聲音是碎的,哽咽壓在喉嚨里,露出來的只有微微發顫的尾音。book18.org

  朱斌低下頭,吻了她的額頭。吻落在額角上——那裡有幾縷碎發,唇貼著碎發印下去,能感覺到她額頭的皮膚微微發燙。然後是眉心。然後是鼻尖。然後是嘴唇。這一個吻不像上回那麼急——上回她是硬的,渾身繃著,嘴唇也繃著;今夜她的嘴唇是軟的、微微張開——還沒等他探進去,她自己的舌尖先碰了他一下,又縮回去,然後重新迎上來,帶著桂花釀的甜和丁香蜜糕的清苦。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上去,隔著薄薄的夏衫摸到她脊背的線條。她的脊背還在輕輕發顫——不是冷,是方才那句"你明天就要走了"說到一半,情緒還沒過去。他拿手掌貼著那微微起伏的脊骨,輕輕往下捋:從肩胛骨之間開始,沿著脊柱兩側的凹陷一路緩緩往下推,推一節停一息,讓她的皮膚透過薄衫把熱度傳進掌心。推到腰窩處時,她的身子忽然軟下來——像一張拉得太久的弓終於卸了弦。book18.org

  "晴雯。"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是濕的——不是哭,是方才喝下去的桂花釀蒸出來的水汽。他叫她名字時她應了一聲"嗯",嘴唇微微張開,還想說什麼——可他沒讓她說完。他的嘴唇重新貼上去,這一次不是輕輕地碰——是唇貼著唇,舌尖探進去,在她口腔里慢慢畫了一圈。她的舌根底下還殘留著桂花釀的甜,舌尖是熱的,貼上來時有些笨拙——不是不會,是每次被他吻的時候她都會生澀,像是身體在重新認識他。book18.org

  一邊吻著,她的手一邊摸到他腰間的衣帶。手指在衣帶結上停了一停——上回她解這個結時手也在抖,這次抖得好些了,可她笨——越用心越笨——把衣帶結拽得更緊。最後還是襲人湊過來,拉開她一根手指,再拉開另一根,輕輕把那個結理順。兩個人同時低頭去看那個結,然後同時抬眼看對方——襲人嘴角彎了一彎,晴雯的耳根又紅了。book18.org

  朱斌把晴雯抱起來放在床上。她的脊背貼上被褥時,輕輕吸了一口氣——被褥是襲人午後新換的,青綾面子,裡頭絮了新棉,太陽下曬過一整天,還帶著乾燥的暖香。她躺在上面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他先替她褪了小襖——盤扣一顆一顆解,每解一顆,她睫毛就顫一顫。盤扣全解開之後露出裡頭藕荷色的肚兜,肚兜上繡著一枝半開的芙蓉——和她荷包上那朵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些,更精緻些,花瓣用了深淺三種粉絲線層層鋪開,花心處綴著半粒米珠。book18.org

  "又是芙蓉?"book18.org

  "我就喜歡芙蓉。"她的聲音悶悶的,把臉偏向一邊,脖子根紅了一片。book18.org

  他低頭隔著肚兜含住她的乳尖。藕荷色的綾子被唾液洇濕了一小片,變得半透明,底下乳頭的形狀愈發清晰——已經硬了,圓圓地頂在濕布底下。他拿舌尖繞著那粒凸起打轉,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每次舌尖撥過乳頭正頂端的凹陷時,她的腰就抬一下。肚兜的帶子不知什麼時候鬆了——是襲人從背後解的,動作極輕,綢料滑下去時幾乎沒有聲響。book18.org

  晴雯的乳房彈了出來。比上回見時好像更豐滿了些——不是胖,是她這些日子針線活計雖趕得急,吃睡總算規律了,加了補貼後更是每一頓都按時,身子的線條比從前更飽滿。乳暈的梅子色在燈下泛著微光,乳頭已經完全挺起來了,硬硬地頂著燈光的方向。他含住左乳的乳頭時,她的呻吟從喉嚨深處破出來——不是壓抑的悶哼,是"啊"地一聲,響了半息又咬住了唇。book18.org

  "不許咬。"book18.org

  她把嘴唇鬆開,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嘴還想硬一下——"你管我——"話沒說完,他又含住了她的右乳。左乳上沾著的唾液還沒幹,右乳又被同樣的方式裹進了濕熱的口腔里。他交替著吸吮左右乳頭,發出一下下濕潤的響聲——每一下都帶一個"啾"字,每"啾"一下她的手指就在他頭髮里攥緊一點。book18.org

  她整個人開始發燙。襲人貼在她背後,能感覺到她脊背的溫度從溫熱變成滾熱——比尋常情動時的體溫更高,像一團火從皮膚底下往外燒。她的腿已經不由自主地分開了,腿根輕輕蹭著身下的青綾被面。book18.org

  "我要了——"她的聲音已經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不是催,是在他持續的挑逗下身體已經等不了了。沒等他應聲,她自己扯開了自己肚兜的帶子,拽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book18.org

  襲人在背後扶住她的肩。麝月不知什麼時候也挪到了床上,跪在床尾,手裡還攥著她爹那本《千字文》——忘了放下。她的目光落在晴雯乳房上被朱斌吸出來的兩道淺紅色痕跡上,吞了一口口水,手指把書頁攥得起了皺。book18.org

  朱斌的手從晴雯胸口滑下去,越過小腹,探進她腿間。她底下已經濕透了——不是一點點潮,是泛濫。他的手指剛觸到陰唇,就被一層滑膩滾燙的液體裹住了。兩片陰唇充血地微微張開,在指腹下輕輕翕動,像一朵正在吐蕊的花。他拿食指和中指分開陰唇,找到藏在包皮底下的陰蒂——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圈,硬邦邦地頂在指腹下。拇指剛按上去,晴雯就叫出聲來:"嗯——!"她的大腿肌肉猛烈地痙攣了一下,膝蓋本能地想夾緊,卻只夾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他用拇指壓住陰蒂,餘下四指輕輕揉著陰唇外側,畫圈——順時針揉,每揉一整圈拇指就在陰蒂上碾一下。每碾一下,她喉嚨里的聲音就碎一截。淫液從陰道口湧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淌到他掌根,又從掌根滴在青綾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空氣里的氣息開始變了——從桂花釀的甜、丁香蜜糕的清苦,變成了那種情慾蒸騰之後特有的、咸腥中帶著甜膩的麝香味。book18.org

  在手指持續碾磨下,晴雯的高潮來得比上回快得多——腿內側的肉在劇烈抽搐,陰唇在他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收縮,小腹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匯成了幾道細細的水痕,順著肚臍往下淌。她張著嘴,眼淚從眼角溢出來——不是哭,是爽的。陰道正在猛烈地痙攣,熱液從深處湧出來澆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青綾——指甲透過綾子掐進被絮里,攥得骨節慘白。book18.org

  朱斌從她腿間抽出手,手上全是她的濕。他把手翻過來給晴雯看——掌心濕得在燈下反光,指縫裡全是透明拉絲的淫液,還帶著只有她自己身體里才有的那種微咸微甜的氣息。晴雯瞥了一眼,立刻把臉埋進襲人肩窩裡,悶悶地嗚了一聲:"別看——"book18.org

  他沒給她害羞的餘裕。脫衣服,露出精瘦的上身,腹肌的輪廓在燈下被光影刻得分明,往下是緊窄的腰,腰線沒入褲腰,再往下——把他硬得發疼的雞巴掏出來,龜頭已經脹成了紫紅色,莖身上浮著青筋,在燈光下輕微搏動。晴雯從襲人肩窩裡偷偷看了一眼,又把臉埋回去——可手指已經從他的頭髮上滑下來,落在他肩胛骨上,指甲輕輕刮過他的脊背。book18.org

  對準,推入。龜頭撐開她穴口那圈緊緻的肌肉時,兩個人都同時吸了一口氣。她的陰道已經濕透了,不需要更多潤滑——龜頭擠進去時發出極黏稠的"咕啾"聲,像是沒入一汪被體溫捂熱的蜂蜜。他推進的動作比上回更篤定——不是急,是他已經熟悉她身體每一段深度、每一處皺褶的位置,雞巴知道在哪裡該停、在哪裡該碾、在哪裡該加速。book18.org

  推到底。龜頭撞上花心深處那團軟綿綿的嫩肉時,一股熱液從花心深處湧出來澆在龜頭頂端,她的陰道緊裹住莖身的每一寸——從龜頭到根部,沒有一處不被她的肉壁吸著裹著。那種緊裹感不是機械的壓迫,是有韻律的:穴口那圈肌肉箍住莖身根部,中段的皺褶貼著莖身上的青筋在輕輕蠕動,深處的花心則一下一下地吸著龜頭頂端——整條陰道像一張濕熱的小嘴,從裡到外都在吮吸、都在吞咽。book18.org

  "咕啾——咕啾——咕啾——"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從慢到中速——拔出來時龜頭的冠溝被穴口括約肌刮過,一陣酥麻從龜頭傳到尾椎;推進去時整根雞巴被陰道重新吞入,龜頭碾過前壁最敏感的那個粗糙區域撞入花心。淫液在抽插間被擠出來,順著莖身流到陰囊上,又從陰囊滴在床單上。床單上先前洇開的那一小片濕痕不斷擴大,顏色越來越深,從灰青變成了近乎墨色。book18.org

  晴雯的叫聲是一聲接一聲沒有間隔的。每一次拔出來她叫一聲往下的"嗯",每一次推進去她叫一聲往上的"啊",雞巴碾過前壁敏感區時她的叫聲碎了——變成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尖細的顫音。十隻腳趾頭蜷得像十顆小貝殼,腳背繃成兩道彎彎的弓。她的小腹有節奏地隆起又落下,腹肌的輪廓在薄汗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襲人仍貼在她背後。晴雯把頭靠在她胸口,每次身體被頂得往上移動一截,又被襲人輕輕按回來。麝月在床尾坐著,那本《千字文》已經滑到床沿——可是沒有人去撿。book18.org

  "我要到了——要到了——"book18.org

  晴雯的身體開始劇烈收縮。不是一吸一放,是排浪式的痙攣——陰道從穴口到花心一整段一整段地裹緊,雞巴被夾得幾乎動不了。朱斌也到了極限——她的肉壁收得太緊了,龜頭被花心吸住了,莖身在一陣陣往裡縮的痙攣中感受到了那種女性高潮時才有的、從深處往外推的暗涌。他把雞巴拔出來——出來時龜頭帶出一蓬清亮的淫液,濺在她小腹和床單上。精液噴出來,第一股射在她胸口,剛好落在左乳乳頭上;第二股更濃,從肚臍一直淌到恥骨;第三股沿腹股溝滑下去,與她陰道口還在往外溢的淫液混在一處。白濁和透明的液體在她小腹上交匯,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book18.org

  晴雯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閉上了眼,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汗還是淚。躺了一陣,忽然伸手扯了扯朱斌的手指,扯得很輕,像是怕他走。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二爺……你明兒走了……我這針線笸籮擱哪兒?"book18.org

  說得沒頭沒尾。可朱斌聽懂了——她在問"你走了,我怎麼辦"。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說得很輕,除了她沒人聽見。book18.org

  晴雯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根紅得發紫——那層紫色底下,藏著一道他自己大概也沒見過的、得逞的淺笑。book18.org

  襲人把晴雯輕輕挪到床里側,替她掖好被角。然後轉過身來,正正地對著朱斌。四目相對時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兩個人一起在方桌旁坐了好幾年、在一間屋子裡住了好幾年、一起扛過風浪打過算盤之後,那些"我愛你"全都用不著說了。book18.org

  他伸出手。她把手指擱進他掌心裡。十指交扣——她的手掌比晴雯和麝月都薄,也比她們都穩。掌心貼掌心時,她沒有顫。book18.org

  "這一整年——你最辛苦。"他說。book18.org

  襲人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嗓子突然哽住了,眼眶慢慢泛紅,可她忍著沒掉。她不是晴雯——晴雯的淚來得快,收得也快,像夏天的暴雨。她的淚是沉在深井裡的水,從不輕易往上涌。可今夜井口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不是甜言蜜語,是"你最辛苦"這四個字。她扛了一整年的內務,把管家權從無到有地接過來,把排班、月例、採買、人情往來全碼得整整齊齊,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個累字。他替她說了出來。book18.org

  她伸手解自己的衣襟。不是用解,是把盤扣一顆顆鬆開,動作不緊不慢,比晴雯穩得多。外衣褪下,中衣褪下,裡頭的肚兜是極乾淨的月白色,沒有任何繡花,只在領口壓了一圈暗銀的窄邊。她把肚兜也脫了。頸側有一顆極淡的小痣在她偏過頭時恰好落在鎖骨窩裡。月色從窗欞漏進來,籠著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在鎖骨底下、乳房上緣勾勒出一片淺月輝。book18.org

  她的乳房比晴雯要小些,卻更挺——不是豐滿,是端莊。是那種不用任何修飾就自然撐著月白肚兜的挺,乳頭在微涼的空氣里慢慢收緊,顏色是淺淡的珊瑚紅。她沒有用手遮,安安靜靜地坐在他面前,讓他看。book18.org

  他伸手,手指從她的鎖骨開始,沿著胸骨正中的凹陷慢慢往下滑。指腹經過皮膚時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不是皮膚粗糙,是她的皮膚太滑了,滑到連手指都能感覺到阻力。他滑到乳房上緣時停住了,整個手掌覆上去——不大,剛好盈滿一掌。掌心裹住她的乳房時,乳頭正頂在他的手心正中。她閉上眼,呼吸從鼻子裡緩緩出來,悠長而均勻——可她的睫毛在輕輕打顫,打在眼瞼上投下的細小陰影也跟著晃動。book18.org

  他極緩極緩地揉捏她的乳房,繞著乳根畫圈——畫了整整五圈。每一圈都在乳根最外沿輕輕托一下,像是在掂一件傳家瓷的重量。做了他一年的女人,她還從未這樣被他一點一點地剝開過。每次都是在辦事——她去他房裡,替他鋪好床,把燈燭剪亮,順順噹噹做完所有的事,然後悄悄退出去。今夜她不動——她讓他來。book18.org

  "襲人。"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著他。他叫她名字時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口形,像是在回答"嗯",又像是在重複他的名字。book18.org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她沒有像晴雯那樣仰著頭,而是把臉微微偏向一側——不是害羞,是她在床上從來不會把全臉正對著人,這是她做丫頭的習慣。他把她兩隻手握起來,放在她頭兩側,十指又交扣回去。然後低頭,從她的眉心開始吻——眉心、鼻樑、鼻尖,然後是嘴唇。這是一個遠比晴雯那個吻更長、更慢的吻。舌尖在她唇縫上輕輕叩開一條縫,探進去,找到她的舌尖——她愣了一拍才回應他,舌尖是他熟悉的溫軟。book18.org

  他的嘴唇從嘴角滑下去,吻過她的下頜,脖子,鎖骨,在鎖骨窩那顆小痣上多停留了一息。再到乳溝——在兩乳之間停了停,能聞見她皮膚底下透出的體香,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體在發情時才有的那種極淡極清的氣息。他把臉埋進那處,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她整個人身上最乾淨的味道收進肺里。她在他吸氣時輕輕抖了一下。book18.org

  含住左乳。舌尖觸到乳頭時,她沒有像晴雯那樣弓起腰——她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把胸膛往他嘴裡送了半寸。這個動作是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當他含住她時,她會無意識地往前送一點,像是想把更多身體放進他嘴裡。他吸吮了許久,從乳頭的頂端吸到乳暈邊緣,再從邊緣吸回來,嘴唇裹住整粒乳頭輕輕吞吐。右手同時揉著另一隻乳房——拇指繞著乳暈畫圈,食指和中指夾著乳頭輕輕搓動。book18.org

  襲人的喘息聲比晴雯壓抑得多。她幾乎不出聲——只有在乳頭被他用力吸住時,才會從喉嚨極深處逸出一聲極細極短的"唔",然後立刻咽回去。她的手指交扣著他的手指,從輕扣到緊攥,十指關節挨著關節。她的小腹有節奏地起伏著,腹肌繃得緊緊的——那是她在忍著不肯叫出聲時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他往下走。嘴唇沿著腹中線一路吻下去,舌尖在肚臍里輕輕打了一個圈——她的腰終於抬了一下,喉嚨里逸出一聲含混的輕哼。再往下,到了那叢柔軟的毛髮之間。book18.org

  她底下也濕了。和前兩個不一樣——她不是那種泛濫的濕,是潤。是慢慢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一層極細極密的濕潤,不洶湧,卻綿長不絕。他分開她的腿,手指探進那道濕潤的縫隙。陰唇摸上去比晴雯的薄一些,也更軟——不是肥厚的那種軟,是像綢緞被體溫捂熱了之後那種細滑的軟。指腹從陰蒂上方的包皮往下推,推過整道縫隙,停在陰道口——穴口正在輕輕收縮,一下一下地含著他的指腹邊緣,像是在試探、在邀請。book18.org

  他把中指推進去。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被異物進入之後那種被撐開的陌生感。她今晚的反應和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的房事是侍奉,今夜是被他反過來服侍。她不知道怎麼接受——可身體在誠實地回應:陰道內壁從四面八方裹住他的中指,溫熱細密地裹著,每進半寸就被裹得更緊一圈。他慢慢推進到第二指節時停下來,在她體內輕輕攪了攪——她的腰終於抬起來了,喉嚨里逸出一聲壓了不知多久的呻吟。book18.org

  "唔——"book18.org

  只響了半聲。他又推進一寸。這一寸推進時,指腹壓到了一處微微粗糙的軟肉——在前壁靠恥骨的方位。指腹壓上去時她的身子猛地一顫,嘴唇張開,終於叫出了一聲完整的、不再壓抑的呻吟。不是疼——是那個位置在被他第一次觸碰到時,像有一道極細的電流從脊椎底部竄上了後腦。他反覆按壓那一處敏感區——壓三下停一下,壓三下停一下。每壓三下她的陰道就收縮一次,收縮時能感覺到他的手指被肉壁從四面八方往裡吸。book18.org

  "襲人——進來。"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著他。目色已經有些迷離,可眼底那份沉甸甸的認還在——還是那個內當家看當家人的眼神,只是被情慾泡得溫軟了幾分。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收回手指,替她墊好枕頭,把硬挺的雞巴對準她。龜頭頂端剛接觸到陰道口那圈濕潤的軟肉時,他停了停。她看了他一眼——不是催,是問。他把龜頭緩緩推進她的穴口。極慢——比對待任何人時都更慢。不是因為她受不了,是他給她的從來不是征服的快感,是更沉的溫暖——像冬天熱炕頭上翻身壓著了被窩裡捂了一下午的湯婆子。他願意為她慢到這個程度。她的穴口比晴雯略松一點,可裡面的緊緻度絲毫不減——當雞巴推進到三分之一時,陰道壁的皺褶從四面八方裹上來,比手指更清楚:每一層皺褶都貼住莖身在輕輕蠕動,從龜頭頂端含到莖身中部,又從莖身中部含到根部。book18.org

  推到底。龜頭撞上花心深處那團軟綿綿的嫩肉時,襲人終於發出了一聲她從沒發出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嘆息。是一種"終於什麼都不用管了"的嘆息。是深夜燈下縫衣裳熬紅了眼忽然被他從背後整個攬進懷裡的那種安放。她的手指本來交扣著他的手指擱在床上,這時十根手指忽然一起收緊,把他的手指攥得死死的。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比其他任何一次都更慢——拔出來三寸再推進去五寸。拔出來時雞巴抽出時能看見莖身上裹著一層晶亮的淫液;推進去時龜頭碾過花心,把花心碾得往後退了半寸又彈回來。她的陰道在一次次吞入雞巴時開始主動配合——不是被動地承受,是盆底肌肉在有意識地收緊和放鬆,收緊時把雞巴往深處吸,放鬆時讓龜頭退到穴口邊緣,讓冠溝被穴口那圈肌肉輕輕刮過。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水聲不像晴雯那般黏稠密集,她體內的水聲更緩更沉,每一記都拖著一個悠長的尾音。那是只有她身體里才會發出的聲音——從容深長,像井底深處的漣漪。淫液從陰道口被擠出來,順著莖身滑到陰囊上,和他的汗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沒有叫。她從頭到尾都在極輕地喘——不是不會叫,是她覺得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聽他每一次撞入花心時發出的輕響,比什麼都好。可身體是誠實的:她的小腹在一下一下地收縮,乳房隨著抽插的節奏輕輕晃著,乳尖在微暗燈光下紅得像兩顆熟透的枸杞。腳趾慢慢蜷起來了——不像晴雯那樣蜷得像十顆小貝殼,她只是輕輕地、本能地蜷了蜷,像是在被窩裡找到了最舒服的那個姿勢。book18.org

  她忽然輕聲叫了他的名字:"寶玉——"book18.org

  不是"二爺",不是"寶二爺"。是"寶玉"。跟他母親一樣,跟老祖宗一樣,可在床笫之間叫出來,便全然不是那種叫法了——是一個女人叫自己枕邊人的名字。他俯下身,把她的臉捧在掌心裡,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腰上的動作比方才重了一分。龜頭撞入花心時兩具身體一起顫了一下。book18.org

  "是,襲人。"book18.org

  她把眼睛閉上,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不是哭,是太滿了。是內當家、管家鑰匙、帳冊、排班、人際、鋪面、採買、人情——所有這些她都扛住了,唯獨這一刻她不用扛,只需要他還在。她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痙攣,陰道比剛才裹得更緊——一陣一陣地往裡吸。她把他的手指攥得發白,身子從內到外都在告訴他:到了。他抱著她,把精液射在了她體內——這是頭一次。以前他都是抽出來的。今夜他沒有。book18.org

  精液一股一股射進她的花心深處,熱燙的觸感激得她陰道痙攣猛地加速——連續七八下收縮把精液從花心吸到了子宮口,熱流在她體內擴散,往她身體最深處浸去。她閉著眼,輕輕說了句——像是自言自語,像是給他聽,又像是給老天爺聽:"這可是你說的——我是怡紅院的人。"book18.org

  朱斌把她摟緊,吻了吻她的發頂。她發間有皂角的清氣,還有廚房煙火的淡淡暖香。低頭一看——她的眼角還是濕的,嘴角卻是彎的。book18.org

  麝月從頭到尾坐在床尾。book18.org

  襲人起身去了廚房——灶上還煨著銀耳羹,她走時面色平靜,只是耳根殘留著方才情動時的余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朱斌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把門帘輕手輕腳地放下。晴雯縮在被窩裡,膝上攤著她那本繡樣冊子——正翻到"海棠蛺蝶"那一頁,蛺蝶翅膀上的劈絲,昨夜終於拆好了。book18.org

  麝月坐著,那本舊《千字文》還擱在膝蓋上。她已經不看了——從什麼時候起沒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從晴雯被朱斌壓在身下叫出第一聲"啊——"的時候,她的手指就把書頁攥得起了皺;大概是從襲人輕聲叫出那聲"寶玉"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也在無意識地輕輕喘氣——極輕極輕的,嘴唇微張,氣息從齒縫裡漏出去。book18.org

  她今夜穿的是一件半舊的月白小襖,領口開得比平時低了些——不是刻意,是方才晴雯在床上翻滾時不小心蹭鬆了她一顆盤扣。盤扣鬆了半顆,露出鎖骨下緣一小截皮膚,她自己沒注意。她的頭髮也沒梳——散著,用青頭繩鬆鬆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頸側,是被屋子裡的體溫烘出的汗浸濕的。book18.org

  朱斌朝她伸出手。她把《千字文》擱在床尾的矮几上——動作極輕,像是放下了一件從她爹手裡傳下來的聖物。然後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其實她第一次看到他和襲人在一起時就知道自己會有一天也來到這個床上;第二次看到他和晴雯在一起時,身體已經替她先認了——那片被淫液浸透的床單,她每看一眼都覺得小腹在收緊。今夜是第三次——這一次,他不用再來尋她了。她一直都在。book18.org

  他把她拉過來,側躺在床中央。她的大腿碰到了旁邊晴雯光裸的小腿——晴雯沒躲,只是把繡樣冊子翻了一頁,嘴角彎了一下。她趴在枕頭上繼續翻她的海棠蛺蝶圖,可眼睛的餘光一直落在麝月身上。book18.org

  朱斌沒有急著脫她的衣裳。他先吻了她——嘴唇貼上去時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在輕輕發顫,不是怕,是這是頭一回——今夜不是單獨,旁邊還有兩個。他的舌尖探進她嘴裡時,聽見她喉嚨深處逸出一聲極細極輕的顫音。同時吻著她,手慢慢解開小襖的盤扣——全鬆開後他沒急著脫,只是把衣襟往兩邊撥開。月白小襖還掛在她肩頭,只是敞開了前襟——他喜歡看她穿著衣裳、卻從衣裳里露出來的樣子,比全脫了更動人。她的肚兜是天青色的,沒有繡花,只在下擺壓了一道褶邊。book18.org

  隔著肚兜,他的手指找到了乳尖的位置——兩粒硬硬的凸起頂在薄薄的綾子上。他沒掀肚兜,只是拿拇指和食指隔著天青色綾子輕輕捻住左邊那粒凸起,搓了搓。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指腹下的乳尖越發硬了,隔著綾子都能摸出輪廓——她的乳尖比晴雯和襲人的都小一圈,極小極精緻,像一顆剛從殼裡剝出來的小蓮子。book18.org

  他把肚兜掀開。她的乳房不豐腴,卻挺翹——小巧而圓,像兩隻剛出籠的小饅頭。乳暈是極淡的櫻花粉,面積也小,只在乳尖周圍淺淺暈開薄薄一層。他把左邊的乳頭含進嘴裡。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搭在他後腦上——不是按,是把他的頭髮絲繞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像在做針線。book18.org

  他把她放平。嘴唇從乳房滑下去,舌尖在肚臍處打了個圈,她輕輕縮了一下——肚臍是她極敏感的位置,他自己都沒想到。再從肚臍往下,越過小腹,到了腿間。他把她兩條腿分開,架在自己肩上——她大腿內側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紋路。他沒急著去碰中間,而是先在她大腿內側輕輕咬了一口——拿牙齒噙住一層薄薄的皮膚,輕輕磨了磨——她"嗯"地哼了一聲,膝蓋本能地想夾緊,卻只夾住了他的頭。那層薄薄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紅印,像是雪地上忽然綻開了一瓣桃花。book18.org

  他這才去看那片芳草地。她的陰毛比晴雯和襲人都稀疏——軟軟的、淡褐色的幾綹,半掩著底下粉嫩的陰唇。兩片陰唇薄薄的、小小的,藏在毛髮之間,像一枚合攏的小貝殼。把陰唇分開時手指上沾了一層透明的淫液——已經濕透了,可量不多,是那種極清澈、極滑膩的濕。陰蒂從包皮下探出來一點點尖兒,顏色是極嫩的緋紅,像剛從花萼里冒出來的小花瓣。book18.org

  他拿舌尖輕輕碰了碰陰蒂頂端。她渾身一顫,腳後跟在他背上輕輕磕了一下,膝蓋本能地夾緊——又鬆開了。不是抗拒,是太久沒被他碰這裡了。上次被舔是多久?是上上回方桌之夜之後第二天夜裡——他在床上吻了她很久,舌頭舔到她幾乎哭出來。從那之後,程啟雲的事、院試的事、院裡改革的事——她已經好多天沒被他單獨碰過了。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把《千字文》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枕邊——手指還在書頁上停了一下,像是要從那本舊書里借一點點勇氣。然後她把手指從他發間抽出來,攥住了被角。book18.org

  他的舌尖重新覆上去。這一次不是碰——是含。把整個陰蒂頭含在嘴唇之間,舌尖繞著它飛快地撥弄了十來下。她的腰猛地彈起來,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不是疼,是酥,是麻,是多日之後重新被他用舌頭觸碰時身體里所有的渴望一瞬間炸開來。淫液從陰道口湧出來,淌到他舌頭上——微鹹的,帶著一種只有她身上才有的清甜。把舌頭探進她陰道口,舌尖剛進入就被一圈濕熱緊緻的嫩肉裹住了——緊,極緊,可也極滑。舌頭被陰道的皺褶從四面八方擠壓著,每往裡探一毫米都像是破開一層新的包裹。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舌頭退出陰道口時帶出一聲濕潤的脆響,唇邊全是她的濕。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嘴角的濕潤時,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嗚了一聲:"別看我——"book18.org

  "看了一整夜了,還差這一眼?"book18.org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還是輕輕顫著的,可動作比任何時候都更篤定——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嘴角,在他嘴角碰到自己留在他唇邊的濕痕時輕輕抖了一下。她在帳本上寫了好幾頁數目字的手,此刻正一點一點把這張臉收進指紋里。book18.org

  他把雞巴對準她早已濕透的穴口,龜頭撐開陰唇的那一剎那,他看著她的眼睛。在推入之前極輕極慢地問她:"這回還要不要背《千字文》?"book18.org

  她搖頭,伸手碰了碰他喉結——碰得自己也愣住了,大概沒人告訴她可以這樣碰一個男人。然後她說了一句是她的麝月能說出來的話:"不用背——我都記在這兒了。"說著把手從喉結轉回自己心口——他進一寸,她的心就跳一下;他推到花心,滿篇的千字便全化作了一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龜頭推進來。她的陰道口緊窄一如從前——每次被他進入時,第一道關口都會本能地收縮,把龜頭箍得死死的。他停了片刻等她適應,然後把雞巴緩緩推進深處。龜頭碾過前壁那個敏感的小凸起時,她閉上眼睛,嘴裡輕輕念了一句什麼——沒有出聲,只有口形。他認出來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是怕,是把這段旅程用她最熟悉的節奏來陪伴。推到底,龜頭撞上花心最深處的軟肉。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胸口劇烈起伏,乳頭擦過他的胸膛。book18.org

  他開始輕輕抽動。節奏極慢——不是慢到停滯,是讓她每一寸感受都能被她的身體記住。拔出來時陰道壁的皺褶從龜頭冠溝刮過,每刮一次她睫毛就顫一下;推進去時雞巴碾開層層疊疊的軟肉,她吸氣:一聲又細又長的"嘶——",像是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溫柔地重新整理。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水聲。她體內的水聲和襲人不同——襲人是沉而緩,晴雯是急而黏。麝月的水聲是輕的、碎的、細密的,每推入一下就像踩碎了一個極小的水泡,啵的一聲,又輕又脆。旁邊的晴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繡樣合上了,側身躺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看著麝月也看著朱斌。看著麝月被雞巴頂入時小腹輕輕鼓起又落下,看著麝月那本《千字文》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床沿的邊緣——她伸手幫麝月接住了。麝月沒發現。book18.org

  襲人端著銀耳羹回來時,帘子掀開一條縫,暖黃的燈光從外間漏進來。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靜靜看著床上的兩個人——麝月正被朱斌輕輕頂弄著,嘴裡念的什麼聽不清,可襲人從她口形認出了《千字文》的開頭。她沒有進去,也沒有退開,只是靠在門框上,嘴角慢慢彎了一道極淺極彎的弧。book18.org

  朱斌抽插的節奏開始快了一點。從極慢提到了舒緩的中速,每次推進到底時都會在花心深處輕輕碾轉半圈。龜頭碾轉花心時麝月的呻吟變了——從壓抑的輕哼變成了細碎的、一連串的"嗯嗯嗯"。她十根腳趾頭正在被單上慢慢蜷起來,像一朵花合攏了花瓣。她的乳房隨著每次撞擊輕輕晃著,乳頭擦過他的胸肌留下兩道濕痕。她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很近很近——近到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book18.org

  "二爺。"她睜開眼,眼裡的迷離底下有一層沉甸甸的她從未有過的東西——是帳本子教會她的。是替四兒改字帖時陪著她一遍遍描紅攢下的沉著。是"我也能做正經事"這件事徹底在內里扎了根之後、從骨子裡長出的一小截篤定。晴雯叫"二爺"是嘴硬心軟,襲人叫"寶二爺"和"寶玉"之間差著一本帳冊,她顫著嗓子叫這一聲"二爺",是把她爹的舊書、她自己的新帳、她替他管好的每一個數目字,全拴在了一個人的名字上。book18.org

  他的身體替她記住了這一句。雞巴在陰道深處猛地脹大一圈,龜頭撞入花心最深處那處從未被完全打開的窄門——進入了子宮口外的那一小汪凹陷。麝月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鬆開了鎖——陰道深處一陣陣排浪式的痙攣,從花心一直蔓延到穴口,肉壁從里往外翻湧著緊裹住莖身。一股清亮的熱液從花心深處澆在龜頭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同時精液噴進她身體最深處——這一次他沒有抽出來。熱燙的精液一股接一股灌入子宮口,每一次噴射都引動她內壁的一波收緊。他悶哼了一聲,精液送進她花心最深那一瞬,她忽然輕輕念出了口——"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下一句便是"閏余成歲",她沒再念下去——也許明年的收成,明年才知道了。book18.org

  麝月閉著眼喘了很久。睜開眼時,發現晴雯替自己接住的《千字文》——她伸手接過,翻開。正好是"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她拿指尖在"始制文字"上停了停,抬眼看看自己剛寫滿了好些頁的帳本子,忽然把書合上,輕輕說了句:"爹——這本帳,我現在管得了。"晴雯默默地聽著,把繡樣冊子翻到空白頁,用指甲壓著一處還沒落針的繡稿,破天荒地沒有接話。襲人從門口走過來,把銀耳羹擱在床頭,低頭看了看那本《千字文》,又摸了摸麝月的頭髮。book18.org

  四更天的梆子在遠處敲了四記。月已斜過屋脊,把梧桐葉斑駁的影子潦潦草草地畫在青磚上。book18.org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琉璃燈芯在燈盞里微微跳動,把四個人的影子貼在牆上。晴雯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眼,散開的頭髮鋪了半個枕頭;麝月還攥著那本《千字文》,可手指已經鬆了幾分,呼吸漸漸勻停了。襲來把銀耳羹的蓋子合上,又拿帕子蘸水,一粒一粒剔掉燈盞邊凝結的燭淚。只有朱斌還側躺著,趁著微燈靜靜替晴雯掖了一下被角——她睡夢裡還在微微皺眉頭,也許夢見了昨晚拆了又繡的那個線頭。book18.org

  他看著這三個睡著的女人,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忙——程家、白糖、薛蟠、立規——在這一刻都落到了實處。不是錢賺了多少,是這些人還在,燈還亮著。外頭的仗打完了,屋裡的人還是一間屋裡的人。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頭一聲雞鳴——很輕很遠的,像是隔著好幾重院落。再過幾日便要啟程了。箱籠已打點齊備,鋪子上的首尾已清,規矩立下去了——這爿小院在他不在的時候,能自己轉。他翻了個身,閉上眼。院外除了更夫的梆子聲值夜未歇,四下沉靜如浸在井水裡的青石。他在這份沉靜中慢慢沉入睡鄉。book18.org

  八月十九。天還沒透亮,怡紅院燈火已全掌起來。book18.org

  秋紋把廊下的燈籠逐一點亮,又在井邊打了清水把台階擦了一遍。春燕把朱斌赴考的箱籠搬到院門口——箱籠比上回府試時沉了不少,除了書和衣裳,還塞了襲人包的乾糧、晴雯做的護膝、麝月新謄的一本備考目錄。四兒幫著把鞋樣子收進包袱里,收完站在門邊揉眼睛。book18.org

  襲人天不亮就起了,在灶房裡熬粥烤饃。她沒有叫別人幫忙,自己坐在灶膛前頭,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把銀耳羹又是熱了一遍才盛出來。晴雯把那隻繡了芙蓉的荷包塞進朱斌袖中時荷包墜子不小心勾住了他袖口的一根絲線。她低頭把絲線從墜子上繞出來,低著頭說,路上若嫌它累贅,就擱在箱籠里,別丟就行。麝月把自己謄的薄薄一冊小帳本放進朱斌書箱的最上層。封面上只寫了"怡紅記"三個字,翻開第一頁是"始制文字",第一行數目字旁寫著:臨行存銀、保定客舍支出預算、每月撥襲人周轉備用——字字齊整。她把書箱蓋子合上,拿手掌壓了壓封皮,沒說話。book18.org

  馬車在榮國府西門等著。朱斌給賈政磕了頭,賈政端端正正受了。他今早穿的還是那件半舊家常直裰,平時在書房裡穿慣的,袖口已微微起毛,只是衣襟理得比哪日都整齊。接過頭已站起身,他又忽然撂下一句話:"去罷。考完早回來——為父等著給祖父上香時告訴他。"說完就背過身去,轉身時手碰了桌角一下,茶盞翻了,茶水洇開一小片。趙姨娘捧了茶過來,難得沒有多話。book18.org

  賈母把他拉到身邊,左看右看,眼眶有些紅,還是笑著說了三個字——"好孫子。"說完把臉別向一邊,對鴛鴦揚揚手,"去把我那對白玉鎮紙拿來——不是押在箱子底麼。記性真是——早該翻出來的。"李紈站在賈母身後,牽著一臉還沒睡醒的賈蘭,低聲催他給叔叔鞠躬。探春也從後面擠過來,把一個薄薄的札記本塞進他的行囊里,封面上寫著"保定八月風物"——是她連夜摘抄的保定府人情風物,字跡密密匝匝,最後一頁留了一行字:"等二哥哥回來時把這本續完。"book18.org

  鳳姐沒來送。平兒抱了一個包袱過來,說我們奶奶說她不來了——來了又要吩咐一堆。她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好一陣子,包袱里裝了幾樣應急的藥丸和一封信。信末一行字壓得比正文還重:"早回。"朱斌從包袱里取出那件灰鼠領斗篷,摸了摸領口的軟毛,回頭朝鳳姐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斗篷疊好擱在行囊最上層。book18.org

  黛玉也沒有來。紫鵑從瀟湘館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遞給他一隻極小的紗囊——素白的紗,用青絲線收了口,裡頭是一撮淡綠的干竹葉。紫鵑喘著氣說姑娘說了這是瀟湘館後廊下那叢湘妃竹上今年新長的葉子,曬了這些天才幹透。裡頭還有字。朱斌把紗囊輕輕捏了一下——除了竹葉,還有一片極薄極小的紙片。他沒有當著紫鵑的面打開。book18.org

  馬車緩緩駛出榮國府西門。天色已漸漸透亮,東邊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蟹殼青,街面上還未熱鬧起來,只有幾個推車賣菜的小販在巷口吆喝。遠方的雲正在散去,保定那邊的天還等著他。他靠在車壁上,從袖中摸出黛玉那隻紗囊,拆開。小紙片上只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莫失莫忘,早些回來。"book18.org

  他把紙片重新折好,放進貼身衣襟里。馬車軲轆壓過巷口的石板路,車窗外榮國府的圍牆漸漸遠了。懷裡疊著各方囑咐,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咕嚕咕嚕的響聲。book18.org

  院試在保定。八月底入場,考了整整三天。第一場四書文——破題是"學而時習之",朱斌寫了"學之為道,時乃其要"。不是走捷徑的寫法,是扎紮實實從《朱子語類》里引的註解,結字端正沉著。字是賈政盯著練出來的——橫細豎粗,捺筆送到十分,收鋒時墨色飽滿得微微凸起,紙上甚至能摸出筆痕的凹槽。book18.org

  第二場經文,第三場策論。策論題涉及直隸水利與倉儲,正好撞上他在薛家鋪子裡練出來的實務底子,把"以商濟農、以農穩倉"的思路拆得條理分明。落筆時他想起跟張德輝在帳房裡盤過幾次糧食運價,隨手便把通州碼頭那個白糖走船的調度邏輯化用進了漕糧轉運的論述里。book18.org

  九月十二放榜。book18.org

  保定府學門口的照壁上,朱斌的名字列在第二十一名。不是府試第三那種意氣風發的名次——可院試是錄取率極低的正經功名考試,過了便是生員,便是秀才,便是正經功名的第一道門檻。報喜的差役一路敲鑼打鼓從保定街面上跑過去,驚起了好幾條巷子裡的狗。book18.org

  消息傳回榮國府時,賈母正在歪著打盹。鴛鴦跑進來報信,賈母睜開眼愣了一息,然後拍著榻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孩子!這孩子!"——連拍了好幾下,把榻邊的茶盞都震響了。賈政正在書房裡翻《史記》,聽了消息,把書合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三圈。什麼都沒說,只是在第三圈停下來,望著牆上父親留下的舊匾,輕輕吁了一口氣。然後他忽然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那口從不打開的舊匣子裡取出一疊宣紙——是上個月朱斌在書房裡寫的那張"心正筆正"。他把紙展開,拿鎮紙壓在桌角,對著它,喝了一整盞涼茶。book18.org

  怡紅院裡,襲人跪在正屋的蒲團上謝了天地,站起來時手有些抖,趕緊拿圍裙擦了一下眼角。晴雯正坐在廊下繡一隻新護腕,聽到消息針尖偏了一下,扎進手指,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含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要把血擦掉。麝月翻出帳本子,翻開新一頁,在"九月十二"下面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二爺中秀才。怡紅院上下賞月例加倍,另備紅糖糕一籠供天地。"寫完擱下筆,筆頭擱得歪了些,把桌面蹭了一道極淡的墨痕。她拿帕子擦了三圈,墨痕還在,她忽然不擦了——把這淡淡墨痕留在了桌上。book18.org

  秋紋在院子裡拽住春燕和四兒便嚷:"咱們院出了個秀才!"春燕從她手裡掙出來,拉著四兒對著正屋方向鞠了好幾個躬。秋紋的掃帚靠在牆根,沒拿穩,滑下來磕在青磚上——沒人去撿。book18.org

  瀟湘館裡,紫鵑把消息說給黛玉聽時,黛玉正歪在榻上看書。她聽完,把書翻過一頁,說了句"知道了"。紫鵑等了片刻,見她沒什麼動靜,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她輕輕說了句:"紫鵑,下月初三是幾號?"book18.org

  "姑娘,九月初六考,十二放榜——初三是九月十八。"book18.org

  "去把去年的桂花干翻出來。"黛玉把書擱在臉上,擋住眼睛,書頁底下傳出一聲極細極輕的、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可以喘出來的、微微發顫的嘆息。book18.org

  薛家鋪面里,張德輝得知消息,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站起來在帳房裡走了兩圈,忽然對小廝說:"去通州碼頭叫馮家鋪子的掌柜來——就說薛家鋪子今日歇業半日,老朽做東,請這條街上所有掌柜喝酒。"寶釵在裡間抄錄鋪面下半年的預算,聽到消息時筆沒停,只是嘴角彎了一道極細極淡的弧。筆下的墨跡從"利錢"劃到"保定新鋪",那一筆拖得比平時長了半寸——像是筆尖自己在紙上多走了一程。鶯兒端茶進來時,寶釵正對著窗口輕聲道:"天地有容,來日方長。該是你的,遲早都是你的。"book18.org

  鳳姐在院子裡逗鳥。一隻黃雀在籠子裡跳上跳下,她把鳥食罐擱在一邊,沒給鳥添食,只是看著籠子說了句——不像是對鳥說的,也不像是對平兒說的:"行。這秀才——比璉二爺強。"平兒在旁邊抿嘴笑。鳳姐等平兒笑完,頭也不回地補了句——聲音壓低了些,黃雀跳到籠邊側著頭,圓溜溜的眼珠子正對著她:"把通政司孟經歷那筆舊帳也捎個信去罷——說寶二爺中秀才了,年底人情走動別忘了添一份。"book18.org

  九月十六。保定客舍的清晨。book18.org

  朱斌在天邊剛泛白時便醒了。客棧的窗外能看見遠處的山脊,青青的、淡淡的,被晨霧罩著,輪廓軟得像一張被洗過無數遍的舊宣紙。行李已收拾齊整,書箱裡多了幾樣東西——寶釵的硯台下壓著保定府商鋪名單,黛玉的紗囊掛在荷包旁邊,裡面依然是一小撮淡綠的干竹葉。他穿好靴子時摸到靴口那圈軟羊皮,晴雯的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縫痕。book18.org

  馬車已在客舍外等著。車夫還是老張頭——一如既往地沉默、嘴嚴。他把行李搬上車,朱斌回頭看了一夜宿過的客舍。他的秀才功名是在這座城市考下來的,從這裡回京城的人,下一程便是鄉試。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帘子放了七分滿,留了一條縫,讓外頭的天光漏進來。book18.org

  馬車駛出保定城,一路往北。過了拒馬河,路兩旁的楊樹開始掉葉子,黃黃的,幾片幾片地落在車棚頂上。再往北,天更高了,雲也更淡了。book18.org

  兩百里路,走了快三天。book18.org

  九月十八黃昏,馬車駛入京城西門。朱斌撩開車簾,看著暮色里榮國府飛檐的剪影,看著寧榮街上那些鋪面一間接一間在晚炊的煙氣里亮起燈來。街角的糖炒栗子攤還在——那是他小時候常去的地方。賣栗子的老頭朝馬車看了一眼,沒認出來。book18.org

  馬車拐進榮國府西角門。秋紋正提著燈籠在門後頭掃地。她抬頭看見馬車,掃帚往牆上一靠,扭頭就往院裡跑,跑了一半又折回來,對著門裡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寶二爺回來了——是個秀才了。book18.org

  院裡所有的燈都亮了。book18.org

  (第九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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