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住一個屋檐下 (32-33)作者:有夫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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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夫117book18.org

2026/07/24 發布於 八叉書庫book18.org

字數:26127book18.org

  32.要一個兒子嗎?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秋文是被一陣尖銳的疼痛弄醒的。book18.org

  疼痛的位置在他腰側——準確地說,是腰側最嫩的那塊軟肉被兩根手指掐住、擰了九十度。他從小到大對這個痛感太熟悉了。六歲賴床不上幼兒園被這麼掐過,十二歲熬夜打遊戲趴在桌上睡著被這麼掐過,十八歲生日那天早上睡得死沉死沉也被這麼掐過。力道精準,位置刁鑽,剛好能讓他在兩秒之內從深度睡眠直接彈回現實世界。book18.org

  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想翻身,但身體被一個重量壓住了——吳媚正跨坐在他小腹上,一隻手掐著他的腰側,另一隻手撐在他胸口。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關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幾道青灰色的晨光,把臥室里的所有東西都鍍上了一層冷調的薄明。她的臉逆著光,表情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兩個人身體連接的位置。book18.org

  他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然後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他的性器還留在她體內,經過了半個晚上的停留已經從完全勃起變成了半軟狀態,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他小腹下方的毛髮上、她大腿內側的皮膚上、以及深灰色床單上他們身體連接處正下方那一小塊區域,有一片他沒見過的濕痕。不是汗——汗不會這麼黏稠。不是她的分泌物——那種透明拉絲的液體他昨晚已經見過了太多次,質地完全不一樣。這片濕痕是乳白色的、已經半乾涸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反光的液體。量不多,大概只有半個礦泉水瓶蓋那麼多,但足以在一張深灰色亞麻床單上留下不容忽視的證據。book18.org

  他的大腦從剛睡醒的混沌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用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的臉色變了。book18.org

  「這——這是——」他低頭看自己的性器——安全套不在上面。他昨晚第四次結束之後取了套,第五次是吳媚主動把他塞進去的,沒有戴套。他記得很清楚。他昨晚在她要求他放進去的時候還想過要不要提醒她戴套,但她說了「不是想要第五次」,她說了「你放裡面睡」,她的語氣是那種只想肌膚貼著肌膚睡一覺的溫柔,不是挑逗,不是索求,他以為只是安靜地放著,不會有事。但年輕男性的身體在睡眠中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整晚都在她體內半硬著,受到她陰道內壁持續性無意識收縮的刺激,在深度睡眠中發生了非自主的射精。不是清醒狀態下那種有肌肉收縮有高潮快感的射精,而是一種緩慢的、無意識的、從尿道口一點一點滲出來的遺精。量很少,但精子的數量不會因為量的多少而打折扣。book18.org

  「我——我不是故意的——」秋文的聲音因為剛睡醒加上緊張而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的手撐在床墊上想要坐起來,但吳媚跨在他身上壓著,他起不來。他的手慌亂地摸到兩個人身體連接的位置,手指碰到她大腿內側那片濕痕的時候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回來,「這是——是在我睡著的時候——我不知道——」book18.org

  「你當然不知道。」吳媚的聲音從逆光的方向傳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剛被吵醒又被氣笑了的複雜情緒。她的手指還掐在他腰側,力道沒有松,但也沒有繼續擰。「你睡得跟豬一樣,我在你上面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大概六點多被一陣熱流弄醒——就在我裡面,一股一股的,量不大但是是熱的,和昨晚感覺完全不一樣。我趕緊撐起來一看——你沒有套。秋文,你沒有戴套。」book18.org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隔了半拍,像是在幫他的大腦騰出時間來消化這個信息。她鬆開了掐在他腰側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下方——她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讓一部分精液從陰道口倒流了出來,和她自己的分泌物混在一起,在她大腿根部形成了幾道半乾的乳白色痕跡。她用手指在那些痕跡上擦了一下,舉到晨光下看了看,然後把手伸到他眼前。book18.org

  「你看看。這是你的。你在我裡面睡了一晚上,然後趁我睡著的時候,自己偷偷射了。」book18.org

  秋文看著她的手指——指尖上沾著一小片半透明的乳白色液體,在晨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臉從緊張變成了某種更深的、他沒經歷過的恐慌。他知道無套內射意味著什麼,生理課上教過,網上也看過。安全期不是絕對安全,體外射精都不是絕對安全,更何況他是直接在陰道深處射了。他昨晚在三次戴套的性交里射了三次,每次都是射在安全套里,取下來打結包好扔掉——那是他從小被教育的「安全性行為」的標準流程。但第四次在體內停留了一整晚的那一次,沒有套。不是他不願意戴,是她主動把他塞進去的時候他以為只是放著不動,他沒有預料到自己的身體會在睡著之後背叛他。book18.org

  「媽——」這個字在出口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不對了。他昨晚叫了她一整晚的「吳媚」,但此刻在恐慌中下意識蹦出來的還是「媽」。他改口的速度很快,但沒能快過自己的舌頭,「吳媚——你——你是危險期嗎?」book18.org

  吳媚看著他臉上那種她很久沒見過的恐慌表情——上次見到這個表情是他六歲在商場走丟了,她在服務台找到他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櫃檯旁邊,臉上就是這個表情。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還沒反應過來的恐懼。她看著這張臉,原本那點被意外弄醒的火氣忽然消了一大半。她把手指上的痕跡用紙巾擦乾淨,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不是。」她說,聲音里的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認命了的平靜,「算你運氣好,不是危險期。我月經結束才四五天,排卵期至少還有一周。」book18.org

  秋文聽到「不是」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從胸腔里呼出一口他不知道自己憋了多久的氣。他的肩膀塌下來,頭往後仰靠在床頭上,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但吳媚還沒說完。她把手撐在他胸口,身體往前傾,臉湊到他面前,另一隻手伸過去捏住了他的耳朵——不是掐,是捏,力道介於懲罰和玩笑之間,剛好夠讓他重新睜開眼睛。book18.org

  「不是危險期不代表沒事。」她的臉離他只有十厘米,晨光從窗簾縫裡打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些細紋和鼻樑上幾顆極淡的雀斑都照得一清二楚。她的表情是認真的,但認真底下藏著一絲他沒見過的、極其微妙的、像是在玩一個只有她知道答案的謎語的笑意,「秋文同學,你是不是想做爸爸了?」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來。秋文的眼睛在晨光里睜大了,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他想說「不想」,想說「我從來沒想過」,想說「我才十八歲」——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部卡住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她問這個問題的語氣不像是一個被意外懷孕風險嚇到的女性,而更像是一個在逗他、在試探他、在等他自己意識到某件事的母親。book18.org

  「沒有。」他終於擠出了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吳媚捏在他耳朵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拉了拉。book18.org

  「沒有?你在我裡面射了,你沒有戴套,你在我裡面睡了一整晚——整整六個小時。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無套內射加長時間停留,是備孕指南里推薦的標準操作流程。」book18.org

  「我——我是睡著了——」秋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委屈,但他知道這個辯解在對方面前毫無說服力。book18.org

  「睡著了就能免責啊?那我睡著了開車撞了人是不是也能跟交警說我不是故意的?」吳媚的嘴角在晨光里翹起來,翹的弧度精準地卡在「嚴厲的母親」和「幸災樂禍的女朋友」之間,「你吳老師昨晚教你做愛的第一課是什麼?安全措施。你給我複述一遍。」book18.org

  「全程戴套。換體位換套。結束之後檢查套是否破損。」秋文像個被老師點名背課文的學生一樣機械地複述出來,聲音裡帶著還沒完全退乾淨的緊張,但緊張底下已經有了一層被她這番話慢慢滲透進來的羞恥和歉意。他複述完之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昨晚第四次結束之後——是你把我塞進去的。」book18.org

  吳媚聽到這句話,眉毛挑了起來。她捏著他耳朵的手指鬆開了,改成用食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剛好夠彈出一個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哦,現在怪我了?」她的聲音里的笑意壓不住了,從嘴角漏出來,在晨光里化成一個極其明亮的、帶著點蠻不講理的甜的笑容,「行,是我的錯。我昨晚高潮了四次腦子不清醒,想讓你放裡面陪陪我,結果你趁我睡著了搞偷襲。我們倆都有責任。」book18.org

  她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巾,抬起臀部讓他的性器從她體內滑出來。在她抬起的瞬間,又有一小股乳白色的液體從她陰道口流出來,滴在了他小腹上。她用紙巾接住,擦乾淨,然後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她把腿從他腰側收回來,正要翻身下床,忽然又停住了,重新跨回他身上,一隻手揪住他兩邊耳朵,把他的臉拉到自己面前,鼻尖對鼻尖,眼睛對眼睛。book18.org

  「如果我真懷上了。」她說,聲音里的笑意收了幾分,語氣從逗弄切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帶著某種他從未在她眼裡見過的決絕的亮光,「我就生下來。」book18.org

  秋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他能感覺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他耳朵上的力道比之前重了幾分,不是懲罰性的,而是需要一個支點來支撐她自己說下去。book18.org

  「然後我抱著孩子,帶到你爹老戴的墓前。我就站在那塊碑前面,看著上面他的照片——你爸那張穿軍裝的遺照,你見過的——我就抱著孩子站在那裡,跟他說:老戴,你看看,你兒子乾的好事。你的壞兒子,把你老婆弄懷孕了。」book18.org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腦子裡已經排演過很多遍。她的眼神直直地看著秋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驚人,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臉。她的嘴角翹著,但那個弧度不是調侃,也不是玩笑,是一種比他所能理解的任何情緒都更複雜的弧度——裡面同時裝著對已故丈夫的懷念、對眼前這個男孩的愛、以及對一段她明知不被世俗允許但她沒有打算放手的關係的坦然。book18.org

  秋文看著她的眼睛,說不出話來。他的腦子裡有無數個念頭同時爆炸,但沒有一個能變成完整的句子。他想到六歲那年跟著她站在父親的墓碑前,她穿著一身黑裙子,牽著他的手,教他把白色的菊花放在碑前,告訴他「跟爸爸說你期末考試考了雙百」。他想到十二年後,如果她真的抱著一個嬰兒站在同一塊碑前,那個嬰兒是他和她的——這個畫面太過荒誕,荒誕到他的大腦沒有辦法處理,但她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語氣是認真的,是那種只要條件成立她真的會去做的認真。book18.org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到幾乎發不出來,「你不是說——不是危險期嗎?」book18.org

  「不是危險期。」吳媚鬆開了他的耳朵,手指從他耳垂滑到他下頜線上,拇指在他下巴上的胡茬上輕輕蹭了蹭。她的笑容從那種複雜的弧線變成了一個更輕鬆的、把他從恐慌里釋放出來的笑,「所以剛才那段話只是給你打一針預防針。下次——如果還有下次——你在我裡面過夜,必須戴套。不管是我讓你放進去的還是你自己想放進去的,只要不戴套,就不許放。記住了嗎?」book18.org

  「記住了。」秋文說。這三個字他昨晚說了很多次,在不同的語境下——在她教他節奏時說,在她被他後入式衝刺失控後教訓他時說,在她讓他記住G點角度時說。但此刻說出口的這三個字,比昨晚任何一次都更認真。因為他終於意識到,她昨晚說的那句「我對你的接受是無條件的」,在今天早上這個意外發生之後,被她的實際行動兌現了。book18.org

  她沒有責怪他。沒有罵他。沒有把他從床上踹下去。她甚至沒有真正生氣。她在發現意外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把他掐醒,然後用她一貫的方式——半是教訓半是調戲——讓他記住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她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和昨晚教他做愛一模一樣:指出問題,分析原因,講清楚後果,然後給出解決方案。她在這個男孩面前,始終是那個能掌控一切的人——哪怕是在她自己也沒預料到的意外面前。book18.org

  吳媚從他身上翻下來,雙腳踩在地板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打在她後背上,把她從肩胛骨到臀部的整條弧線照出了一道金色的輪廓線。她的頭髮亂成了一團,發尾的暗酒紅色在晨光下變成了更淺的楓糖色,幾縷碎發貼在脖子後面。她的身體上到處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跡——鎖骨下方那個深紅色的吻痕,腰側被他手指掐出來的幾道淺紅指印,大腿內側那片被他恥骨撞擊留下的淡淡紅痕,以及小腿上那條銀色細鏈子在晨光下反射出的幾粒碎光。她光著腳站在地板上,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腹下方那片還沒完全擦乾淨的濕痕,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看著還躺在床上的秋文。book18.org

  「起來。」她伸出手,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洗澡。你身上全是我的味道,我身上全是你的味道,咱倆今天要是不洗乾淨,走出這個門能被聞出來乾了什麼。」book18.org

  秋文從床上坐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正要站起來,腿剛伸直就打了個趔趄——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在昨晚四次跪姿支撐的高強度運動之後終於開始反饋酸痛信號了。他扶住床頭穩了一下,然後跟著她往浴室走,走路的姿勢帶著幾分僵硬。book18.org

  吳媚聽到身後的響動,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走路姿勢上停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book18.org

  「腿軟了?」她站在浴室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叉在腰上,歪著頭看他,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幸災樂禍,「吳老師昨晚的課強度是不是太大了?要不要給你放一天假?」book18.org

  「不用。」秋文走到她面前,在浴室門口停住。他低頭看她——她叉著腰歪著頭的姿勢讓她的鎖骨和肩頸線條在晨光下格外好看,乳房在手臂的擠壓下微微聚攏,兩粒乳頭還保持在半充血狀態,顏色是晨光下的深粉色。她的臉逆著光,但眼睛裡的笑意亮得不需要任何光線來襯托。他看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用拇指在她鎖骨下方那個最深色的吻痕上輕輕擦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那個痕跡是真的。book18.org

  「疼嗎?」他問。book18.org

  「不疼。」吳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吻痕,然後抬頭看他,嘴角翹起來,「就是太明顯了。今天拍片得打厚一層遮瑕。一會兒你自己看鏡子——你肩膀上全是我抓的印子,後背上也是。打球的時候別光膀子,別人問起來你說打架了。」book18.org

  「嗯。」秋文說。他的手從她鎖骨上移開,正要放下來,被她握住了手腕。book18.org

  她牽著他的手走進浴室,關上門,打開浴霸和花灑。熱水從花灑里噴出來,砸在瓷磚地面上,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浴室里很快被熱水和蒸汽填滿了,鏡子上的水霧越來越厚,把兩個人的倒影變成了兩團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吳媚拉著他站到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她的頭髮、肩膀、後背往下淌,把她身上殘留的精液和分泌物衝掉。她閉著眼睛仰起頭,讓熱水打在臉上,然後伸手從壁掛架上拿過沐浴露,擠了一大團在手心裡,搓出泡沫之後先抹在他胸口上,然後順著胸肌、腹肌、小腹一路往下抹,手指在他小腹下方那片毛髮區域仔細地洗了幾遍,把昨晚殘留的痕跡全部洗乾淨。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羞怯或猶豫——她給他洗澡的動作和昨晚在床上教他做愛的動作一樣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悉感。book18.org

  秋文站在那裡讓她洗。他的身體在熱水和她的手指下逐漸放鬆下來,大腿的酸痛被熱水沖淡了幾分。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在他小腹上打泡沫的樣子,忽然伸手從她手裡拿過沐浴露,也擠了一團,搓出泡沫,抹在她後背上。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肩胛骨,從後頸一路往下抹到腰窩,再從腰窩抹到臀部,手指在她腰側那片昨晚被他掐紅的皮膚上輕輕揉著。兩個人在花灑下面互相抹了大概十分鐘,泡沫順著身體滑到瓷磚地面上,被水流沖成一片白色的漩渦。沒有人說話,只有水聲和泡沫在皮膚上被揉開的細微聲響。浴室里的蒸汽越來越濃,沐浴露的香味混合在水霧裡,把整個空間都染成了那種他們慣用的沐浴露的淡香。book18.org

  洗完澡出來,吳媚裹著浴巾坐在床沿上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地響。秋文從衣櫃里拿出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穿上,然後坐在她旁邊繫鞋帶。她的頭髮吹到半乾的時候關掉了吹風機,站起來走到衣櫃前,從裡面拿出一件白色棉質襯衫和一條淺灰色西裝褲。她穿襯衫的時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鎖骨下方的吻痕在浴室燈光下更明顯了,暗紅色的,邊緣已經開始泛出一點點紫。她從化妝包里拿出一支遮瑕膏,在鏡子前彎著腰仔細地蓋了兩層,直到痕跡在視覺上淡到可以被領口遮住才直起腰。她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裡,系了一條棕色細皮帶,對著鏡子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用手指把碎發別到耳後。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分鐘,站在穿衣鏡前的女人和昨晚在床上跨坐在他身上的女人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狀態了——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腰線在皮帶收束下利落而流暢,白色棉質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手腕和腕骨上那塊細鏈腕錶。她從包里拿出墨鏡,架在鼻樑上,轉頭看秋文。book18.org

  「我的車還停在你們學校。今天開不了那輛比亞迪。」她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打開微信看了一眼,「工作室的攝影師過來接我,他開了車。八點半到樓下。」book18.org

  秋文從鞋櫃旁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穿鞋之後的個子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從她的角度需要微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她沒預料到的問題。book18.org

  「媽——吳媚,」他改口的速度比今天早上快了很多,快到幾乎聽不出停頓,「你以後會不會覺得後悔?」book18.org

  吳媚正把手機放進包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停了一下。她從墨鏡上方看著他,眼睛被鏡片遮住了一半,但嘴角的弧度他能看到。book18.org

  「後悔什麼?」book18.org

  「就是——」秋文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從小到大沒變過,「這件事。我們的事。你覺得對不起爸嗎?」book18.org

  吳媚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認真地看著他。她的頭髮在紮成馬尾之後顯得比散開時更幹練,但眼角那些細紋在晨光下讓她看起來不是強勢,而是一種坦然的、不需要任何偽裝的真實。book18.org

  「秋文,」她把墨鏡折好放在鞋柜上,兩隻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來回擦了兩下,力道和昨晚第一次高潮後捧著他臉說「吳老師給你打九十分」時一模一樣,「你爸如果還在,他大概會先揍你一頓,然後再揍我一頓。揍完之後他會坐下來,喝一杯茶,想三天三夜,然後跟我說——『阿媚,你開心就好。』」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停住了,眼神透過晨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瞳孔里沒有任何閃躲。book18.org

  「你爸是個好人。他活著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們倆都開心。你不開心了十幾年,我也不開心了十幾年。如果他現在站在這裡,看到你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樣子——看到你會笑了,會撒嬌了,會抱著我不撒手了——他大概會覺得,被他兒子戴一頂綠帽子,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她說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對亡夫的懷念,也有對他的寵溺,「當然,前提是不被他兒子搞大肚子。」book18.org

  秋文聽到最後一句,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一種被她戳中笑點的無奈。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額頭上,鼻尖碰著她的鼻尖,閉上眼睛。吳媚保持這個姿勢幾秒鐘,然後在他後頸上輕輕拍了拍。book18.org

  「好了,別膩歪了。樓下要有人等了。」她把他推開一點,重新拿起墨鏡戴上,彎腰拎起放在床腳的單肩包。包里的相機和鏡頭硌在一起,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book18.org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臥室。吳媚走在前面,秋文跟在後面。客廳里窗簾還沒拉開,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打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細線。廚房水槽里還泡著昨晚吃飯沒來得及洗的碗,餐桌上的花瓶里插著一束已經有點蔫了的洋桔梗。玄關處堆著幾雙鞋和一個快遞紙箱,鑰匙盤裡放著他的校園卡和她的車鑰匙。這個家和他們昨晚回來時一模一樣,但某種意義上,又已經完全不一樣了。book18.org

  吳媚在玄關換上一雙棕色低跟皮鞋,彎腰扣鞋扣的時候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那個被遮瑕蓋住的吻痕從某個角度看還是能隱隱看到一小片淡粉色的底色。她站直之後從包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包斜挎在肩上。秋文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彎腰穿鞋的背影——白色襯衫,灰色西褲,棕色皮帶,低馬尾,墨鏡架在鼻樑上,整個人從昨晚那個穿著緞面睡袍、散著頭髮、慵懶饜足的女人變回了那個在攝影棚里發號施令的吳攝影師。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側過頭看著他。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她在鏡片後面看著他。book18.org

  「晚上想吃什麼?」book18.org

  「紅燒排骨。」秋文說。這道菜是他從小最愛吃的,她做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做。book18.org

  「行。」吳媚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嘴角翹起來,「那我下午早點收工,去趟菜市場。排骨要買小排,現在菜市場去晚了就只剩脊骨了。」她拉開門,正要往外走,又停住了。她回過頭,把墨鏡往下拉了一點,露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認真地看著他。book18.org

  「秋文,你今天去學校,不要跟任何人說。不是我怕別人知道——是你還沒準備好。你才大一,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對你對我都不好。等你準備好了,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再一起面對。好嗎?」book18.org

  「好。」秋文說。book18.org

  吳媚看了他兩秒,然後把墨鏡推回去,轉身走出門。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舌咔嗒一聲嵌入鎖孔。秋文站在玄關里,聽著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越來越遠。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那個位置,和她鎖骨下方那枚吻痕正好是對稱的位置。他的皮膚上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昨晚她把臉埋在那裡的時候,嘴唇貼著他皮膚的溫度。book18.org

  33.粉絲小朋友book18.org

  吳媚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已經完全鋪滿了小區的路面。她踩著低跟皮鞋走過綠化帶旁邊的石板路,從包里掏出車鑰匙的習慣性動作做到一半才想起來——比亞迪還停在秋文學校旁邊的停車場裡,昨晚她是坐秋文的車回來的。book18.org

  她自嘲地翹了一下嘴角,把鑰匙塞回包里,拐進地下車庫的入口。車庫裡陰涼潮濕的空氣裹著混凝土和輪胎橡膠的味道撲面而來,和外面被太陽曬熱的草地完全是兩個世界。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頭頂的LED燈管把地面照出一片慘白的光。book18.org

  她遠遠地就看到了那輛車。book18.org

  不是她的白色比亞迪。是一輛白色的寶馬7系,車身在車庫燈光下泛著一層冷調的珍珠白光澤,線條流暢而沉穩,和周圍那些沾著泥點子的家用車停在一起,像一隻誤入雞圈的天鵝。車型是這一代的長軸距版,輪轂是原廠的高配多輻條款式,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book18.org

  吳媚放慢了腳步。她低頭看了看車牌——白底黑字,是普通的民用車牌,不是那種招搖的連號。她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工作室的攝影車是公司配的GL8,導演自己開一輛開了至少七八年的老凱美瑞,化妝師敏慧開的是紅色騏達,助理小陳騎電動車。這輛寶馬誰的都不是。book18.org

  她走到車旁,副駕駛的車窗降了下來。化妝師敏慧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手裡舉著一杯星巴克,臉上掛著一種藏了好消息等著炫耀的興奮表情。敏慧二十六歲,在吳媚的工作室乾了兩年,化妝技術一般但性格活潑,是團隊里的氣氛擔當。此刻她那張圓臉上寫滿了「快問我快問我」的期待,眼睛亮得像是已經憋了一路。book18.org

  「吳老師!上車上車!」敏慧拍了拍後車門,把星巴克往杯架里一塞,伸手從裡面推開了後排車門。book18.org

  吳媚拉開車門,彎下腰往裡看了一眼。車裡比她想像中更寬敞——後排是行政座椅,真皮的顏色是那種偏灰的米白色,縫線工整細密,車頂是深灰色的Alcantara翻毛皮。攝影師老周坐在副駕駛,肩上挎著相機包,回頭沖她點了點頭。助理小陳坐在後排靠左的位置,懷裡抱著燈光器材的收納箱,給她騰出了右邊的位置。book18.org

  吳媚坐進後排,車門關上,車內的靜音效果把車庫裡的回聲一瞬間切斷了。車裡開著空調,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真皮座椅的涼意透過她的西褲傳到皮膚上。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著車載香薰的味道——不是那種廉價的車載香水,而是一種偏木質調的、帶著點雪松和佛手柑氣息的高級香薰。book18.org

  「怎麼回事?」她把包放在腿上,墨鏡沒摘,目光從敏慧掃到老周,最後落在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身上。book18.org

  開車的人她沒見過。book18.org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吳媚瞟了一眼,是一塊積家大師系列的月相表,錶盤在車庫燈光下泛著低調的銀白色光澤。他雙手握在方向盤上,坐姿端正,肩膀很寬,後腦勺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修得乾淨利落。從側面看,他的下頜線很硬朗,但表情是那種長期從事服務行業的人特有的禮貌和克制——嘴角微微上翹,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情也沒有絲毫怠慢。book18.org

  「這位是周先生,」敏慧從前排回過頭來,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周平周先生。這輛車就是他的。周先生,這位就是我們吳老師——吳媚。」book18.org

  叫周平的男人從後視鏡里看了吳媚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但很到位,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管家或私人助理。「吳小姐,久仰。我家少爺是您的忠實觀眾,托我一定要見到您本人。今天冒昧來接您,如有不便還請見諒。」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低沉,吐字清晰,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很乾凈,帶著一種老派紳士的克制和分寸感。吳媚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目光始終在路況和後視鏡之間切換,雙手沒有離開方向盤——這些細節讓她判斷出他不是那種用老闆的車出來撐場面的人,而是真的在盡職盡責地做一個司機的本職工作。book18.org

  「少爺?」吳媚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墨鏡後面的眉毛挑了起來。她偏過頭看了敏慧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解釋一下。book18.org

  敏慧從前排徹底轉過身來,膝蓋跪在副駕駛座上,兩隻手扒著座椅靠背,臉幾乎要湊到吳媚面前了。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這個故事太精彩了我不說出來會憋死」的光芒。book18.org

  「吳老師,您聽我說——昨天下午您不是提前下班去接兒子了嗎?您走了之後大概半個多小時,公司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老爺子,聲音聽著至少七八十歲了,說話特別客氣,一口一個『請問』『勞駕』『方便的話』。他說他孫子是您的粉絲,關注您的作品很久了,特別喜歡您的攝影風格和您本人在鏡頭前的表現。老爺子說自己找了好多關係才聯繫到我們公司,希望您能抽空跟他孫子見一面——」book18.org

  「等等,」吳媚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敏慧的連珠炮。她把墨鏡摘下來,拿在手裡,用墨鏡腿指了指駕駛座的方向,「他說的『少爺』,就是你說的這個孫子?」book18.org

  「對。」敏慧點頭,臉上的興奮勁還沒消。book18.org

  「多大?」book18.org

  敏慧張了張嘴,但回答的不是她。駕駛座上的周平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簡報:「十六歲,高二。父母三年前因空難去世,現在和爺爺一起生活。他爺爺是我們集團的創始人,退休之後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打理,現在基本不過問業務,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顧這個孫子身上。」book18.org

  吳媚聽完這段介紹,沉默了片刻。車廂里空調出風口送出的涼風輕輕吹動了她馬尾上散下來的幾根碎發。她的表情在墨鏡摘掉之後完全暴露在從車窗透進來的晨光里——不是那種聽到「富二代」三個字就眼睛發光的興奮,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幾分職業敏感和女性本能的審慎。book18.org

  「他喜歡我的作品?」她問,語氣平穩,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商務合作信息。book18.org

  「非常喜歡。」周平從後視鏡里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他手機里存了您所有的攝影作品,您在雜誌上發表的每一組照片他都收藏了。您的攝影集他買了三本——一本翻看,一本收藏,一本放在他父親的書房裡。他說您的鏡頭語言和別人不一樣,說您拍的人物照片里能看出故事。」book18.org

  吳媚聽到最後一句,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誇了,而是因為那句「能看出故事」——這是她自己在幾年前一個採訪里說過的話,當時記者問她攝影理念,她說「我不拍沒有故事的臉」。一個十六歲的男孩能準確複述出這句話,至少說明他不是隨便翻了她的幾張作品就跑來追星的。book18.org

  「所以今天不是去公司?」吳媚問。她注意到車子已經開出了地下車庫,正沿著小區外面的主幹道往城西方向走。這條路不是去她工作室的常規路線。book18.org

  「今天去老宅。」周平說,「少爺這段時間一直待在家裡,不太出門。老爺子覺得如果請您親自去一趟,對他來說會是一個很大的驚喜。」book18.org

  「不太出門?」吳媚抓住了這個措辭里的信息量,「你剛才說他自閉症——」book18.org

  「阿斯伯格綜合徵。」周平說,語氣里沒有任何迴避的意思,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習慣了對外解釋的醫學事實,「高功能。智商很高,學習能力遠超同齡人,但社交上有障礙。不喜歡見陌生人,不喜歡嘈雜的環境,對聲音和光線特別敏感。他平時主要的活動範圍就是老宅的書房和花園,學校那邊辦了特殊教育計劃,每周去兩天。」book18.org

  吳媚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回應。她把墨鏡在手裡轉了兩圈,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車已經上了高架,路邊的懸鈴木在晨光下連成一片流動的綠色。她腦子裡正在快速地拼湊信息碎片——十六歲,高功能自閉症,父母雙亡,爺爺是某集團創始人,喜歡她的攝影作品。這些信息單獨拿出來都不算特別,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讓她本能地放緩節奏的信號。不是危險信號,而是一種她作為攝影師很熟悉的、面對敏感被攝對象時的謹慎——有些人的信任需要慢慢建立,有些人的防線需要尊重,有些人的脆弱需要被看到但不能被盯著看。book18.org

  「你們昨天聯繫公司的時候,是誰接的電話?」她問敏慧。book18.org

  「導演接的。」敏慧說,「然後導演直接拍板了,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不是商業上的難得,是他覺得這個小朋友真的很需要見您一面。吳老師,您別多想,導演說人家是體面人家,老爺子特彆強調了,就是單純的粉絲見面,沒有任何商業合作的意思,也不拍照,不錄像,不上網。就是——見面,聊聊天。」book18.org

  吳媚聽完敏慧的話,把目光從車窗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著——白色棉質襯衫,灰色西裝褲,棕色低跟皮鞋,低馬尾。很得體,很專業,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但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鎖骨下方那枚吻痕,雖然已經蓋了兩層遮瑕,但如果對方是一個對細節極其敏感的高功能自閉症少年,他會不會注意到?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她就把它在腦子裡輕輕推開了——她今天穿的襯衫是立領款,領口在最上面的扣子系上之後剛好能遮住那塊皮膚,不會出問題。book18.org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條兩邊種著法國梧桐的林蔭道。這條路吳媚以前路過幾次,但從來沒拐進去過。路牌上寫著「望江路」,但這條路上沒有江,只有一片老城區的深宅大院。路兩邊的圍牆很高,牆頭上爬滿了常春藤和爬山虎,綠色的藤蔓從牆頂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每隔幾十米就有一扇緊閉的鐵門,門柱上嵌著低調的門牌號,沒有小區名稱,沒有保安崗亭,只有一個攝像頭嵌在門柱上方。book18.org

  寶馬車在其中一扇鐵門前減速。周平按了一下方向盤上的遙控鍵,鐵門無聲地滑開了。車子駛入了一條大概五十米長的私家車道,車道兩邊是修剪得極其整齊的冬青樹籬,樹籬後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看著至少上百年的銀杏樹,樹冠在晨光下鋪開一片巨大的金色陰影。車道盡頭是一棟三層老洋房,灰磚牆面,人字坡屋頂,二樓的窗戶是那種老上海風格的木質百葉窗,一樓正門外立著兩根多立克柱,柱子上爬滿了紫藤,花季已經過了,只剩下濃密的綠葉在晨風裡沙沙響。book18.org

  吳媚在老洋房門口下了車,腳踩在花崗岩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建築。她的職業本能讓她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視覺掃描——灰磚的色調在晨光下偏暖,和紫藤的綠葉形成了很好的色彩對比;二樓的百葉窗角度調得很均勻,不是隨便拉的,而是經過精確調整以保證室內採光的柔和度;台階上的花崗岩拼縫極其規整,連苔蘚生長的位置都像是被園丁精心設計過的。這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豪宅——那種房子她在拍商業地產項目的時候見得太多了,大理石鋪滿牆面,水晶吊燈比浴缸還大。這棟老洋房的每一處細節都在說同一句話:有錢,但不需要告訴你有多有錢。book18.org

  周平把車停好之後走到她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走在前面引路。老周、敏慧和小陳跟在後面,三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老周是職業攝影師的淡定,但手已經下意識地在摸相機包了,顯然是被這棟建築的視覺質感撩到了;敏慧是掩飾不住的興奮,高跟鞋踩在花崗岩台階上噠噠噠地響,眼睛東張西望,像一隻進了花園的貓;小陳抱著器材箱,表情是一貫的老實緊張,生踩到不該踩的地方。book18.org

  推開正門,是一個挑高到二樓的大廳。地面鋪著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發出沉悶而有質感的迴響。大廳正中央掛著一盞水晶吊燈,不是那種巨大到壓迫感十足的款式,而是一盞小型的、造型偏Art Deco風格的老式吊燈,黃銅支架上的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射出極細的彩色光斑。正對大門是一道弧形樓梯,扶手是深色橡木的,台階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地毯被固定用的黃銅壓條釘得一絲不苟。book18.org

  空氣中飄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混著舊書紙張和木質家具的味道。不是香薰蠟燭那種刻意營造的味道,而是一種老房子在長年累月的生活中自然浸入牆壁和地板的氣息——安靜、沉穩、有年頭。book18.org

  周平領著他們穿過大廳,走進一樓東側的一間會客廳。會客廳很大,但家具不多——一組深棕色皮沙發圍著一張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套青花瓷茶具和幾本疊放整齊的攝影雜誌。靠牆是一整面到頂的書架,書脊的顏色在晨光下呈現出不同深淺的棕色和墨綠色,有幾格的玻璃櫃門裡還擺著幾個相框,距離太遠看不清照片內容。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玫瑰園,花已經開了大半,粉白相間的花瓣在晨風裡輕輕顫動。book18.org

  「諸位請稍坐。」周平站在會客廳門口,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然後轉身對吳媚微微欠了欠身,「吳小姐,少爺現在在後院的書房裡。我去通報一聲,馬上回來。老爺子今天不在家,他吩咐過了——今天這棟房子裡的一切都以少爺的舒適為準。您請隨意。」book18.org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沉穩地遠去。book18.org

  吳媚沒有立刻坐下。她走到書架前,目光掃過書脊上的標題——大部分是攝影畫冊和藝術史專著,中間夾著幾本植物圖鑑和天文學入門,最下面一排是幾本英文原版的小說,作者名字她認得幾個:石黑一雄、科爾姆·托賓、佩內洛普·菲茨傑拉德。這排書的排列順序不是按大小,而是按作者姓氏字母順序排的,F在I前面,T在F後面,一絲不亂。book18.org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個相框上。那是書架第二層玻璃櫃門裡的一個銀色相框,照片里是一對年輕夫婦站在一艘帆船前的合影。男人穿著白色的休閒襯衫,女人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兩個人都在笑,笑容在褪色的照片里依然鮮亮。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大概兩三歲的男孩,男孩正對著鏡頭眯著眼睛笑,露出一排小乳牙。男人的長相和女人五官里的某些細節讓吳媚在幾秒鐘之內就確認了他們的身份——這是這個家的上一代主人。那個眯著眼睛笑的小男孩,就是今天要見她的那個少年。book18.org

  她在相框前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走到沙發前坐下。敏慧已經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正端著周平剛送進來的一杯紅茶小口喝著,眼睛還在四處打量。老周站在落地窗前,正用手機拍外面的玫瑰園,拍了兩張又放下手機搖搖頭——大概是覺得手機拍不出這片花園的質感。小陳坐在沙發上最邊緣的位置,器材箱放在腳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吳老師,」敏慧放下茶杯,壓低聲音湊過來,「我剛才在車上跟您說的時候漏了一個細節——那個周平說,他們家少爺看您的作品看了兩年多了。從十四歲就開始看。您想想,一個高功能自閉症的孩子,不喜歡見人,不喜歡出門,但他願意花兩年多的時間追一個攝影師的作品——這得是多深的喜歡啊。」book18.org

  吳媚端起茶几上給她準備的那杯紅茶,喝了一口,沒有回答。茶是正山小種,溫度剛好入口,說明泡茶的人算準了她進門的時間。她的目光落在會客廳門口的方向,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輕輕摩挲。book18.org

  她在等。等那個她從進這棟房子開始就在心裡默默描摹的少年。她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不知道他見到她本人之後會不會因為社交障礙而說不出話。但她知道一件事——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失去了父母,把自己關在一棟老洋房裡,用兩年時間反覆看一個攝影師的每一張照片,這件事本身就不只是一個「追星」的故事。他在她的照片里看到了什麼,那個東西對他來說是必要的。book18.org

  吳媚的茶杯還沒放回茶几上,會客廳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不是周平那種沉穩的、一步一頓的腳步。是一種輕快的、跳躍的、完全沒有規律可言的步伐——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噔噔,節奏亂得像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小狗,每一腳踩的位置都不一樣,沒有一步是直線。伴隨腳步聲的還有一陣細細碎碎的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在老房子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傳到會客廳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音節碎片。book18.org

  吳媚放下茶杯,抬頭看向門口。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敏慧也放下了茶杯,老周從落地窗前轉過身來,小陳的雙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一個身影從走廊拐角處竄了出來。book18.org

  是個男孩。一米七出頭的樣子,很瘦,肩膀還沒長開,骨架在寬大的白色棉質襯衫里晃蕩。他的頭髮偏長,劉海幾乎遮住了眉毛,發尾軟塌塌地貼在耳後。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膚蒼白到近乎透明,顴骨上方能看到極細的青色血管。但他的眼睛很大——大得和他那張小臉不成比例,瞳仁是極深的黑色,在晨光里亮得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黑曜石。book18.org

  他站在會客廳門口,身體的重心在兩腳之間快速地來回切換,像是在原地踏步。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褲縫上不停地、快速地敲打著——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刻板的、無意識的自我刺激動作。他的目光在會客廳里飛快地掃了一圈,掃過敏慧、老周、小陳,最後落在吳媚身上。book18.org

  然後他停住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不再敲打褲縫。他的雙腳不再原地踏步。他的整個人在一瞬間定住了,像是一隻正在高速運轉的陀螺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頂部。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吳媚,瞳孔放大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被堵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安靜了大概兩秒。book18.org

  然後他沖了過來。book18.org

  不是走,是沖——雙腿蹬地,上半身前傾,襯衫下擺被氣流掀起來,露出腰上系得整整齊齊的棕色皮帶。他的雙手在奔跑中向前伸出去,五指張開,目標明確——吳媚的肩膀。他的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毫不設防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book18.org

  「吳老師——!」book18.org

  他喊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破的——不是變聲期男孩那種低沉的破,而是太激動了、氣息完全跟不上、導致尾音直接碎成了一團含混的氣聲。他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吳媚坐著的沙發方向撲過來,兩條胳膊畫出一個準備合攏擁抱的弧線。book18.org

  吳媚的反應比腦子快。她從沙發上彈起來,右腿往後撤了半步,左腿提起來,腳底對著衝過來的男孩,做了一個標準的格擋姿勢。這不是她練過的——她沒練過任何格鬥術——這是她在攝影棚里拍了十幾年模特之後形成的一種本能:當一個不熟悉的人以不可預測的速度衝進你的個人空間時,身體會自動進入防禦模式。她今天穿的棕色低跟皮鞋鞋底有三厘米的橡膠跟,此刻正對著男孩胸口的方向,和他撲過來的身體之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book18.org

  「站住——!」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警戒意味足夠讓老周從落地窗前一個箭步跨過來,伸手擋在她和那個男孩之間。book18.org

  男孩在離她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被老周的手臂攔住了。但他的身體還在往前傾,雙手還在往前伸,指尖離吳媚的肩膀只差一個手掌的距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拒絕後的受傷或尷尬——他還是笑著的,眼睛還是彎著的,只是嘴裡多了一連串停不下來的話,語速極快,音節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在同一秒鐘里有太多話要從嘴裡擠出來,每一句都在搶著先出去。book18.org

  「吳老師我終於見到您了我看了您的每一張照片我特別喜歡您拍的暗光人像那組作品真的太厲害了您是怎麼把陰影打到那個角度的人臉在背光的時候——」book18.org

  「少爺——少爺——」book18.org

  另一個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來,比男孩的聲音更低更穩,帶著一種顯然已經習慣了處理這類場面的從容。周平從走廊拐角處快步走出來,白襯衫的袖子不知什麼時候挽到了小臂中間,領口的第一顆扣子也解開了。他的步伐比剛才帶路時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密集而有力。他的表情還是那種職業化的冷靜和禮貌,但眉宇之間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長期照顧一個特殊孩子的人才會有的無奈和心疼。book18.org

  他走到男孩身側,一隻手輕輕搭在男孩的肩膀上,力道很輕,像是怕壓碎一片薄玻璃。男孩在他的手碰到肩膀的瞬間身體輕微地僵了一下——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對肢體接觸的本能敏感——但很快就放鬆下來了。book18.org

  「少爺,我跟您說過的——見到吳老師要先問好,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不能衝上去就抱。您還記得嗎?」周平的聲音很溫和,語速比跟吳媚說話時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小小的停頓,像是在給男孩的大腦留出處理信息的時間。book18.org

  男孩轉頭看著周平,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收斂了一點點,但還是掛著的。他聽完周平的話之後沉默了一秒,然後又轉回頭看著吳媚,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從彎月形變回了圓形,瞳仁里映著吳媚還保持著格擋姿勢的身影。book18.org

  「對不起吳老師,」他說,語速還是很快,但語氣里的真誠是實實在在的,沒有任何敷衍的成分,「我太高興了忘了規矩。周叔叔跟我說過很多次,見到客人要先問好,握手要等對方先伸手,不能撲上去抱。我記住了,但是我太高興了就又忘了。我能跟您握手嗎?」book18.org

  他把右手伸出來,手掌心朝上攤開,五指併攏。這個動作過於標準了——標準到不像是他自然流露的社交反應,更像是反覆練習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他的手腕很細,腕骨凸出,皮膚下的靜脈是淡藍色的,在蒼白皮膚的襯托下清晰可見。book18.org

  吳媚慢慢放下了格擋的腿。她看著面前這個男孩——他伸出來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神經系統的持續性低幅度震顫,和他剛才在門口原地踏步、手指敲褲縫是同一種性質的行為特徵。他的眼神是清澈的、純粹的、沒有任何成年男性在接近女性時會有的那種計算和試探。他想握手,就是真的想握手。他想抱她,就是真的想抱她。這個孩子的情緒寫在臉上,寫在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里,沒有任何隱藏,也沒有能力隱藏。book18.org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手心有一層極薄的汗。他的握力比正常人大——不是刻意的,是他還不太會控制力道,五指收緊的力度超出了社交握手需要的程度。但吳媚沒有抽手,她保持著這個握手姿勢,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book18.org

  「你好。你就是周爺爺的孫子?」book18.org

  「是!我叫周——」「他叫周知遠,」周平在旁邊輕聲接上了話,語速依舊溫和,「知道的知,遠方的遠。小名遠遠。」book18.org

  周知遠在周平替他介紹名字的時候快速地點了三次頭,每次點頭的幅度都很大,劉海在額頭上彈跳了三次。他的手還握著吳媚的手,沒有鬆開的意思,手指的力道也沒有減弱的趨勢。他的目光從吳媚的臉上移到了她的襯衫領口——那個立領最上面的扣子位置——然後他的眉毛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他無法歸類的細節。book18.org

  吳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的手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動作很自然,順勢轉身從茶几上拿起那杯還沒喝完的紅茶,借著喝茶的動作調整了一下襯衫領口的角度。她的心跳在剛才那個瞬間稍微加快了一拍——不是因為被識破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種她作為攝影師太熟悉的東西:觀察。他在觀察她。一個社交障礙到連握手都需要反覆練習才能做好的少年,卻在用極其敏銳的視覺捕捉她身上的細節。這種分裂感讓她心裡微微一動。book18.org

  「吳老師,」周平轉向吳媚,語氣裡帶上了一層解釋的意味,但措辭依舊是體面而得體的,「剛才少爺有些失態,還請您見諒。他跟您說實話——他已經念叨您好幾天了,從知道您答應來見他那天起就沒怎麼睡好覺。今天早上六點多就起來了,自己在書房裡把您的攝影集翻了一遍,又對著鏡子練了好幾次怎麼跟您打招呼。只是——」book18.org

  「只是見到真人的時候還是沒控制住。」吳媚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一點。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抬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周知遠。他正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看,從她彎腰放茶杯到她坐回沙發再到她翹起二郎腿,他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她,專注的程度堪比一隻正在觀察獵物的大型貓科動物——只不過他的眼神里沒有捕食的意圖,只有一種純粹的、不設防的、近乎學術研究般的專注。book18.org

  「遠遠,」吳媚開口,用了他的小名,聲音比跟大人說話時軟了幾分,但語氣沒有那種討好小孩的做作,還是她一貫的風格——直截了當,但有溫度,「你過來坐下。別站著了。你站著比我高,我跟你說話還得仰頭,脖子累。」book18.org

  周知遠聽到自己的小名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眼睛又彎成了月牙形。他快步走到吳媚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前——不是走,是那種介於走和跳之間的輕快步伐——然後坐下去。坐下去的姿勢不太雅觀,右腿盤在沙發上,左腿垂在沙發邊緣晃來晃去,身體歪著靠在扶手上,手放在膝蓋上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打。但他的臉始終朝著吳媚的方向,眼睛始終看著她。book18.org

  敏慧在旁邊小聲對老周說了句什麼,老周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她別說話。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周知遠手指敲膝蓋的細微聲響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聲。book18.org

  「吳老師,」他又開口了,語速還是很快,但他的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您今天用的遮瑕膏是什麼色號的?」book18.org

  吳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敏慧在旁邊差點把紅茶噴出來。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小陳抬起頭,表情是完全的茫然。book18.org

  「你說什麼?」吳媚把茶杯放下來,看著周知遠,眉毛極其緩慢地挑了起來。她的語氣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被戳中了某個意料之外的點之後產生的警覺和好奇的混合體。book18.org

  「您的脖子這裡——」周知遠用手指了指自己鎖骨上方的位置,動作很大,手指幾乎戳到了自己的鎖骨,「遮瑕膏的色號和周圍皮膚差了大概半個色階。在車庫燈光下不明顯,但在這個房間的晨光里——窗是朝東的,現在大概是上午九點,陽光的色溫在五千K左右,這個時候的側光打在您鎖骨上方的位置,遮瑕膏的反光率和周圍皮膚不一樣。您是油性皮膚,遮瑕膏應該是啞光質地的,但您鎖骨那裡的皮膚在晨光下有一個很微小的反光點。」book18.org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極快,但因為內容本身太過出人意料,每個字落到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像是被放慢了速度。他用了一個專業化妝師才會用的詞——「色階」——又用了一個專業燈光師才會用的詞——「色溫」——最後還做了一個只有皮膚科醫生或化妝師才會做的判斷——「啞光質地」。這串話從別的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會被當成冒犯,但他說的時候眼神里沒有任何探究隱私的意圖。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客觀事實,像一台高精度的掃描儀在輸出數據。book18.org

  吳媚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被冒犯之後用來掩飾尷尬的假笑,也不是那種職業性的、面對客戶時保持分寸的微笑。而是一種被擊中了某個她完全沒預料到的點之後,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帶著幾分意外驚喜的真實笑聲。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堆起來,鎖骨上方的遮瑕膏確實在晨光里和周圍皮膚呈現出了極細微的色差——但此刻沒有人注意這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笑這件事本身。book18.org

  「敏慧,」她轉頭看向化妝師,「你聽到了嗎?他能看出來我的遮瑕膏色號差半個色階。你做了兩年化妝師,你上次給我挑錯色號的時候我說了三遍你才看出來。」book18.org

  敏慧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窘迫,又從窘迫變成了一種職業自尊心被一個十六歲小孩暴擊之後的哭笑不得。「吳老師——他是——他怎麼——我——」她最終放棄了辯解,把臉埋進紅茶杯里。book18.org

  周知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看到吳媚笑了,於是他也笑了——眼睛又彎成了月牙形,整個人在沙發里晃來晃去,手指敲膝蓋的頻率更快了。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段話有什麼特別的——他只是看到了,就說出來了。對他而言,觀察細節並準確地描述出來,和呼吸一樣自然。book18.org

  周平站在沙發旁邊,嘴角動了一下。那個極其微小的弧度是他今天早上到目前為止最接近於笑的表情。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周知遠的狀態——男孩在沙發上晃來晃去,但眼神始終黏在吳媚身上,這是他社交狀態下比較穩定的一個信號。book18.org

  「吳小姐,」周平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沉穩而禮貌的調子,「少爺今天請您來,其實還有一個不情之請。」book18.org

  吳媚把目光從周知遠身上移到周平臉上,等著他說下去。book18.org

  「少爺最近一年多一直想做一件事——拍一組角色扮演的照片。他讀了很多關於攝影的書,也買了設備,自己在花園裡拍過一些,但總覺得不滿意。他說他想找一個人——一個他信任的、他喜歡的人——來拍他。」周平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知遠身上,表情依舊是職業化的平靜,但語氣里多了一層極薄的溫柔,「他選了您。」book18.org

  吳媚沒有立刻回應。她轉頭看向周知遠,發現男孩在周平說出「拍一組角色扮演的照片」這句話之後就停住了所有小動作——手指不再敲膝蓋,腿不再晃,身體從歪靠在扶手上的姿勢變成了筆直坐著。他的眼睛看著她,那種黑曜石般的專注力里多了一層她從進門到現在還沒見過的東西:期待。不是那種鬧著要糖吃的小孩子的期待,而是一種更深的、積攢了很久的、把自己的一個夢想小心翼翼地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的期待。book18.org

  「你想拍什麼角色?」吳媚問他,聲音里的笑意還沒完全退乾淨,但語氣已經切換成了她在影棚里跟被攝對象溝通時的專業模式——溫和、直接、有耐心。book18.org

  周知遠從沙發上彈了起來。book18.org

  「您等等!我去拿——我準備了很多道具——都在書房裡——您等一下不要走——」他的聲音被興奮頂到了更高的音域,尾音碎成了好幾截,人已經竄出了會客廳門口,腳步聲噔噔噔地在走廊里遠去。周平正要跟上去,又被吳媚叫住了。book18.org

  「周先生,」吳媚站起來,聲音壓低了一些,確保只有周平和旁邊的敏慧老周能聽到,「我先把話說清楚。」book18.org

  她的語氣很平和,但在場的人都能感覺到她接下來說的話不是客套。她把墨鏡從茶几上拿起來,在手裡折了又打開,打開又折上,目光從周平掃到敏慧,又掃到老周和小陳,最後停在周平臉上。book18.org

  「我是攝影師,拍人像是我的本職工作。這個孩子有天賦,也很可愛,如果他只是想讓我指導他拍一組cosplay照片,我完全可以配合——這本身就是我的專業範疇。但是——」她把「但是」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停頓了半拍,確保周平聽進去了,「有些話我得提前說清楚。」book18.org

  她把墨鏡放在茶几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姿很直,下頜微微抬起來,和十幾分鐘前在車庫裡坐上這輛寶馬時的姿態截然不同。那時候她是被邀請的客人,禮貌而克制。現在她是吳媚——不是誰的媽媽,不是誰的女朋友,而是一個在行業內摸爬滾打了近二十年、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的獨立女性。book18.org

  「第一,我是良家婦女,賣藝不賣身。不管你家少爺多有錢,不管他家老爺子找了多硬的關係,這條線我不會跨。任何讓我覺得不舒服的安排,我都會直接走人。第二,我有個兒子,今年十八歲,就在本市上大學。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這些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什麼樣的場面都經歷過。我對錢沒興趣,我對豪門也沒什麼嚮往。我來,是因為你們跟我說,有個孩子喜歡我的作品,需要見我一面。我是沖這個來的,不是沖別的。」book18.org

  她說到「不是沖別的」的時候,目光特意在周平臉上停留了兩秒,確認他接收到了這句話的全部分量。book18.org

  周平聽完這番話,站姿沒有任何變化,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和他在車上從後視鏡里看她時一樣克制而有分寸。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卑不亢的沉穩調子。book18.org

  「吳小姐,我很尊重您的坦率。」他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請您放心。我們家少爺今年十六歲,上高二。他的社交經驗幾乎為零,和異性相處的經驗更是完全沒有。他喜歡您,是因為您的作品——您拍的每一張照片他都看過,您在雜誌上發的每一篇採訪他都讀過。他對您的情感,嚴格來說,更像是對一位藝術家的崇拜,而不是您可能擔心的那種男女之間的想法。」他頓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一個長期照顧者的疲憊和溫情,「更何況,他從小在社交方面就有障礙,對他來說,理解『喜歡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的作品』之間的區別,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學習的事情。他現在還處在第一步——把您當成一個他信任的、可以向他展示自己世界的人。」book18.org

  「至於您說的『線』,」周平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語氣依舊是平穩的,「我以我個人的職業信譽向您保證——今天在這個宅子裡,不會有任何讓您感到不適的安排。老爺子雖然今天不在家,但他昨天在電話里反覆叮囑過我一句話:遠遠開心就好。僅此而已。他的原話。」book18.org

  吳媚看著周平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鬆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重新在沙發上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紅茶喝了一口。book18.org

  「行。」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在影棚里的那種乾脆利落的調子,「既然是拍角色扮演,一會兒我看看他準備的道具和服裝。你們工作室有人帶了設備嗎?」book18.org

  老周舉了舉手裡的相機包。「我帶了機身和兩支鏡頭,閃光燈在車上。」book18.org

  「那夠用了。」吳媚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說,走廊里又響起了那陣噔噔噔的腳步聲——這一次比剛才更急更亂,中間還夾雜著金屬物件互相碰撞的叮噹聲和布料拖在地板上的窸窣聲。book18.org

  周知遠出現在會客廳門口的時候,整個人幾乎被懷裡抱著的道具淹沒了。他兩隻手抱著一大堆東西,堆得太高了,高到他的下巴不得不壓在頂部的布料上來防止它們滑落。那些東西包括——一套看起來像是中世紀騎士風格的深藍色斗篷,上面鑲著銀色的假徽章;一把道具長劍,劍柄上的裝飾寶石在晨光下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塑料光澤;一頂不太合尺寸的皮質頭盔,帶子拖在地上;一本看起來很舊的精裝書,封面上寫著《亞瑟王傳奇》;以及一個塑料皇冠,皇冠上的假紅寶石掉了一顆,缺口的位置露出裡面白色的塑料底色。book18.org

  他懷裡這些東西的總體積大概有他本人的一半那麼大。他抱著它們穿過走廊、拐進會客廳門框的時候,道具劍的劍柄撞在了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踉蹌了一下,頭盔從懷裡滾落,在木地板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最後停在吳媚的高跟鞋旁邊。book18.org

  吳媚彎腰把那頂頭盔撿起來。皮質很硬,內襯的布料已經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在網上買的廉價cosplay道具,不是專業定製的。她用手掌擦了擦頭盔上的灰,抬頭看著周知遠。book18.org

  周知遠已經把懷裡剩下的道具全部堆在了茶几旁邊的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道具山。他跪在地板上,開始一件一件地把道具擺開——斗篷攤平,長劍放在斗篷旁邊,精裝書翻開到某一頁,塑料皇冠端端正正地擺在書上面。他的動作很認真,每放一件東西都要調整一下角度,確認擺放整齊了才去拿下一件。他的手指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在輕微地發抖,不是緊張,是那種神經系統的持續性震顫,和剛才握手時一樣。但他控制得很好——他能精準地把每一個道具擺在他預設的位置上,偏差不超過一厘米。book18.org

  全部擺完之後,他抬起頭,盤腿坐在地板上,仰頭看著吳媚。他的頭髮因為剛才的跑動而徹底散亂了下來,劉海斜在額頭上,露出一邊眉毛和眉骨上方一道很淡的舊傷疤。他喘著氣,臉頰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嘴角的笑容幾乎占據了半張臉。book18.org

  「吳老師,我想拍亞瑟王。」他說,語速快得像是每個字都在追趕前一個字,「我讀了好多遍《亞瑟王傳奇》我能背出圓桌騎士所有人的名字亞瑟、蘭斯洛特、高文、加拉哈德、貝德維爾、凱、帕西瓦爾——加拉哈德是我最喜歡的因為他找到了聖杯而且他是最純潔的騎士——周叔叔說我可以自己選角色拍一組照片但我拍了很多次都覺得不像——您能教我怎麼拍出像騎士的樣子嗎?」book18.org

  他噼里啪啦說了一長串,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氣息終於跟不上了,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白襯衫被撐起來又落下去。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又開始敲打了,但這次敲打的節奏是穩定的,像節拍器一樣均勻。book18.org

  吳媚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的視線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她把頭盔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然後伸出雙手,把他散到額前的劉海往旁邊撥了撥,露出他的整張臉。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做出來的——做攝影師的女人對孩子頭髮的整潔度有種近乎偏執的在意。周知遠在她的手指碰到他額頭的瞬間又僵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甚至微微把頭往她手指的方向湊了湊,像一隻被撓到了舒服位置的小貓。book18.org

  「你想拍騎士?」她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騎士可不是穿個斗篷戴個頭盔就行的。」吳媚拿起地上的道具劍,掂了掂分量——很輕,是空心的塑料製品,噴了一層銀色的漆,劍柄上的裝飾寶石是塑料片粘上去的,有一塊已經鬆動了。她把劍翻了個面,手指在劍刃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塑料脆響。「你見過真正的騎士嗎?」book18.org

  周知遠眨了眨眼。「在書里見過。電影里也見過。」book18.org

  「書里的騎士是什麼樣子的?你剛才說你最喜歡加拉哈德——加拉哈德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周知遠的身體在一瞬間坐直了。他的手不再敲膝蓋,目光從吳媚臉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從腦子裡調取一個他已經存儲了無數次的文件。然後他開始說話,語速依舊是快的,但節奏變了——不再是那種亂糟糟的、每一句都在搶的急促,而是一種流暢的、有韻律的背誦。book18.org

  「加拉哈德是蘭斯洛特爵士與伊蓮公主之子。他是圓桌騎士中最純潔無瑕的一位,因此唯有他能找到聖杯。他的武器是一面白色盾牌,上面畫著紅色十字——那是他在薩拉斯修道院裡找到的。他從不驕傲,從不動怒,對所有人保持謙遜和慈悲。他完成聖杯任務之後,被天使帶往天堂,再也沒有回到亞瑟王的宮廷。他是騎士精神的至高典範。」book18.org

  這段話他背得一字不差,像是把整本書的某一段落直接印在了腦子裡然後原樣輸出。他的聲音在背誦的時候比平時低了一些,語調也變得更平穩,和剛才那個衝上來就要抱人的男孩判若兩人。這才是他真正的語言能力——不是社交場合里那種磕磕絆絆、語速失控的碎碎念,而是在他熟悉和熱愛的領域裡,他能夠以驚人的精準度和流暢度組織語言。book18.org

  吳媚聽完,眼睛亮了一下。她蹲在地上,把道具劍橫放在膝蓋上,看著周知遠,嘴角翹起來。book18.org

  「背得好。但你知道加拉哈德的故事裡,最關鍵的一句台詞是什麼嗎?」book18.org

  周知遠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有預判到這個問題——對他而言,記住事實性信息很容易,但要從一堆事實中提煉出一個問題的答案,需要另一種認知能力。他眨了眨眼,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敲了三四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快速檢索。book18.org

  「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任何掩飾困惑的羞恥感,只有純粹的好奇,「書里沒有寫『最關鍵的台詞』。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對話。您說的是哪個版本?」book18.org

  吳媚忍不住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這個動作和她昨晚在床上揉秋文頭髮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力道輕,手指插進髮根,用指腹在頭皮上來回畫圈。周知遠的頭髮比秋文更細更軟,手指插進去的時候像插進了一團被太陽曬暖的棉花。book18.org

  「不是書里的台詞,」吳媚說,「是我編的。但每一個好角色都有一個自己最核心的動機。你想演加拉哈德,你要先想清楚——他為什麼要去找聖杯?不是為了變強,不是為了當國王,不是因為別人讓他去。加拉哈德去找聖杯,是因為他認為這是他的使命。他不是為了自己。」book18.org

  她把道具劍放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她去年拍的黑白人像照片——一個年輕舞者穿著練功服站在練功房裡,逆光,整個人被一道窄光照亮了半邊臉,剩下的部分全部沉在陰影里。她把手機遞給周知遠看。book18.org

  「你看這張照片。這個女孩是學芭蕾的,她當時要扮演的角色是吉賽爾。我給她拍照之前,先讓她坐下來,和她聊了半小時——不是聊拍照,是聊吉賽爾這個角色。我問她,你覺得吉賽爾最想要的是什麼?她想了很久,最後跟我說:吉賽爾想被愛,但她更想被原諒。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然後我按下了快門。」book18.org

  她把手機從周知遠手裡拿回來,放回茶几上,重新蹲下來和他平視。周知遠的目光從手機螢幕移到她的臉上,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專注的、近乎嚴肅的認真。他在消化她剛才說的話。book18.org

  「所以,」吳媚說,「你想讓我拍你演亞瑟王——或者演加拉哈德——沒問題。但在我們拿出相機之前,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你不用馬上回答我,你想清楚了再說。這個問題就是——你為什麼要演這個角色?你想通過他,表達你自己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敏慧端著已經涼透的紅茶杯一動不動,老周靠在落地窗邊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鏡頭蓋。小陳蹲在器材箱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相機包也拖過來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閃光燈,動作儘量不發出聲音。周平站在門口,後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周知遠身上。book18.org

  周知遠坐在地板上,盤著腿,手裡拿著那頂皮質頭盔,拇指在頭盔邊緣的磨損處來回摩挲。他的手指敲打動作完全停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看起來像是在和自己對話,或者是在腦子裡飛速地組織一個他還不太確定該如何表達的想法。book18.org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抬起頭。book18.org

  「我——」他開口,然後頓住了,眉毛皺起來,手指又開始敲頭盔邊緣,節奏很快,「我想表達——我想表達那種——那種——在一個很大的世界裡,一個人去做一件他必須做的事,不是因為別人要他做,而是因為——因為——因為他知道只有他能做,別人都不理解,但他還是要做。一個人。一直做下去。」book18.org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慢——每個短句之間都有明顯的停頓,像是他在一邊說一邊從大腦的某個深層區域往外挖掘這些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想法。他的眼神不是很堅定,是那種把自己最裡面的東西掏出來給別人看的時候才會有的、微微顫抖的脆弱。book18.org

  吳媚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眼睛在他說話的過程中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臉。等她確認他說完了,她才伸出手,把他手裡那頂頭盔拿過來,放在地上。然後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不是輕輕的拍,而是那種帶著力道的、能讓人感覺到被牢牢接住的按法。book18.org

  「那就拍這個。」她說,「拍加拉哈德一個人上路的時候。沒有聖杯,沒有勝利,沒有圓桌騎士的歡呼。就是你一個人,穿著盔甲,走在霧裡。前面是什麼你看不清,但你還是要往前走。因為你心裡知道,這件事只有你能做。」book18.org

  周知遠聽完她這段話,眼睛慢慢地亮了。不是那種突然被點燃的、跳躍的火苗,而是像一盞燈被旋鈕緩緩調亮,一圈一圈,越來越亮,最後亮到他的整張臉都被從裡面照透了。他沒有說話——他的語言能力在這個時刻不足以回應她給他的這些東西——但他用動作回答了她。他站起來,彎腰把那件深藍色斗篷從地板上撿起來,雙手撐著抖開,往自己肩上一披,然後彎腰拿起道具劍,右手握劍柄,左手托劍身,把劍舉到胸口正前方,劍尖朝上。book18.org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剛才那種手腳不協調的笨拙。他的手不抖了,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收進去,目光平視前方。他站在會客廳正中央,水晶吊燈在他頭頂上方折射出幾粒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的頭髮和斗篷上。那件廉價的深藍色斗篷在晨光里看起來不再廉價——它的褶皺、它的磨損痕跡、它肩部那一排不太對稱的銀色假徽章,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屬於一個十六歲騎士的真實細節。book18.org

  老周舉起了相機。不是正式開拍,而是被這個畫面觸動到了,下意識地用取景器去框住這個瞬間。快門聲響了一下。book18.org

  周知遠聽到快門聲,轉過頭看老周,然後又轉回來看著吳媚,臉上的表情從騎士的莊嚴肅穆一秒切換回了少年那種毫不設防的興奮。book18.org

  「吳老師!我們現在就開始拍嗎?!」book18.org

  吳媚看著他站在那裡——斗篷歪了,劍舉了不到十秒就開始往下垂,塑料皇冠還在地板上躺著——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站起來,走過去把他肩膀上的斗篷整理了一下,把系帶重新繫緊,又把他的劍柄位置調整了一下。book18.org

  「先不急。」她把地上的塑料皇冠撿起來,放在茶几上,然後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還有剛才那股興奮勁留下的潮紅,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劉海又散下來遮住了一隻眼睛。她伸手幫他把劉海別到耳後,動作和她在家裡給秋文整理衣領時一樣自然。「你先帶我去你的書房看看——聽說你把我的攝影集買了三本?我想看看你收藏的那本。」book18.org

  周知遠用力地點了點頭,斗篷從肩上滑下來一半,他手忙腳亂地去撈,撈起來之後乾脆把整件斗篷團成一團抱在懷裡,道具劍夾在腋下,轉頭就往會客廳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吳媚,確認她跟上來了,才繼續往前跑。book18.org

  周平從門框上直起身,對著吳媚做了個「請」的手勢。「少爺的書房在後院。這邊請。」book18.org

  吳媚跟著周平走出會客廳,敏慧、老周和小陳跟在後面。一行人穿過大廳,經過弧形樓梯下方那條走廊,推開一扇通往側院的玻璃門,走進了一條連接主樓和後院書房的玻璃長廊。長廊兩邊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個很小的日式庭院——白砂鋪地,幾塊山石錯落分布,一株紅楓在晨光里紅得像一團凝固的火焰。周知遠已經跑到了長廊的盡頭,站在一扇深色木門前,一邊蹦一邊朝她招手,懷裡的斗篷和劍差點又掉了一地。book18.org

  吳媚走在玻璃長廊里,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的回聲比在主樓里更清脆。她的目光落在長廊盡頭那個蹦跳著招手的少年身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book18.org

  今天早上她從自己床上醒來的時候,秋文的身體還貼在她後背上,他的呼吸均勻而溫熱地吹在她後頸上。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環在她腰上的手拿開,下床的時候腿還酸著,在浴室鏡子裡看到自己鎖骨下方那枚被遮瑕蓋了兩層的吻痕。她以為今天會是普通的一天——去工作室處理幾組客戶的照片,下午早點收工去菜市場買小排,晚上給秋文做紅燒排骨。book18.org

  然後一個穿白襯衫的司機開著一輛寶馬停在她家樓下,把她帶到了這棟她以前只在車窗里遠遠望過的老洋房裡。現在她正走在一道玻璃長廊里,前面有一個把她的攝影集買了三本的十六歲男孩,肩上披著歪歪扭扭的騎士斗篷,要把自己最喜歡的角色展示給她看。book18.org

  這個世界總是用她完全沒預料到的方式,把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推到她的鏡頭前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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