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住一個屋檐下 (39)有錢的小周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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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一個屋檐下】(39)有錢的小周同學book18.org

2026年7月25日發布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大號終於找回來了,不用再用小號了。。。book18.org

吳媚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微信消息的綠色氣泡浮在鎖屏介面——周知遠。吳媚正打算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回郵件,手指碰到螢幕邊緣的時候停住了。她盯著那個備註名看了兩秒,然後解鎖,點進去。book18.org

周知遠發了三條消息。第一條是一段視頻,封面是一隻手托著幾件金燦燦的東西,背景是老周書房那張紅木桌面。第二條還是一段視頻,封面是深藍色絨布上擺著幾件閃閃發光的東西,角度不太穩,像是拍攝者一邊擺放一邊拍的,鏡頭晃了好幾下。第三條是文字:「媚姐,我剛在爺爺書房裡發現的。你看看。」book18.org

吳媚把手機音量調低,點開第一條視頻。畫面里周知遠的手——那雙她今天下午剛牽過的、指節分明的手——正把幾件黃金首飾一件一件擺在桌面上。最先入鏡的是一條黃金蛇骨鏈,每一節鏈節都打磨得極細,在他掌心盤成一圈,燈光下泛著沉沉的暖金色。然後是一對黃金耳墜,墜子是水滴形,邊緣鑲了一圈極細的碎鑽,在鏡頭裡閃了一下又一下。最後是一隻手鐲,開口式,兩端各雕了一個極小的如意紋,通體光滑,黃金的純度看起來很高,顏色比蛇骨鏈深了一個色號,是那種老金特有的濃郁質感。book18.org

視頻到這就結束了。book18.org

吳媚把手機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撐著額頭,拇指抵在太陽穴上輕輕揉了一圈。她很輕地笑了一聲——就是那種「真是瘋了」的笑,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帶著一絲無奈、一絲荒唐、一絲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好笑的複雜。她重新拿起手機,點開第二條視頻。視頻一打開,她的瞳孔驟然放大了一下。book18.org

深藍色絨布上擺著三件東西。胸衣——兩片極薄的鑽石鏈條編織成貝殼形狀,每片的大小剛好夠覆住一隻手掌,鑽石之間的連接鏈細得像幾根銀色的蛛絲。內褲——和胸衣同系列,正面只有一片倒三角形的鑽石鏈條,兩側是極細的銀色細鏈,從髖骨位置延伸到後腰。還有一條肚鏈——比項鍊長、比腰鏈短,正好垂到肚臍位置的鏈條,中間墜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梨形鑽石,在鏡頭裡閃得幾乎過曝。book18.org

周知遠的手入鏡了,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件胸衣的一片,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背面——背面縫著一層極薄的膚色真絲襯裡,顯然是可以穿的。他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語氣認真得像在彙報一項實驗數據:「鑽石是真的。我問了周叔,他說這是爺爺三十年前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一直鎖在保險柜里沒人動過。總共嵌了一百二十顆碎鑽,重量加起來是七點八克拉。內衣是真絲襯底,鑽石鏈條是手工編織的,製作者是比利時一位專門給皇室做珠寶的老匠人。爺爺說這個東西應該值——」book18.org

吳媚沒聽到後面的數字,因為她的拇指已經按在了暫停鍵上。她盯著定格畫面里那件鑽石胸衣——一百二十顆碎鑽在周知遠手指間閃著冷白色的光,每一顆的切面都在深藍色絨布上投下極細的光斑。她乾咽了一下,喉嚨里沒有任何東西,但這個動作就是不受控制地發生了。她在攝影棚里拍過珠寶,知道這種級別的工藝意味著什麼。這不是那種戴一季就過季的快消品,不是珍珠項鍊旁邊那張購物車裡的小羊皮裙子能比的。但真正讓她心跳加速的不是鑽石本身——她拿起桌上的涼茶猛灌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滑過喉嚨,澀味在舌根漫開,把她從剛才那種被鑽石閃到眩暈的狀態里拽了回來。她拇指在螢幕上敲了三個字:「認真的?」book18.org

周知遠的回覆幾乎同時彈出來——顯示已讀,然後「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大概五秒,最後只彈出一個字:「嗯。」book18.org

緊接著又是「正在輸入」。這次持續了大概十秒,吳媚盯著那行閃爍的狀態條,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螢幕邊緣。消息終於彈出來了——「媚姐,我想看你穿這一身。就這身黃金首飾和鑽石內衣。拍一組寫真。我來拍。」book18.org

吳媚看著螢幕。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打了五個字——「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book18.org

秒回。「我知道。」book18.org

緊接著又一條:「我今天晚上一直在看白天給你拍的那段跳舞的視頻。就是噴泉旁邊那段。看了很多遍。然後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什麼才是美的東西應該被記錄下來的樣子。後來我去了爺爺的書房,翻到了這本攝影集,裡面有一張照片是一個模特穿著黃金首飾拍的,光影在黃金表面反射出來的顏色是金色的,在鑽石表面是白色的,而在皮膚表面是——是你的皮膚的顏色。最中間的那個顏色。如果把你、黃金和鑽石放在一起拍,會是什麼效果?」book18.org

吳媚本來想快速結束這場對話,但讀完之後她盯著螢幕上的那段話看了很久。不是被說服了,是被一種奇異的、只有周知遠才能製造出來的真誠搞到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她想著該怎麼回——太強硬會傷到他,太溫柔又會給他錯誤信號。最後她嘆了口氣,打了幾個字發過去:「太暴露了,不合適。」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秒回。「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大概二十秒,中間停了一次,又閃起來,又停了。最後彈出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就私下看。」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條:「不給別人看。就我。拍了之後存我的硬碟里,密碼只有我知道。你不喜歡的話隨時可以刪。我不會發出去。」book18.org

第三條:「我可以簽保密協議。我問過周叔了,他說可以找律師擬一份。」book18.org

吳媚看到「周叔」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條件反射般地浮現出周平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以及他站在寶馬旁邊幫她開車門時目光從她黑絲大腿上掃過零點幾秒的精準記錄。連他都知道了。也就是說,周知遠是先去找周叔問了律師的事,然後才給她發消息的。不是一時衝動,是做過功課的。book18.org

她還沒想好怎麼回,周知遠的消息又彈出來,這次風格突然變了——語氣從學術彙報切換到了一個十六歲少年最本能的表達方式,直接到幾乎莽撞:「媚姐,我喜歡你。」book18.org

吳媚盯著這條消息。她應該覺得幼稚。一個十六歲的小屁孩,活了十六年,連初戀都還沒有過,懂什麼叫喜歡?但她沒有刪掉這條消息,也沒有立刻回復一個「別鬧了」的表情包。因為她想到了今天下午在噴泉旁邊,周知遠親她嘴唇的時候,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心跳快到他後來自己說「每分鐘一百二十下」。那種生理反應是裝不出來的。那不是他在用他的天才大腦做精密計算,那是他在她面前的時候,所有的計算能力都失效了。book18.org

她回過神來,把打了一半的字刪掉,重新打了一行:「你這是在追我嗎?」book18.org

發送。然後她加了三個字:「不合適。」book18.org

周知遠的回覆幾乎同時彈出來——她甚至懷疑他是用他那個能同時處理視覺數據和觸覺參數的大腦在零點幾秒之內就完成了措辭——「哪裡不合適?」book18.org

吳媚深吸了一口氣,掰著手指打字。她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明白,明明白白地說,不是為了說服他,是為了說服自己——「第一,我比你大二十二歲。你今年十六,我三十八。等你到法定結婚年齡的時候我已經四十多了。第二,我有老公了。」book18.org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對方正在輸入」的狀態閃了一下就停了。然後是長久的沉默。吳媚等了大概三十秒,沒有迴音。她以為他被這兩條理由堵死了,正準備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回郵件,螢幕又亮了。book18.org

周知遠發來的是一個哭泣的表情。那個表情是系統自帶的黃色圓臉,兩顆藍色的眼淚從眼睛裡噴出來,看起來很滑稽,和之前那個用精確參數向她彙報絲襪反光率的理性少年判若兩人。然後緊接著彈出來一條文字消息——「我會讓媚姐回心轉意的。」book18.org

吳媚盯著「回心轉意」四個字。她腦子裡那個還沒停止運轉的成年女性部分告訴自己:這件事該到此為止了。該發一個拒絕的表情包,或者直接不回,讓這段對話冷下來,下午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但另一個部分——那個今天下午在玫瑰園裡主動彎下腰讓他摸鎖骨的、那個在噴泉旁邊主動回吻了他的、那個穿上酒紅色蕾絲睡裙卻最終只是把後背交給秋文的——她伸出舌頭舔了一圈飽滿的下唇,手指在螢幕上懸空了大概五秒。然後她選了一個表情包發過去。book18.org

不是系統自帶的那個綠色的「好的」。是一個她存了很久但從來沒在正經對話里用過的表情——一隻毛茸茸的白色貓咪斜眼看著鏡頭,嘴角翹著,配文是兩個字:勾引。book18.org

圖片發過去之後她又打了一行字:「小周同學,你這可是在勾搭有夫之婦哦。」book18.org

周知遠的回覆來得出奇的快,快到吳媚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把整個對話的每一個分支都預演過一遍:「不是勾搭,是競爭。」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條:「根據市場經濟的原理,壟斷是不健康的。已婚狀態也是一種壟斷。消費者應該有選擇權。」book18.org

第三條:「而且媚姐你剛才說『不合適』,但是沒有說『不可以』。」book18.org

吳媚被他這個邏輯拆解逗笑了。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他用「市場經濟原理」來類比感情這件事氣笑了——笑著笑著她忽然意識到,他說得好像沒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不可以」三個字。她說的是「不合適」。而她吳媚活了三十八年,從來都不是那種因為「不合適」就不去做某件事的人。book18.org

她把手機關掉,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靠工位椅子的網面靠墊,仰頭看著天花板。辦公室里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持續而均勻的白噪音,遠處印表機正在吞吐一疊文件,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電話催供應商發貨。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但她的心臟跳得比平時快,快到她能用脈搏在太陽穴上敲出的節奏來判斷自己現在需要的不是回復周知遠的消息,而是去茶水間換一杯真正能讓她冷靜下來的涼茶。她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杯,站起來往茶水間走。走到半路,她習慣性地掏出手機,點開了微信朋友圈。book18.org

她朋友圈置頂的第一條,是她今天早上發的。照片是昨天在民政局拍的——她穿著深灰色開衫和米白色絲質襯衫,發尾的酒紅色在閃光燈下泛著光,秋文穿著白襯衫站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嘴唇抿著,但眼角彎起來的弧度出賣了他。照片上方她的配文只有一行字:「二十年前我給了他一條命,今天他給了我一個家。餘生請多指教。@秋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點贊和祝福,李安娜的、攝像組劉哥的、幾個客戶和合作夥伴的,老周在點贊列表里赫然在目——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的用微信,大概是周平幫他弄的。秋文在下面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和一行字:「媽——不對,老婆。以後改口了。」book18.org

她站在茶水間門口,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不管怎麼說,秋文是她合法的丈夫。這件事是今天早上她在民政局門口親眼見證的,是兩個紅本子上蓋了鋼印的,是朋友圈裡發過的、所有人都在下面說了「恭喜」的。這個事實讓她有了一層在面對周知遠時可以用來錨定自己的籌碼,也讓周知遠剛才那句「不是勾搭,是競爭」顯得更加荒唐——競爭什麼?競爭一個已經跟別人領了證的女人?book18.org

她把手機鎖屏,走進茶水間,打開冰箱門拿了一瓶冰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往下走,把她胸腔里那團說不清是心虛還是興奮的熱度降了半度。她靠在茶水間的台面邊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秋文上午發的消息還躺在對話框里——「論文終稿交了,教授說可以投核心期刊。想跟你慶祝一下。」她還沒回他。book18.org

她把冰礦泉水瓶貼在額頭上,閉了閉眼睛。她確實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這件事她在昨天深夜的廚房裡已經對自己坦白了——她喜歡逛那些以前走進去只敢看看就走出來的店,喜歡在購物車裡放好幾件自己還沒下定決心買的東西,喜歡在深夜刷手機的時候忍不住多看幾眼亮晶晶的廣告頁。黃金蛇骨鏈、水滴碎鑽耳墜、雕如意紋的老金手鐲、鑽石胸衣內褲和肚鏈。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概念,不是購物車裡的「以後可能會買」,而是已經變成了兩條視頻躺在她的微信聊天記錄里,每一件都被周知遠用他那雙十六歲的手托在鏡頭前,近到她能看到黃金表面的每一道紋理和鑽石的每一個切面。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想要這些東西。但她同時也知道——她放下水瓶,兩隻手撐著台面邊緣,低頭看著不鏽鋼水槽里被水滴沖刷得發亮的表面——她今天早上在人事部簽了工作室成立的文件,五百萬預算,五十萬以下自主審批,乾股分紅,副經理職級。她不再需要周知遠給她轉六十萬、五萬、買珍珠項鍊了。她可以自己買。這是今天早上她站在會議室里被掌聲包圍時心裡最踏實的那層底氣。但周知遠發給她的東西已經超出了「錢能買到」的範疇——那件鑽石胸衣是三十年前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老東西,是老周保險柜里的收藏品,是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東西。那不是消費,是占有。而她吳媚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大概就是看到稀罕的好東西時,心裡會有一個聲音小聲說:你穿戴上一定很好看。book18.org

她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擰緊蓋子,把水瓶放在檯面上。她想,慢慢補償秋文就是了。這是她昨晚在黑暗裡對自己說過的話,也是今天早上在廚房裡對自己說過的話。補償的方式有很多種——今晚回去給他做一頓好飯,周末陪他去看他念叨了很久的科技展,下個月他生日的時候給他買那雙他看了半年的籃球鞋。她會對他好的,比以前更好。他為了她上了核心期刊,她會為了他把每一天的晚飯都做得比前一天更好吃。邏輯上講,如果她同時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和對秋文的補償義務,那麼整件事在道德帳本上應該是平的。book18.org

她拿起水瓶和手機,走出茶水間。在走廊里她低頭看了一眼周知遠的消息——最後一條還是那句「不是勾搭,是競爭」,她沒有回覆,也不想回復。她把消息劃掉,點開秋文的對話框,開始打字——「晚上想吃什麼?媽今天升職了,請客。」發完之後她又把「媽」字刪了,改成「我」,重新發——「晚上想吃什麼?我今天升職了,請客。」book18.org

改口這件事,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踩著五厘米中跟鞋走回工位,準備處理今天上午剩下的郵件。手機又震了——秋文回了一個歡呼的表情包,後面跟著一大串菜單,從水煮魚列到糖醋排骨再到樓下燒烤攤的烤茄子,最後補了一句:「算了你做什麼我都吃。幾點回?」book18.org

吳媚對著螢幕笑了一下,打了兩個字:「七點。」發送。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涼茶——冰水還在手邊,但她最終還是端起了那杯剩了半杯的涼茶,喝了一口。book18.org

她沒回周知遠。不是忘了,是每次手指移到那個對話框上,胸口就會泛起一種她在鏡頭前從未有過的遲疑。那條黃金蛇骨鏈、那對碎鑽耳墜、那件鑲了一百二十顆鑽石的胸衣——它們像一組過於精準的曝光參數,把她的慾望照得太清楚了。book18.org

她乾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book18.org

下午四點,吳媚去了人事部。走廊盡頭的百葉窗把陽光切成一道一道的細條,落在深灰色地毯上。她推開人事部玻璃門的時候,行政主管已經站起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短髮女人,姓陳,戴一副無框眼鏡,笑起來嘴角的紋路很淺,說話語速快但條理分明,是那種在HR崗位乾了十五年、什麼人都見過什麼都辦過的老手。book18.org

「吳老師,恭喜恭喜。」陳主管把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簽字欄上依次點過去,「這幾份是工作室成立備案文件——這是預算審批表,五百萬已經批了,你看一下分項;這是人員編製備案,四個崗位的JD我幫你擬了初稿,你回頭改;這個是副經理級職級確認函,簽字之後下個月一號生效;這個是乾股分紅協議,分紅比例在這裡,你看一下數字,沒問題的話每頁右下角簽字。」book18.org

吳媚坐下來,一頁一頁翻。她看文件的速度不快,每一條都會在心裡過一遍再落筆。預算分項表上列著設備採購、場地租賃、差旅、外包、營銷推廣各欄,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阿拉伯數字,加起來剛好五百萬。她看到「五十萬以下自主審批」那一行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這個數字她昨天還在用「敢不敢收」來衡量,今天已經變成了她有權直接簽批的額度。book18.org

她在每一頁右下角簽了「吳媚」。筆畫端正,收筆有力,和她今早在結婚證上籤的名字一模一樣。book18.org

簽完最後一份,陳主管把文件收好,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你的新工牌、工作室鑰匙、預算審批章——都在裡面。工作室辦公室在十二樓,1208,靠東南角,三面落地窗,視野很好。周總監親自挑的房間。」book18.org

吳媚接過信封,指尖摸到鑰匙冰涼的金屬邊緣。她忽然想到昨晚在廚房洗碗池前哭的時候,手指被不鏽鋼水槽冰了一下的觸感。僅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她的手上又握住了另一件冰涼的東西——但這次的感覺完全不同。book18.org

「謝謝陳姐。」book18.org

「別謝我,」陳主管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說,「謝周總監。他為了你這個工作室跟董事會拍了桌子——不是比喻,是真的拍了。上周三的會上,財務那邊覺得預算太高,周總監直接把你的路演數據投在螢幕上,一頁一頁翻,翻了快二十分鐘。最後他說了一句話——『誰覺得她不值這個價,誰就自己上去做一場路演,能做到她一半數據的,我當場把預算砍一半。』沒人接話。」book18.org

吳媚愣了一瞬,然後笑了——是那種被人撐了腰之後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感激的笑。book18.org

下午六點,她把最後一份郵件發出去,合上筆記本電腦,拿起包下樓。電梯從十二樓下到負二層,門開的時候地下車庫裡那股混著橡膠和潮氣的冷風撲面而來。她坐進比亞迪的駕駛座,把包放在副駕上,發動引擎,車載音響自動續播她上次聽到一半的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聲沙啞而慵懶,唱的是「I did it my way」。book18.org

她沒有馬上掛擋,而是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三條未讀微信。兩條是秋文的——「我燜了米飯,菜等你回來炒。」「對了,教授說核心期刊那邊下個月給審稿意見,如果過了的話,他說可以推薦我直博。」第三條不是周知遠——是銀行到帳通知。工作室第一季度的運營經費,七十五萬,已經到帳。book18.org

吳媚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掛擋,踩油門,比亞迪緩緩駛出地下車庫。出口的斜坡上去之後,傍晚的天光一下子湧進車廂——西邊的天空被夕陽燒成了一片橘紅色和淡紫色交織的漸變,幾朵薄雲被染成了金邊,陽光透過行道樹的枝葉在前擋風玻璃上投下不斷晃動的光斑。她眯著眼把遮光板翻下來,拐上主路。晚高峰已經開始了,車流緩慢,她在紅綠燈前面排了三次隊,每次停車的間歇都會無意識地看向右前方——那棟灰藍色玻璃幕牆的Blb總部大樓就在馬路斜對面,直線距離不到兩百米。夕陽的餘暉打在那面幕牆上,把整棟樓反射成一片刺目的金橙色。book18.org

她沒有多看。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比亞迪繼續往前開。book18.org

六點四十,她在小區樓下的生鮮超市買了排骨、番茄、小蔥、一把上海青和兩罐啤酒。收銀台旁邊新擺了一個貨架的盆栽月季,白色和粉色各一排,花瓣上還噴著水珠。她站了片刻,彎下腰挑了一盆白色月季——不是剪下來插花瓶那種,是帶根帶土種在小陶盆里的,能養很久。book18.org

到家的時候秋文已經燜好了米飯。電飯鍋跳到保溫檔,廚房裡飄著一股米香。他繫著那條她用了好幾年的碎花圍裙,正站在水槽前洗上海青,手法笨拙但認真——每片葉子都掰開了沖,菜梗根部用手指仔細搓。圍裙帶子在他腰後面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她今天早上出門前系的,他一直沒解開。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把花盆放在餐桌上,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圍裙的布料在她臉頰下蹭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她整個人貼在他後背上,額頭抵在他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處,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有洗衣液和電飯鍋米飯混在一起的味道,乾淨而溫熱,和昨晚一模一樣。book18.org

「媽——老婆,」秋文在水龍頭下面衝著手上的泥,偏過頭用耳朵蹭了蹭她的額頭,「你今天升什麼職了?」book18.org

吳媚鬆開手,把切菜板拉過來,拿起番茄開始切。她切番茄的手法比秋文熟練得多,每一刀下去都乾脆利落,番茄汁在菜板上暈開一小灘深紅色。「工作室正式成立了。五百萬預算,副經理級職級,乾股分紅。」她頓了頓,偏頭看了秋文一眼,嘴角翹起來,「還有,隔壁Blb要挖我,百萬年薪,配車配司機,全額違約金。」book18.org

秋文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上海青放在瀝水籃里,擦了擦手。他轉過身來靠著水槽邊緣,雙手抱在胸前,歪頭看著她,眉毛微微挑起來。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還在讀大學的十九歲男孩,更像一個正在評估局勢的成年男人。「那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吳媚把切好的番茄碼進盤子裡,刀背在菜板上輕輕磕了一下,「我說我已經有工作室了。」她偏頭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一種她很少在他面前流露的東西——不是母親對兒子的寵溺,也不是妻子對丈夫的溫柔,而是一個在職場上打拚了二十年終於得到認可的女人對自己實力的篤定。「他們開的條件,我自己的工作室以後也能掙到。不差這兩年。」book18.org

秋文沒有說話。他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菜刀放在菜板上,然後握住她的手——沾著番茄汁的手指被他乾燥溫暖的手掌包住。他把她的手翻過來,低頭看著她掌心上那道今天下午簽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之後留下的筆痕——一道淺紅色的細線,從虎口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是被筆桿壓久了的痕跡。他用拇指在她掌心那道印子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為了掙錢太辛苦。現在我怕的是——你掙夠了錢,就不要我了。」book18.org

吳媚看著他。廚房裡只有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和電飯鍋跳到保溫檔後偶爾發出的輕微咔嗒聲。窗外天色正在從橘紅過渡到深藍,最後一線夕陽透過廚房窗戶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顴骨的輪廓染成淡金色。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她太了解自己了。她曾經在窮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會被物質馴化,後來發現溫水煮青蛙,她在水裡泡得舒服極了,舒服到差點游不回來。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在他掌心也看到了一道筆痕——那是他今天寫了一整天論文留下的,位置和她的一模一樣,虎口到中指根部,只是比她的更深更紅,因為他在鍵盤上一坐就是一整天。book18.org

「你看到這個了嗎?」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他掌心的紅痕,低頭看著那兩道一模一樣的痕跡——他的和她的,並排放在一起。「你在寫論文掙前程,我在工作掙錢養家。咱倆的痕跡在同一個位置。這說明——我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跑,只不過跑的是不同的賽道。」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十指扣緊,掌心的兩道紅痕隔著薄薄一層番茄汁的濕潤滑膩地貼在一起。「以後別怕了。我不會跑太遠。」book18.org

秋文低頭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次。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個很淡的弧度——是那種被看穿了心事又被安撫了之後才會有的、不太好意思的笑。他鬆開她的手,轉回水槽前繼續洗剩下的菜,背對著她洗了大概五秒,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裡帶著一層極力掩藏但藏不住的開心:「所以我現在是跟一個百萬年薪的女人結婚了?」book18.org

「是前百萬年薪——我還沒答應人家呢。」吳媚拿起菜刀繼續切番茄,刀鋒落在菜板上的節奏比剛才更輕快了。「再說了,你發核心期刊,我開工作室,咱倆誰也不算高攀。」book18.org

她把啤酒打開,倒進兩隻玻璃杯,泡沫沿著杯壁緩緩上升。抽油煙機停了之後廚房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鍋鏟碰到鐵鍋的輕微碰撞聲和油鍋里排骨下鍋時「滋啦」一聲爆響。她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拿著鍋鏟,另一隻手拿過玻璃杯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秋文站在她旁邊,端著另一杯啤酒,歪著頭看她炒菜的樣子。book18.org

「看什麼看,把上海青遞過來。」book18.org

「你頭髮上有番茄汁。」book18.org

「哪裡?」book18.org

「左邊鬢角上面。」他伸手用拇指擦掉了她頭髮上那滴紅色的汁水,手指順勢滑下來,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轉身去拿上海青。吳媚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來。這個動作——他小時候她也是這樣給他擦嘴角的。現在反過來了。book18.org

晚餐擺在餐桌上。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上海青,兩碗白米飯,兩杯啤酒。餐桌中央的舊花瓶里插著秋文昨晚剪的白色月季,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但花香還在。吳媚把今天買的那盆白色月季放在花瓶旁邊,小陶盆里的月季正是盛花期,花瓣上還掛著超市噴的水珠,和旁邊蔫了邊緣的舊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book18.org

「明天我把它換到大盆里,」秋文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盆月季,「放陽台上養。樓下花壇里的品種不行,一晚上就蔫了。」book18.org

吳媚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為你的核心期刊。」秋文也端起杯子碰了回來,「為你的工作室。」book18.org

她低頭抿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來,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嘴角浮起一個狡黠的弧度。「還有一件事——今天上午開了個董事會。你媽現在是集團正式認證的百大博主了,銷冠,紀錄刷新者——全公司最貴的攝影師。」book18.org

秋文把嘴裡的糖醋排骨咽下去,瞪大眼睛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百大博主?就是上個月你在手機上刷的那個——那種?」book18.org

「就是那種。不過這次你媽是被別人刷。」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明天早上吃什麼,但眼角那個弧度出賣了她的得意。「所以你那篇核心期刊論文好好寫,爭取讓教授給你推薦直博。我們家以後就是雙職工知識分子家庭。」book18.org

秋文低頭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頭看了看她。他那種「我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說」的表情在她面前從來藏不住——嘴唇抿了又鬆開,筷子在碗里撥了兩下米飯,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是他思考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种放慢了的認真:「那以後——如果我也畢業了,也工作了,你就不用一個人那麼辛苦了。我掙的每一分錢都給你。」book18.org

吳媚放下筷子,看著他,看了很久。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排骨的醬汁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米飯的白氣和啤酒的泡沫在暖黃色燈光下交織在一起。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萬家燈火在對面的樓體上亮成一片模糊的光點。book18.org

「行啊,」她說,聲音里那層玩笑的底子又浮上來了,但笑聲底下藏著一層只有她自己聽得到的、潮濕的認真,「那你可要好好掙錢——你媽花錢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book18.org

秋文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飯。吳媚也笑了一下,端起啤酒杯把最後一口喝完。在玻璃杯放回桌面發出那聲輕微的磕碰聲之後,她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放在餐桌另一頭的手機。螢幕朝下,安靜無聲。那個十六歲少年今天下午給她發了兩段視頻,說了「競爭」兩個字。他的爺爺是老周,他家保險柜里鎖著從安特衛普帶回來的鑽石內衣。他今天傍晚大概正一個人坐在那棟老洋房的書房裡,對著白天拍的那段跳舞視頻反覆研究光影參數,等她回消息。book18.org

而她坐在這裡,繫著圍裙,用一雙剛簽了五百萬預算文件的手給丈夫炒了一盤番茄炒蛋。餐桌上有兩杯啤酒、一盆新買的白色月季、一碟炒老了但碼得整整齊齊的上海青。她的手機里躺著銀行到帳七十五萬的簡訊通知和一條她到現在還沒回復的視頻消息。她不是一個會為了道德放棄好東西的女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認——此刻坐在這張鋪著洗不幹凈醬油漬的棉麻桌布前面,聽秋文用他那雙乾淨到沒有一絲懷疑的眼睛跟她說「以後我掙的每一分錢都給你」,她心裡那個被珍珠項鍊和鑽石內衣塞得滿滿當當的慾望之匣,好像沒那麼重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收碗。秋文也跟著站起來,把她手裡的碗接過去,把她按回椅子上。「今天你升職,碗我洗。」他端著碗碟走進廚房,碎花圍裙帶子在腰後面晃來晃去。吳媚看著他的背影,伸手把那盆白色月季往餐桌中間挪了挪,指尖碰了碰花瓣。book18.org

水龍頭在廚房裡嘩嘩響。她的手機在餐桌上又震了一下。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消息預覽只顯示了發信人名字的頭兩個字和消息的前幾個字:「周知遠:媚姐,你不回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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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媚伸出手,把手機翻了過來,螢幕朝下,扣在餐桌上,和剛才一樣。水龍頭的聲音停了,秋文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全是洗潔精泡沫,朝她喊了一聲:「你明天想吃什麼?冰箱裡的排骨沒了,我早上去買。」book18.org

吳媚轉過頭看他,嘴角浮起一個安靜的笑。「隨便。你買什麼我做什麼。」book18.org

秋文縮回頭去繼續洗碗。吳媚坐在餐桌前,手指在那盆白色月季的花盆邊緣上來回畫圈。手機扣在桌面上,安靜的,黑色的,沉甸甸的。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和樓下一對夫妻在散步時的模糊對話聲。她知道自己今晚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等秋文睡著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點開周知遠的消息。她知道自己會回復,會用那種既不拒絕也不答應的、曖昧的、她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回復。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醒來,床頭柜上那本結婚證還在,但手機里多了一條新的轉帳通知或一段新的珠寶視頻。book18.org

她也知道秋文大概永遠不會發現。但他今天晚上在廚房裡說的那句話——「你掙夠了錢,就不要我了」——會一直刻在她心裡某個位置。不是因為他說得對,而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答案。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從秋文手裡接過一個洗乾淨的盤子,用干毛巾擦乾,放進碗架里。兩個人的手在洗潔精泡沫里碰了一下,指尖和指尖短暫地交疊,然後分開。秋文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下一個盤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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