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15-23)book18.org
作者:十夜book18.org
2026/07/23 發布於 愛麗絲書屋book18.org
字數:47235book18.org
第十五章book18.org
翌日,天朗氣清。恰逢俗世每月固定的開集之日,門內弟子皆可得一日休憩,只需向所屬執事或長老報備,便可下山。山門處比平日熱鬧了許多,衣著各異的弟子三三兩兩,為這山林添上不少生氣。book18.org
陸瑾溪雖不必再去議事廳與諸位長老商議要務,但代掌門之責在身,晨起後依舊去取了每日例行的宗門簡報,略作翻閱才返回靜溪院。book18.org
院中,齊晏平與薛星冉正對坐於石桌旁。晨光透過稀疏的梅枝,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薛星冉素手執壺,為兩人杯中續上茶,水汽裊裊,茶香淡淡,倒是一幅難得的閒適畫面。book18.org
「我看你常用符劍對敵,」薛星冉放下茶壺,指尖點著桌面,目光落在齊晏平身上,帶著幾分探究與玩笑之意,「清虛真人當年,想必也傳授過你一些正經劍法吧?不若趁此閒暇,你我切磋幾招如何?讓我也見識見識,清虛門大師兄的厲害。」book18.org
齊晏平端起茶杯,聞言苦笑搖頭:「薛仙子說笑了。在下用符劍,不過是因符道為本,以劍為形,取其便捷順手罷了。師父當年確實教過一些基礎劍招,但也僅是為了防身。若論真正的劍法修為,莫說與薛仙子相較,便是門內尋常專修劍道的師兄弟,我也遠遠不及。仙子還是莫要對在下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才好。」book18.org
正說著,陸瑾溪踏著晨光步入院中。薛星冉抬眼看去,笑道:「瑾溪來得正好。你這師兄太過無趣,請他陪我活動活動筋骨都不肯。看來,今日還是得勞煩你了。」 話音未落,她已從儲物戒中喚出那柄通體銀白,窄如柳葉的細劍,劍身在晨光下流轉著泠泠寒意。book18.org
陸瑾溪見狀,唇角微揚,也將腰間佩劍息塵收回戒中,轉而取出一柄,約五指寬,略短於尋常長劍,劍身幽藍如深潭靜水的寶劍。劍一出鞘,院中溫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許,隱隱有水汽凝結。齊晏平認得此劍,正是當年師父所賜,陸瑾溪用慣了的兵器。book18.org
「薛姐姐今日選了聽雪吟?」 陸瑾溪持劍而立,身姿如松。book18.org
「你不也取了寒潭影?」 薛星冉手腕輕轉,挽了個劍花,「終究是用了多年的劍最為順手,不是麼?」book18.org
陸瑾溪不再多言,只是淺淺一笑。下一瞬,她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離弦之箭,驟然前掠!寒潭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星冉面門!劍勢迅疾凌厲,毫無花哨,正是清虛真人一脈相承的劍道精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清虛真人散修出身,歷經實戰淬鍊,教導弟子時首重速度與攻勢,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搶占先機,克敵制勝。book18.org
薛星冉神色不變,手中聽雪吟似緩實疾地揚起,將寒潭影的劍鋒引向別處。她身形飄逸,如同風中柳絮,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側身、滑步,精準地避開寒潭影最鋒銳的劍尖。偶有角度刁鑽、難以避開的刺擊,她便以聽雪吟那極薄的劍身巧妙貼上寒潭影,手腕微抖,一股柔韌綿長的力道傳遞過去,如同流水漫過礁石,不著痕跡地將那凌厲的攻勢引偏、卸開。book18.org
若說陸瑾溪的劍法是穿林之風,迅捷剛猛,追求以絕對的速度與力量摧垮對手,那麼薛星冉的劍術便是娟娟細水,圓融流轉,以精妙的身法與四兩撥千斤的技巧,化解一波波驚濤駭浪。book18.org
兩位皆是當世頂尖的劍道仙子,容貌絕世,氣質出塵。此刻在小小院落中執劍相搏,衣袂翩飛,劍光縱橫,若不看那招招兇險、式式奪命的劍勢,倒真像一對玉蝶在晨光梅影間翩然起舞,美得驚心動魄。book18.org
兩人皆未動用半分靈力,純以劍技與肉身力量相搏。但化神劍仙的腕力和身法早已臻至化境,即便壓制了修為,一招一式間蘊含的勁道也非同小可。金鐵交鳴之聲清脆密集,如同驟雨敲打玉盤,震盪著院中的空氣。坐在石桌旁的齊晏平,本有些晨起的慵懶,也被這鏗鏘劍鳴徹底驅散了困意,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精妙絕倫的較量。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少回合,兩道翩飛的身影倏然分開,同時收劍後退,氣息勻長,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纏鬥都是一場幻境。book18.org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坐在石凳上,正看得入神的齊晏平。book18.org
陸瑾溪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忽然抬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柄劍身修長,裝飾著流雲紋路的湛藍長劍——澈海,正是當年清虛真人也賜予齊晏平的佩劍。她手腕一抖,將澈海連鞘擲向齊晏平,口中輕喝:book18.org
「師兄,接劍!」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人已隨劍而動!寒潭影再次化作幽藍疾電,劍尖微顫,竟已遞至齊晏平胸前咫尺之處!book18.org
齊晏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探手抓住飛來的澈海,根本來不及拔劍出鞘,只能倉促間將帶著劍鞘的長劍橫在胸前,用力向外一撥!book18.org
「鐺!」book18.org
劍鞘與劍鋒相撞,發出一聲悶響。陸瑾溪這一刺本就未盡全力,更帶著三分戲耍之意,劍身被撥開,她順勢變招,手腕翻轉,寒潭影由直刺化為橫掃,貼著澈海的劍鞘,劃向齊晏平的腰腹!book18.org
齊晏平只得狼狽地向後仰身,整個人幾乎折成直角,才險險避開那抹幽藍的劍光。他一手撐地,一手還握著澈海,姿勢頗為尷尬,連忙求饒:「師妹,收手,收手……我這腰,要斷了……」book18.org
陸瑾溪輕笑一聲,並未追擊,反而上前一步,用寒潭影冰涼的劍身在他背脊上輕輕一托,助他重新站穩。book18.org
「看來師兄是太久未曾練劍,生疏了許多,連這幾下都應付得如此勉強。」 陸瑾溪收劍歸鞘,搖了搖頭,語氣里卻並無責備,反而帶著些許懷念。book18.org
齊晏平站穩身形,揉了揉方才用力過猛的腰,無奈道:「我本就是個符修,跟你們這兩位劍道大家比試,豈不是自討苦吃?」book18.org
「話不能這麼說,」薛星冉在一旁抱臂旁觀,聞言挑眉插話,「那天罡府的道長們,不也是符籙與劍術雙修?我瞧著他們的雷符劍訣威力驚人,絲毫不遜於專精一道的修士。」book18.org
「那怎能一樣?」齊晏平連連擺手,為自己辯白,「天罡府的雷法與劍術乃是其立派根本,代代相傳的獨門絕學,早已將符道與劍道融於一體,自成一格。五雷正法符籙,天下符修大多能繪製,但若論將符咒之力灌注劍身,運使如臂的本事,除了天罡府的真傳,誰能做到?我就是能將五雷符附於劍上,也絕無可能像他們那般施展出成套的精妙劍訣。這好比讓廚子去打鐵,工序看起來差不多,實則天差地別。」book18.org
「既有閒暇,又有寶劍在手,便莫要再找藉口推脫,擺出那副懶散模樣。」薛星冉卻不理會他的辯解,將聽雪吟收回,轉而取出一柄劍身更寬,形制古樸,隱有暗紅紋路的闊劍。她手腕一振,劍鋒遙指齊晏平,「起來,接著練。」book18.org
言罷,也不待齊晏平回應,她已身形一動,如獵豹般掠出,手中闊劍帶起低沉的風聲,直劈而來!這次的劍勢與方才同陸瑾溪切磋時的流水柔勁截然不同,招招沉猛,式式剛烈,如燎原之火,專攻要害。book18.org
陸瑾溪早已含笑退至一旁,將場地留給二人。book18.org
齊晏平暗嘆一聲,知道躲不過去,只得收斂心神,右手握住澈海劍柄,用力一拔!book18.org
「鋥——」book18.org
清越劍鳴響起,澈海出鞘。劍身湛藍如水,其上雕刻的流雲紋飾在晨光下泛著淡淡柔光,精美更勝於實用。此劍首要的便是形制優美,契合他符修身份,其次才是禦敵防身。book18.org
面對薛星冉那氣勢洶洶的闊劍劈斬,齊晏平不敢硬接,腳下步法變換,試圖以巧卸力,同時澈海輕點,欲尋隙反擊。然而薛星冉的劍勢看似大開大合,實則變化精微,速度也是快得驚人。兩劍一相交,澈海劍身便是一陣劇顫,齊晏平只覺得一股雄渾大力順著劍柄傳來,虎口發麻,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連退兩步。book18.org
薛星冉得勢不讓,闊劍順勢下壓,進一步迫使他重心失衡,同時左腳無聲無息地一掃,直踢他下盤。齊晏平慌忙撤步閃躲,架勢已亂。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薛星冉左手如電探出,看似輕飄飄地在他胸口按了一掌。book18.org
這一掌毫無勁力,只是輕輕一觸即收。齊晏平卻因重心不穩,又受此一驚,身形晃了晃,方才重新站穩。book18.org
「原來萬劍山莊,也兼收並蓄了江湖的搏殺之術。」 齊晏平深吸口氣,平復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向薛星冉。方才那一掌若帶上些力,他少不得要吃點苦頭。book18.org
薛星冉手腕一翻,已將闊劍收回戒中,神情恢復了慣常的清淡,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微涼的茶杯。book18.org
「是你見識太少。」 她抿了口茶,丟下這麼一句,便不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院外愈發明亮的天空。book18.org
齊晏平收劍回鞘,把澈海遞向陸瑾溪。book18.org
「澈海本來就是師兄的,現在不是物歸原主嗎?」陸瑾溪沒有接劍。book18.org
「我在山下就聽過,陸劍仙出行時背上常帶著那魔尊的佩劍,之前有個不長眼的魔修拿這個開玩笑,直接被挑了舌頭。這劍要是哪天不在你身上了,怕是又要多一個故事出來。」齊晏平把劍推到陸瑾溪懷裡。book18.org
煉丹堂轄區某間僻靜的弟子廂房內,氣氛異常凝重。book18.org
方師兄將雙目緊閉,面色依舊帶著痛苦青灰的李師弟安置在榻上,然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陳舊的牛皮針囊。展開後,裡面整齊排列著數十根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冷的光。他指尖一搓,一縷淡青色的丹火燃起,仔細將幾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火上緩緩炙烤消毒。book18.org
他凝神靜氣,出手如風,數枚銀針精準地刺入李師弟眼眶周圍的幾處要穴。針入肌膚,他並未停手,而是輕捻針尾,同時運轉自身靈力,緩緩渡入。book18.org
片刻後,他拔出銀針,只見針尖部分已染上一層紫黑。方師兄盯著那變色的針尖,緊縮的眉頭終於略微舒展,長吁了一口氣。book18.org
還好,這毒雖詭異,但終究能被銀針配合靈力引導出來一些,並未徹底侵入眼底深處。 他心中稍定。這得益於他們發現得早,處置及時,第一時間封住了毒素向腦部蔓延的主要經絡,又敷上了他隨身攜帶的藥膏,暫時遏制了毒性擴散。book18.org
然而,情況依然不容樂觀。李師弟的視力短期內肯定是無法恢復了,這幾日都將處於目不能視的狀態。想要完全清除餘毒,需要更針對性的丹藥和持續的調理。book18.org
「李師弟,」方師兄一邊用乾淨的布巾擦拭銀針,一邊沉聲問道,「執法堂原定對那妖女的正式處罰,還需幾日?」book18.org
眼下對他們而言,最寶貴的就是時間。必須在門內高層察覺地牢失守,囚徒逃脫之前,將秦紫珊悄無聲息地抓回來,將這場重大失職遮掩過去。book18.org
李師弟雖雙目刺痛難忍,神智尚清醒,聞言低聲答道:「師兄,近日幾位長老似乎都在為春祭之事與代掌門商議,希望本門能破例參與朝廷春祭大典。執法堂那邊的流程聽說也因此略有延遲。按照原本的章程和這幾日的情形推算,大概……還有三天左右,才會正式執行處罰。」book18.org
三天。book18.org
方師兄的心沉了沉。只有三天時間,要在這偌大的清虛山,甚至可能更廣的範圍內,找到並且擒回那個狡詐的妖女,而且必須秘密進行,不能驚動任何人。僅憑他們五個,希望何其渺茫!book18.org
但,必須做到!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book18.org
修仙為了什麼?長生?飛升?那虛無縹緲的傳說,距離他這等資質尋常,苦修七十餘載才堪堪達到金丹中期的弟子來說,太過遙遠。這世間有幾人真能觸摸到那一步?他見過不少比他天賦更高、更努力的修士,最終也不過是壽元到頭,化作一抔黃土,或是在宗門內擔任個不上不下的執事。book18.org
正道四傑,那是何等人物?不到五十歲的化神期,天縱奇才,萬眾矚目,是宗門未來的頂樑柱,是修真界閃耀的星辰。而他呢?這把年紀了,仍在金丹期徘徊,在煉丹堂熬資歷,眼看晉升內門執事在即,這是他多年苦心經營、小心翼翼才看到的一線曙光。book18.org
若因這次地牢失守之事曝光,莫說晉升無望,多年苦修毀於一旦,被廢去修為逐出山門都是極有可能的!他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修仙若不能步步高升,獲取更多資源、權勢和壽元,那這漫長的清苦修行又有何意義?難道真指望煉出那傳說中的長生仙丹?他自己就是煉丹的,最清楚這話有多虛無縹緲。book18.org
想到這裡,方師兄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挽回局面!book18.org
「李師弟,你且在此安心靜養,莫要運功,以免氣血引動餘毒。」他語氣放緩,「今日恰逢開集,多數同門都下山去了,丹房那邊值守的人應該也少。我再去一趟,仔細找找,看還有沒有藥性更溫和,利於拔除眼毒,加速恢復的丹藥。你這眼睛,耽誤不得。」book18.org
不僅僅是出於同門之誼,更是因為李師弟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一個受了「意外」眼傷,需要休養的弟子,是他暫時應對宗門查詢的藉口之一。但若李師弟傷勢遲遲不好,甚至惡化,引起旁人深究,那就麻煩了。book18.org
「多謝方師兄費心。」李師弟摸索著朝方師兄聲音傳來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禮。book18.org
方師兄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出了廂房,步履匆匆地再次朝煉丹堂主殿旁的丹房而去。他心中焦急,必須儘快找到更有效的丹藥,同時也要想想,如何才能說服乃至調動另外三名涉事弟子,共同參與這場危險的秘密追捕。book18.org
確認方師兄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廂房外的陰影中,一道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反手輕輕掩上了房門。book18.org
正是去而復返,潛蹤匿跡的秦紫珊。book18.org
李師弟雖雙目失明,但修士的靈覺尚在。幾乎在房門發出微響的瞬間,他便警覺地「望」向門口,同時微弱的神識盡力展開,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佩劍。book18.org
「誰?!」他低聲喝問,聲音帶著緊張。築基期的神識感應模糊,只能察覺到一股陌生的氣息靠近,卻無法分辨來者的具體形貌甚至性別,更遑論判斷正邪。book18.org
「喲,小郎君,這才過了多久,就把姐姐我給忘了?」 秦紫珊刻意壓低了嗓音。她此刻狀態並不好,體內氣血翻騰,殘留的毒素也在蠢蠢欲動,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額角隱有虛汗。book18.org
「是你這妖女!」李師弟又驚又怒,試圖起身,「你還敢找上門來……」話音未落,一隻手已如閃電般按住了他摸向床邊佩劍的手腕,另一隻手則緊緊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未盡的話語堵了回去。book18.org
「噓——安靜點,小郎君。」 秦紫珊的聲音貼近他耳邊,「先聽我說。說完了,我自然放開你,到時你再決定喊不喊。」book18.org
她頓了頓,感受到手下軀體的僵硬與掙扎,繼續低語:「首先,我留在你眼裡的毒,很是特別,混雜了不少的毒物,相互牽制又彼此激發。你那師兄用的藥和銀針,暫時壓住並引出了一些,但根子還在。以他的本事和你們清虛門丹房常備的那些藥材,想在短時間內讓你重見光明,難。」book18.org
「其次,你現在是個瞎子,一個築基期沒了眼睛的劍修,還能剩下幾成戰力?就算我此刻修為被封,你也未必能奈我何。更何況,你那些同夥,他們現在最怕的,就是我跑掉的事情鬧大,引來長老追責。他們會幫你大喊大叫,引來旁人嗎?我看未必。」book18.org
「所以,小郎君,聰明點,乖乖配合。」 秦紫珊的手指微微收緊,冰冷的指甲輕輕划過李師弟頸側的皮膚,「除非,你想現在就嘗嘗喉嚨被刺穿的滋味,或者……讓你那位好師兄回來時,看到一具屍體,然後我們一起想想,該怎麼向你們的長老解釋這一切?」book18.org
李師弟被捂著嘴,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嗚」聲,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緊繃,卻不敢再劇烈掙扎。book18.org
時間在壓抑中一點點流逝。book18.org
接近正午時分,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book18.org
方師兄提著一個不大的藥囊站在門口,臉色在看到屋內情形時瞬間鐵青,眼中爆出怒火:「妖女!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回來,還敢挾持我師弟!」 他厲聲呵斥,卻沒有立刻衝進來,目光迅速掃過屋內,判斷形勢。book18.org
秦紫珊依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李師弟肩頭,實則指尖暗扣其頸側動脈。她抬起蒼白的臉,對著方師兄露出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方師兄,別這麼大火氣嘛。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book18.org
「交易?與你這種邪魔外道,有什麼交易可做!」 方師兄踏入房中,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可能窺探,但依舊站在門口附近,保持著距離,眼神警惕。book18.org
「很簡單。」 秦紫珊語氣不變,「你們放我安全離開清虛山,我保證,關於地牢里發生的一切,包括我是怎麼跑出來的,絕不會從我這泄露半個字。你們可以繼續當你們的清虛門的好弟子。如何?」book18.org
「痴心妄想!」 方師兄斷然拒絕,但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也有所顧忌,「速速放了我師弟,否則……」book18.org
「否則什麼?」 秦紫珊打斷他,笑容裡帶著嘲弄,「方師兄,你是個聰明人。你進門之前,就該察覺到我在這裡了。可你沒有立刻轉身去喊人,而是獨自進來了。這說明什麼?」book18.org
她身體微微前傾,「說明你心裡也在權衡。你也怕事情鬧大,怕擔責任,怕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你一個不擅正面搏殺的丹修,獨自面對我這個雖然被封了修為,卻渾身是毒的妖女,還有你師弟這個人質……你其實早就做好了談談的準備,不是嗎?」book18.org
秦紫珊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這是一場豪賭。她在賭方師兄的私心大過他對門規的敬畏,賭他對自身前程的看重超過所謂的正邪不兩立。當然,前提是他沒有隱藏什麼足以瞬間翻盤的厲害法寶或後手。但她別無選擇,體內的毒素和虛弱感在加劇,她必須儘快拿到解藥和資源,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book18.org
李師弟聽到師兄進來,又被秦紫珊的話刺激,努力掙扎著發出聲音:「方師兄!別聽她蠱惑!快動手拿下她!我們合力,定能將她制服!這是我們將功補過的唯一機會!」book18.org
秦紫珊眼神一冷,正欲收緊手指給予警告,卻見方師兄手腕一翻,一顆硃紅色的丹藥如電射出,精準地投入李師弟因激動而微微張開的嘴裡。book18.org
丹藥入口即化。李師弟身體一僵,不過幾個呼吸間,頭一歪,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連掙扎都停止了。book18.org
秦紫珊心中先是一驚,隨即狂喜!她賭對了!book18.org
方師兄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將那個小藥瓶塞回袖中,走到屋中另一張椅子旁坐下,目光冷冷地投向秦紫珊:「現在,可以鬆手,好好談談了。」book18.org
秦紫珊依言鬆開了扣住李師弟脖頸的手,甚至體貼地將他歪倒的身體扶正,讓他躺得更舒服些。她看向方師兄,臉上露出了真摯許多的笑容。book18.org
「早該如此,方師兄果然是明白人。」 她輕輕拍了拍手,「我的條件很簡單。第一,我需要一些藥材和丹藥來調理身體、化解餘毒。待會兒我列個單子,你儘量備齊給我。放心,都是些不算太珍稀,你們丹房應該常備或你能弄到的東西。」book18.org
「第二,」她頓了頓,觀察著方師兄的反應,「作為交換,也是表示我的誠意,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五毒教設在瀝州城內的秘密暗樁地點。那裡應該只有一兩個低階弟子看守,負責傳遞消息和收購些本地特產毒物。你可以帶人去剿滅它,抓一兩個五毒教弟子回來。這樣,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地牢那點小小的『意外』,相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甚至可以說是你們為了引出這個據點而演的戲。怎麼樣?這筆交易,很划算吧?」book18.org
方師兄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提議……確實極具誘惑力。不僅能徹底掩蓋失職,還能立功!但是,也是有風險的。book18.org
「將五毒教的暗樁引入門內視線,還要帶人去剿滅?動靜太大,容易節外生枝。」 他沉聲道,心裡正盤算著該怎麼瞞過去。book18.org
「那就看方師兄你的本事和口才了。」 秦紫珊笑得像只狐狸,「是想法子『偶然』發現線索,『無意間』撞破陰謀,然後『果斷』帶隊剷除;還是坐等東窗事發,等著被廢去修為逐出山門?我想,以方師兄在煉丹堂這麼多年的人脈和心思,總能找到合適的說法和時機,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對吧?」book18.org
她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一副吃定對方的樣子:「還是說,方師兄更願意賭一把,賭我現在不會真的殺了你師弟,賭我鬧起來之後,你能在長老面前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修為被封的五毒教妖女,能在地牢里毒傷弟子,挾持人質,最後還出現在你的房間裡?」book18.org
秦紫珊的每一句話,都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害怕的地方。李師弟的生死,事發的後果,前程的毀滅……還有那個立功的誘惑。book18.org
理智告訴他,與魔道交易是玩火自焚。但現實的恐懼和功利之心,卻更加強大。book18.org
他死死盯著秦紫珊,想要看清她每一絲表情變化,判斷她話中的真偽。良久,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咬著牙擠出字來:book18.org
「趕緊念。」book18.org
秦紫珊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贏了!這姓方的,果然是個外強中乾,把自身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偽君子!book18.org
方師兄從戒中拿出筆墨紙張,等待著秦紫珊。book18.org
「方師兄果然是個明白人。」 她念出所需的藥材和大致分量,然後催促道,「趕緊準備吧。今天開集,山下市集也熱鬧,混在採買的弟子裡出去一趟,不會引人注意。過了今天,你們恐怕就沒那麼容易出去了。」book18.org
方師兄目光掃過上面列出的十幾種藥材,其中確實大多不算罕見,但有幾樣也帶有一定的毒性。他臉色陰沉,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裡。book18.org
第十六章book18.org
議事廳內連日的唇槍舌劍,終於在又一場激烈的交鋒後,塵埃落定。book18.org
今年,清虛門依舊決定不參與朝廷的春祭大典。book18.org
理由明面上足夠充分:一來,清虛門立派初衷便是鎮守瀝州,護佑一方安寧。如今瀝州境內及周邊邪祟異動頻仍,擾民害物,正是需要宗門上下勠力同心、斬妖除魔之時,豈能在這關頭分心去參與那遠離百姓,紙醉金迷的皇家典禮?二來,清虛門內,除了代掌門陸瑾溪,確實也找不出第二位無論是修為、資歷還是聲望都足夠代表宗門與天下群雄,朝廷重臣平起平坐的人物。諸位長老多是當年隨清虛真人一同開山立派的散修故舊,性子洒脫,不喜約束,對朝廷虛名更是不屑一顧。而陸瑾溪本人……她與師兄久別重逢,若非宗門事務繁忙,恨不得能把他綁在身邊,哪裡肯遠赴京城,去應付那些?book18.org
除了執法堂的幾位長老出於「大局考慮」,認為長久不給朝廷面子恐生嫌隙,反覆陳情外,其餘長老大多傾向於維持舊例。事情雖已議定,但廳內殘留的火藥味尚未散盡,仍有兩位長老吹鬍子瞪眼,爭得面紅耳赤。book18.org
「皇家的臉面就那般金貴?」 一位身形魁偉,筋肉虯結,滿臉絡腮鬍的黑白袍長老聲如洪鐘,背上那柄門板似的雙手巨劍隨著他激動的動作微微震顫,「咱們在這瀝州深山老林里跟邪祟拚命,救死扶傷的時候,可見過他皇家開過一回倉?放過一粒糧?拔過一兩賑災銀?當年許掌門在時,何曾給過那些官老爺半分好臉色?如今瑾溪暫代掌門之位,這規矩就得改了?若是哪天許掌門雲遊歸來,看見咱們清虛門的長老竟學著跟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蟲同流合污,你那張老臉,臊是不臊?!」book18.org
他對面,一位身著青白長袍、留著精心打理的山羊鬍須的長老聞言,不疾不徐地捋著鬍鬚,反唇相譏:「魯長老,你這番話未免太過偏激,有失我等修士身份。參與春祭便是與朝廷同流合污?照你這說法,那天罡府、度苦寺歷年赴會的道長高僧,豈不都成了魚肉百姓的幫凶?再者,你又怎知許掌門定會反對?今時不同往日,我清虛門既已在此紮根,成為瀝州一方支柱,與官府維持必要往來,共保地方安寧,亦是應有之義。豈能永遠像當年那般散修做派,只憑一腔熱血,行事全無顧忌?」book18.org
「哼!總之現已定下,任你說破天去也是沒用!」 魯長老不耐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洪亮的笑聲在廳內迴蕩,「老子還得去校場盯著那幫小兔崽子練劍,沒空跟你這老山羊磨嘴皮子!你呀,也趕緊回你那執法堂,看看你那些堆成山的公文吧!哈哈!」 說罷,他不再理會對方,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廳。book18.org
青白袍的執法堂長老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每年為了這事,總要吵上幾日,他也習慣了。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眉頭微蹙。前幾日,煉丹堂那邊似乎有位資歷較老的弟子上報,說是順藤摸瓜,意外搗毀了一處潛伏在瀝州城內的五毒教秘密暗樁,還順手抓了幾個低階魔修回來。當時忙於春祭之事,沒有細問,只讓人將俘虜暫且收押。此事倒是值得稍後仔細過問一番。book18.org
正坐於主位之上的陸瑾溪,直到最後一位長老離去,才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開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簡報與議案。這些長老們,雖說修為天賦不及她,但多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情誼匪淺。每逢這種爭執,她夾在中間,偏向哪一邊都不合適,最終往往只能保持中立,待到雙方吵得差不多了,再根據多數意見或實際情況拍板定案。好在有了齊晏平的幫助,清剿周邊的邪祟這件事上沒花多少功夫,針對性地派一些弟子去就能把局面平定下來。book18.org
將今日需處理的文書簡報收攏好,陸瑾溪起身,離開了終於重歸寂靜的議事廳。午後的陽光透過廊檐,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此刻只想快些回到靜溪院,那裡有她牽掛的人。book18.org
瀝州城內,醉春閣。book18.org
內院靜室中,檀香裊裊。一名穿著合歡宗低階弟子服飾的年輕女子,正垂首立於案前,低聲彙報著近期收集到的各類情報。book18.org
「……小梅傳回密報:近期瀝州牧丁洋府中,與來自京師的宮廷內侍往來異常頻繁,多次密談。交談間,曾數次提及『清虛門』三字,具體所謀何事,尚在探查中,未能獲知詳情。」 女子念著手中謄抄的簡報,聲音清晰。book18.org
端坐於主位的翟心蕊,原本平靜的神色,在聽到「清虛門」三字時,眉尖蹙起。book18.org
瀝州原本地處邊陲,沒有朝廷建制完備的州府。直到清虛真人橫空出世,在此開宗立派,震懾四方,使此地漸成格局,朝廷方才順勢在此正式設立州府。至今,這瀝州牧已換到第三任,便是丁洋。而合歡宗紮根瀝州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早已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州府衙門。歷任州牧身邊,總少不了那麼一兩個由醉春閣精心培養,送出去的丫鬟、歌姬甚至妾室。前兩任州牧任期一到,便平調或升遷離去,與清虛門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book18.org
如今算來,丁洋的任期也差不多到了。此時與宮廷中人有些私下往來,打點前程,本不奇怪。朝中有人好做官,乃是常情。book18.org
奇怪的是他跟清虛門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在翟心蕊的了解中,清虛門雖然占據瀝州,但向來不問俗事,只專注於斬妖除魔、庇護百姓,對於地方政務是從不插手的。與州府衙門之間,保持著一種互不干涉,偶爾在剿匪平亂時會有官方文書往來的微妙平衡。可以說,雙方几乎找不到什麼直接的利益衝突或深入的交集。book18.org
更何況,如今的清虛山上,坐著陸瑾溪和薛星冉這兩位劍仙。一位是不到百歲的化神劍仙,清虛門代掌門;另一位是萬劍山莊千年不遇的劍道奇才,同樣年紀輕輕便已化神。有這兩人坐鎮,朝廷若真想對清虛門有什麼不利的舉動,除非能將深居宮帷,護衛皇帝的那些老怪物們盡數派出來,否則絕無勝算。而那些老怪物,是皇帝的保命符,豈會輕易離開京城?book18.org
丁洋……他到底想幹什麼?或者說,他背後的宮廷勢力,在打什麼主意?book18.org
翟心蕊一時間想得入了神,連弟子後續的彙報也未能聽進耳中。book18.org
「舵主?舵主?」 彙報的弟子見她半晌沒有反應,不由小聲提醒。book18.org
「嗯?哦……」 翟心蕊回神,略顯尷尬地輕咳一聲,「繼續念。」book18.org
「是。閣內今年營收結算已初步完成,較去年增長約一成半,其中……」 弟子依言繼續彙報起醉春閣本身的經營狀況。book18.org
翟心蕊定了定神,將關於丁洋和清虛門的疑慮暫且壓下。正道四傑有兩位此刻都在清虛山上,除非那些隱世數百年的老怪物同時出山,否則誰能輕易撼動?眼下多想無益,且看後續情報吧。當務之急,還是先管好自家這一畝三分地,閣內的帳目、人員的調配、與總舵的往來……哪一樣都夠她費神的。book18.org
自家的稀飯都還沒吹涼,就去惦記別人的了? 她笑了笑,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簡報上。book18.org
另一邊,金碧輝煌的寢宮內,左右兩邊各掛著一副美人畫像,仔細看去,這兩位美人的眉眼之中有些許的相似。左邊這幅,正是清虛真人許雲薇。book18.org
在這寢宮的正中央,一位看上去四十歲上下,一身黃袍披在身上,內里穿著白色綢衣的男人坐在床邊,男人劍眉星目,兩撇鬍子更是增添了一份王霸之氣。book18.org
「咕唧咕唧」book18.org
在男人的身下,那右邊畫像上的美人正低頭吞吐著那粗壯的陽物。book18.org
男人撫了撫那白皙如玉的美背,然後按住那美人的頭,一股一股的白濁灌入到美人的口中。book18.org
「愛妃還是這般懂事,要是那許雲薇當初也像這樣,說不定她那清虛門早就發揚光大了,哪還用擠在那瀝州這彈丸之地。」男人笑著說。book18.org
「咕...咕...」book18.org
美人咽下口中的精液,又伸出舌頭繼續舔舐著那半軟的陽物,香舌從系帶掃到精竅,又含住柱身套弄,舔得這半軟的肉莖又昂首挺胸地立了起來。book18.org
「陛下說的是,那許雲薇真是不知好歹,當初竟敢駁了陛下的面子,如今不知蹤跡,清虛門只能靠陸瑾溪那小輩撐著。」美人陪笑到,說話的同時也不忘用手撫摸那肉莖。book18.org
她是朝中小官的長女,早已有了婚約,卻在十年前被皇帝發現她和那清虛真人許雲薇長得有三分相似,便強行納入後宮做了妃子,這些年來一路高升到了貴妃,也順便給她那父兄也都加官進爵,父親封公爵,號寧國公,胞兄為京城守將,任誰來了都得說一句,可憐光彩生門戶!book18.org
她自己卻覺得可笑,這公爵將軍都是用她這女兒的胯下換來的,父兄卻是一點都不臊得慌,反而沾沾自喜,在這京城裡好不威風。book18.org
這皇帝對那清虛真人的執念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只求不要興頭過了就把她扔到那冷宮裡就好。book18.org
貴妃淺淺地笑著,褪去褻褲,扶著那肉莖坐進了皇帝的懷裡。book18.org
「啊~陛下~」貴妃牽起他的手,撫在自己那雙玉峰上,任他揉捏,挺起嬌臀來回扭動,讓那肉莖插到更深的地方。book18.org
第十七章book18.org
效仿著皇宮每年盛大的春祭,民間到了這個時節,也自發形成了許多熱鬧的活動。雖無皇家春狩的威儀,宮廷宴席的奢侈,但祭拜祖先、祈願豐年,以及一家人圍坐一起,吃上一頓比平日豐盛些的飯菜,卻是家家戶戶都能負擔得起的。book18.org
白石鎮內,節慶的氣氛已然瀰漫開來。街道兩旁,售賣香燭紙錢、雞鴨魚肉的攤販比往日多了數成,行人摩肩接踵,臉上大多帶著輕鬆的笑意,孩童的歡笑聲與商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剛從清虛山逃離的秦紫珊,混在人群中,冷眼看著這份與她格格不入的熱鬧。她自幼在五毒教那弱肉強食的環境里長大,師父眼中只有丹藥與蠱蟲,哪裡讓她見識過尋常人家的溫情?如今雖恢復了部分修為,但身上沒有防身的法器,盤纏更是分文沒有。book18.org
先得找個地方安頓,弄點錢。 她目光逡巡,很快鎖定了一條相對僻靜巷子裡的賭坊。book18.org
不到半個時辰,秦紫珊從賭坊另一側的小門悄然走出。進去時兩手空空,出來時腰間已然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裡面叮噹作響,裡面是些散碎銀兩和幾枚成色不錯的玉飾。book18.org
隨意尋了家看起來乾淨普通,不會引人注目的客棧,要了間二樓臨街的普通客房。關上門,秦紫珊將贏來的財物倒在桌上清點一番,略感滿意。她坐到窗邊的椅子上,並未點燈,只是借著窗外漸暗的天光和街上燈籠透入的微光,仰頭望著陳舊的天花板,陷入沉思。book18.org
五毒教在白石鎮的暗樁被那姓方的帶人搗毀了,消息傳回教中,最多三五日,追查的人必到。雖然這次他們肯定先查清虛門,但難保她會不會暴露。 她眉頭緊鎖,最麻煩的還不是教中追兵,而是她自身的窘境——隨身的法器、蠱蟲、還有那些藥物,全都在被擒時讓清虛門搜走了。重新煉製?那需要時間、材料和安靜隱蔽的環境,眼下她一樣都不具備。book18.org
或許……可以先在白石鎮潛伏一段時間?一來這裡人多眼雜,易於藏身;二來,看看有沒有機會,再從姓方的那裡,把我那些東西討要回來一些,至少,得把幾樣關鍵的蠱蟲和丹藥拿回來。就算要不回全部,也得設法在這裡重新培育一些簡易可用的蠱蟲,以備不時之需。否則,以我現在這點恢復的修為,若是路上遇到點麻煩,恐怕真要栽了。book18.org
打定主意,她正準備起身,先檢查一下這客棧房間是否安全,再做後續打算。book18.org
忽然——book18.org
窗外街道上那股持續了一整日的喧囂人聲,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book18.org
秦紫珊心中警鈴大作,一個箭步衝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book18.org
只見方才還燈火通明、人流如織的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所有行人,無論是攤販、顧客、還是嬉戲的孩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勢,然後軟軟地癱倒在地,發出均勻深長的呼吸聲。與此同時,一團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極淡極薄的乳白色霧氣,正自夜空中悄然降下,如同巨大的紗幔,緩緩籠罩街道。霧氣所過之處,燈火光芒變得朦朧扭曲。book18.org
這是什麼東西?! 秦紫珊大驚失色,這絕非尋常霧氣,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種毒霧或迷煙能達到的效果!book18.org
她來不及細想,猛地推開窗戶,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便從二樓躍下!輕盈落地後,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將剛剛恢復不多的靈力盡數灌注於雙腿,朝著記憶中白石鎮外圍、通往山林的方向狂奔!book18.org
然而,當她氣喘吁吁地衝到鎮子邊緣時,一顆心徹底沉入了谷底。book18.org
目光所及,並非熟悉的野外與山路,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霧牆!完全隔絕了內外的視線與聲音。book18.org
秦紫珊咬牙,立刻展開神識,試圖穿透霧氣,探查外部情況,同時也在感知鎮內是否還有其他清醒的可以交流的人。book18.org
就在放出一絲神識的瞬間——book18.org
那原本緩緩流動的霧氣,仿佛突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眼,驟然變得「活」了過來!一大團霧氣如同擁有意識般,從霧牆中分離,迅疾無比地朝她所在的位置匯聚、撲來!book18.org
秦紫珊大驚,想要收回神識,卻為時已晚。那霧氣速度奇快,轉眼便將她頭頂上方籠罩。她試圖運功抵抗,但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在這詭異的霧氣面前,如同蚍蜉撼樹。她的意識迅速模糊、沉淪……book18.org
「姐姐,你在這裡站著幹嘛?我們回家呀。」book18.org
一個清脆稚嫩的童音,忽然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秦紫珊猛地睜開眼,駭然發現自己竟站在一間簡陋卻整潔的竹屋前。陽光和煦,鳥語花香,與方才那詭異的白霧與死寂街道截然不同。book18.org
這是哪?我剛才不是在白石鎮邊緣,被那怪霧…… 她心中警兆狂鳴,立刻意識到不對。這絕非真實!很可能是那霧氣製造的幻境!book18.org
她轉身看去,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扎著羊角辮,穿著粗布花襖的小女孩,正歪著頭,一臉天真無邪地看著她,小手還指著竹屋。book18.org
秦紫珊瞳孔收縮,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擺出了防禦的架勢,死死盯住小女孩:「你是誰?這是哪裡?想幹什麼?」 她一邊喝問,一邊急速掃視四周環境,尋找幻境的破綻或可能的出口。book18.org
小女孩似乎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小嘴一癟,委屈道:「姐姐,你不記得了嗎?這裡是我們家啊!爹和娘還在裡面等著我們回去吃飯呢!」 她再次指了指身後的竹屋,黑亮的眼睛裡滿是不解。book18.org
家?爹娘? 秦紫珊心中冷笑更甚。她自記事起就已經在五毒教,從沒見過爹娘。book18.org
「紫珊?是紫珊回來了嗎?還傻站在外面做什麼?快進來!」 竹屋的門帘被掀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簡單挽起,面容樸實慈和的婦人探出身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編到一半的竹筐,粗糙的手指上布滿了厚厚的繭子,笑容溫暖,眼神里滿是關切,「今天鎮上鐵匠鋪的王鐵柱託人捎話來,說他再攢半年錢,就能正式來下聘禮了!再過一兩年,你這丫頭也就要出嫁,有自己的家啦!」book18.org
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裡帶著尋常母親對女兒婚事的期待與一絲不舍,真實得令人心顫。book18.org
秦紫珊看著婦人那滿是老繭的手,那身再普通不過的衣著,那溫暖得幾乎能融化寒冰的笑容,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幾下。一股陌生而酸澀的情緒衝擊著她的心神。book18.org
這幻境……好生厲害!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讓她保持住一絲清明。book18.org
既然暫時看不出破綻,不如將計就計,看看這幻境到底想幹什麼。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朝著竹屋邁開了腳步。book18.org
「娘,我回來了。」book18.org
秦紫珊跟著那小女孩,跨進了竹屋的門檻。book18.org
屋內擺設極簡,一張方桌,幾條矮凳,牆角堆著乾柴與農具,灶里還有未熄的余火,散出微弱的暖意。案前坐著一個中年男子,正低著頭,用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刀,熟練地削著竹筍的硬殼,腳邊已積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筍衣。book18.org
男子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粗聲粗氣道:「來了就坐下幫忙,呆頭呆腦杵著當門神?」他把削好的竹筍往秦紫珊面前一推,「也就是鐵匠家那傻小子眼瞎,看上你這張臉。不然就你這手不沾陽春水的嬌貴樣,我看這輩子都嫁不出去。」book18.org
秦紫珊沒吭聲。book18.org
她在那男子對面坐下,垂著眼,一言不發地拾起竹筍,指尖摳進堅硬的筍殼邊緣,用力一撕。book18.org
殼剝落,露出白嫩的筍肉。book18.org
她一邊剝,一邊用眼角餘光快速掃視屋內。竹屋簡陋至極,卻處處透著「真實」——門背後掛著一件半舊的棕褐色蓑衣,磨損的袖口還沾著乾涸的泥點;蓑衣旁邊掛著一把鐮刀,刃口有幾處細密的卷刃;灶台上的豁口碗、窗欞上糊的舊窗紙看起來一戳就破,牆角還有隻缺了耳朵的陶瓮……book18.org
每一處細節,都真實得令人髮指。book18.org
剝完筍,那婦人擦著手從灶台邊走過來,牽起秦紫珊沾著泥土的手指,眼神慈愛又帶著些許嗔怪。book18.org
「紫珊吶,趁著還沒出嫁,好好跟娘學學。」婦人粗糙溫熱的手掌包著她的手背,另一隻手握住菜刀,帶她一下一下切著砧板上的青菜,「夫家不比自家,你什麼都不會,他們是要給你臉色看的。」book18.org
秦紫珊任由那婦人握著自己的手,順勢跟著切菜。book18.org
這幻境……好生真實。book18.org
可惜,本姑娘不吃這套。book18.org
要是這幻境能改成我把齊晏平那混蛋踩在腳下,讓他跪著給我磕頭求饒……說不定我還樂意多待一會兒。book18.org
少頃,飯菜上桌。油亮的炒竹筍、清蒸魚、一碟腌菜、幾碗糙米飯。那男子催促著「吃飯吃飯,吃完還得進林子打野味」,率先動了筷子。book18.org
秦紫珊端起碗,夾起一箸炒竹筍,送至唇邊——book18.org
筷子驟然停在半空。book18.org
那盤炒竹筍,不知何時,已變成一團密密麻麻、緩緩蠕動的漆黑蠱蟲!蟲身油亮,觸鬚交纏,冒著滾滾黑煙!book18.org
而那尾清蒸魚,雖魚身完好,魚眼卻驀地轉向她,魚鰓翕動,魚骨「咔咔」破體而出,化作無數對細長的步足,將那魚身硬生生撐起,如蜈蚣一般,在盤中顫巍巍地站了起來!book18.org
「噹啷!」book18.org
秦紫珊手中竹筷落地。book18.org
她猛地後撤,背脊撞上身後的竹牆,發出一聲悶響。然而更可怖的景象,還在她眼前發生。book18.org
那圍坐在桌邊的「父親」、「母親」和「妹妹」。book18.org
他們臉上慈和的笑容,正一塊一塊地剝落。book18.org
不是像面具一樣整片掉下來,而是如同被無數無形之口啃噬,從眉梢、嘴角、頰側,一點一點露出來。他們的皮膚之下,是book18.org
蟲。book18.org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作一團的蠱蟲。book18.org
它們從人皮裂隙中探出頭,探出觸鬚,探出黏濕的節肢,用漆黑或猩紅的複眼,齊齊望向秦紫珊。book18.org
然後,三個由蠱蟲堆疊而成的人形,撐著那身破爛的皮囊,同時站了起來。book18.org
三團蠕動著的人形,拖著那身破爛的皮囊,一步步向她逼近。book18.org
毒物的腥臭灌入鼻腔。那是蠱蟲分泌液與腐肉混合的氣味,這味道秦紫珊太熟悉了,她曾在無數個深夜,守著瓦罐,聞著這味道等待蠱蟲煉成。此刻那氣味濃烈得嗆人,熏得她眼眶發澀,幾乎睜不開眼。book18.org
沒有多想。book18.org
她猛地撞開身後的竹門,朝林中狂奔。book18.org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削得臉頰生疼。腳下是枯枝與爛葉,每踩一步都發出脆響。蟲群的嗡鳴緊追在後。book18.org
幻境,是幻境。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book18.org
她在心裡反覆念叨,但雙腿不聽使喚,心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book18.org
那些蠱蟲她都認得,她親手養過它們,被那些東西纏上的後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book18.org
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腳漸漸失去知覺,像灌了鉛一樣,再也跑不動。她終於停下來,扶著粗糙的樹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book18.org
肺葉像風箱般劇烈收縮,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她還在這片林子裡,周圍景物沒有分毫變化。book18.org
「你這女娃——」book18.org
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book18.org
「——真是枉費了我這麼多年對你的栽培。」book18.org
秦紫珊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book18.org
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是無數個深夜裡,從隔壁丹房傳來的咳嗽聲、斥罵聲以及蛇杖頓地的悶響。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一個身穿棕褐長袍的老人立在十步開外,佝僂的脊背撐著那件長袍。他手裡握著那根蛇杖,杖頭盤繞的黑蛇早已風乾,兩顆眼珠卻是活的,正幽幽吐信。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臉上一貫的狡黠和虛張聲勢盡數褪去,只剩下恐懼。book18.org
跑。book18.org
得跑。book18.org
落在他手裡,還不如被蠱蟲咬死。book18.org
什麼幻境不幻境,那老東西只消動動手指,就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ook18.org
她轉身要逃。book18.org
然而那老人的頭顱,以絕對違反常理的方式,緩緩向後轉動,不,是直接轉了一百八十度。book18.org
那是一張風燭殘年的臉。皺紋層層疊疊,幾乎將五官擠成乾癟的溝壑,只留下兩條細縫,隱約透出渾濁的眼珠。那眼珠里沒有怒意,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book18.org
只有失望。book18.org
「偷了師父的東西,那麼容易,就想跑?」book18.org
第十八章book18.org
清虛門,議事廳。book18.org
就在白石鎮異象發生的同時,清虛門的護山大陣便發出了低沉的嗡鳴示警。值守弟子立刻將情況層層上報,此刻廳內燈火通明,氣氛肅然。book18.org
陸瑾溪端坐主位,素白道袍襯得她面色愈發沉靜。她看向下方前來稟報的執法堂弟子,聲音平穩:「山下白石鎮內,此刻尚有我門中多少弟子未歸?鎮上百姓情況如何,可有確認?」book18.org
那弟子躬身抱拳,語速清晰但帶著一絲緊繃:「回稟代掌門,據今日的報備及後續核查,本門尚有十二名弟子在白石鎮,未能及時返回,修為均在練氣期。已嘗試通過宗門配發的身份玉佩進行緊急聯絡,但全部未有回應。」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數位在山門附近輪值的師兄曾嘗試將神識探入那霧氣中進行查探,但神識一接觸霧氣,便如泥牛入海,不僅無法深入,反被阻隔,甚至隱隱有被牽引的感覺,不得已立刻撤回。鎮上百姓情況……因無法探查,尚不明確。」book18.org
陸瑾溪微微頷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沉思片刻,緩聲道:「此霧來得蹊蹺,能隔絕神識,非同小可。在未明其根源與特性之前,貿然行動恐生不測。」book18.org
她說著,站起身來,對著廳內諸位長老鄭重行了一禮:「各位長老,此事關乎山下弟子安危與白石鎮數千百姓性命,瑾溪身為代掌門,責無旁貸。我欲親往山門處,就近觀察那霧氣,以便做出進一步決斷。」book18.org
她話音剛落,坐在下首的魯長老便「嚯」地站了起來,聲如洪鐘:「你這話可就把我們這些老骨頭當成貪生怕死,只會躲在晚輩後面的窩囊廢了!你能去,我們就去不得?怎麼,當了代掌門,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老傢伙了?」 他嘴上說得不客氣,眼中卻滿是關切。話音未落,他魁梧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風,搶先一步掠出了議事廳大門!book18.org
魯長老站在廳外,見那留著山羊鬍的青白袍長老還端坐著捋須,立刻扯開嗓子喊道:「喂!老山羊!瑾溪都要親自去山門了,你還坐得住?真讓你那堆破公文把膽子都給磨沒了?成慫包了?」book18.org
其實在魯長老說這話之前,已有三四位與清虛真人交情深厚,性子更急的長老,悄然起身跟了出去。book18.org
青白袍長老被他這一激,山羊鬍子都翹了起來,拍案而起:「你這莽夫!閉上你的臭嘴!有本事比比誰先到山門!誰慢了誰就是孫子!」 說罷,周身青光一閃,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直撲清虛山門方向,速度竟比魯長老那股黑風還要快上一些。book18.org
「嘿!老山羊你敢罵我莽夫?看腳程!」 魯長老怪叫一聲,黑風再起,緊追而去。book18.org
陸瑾溪與諸位長老並排立於清虛山門之內,護山大陣的光幕如半透明的琉璃盞,將山外那片翻湧的乳白霧海隔絕開來。夜風穿過陣壁,已失了寒意,只余沉悶的壓迫感。book18.org
她凝神,放出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刺入霧中。book18.org
果然。神識一接觸霧氣,便如同陷入泥沼,既無法穿透,亦難以收回,要不是有大陣在這裡,恐怕那霧還要直接湧上來。book18.org
陸瑾溪眉心微蹙,當機立斷截斷那縷神識,收勢後退。book18.org
「各位長老早年遊歷四方,見聞廣博,」她轉向身側諸位神色凝重的長輩,「可曾見過此類法術?」book18.org
魯長老摸著那把濃密的絡腮鬍,銅鈴般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沉吟良久:「瑾溪……你可聽過浮生夢海樓?」book18.org
陸瑾溪微微一怔:「專精幻術的那個隱世宗門?師父曾提過,浮生夢海樓閉門不出,已有三百餘年。」book18.org
「隱世不出是沒錯。」魯長老緩緩點頭,粗糙的手指仍捻著鬍鬚,「但這手針對神識起反應的路數,正是他們成名的招牌。」book18.org
「浮生夢海樓……」留著山羊鬍的青白袍長老捋須接話,「論起來,也該算是正道旁支,雖行事詭秘,但從未聽過有殘害無辜的劣跡。他們避世三百年,怎會突然在此現身,還對白石鎮下手?」book18.org
「那也未必。」另一位面白無須,眉目清冷的長老淡淡道,「三百年前是正道,三百年後呢?便是人也會變,何況一個宗門。」book18.org
「此言差矣。若真是他們所為,動機何在?挑釁清虛門?還是另有所圖?」book18.org
「魔道素來陰險,冒充正道,嫁禍旁人也不是一日兩日。說不定就是有人假借浮生夢海樓之名,意在分裂正道,引起猜忌。」book18.org
「分裂正道?我們清虛門跟浮生夢海樓八竿子打不著,分裂我們能得什麼好處?」book18.org
「那你說這是誰幹的?」book18.org
「行了行了!」book18.org
魯長老一聲暴喝,如同炸雷,震得幾個正爭得面紅耳赤的長老齊齊一噎。他嘴角抽搐,滿臉的煩躁:「扯扯扯,扯起來沒完!山下還有人等著救命呢,你們是打算爭到春祭?」book18.org
他一把撥開擋在前面的同僚,幾步跨到陸瑾溪身側,寬厚的背脊如同一堵牆,將她擋在身後。book18.org
「師侄。」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放得平穩,「別攔我。這事總要有人去打頭陣。」book18.org
陸瑾溪的指尖微微一動,抬起,又緩緩垂落。她知道,這個打頭陣的人不能是她,清虛門現在是不能讓第二個掌門出事的。book18.org
他說完,不等任何人回應,抬起蒲扇般的手掌,對著護山大陣那道半透明的光幕猛然一划。book18.org
嗤。book18.org
光幕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細縫。魯長老深吸一口氣,將渾厚靈力毫無保留地覆蓋右臂。book18.org
他探手,穿陣而出。book18.org
霧氣立刻感應到了異物的存在,如餓狼嗅到血腥,瘋狂向那條暴露在陣外的手臂湧來、纏繞、攀附。魯長老冷哼一聲,手臂一震,靈光大盛,將攀附上來的霧氣生生震散!book18.org
霧氣不甘,再次聚攏,再次震散;聚攏,震散。book18.org
他沒有後退,反而將那道裂縫往兩側狠狠一扯——book18.org
整個人,跨出了山門。book18.org
「金丹以下,全撤!」魯長老立於霧海邊緣,背對同門,「金丹期根基不穩的,也給老子滾回去!這不是你們能扛的東西!」book18.org
他話音剛落,那些仍在遠處張望的低階弟子便盡數被自家長老遣走。片刻間,山門內只余包括長老在內的三十餘人,皆是金丹根基紮實或元嬰以上的戰力。book18.org
煉丹堂的長老沉聲喚過身旁一名中年弟子:「小方,你速回丹房,帶人把增強神識,穩固靈台的丹藥盡數清點備好,尋常的內外傷藥也莫要遺漏。備足三天用度。」book18.org
「是。」方師兄躬身領命,隨即轉身快步離去。他備齊丹藥,將幾個沉甸甸的藥囊交付給下山隊伍中負責後勤的弟子。book18.org
陸瑾溪立於山門石階之上,衣袂被夜風吹起。book18.org
她收回遠眺的目光,轉向身前列隊的十五人。book18.org
為首的魯長老已收了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沉默如山。他身後,兩名元嬰後期的長老皆是門內精英。再後方是十二名精幹弟子,金丹根基紮實,都經歷過實戰。book18.org
「魯長老。」陸瑾溪開口,「此去白石鎮,以探查為首務。霧中情形未明,切記不可貪功冒進,不可分散落單。若遇不可抗之危局——」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保人第一。」book18.org
「謹遵掌門之命。」魯長老抱拳,深施一禮。他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寬大的黑白袍袍角劃開夜色,第一個踏下石階。book18.org
十五道身影沒入山道盡頭,腳步聲漸遠,終被風聲吞沒。book18.org
陸瑾溪仍立在原地,目送那方向。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這裡我一人足以。」她轉向餘下諸長老,聲調已恢復平日的清冷,「請各位長老分赴大陣邊緣各要樞駐守。此時門內空虛,恐有人趁虛而入。」book18.org
長老們領命,迅速四散。青光、赤芒、玄黃之氣接連亮起,如流星划過護山大陣的穹頂,各自落向預定的方位。book18.org
山門前驟然空曠下來。book18.org
只有她一人。book18.org
陸瑾溪開始踱步。book18.org
一步,兩步。素白道袍的下擺拂過青石,發出極輕的窸窣聲。book18.org
她很少在人前顯露這樣的焦灼。十五年來,她是清虛門的代掌門,是長老弟子的主心骨,是清虛門最後一道防線。她必須穩,必須靜,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她永遠成竹在胸。book18.org
可此刻四下無人,她便放縱自己片刻——book18.org
走幾步。book18.org
等消息。book18.org
希望魯長老一切順利。book18.org
希望白石鎮的百姓還活著。book18.org
希望——book18.org
希望今年能和師兄一起,安穩地過這個節。book18.org
靜溪院。book18.org
院中那株老梅枝影橫斜,在夜風中微微搖曳。book18.org
薛星冉收了劍勢,冷冷瞪著面前之人。book18.org
齊晏平已經在梅樹下轉了三圈。一圈,兩圈,三圈。青石板都快被他磨出印子了。book18.org
「你就不能別走來走去的?擾人清靜。」book18.org
齊晏平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她,眉心擰成川字。book18.org
「薛仙子,」他開口,「這霧氣顯然是有心人針對清虛門布下的局。山下百姓生死未卜,你出身正道世家,為何能這般置身事外?」book18.org
薛星冉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將聽雪吟緩緩收入鞘中。book18.org
「這事發生在清虛門的地界,自然歸清虛門管。」她抬眼看向梅樹,「如果這霧擋了我的路,我自會出手。」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況且,你別忘了,你自己早就和清虛門斷絕了關係。」book18.org
齊晏平喉頭一滯。book18.org
「你我二人,於清虛門而言,都算外人。你現在離了這院裡,是什麼身份?魔尊?還是一個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清虛門的魔修?」book18.org
齊晏平抿緊唇。book18.org
他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book18.org
可正因是事實,才更刺人。book18.org
「薛仙子,」他沉默良久,「這霧來勢洶洶,非同小可,瑾溪她...」book18.org
「她什麼?」薛星冉轉過頭,目光如劍,「她會亂了陣腳,害得清虛門元氣大傷,就此覆滅?」book18.org
齊晏平像被刺中要害,猛然噤聲。book18.org
薛星冉沒有收手。她走近一步,與他只隔三尺。book18.org
「你口口聲聲說擔心她,可你有想過相信她嗎?」book18.org
「她當了十五年代掌門。十五年里,你不在,清虛真人不在,門內那些長老各有各的算盤,瀝州四境的邪祟、魔修,沒有一個省油的燈。她是一個人扛過來的。她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她早就不需要那個為她把所有難題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大師兄了。她需要的,是一個相信她能獨當一面、站在她身後支持她,而不是衝到她前面替她做決定的人。」book18.org
夜風穿過梅枝,帶落幾片殘葉,悠悠飄轉,落於青石板上。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動。book18.org
他的背影在梅影下顯得格外單薄,良久,齊晏平才開口。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第十九章book18.org
「噌——」book18.org
息塵劍出鞘的剎那,山門前呼嘯的風聲驟然凝滯。book18.org
劍尖遙指前方那片翻湧的濃霧,陸瑾溪立在護山大陣的光幕之後,素白道袍被無形的劍意激得微微揚起,聲音冷如霜刃:「何人闖我清虛門?」book18.org
霧海翻騰,一道模糊的人影從乳白深處緩緩浮現,輪廓由虛轉實,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七丈。book18.org
那人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師妹,一見面就拿劍對著師兄嗎?」book18.org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那張臉她也太熟悉了。book18.org
柳千楓。book18.org
陸瑾溪的心毫無聲息地停跳了一下,一息之間,血液仿佛倒流。book18.org
但也就那麼一息。book18.org
她面上的冰冷沒有絲毫融化,甚至更冷了幾分。book18.org
「冒充他,你有幾條命?」book18.org
話音未落,只是隨手一揮,book18.org
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已破空而出,瞬息間斬至那「柳千楓」身前,自頭頂直直劈下,將他整個人居中斬成兩半!book18.org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book18.org
那被劈開的軀體里露出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層層仿佛有生命般的乳白色霧氣。兩半身體掙扎著扭曲了幾下,發出一聲如同布帛撕裂的怪異呻吟,隨即徹底潰散,化作縷縷白煙,融入周圍霧海。book18.org
陸瑾溪收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她隨手一揮,一道靈光補上護山大陣方才因她劍氣探出而短暫出現的微小缺口。book18.org
她的師兄,此刻正在靜溪院裡,被薛星冉盯著喝茶。book18.org
這種貨色,來多少都沒用。book18.org
她抬眼望向霧海深處,心中快速盤算:若這霧氣幕後的操縱者只有這點的伎倆,那下山的長老們應該很快就能查明根源,解決問題。book18.org
或許是我太過謹慎了。book18.org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倚在山門旁的巨石上,繃緊的肩背略微放鬆。夜色正濃,山門前只余護山大陣流轉的微光,與遠處的霧海。book18.org
然而——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陸瑾溪的眉心猛然一跳。book18.org
自從長老們分赴各處駐守後,她的神識便將整個清虛門籠罩其中,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靈力波動都在她感知之中。這是化神修士的自信,也是她作為代掌門的職責。book18.org
可此刻,這張網出現了裂痕。book18.org
在宗門東北角,一個偏僻的區域,她的神識竟被什麼東西隔絕在外,無法滲透。那片區域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個空洞,而且空洞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擴大。book18.org
門內,果然有內應。book18.org
陸瑾溪沒有半分猶豫。她抬手,將一股精純的靈力灌入手中息塵劍,劍身泛起幽幽藍光。下一瞬,她身側憑空出現了另一個「陸瑾溪」,同樣的素白道袍,同樣的清冷麵容,甚至連氣息都與本體一般無二,穩穩立於山門之前。book18.org
息塵之妙,不僅在於快,更在於「影」。清虛真人當年教導他們唯快不破,但快到了一定境界,就該從另一個方向尋求突破。這留影分身之術,便是息塵劍的饋贈,分身雖不及本體,亦有化神初期的戰力,守這山門,足夠了。book18.org
本體則化作一道流光,朝東北角疾掠而去。book18.org
大陣破損處,已近在眼前。book18.org
一個身著灰白長袍的身影,正背對著她,雙手按在大陣光幕之上,掌心隱隱透出幽光,正在一寸寸擴大那道裂口。book18.org
「袁長老。」陸瑾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劍尖點地,「停手吧。」book18.org
那身影頓住。book18.org
片刻後,袁長老緩緩轉過身來。那是一張清瘦的臉,頜下蓄著山羊鬍——正是執法堂那位與魯長老鬥嘴多年的青白袍長老。book18.org
他看見陸瑾溪,先是一怔,隨即苦笑起來。book18.org
「那點障眼法……果然騙不過你。」他搖搖頭,語氣里竟有一絲釋然,「天驕終究是天驕。」book18.org
「袁長老。」陸瑾溪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清冷如霜,「您自師父創立清虛門時便追隨左右,是門中肱股元老。為何……要勾結外人?」book18.org
「為何?」book18.org
袁長老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譏誚,沒有憤怒,只有蒼涼和疲憊。book18.org
「姑娘啊,你不到四十歲便已是化神。天資、悟性、機緣,你占全了。這世間九成九的修士,窮盡一生都摸不到化神的邊,你年紀輕輕就踏進了那道門。可我呢?我今年已經五百二十三歲了,蹉跎了一輩子,才是個元嬰中期。」book18.org
他的目光越過陸瑾溪,望向遠處那片被霧氣吞沒的方向,聲音變得飄忽:book18.org
「再過幾十年,最多兩百年,我就會大限將至。然後呢?化成這世間的一把黃土,被後來人偶爾提起。哦,那個袁長老啊,當年清虛真人的老部下,執法堂乾了百來年,沒什麼大功,也沒什麼大過,然後就沒了。」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看著陸瑾溪。book18.org
「姑娘,你說,我這一輩子,圖什麼?」book18.org
陸瑾溪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袁長老,」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幾十年的壽元,未必不能再做突破。元嬰中期到後期,再到巔峰,甚至衝擊化神。師父在時便常說,您根基紮實,只是心結未解。若您願意,清虛門藏書閣所有典籍,丹房所有資源,您皆可調用。我和諸位長老,也定會全力相助。」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袁長老打斷她,「你師父在時,就說過這話。你師父的天資,比你只高不低。她說要幫我,我信。可結果呢?她失蹤了。你接任之後,也說要幫我。可姑娘,你自己信嗎?」book18.org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布滿皺紋,隱隱浮現褐色斑點的皮膚。book18.org
「我自己是什麼貨色,我最清楚,為了成就元嬰的修為,我年輕時做過不少毀自己壽元,損自己陰德的事了。天賦平庸,悟性平庸,機緣平庸。幾百年都沒能突破的事,最後這幾十年,就能成了?那些天材地寶、靈丹妙藥,砸在我身上,跟砸在水裡有什麼區別?與其白白浪費,不如留給門內那些真正有希望的小輩。」book18.org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陸瑾溪,眼神里沒有了方才的蒼涼,只有一種決絕後的平靜。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閃,已至陸瑾溪身前!book18.org
雙手各執一柄精光閃爍的長劍,交叉斬下!劍勢凌厲,沒有絲毫留手。book18.org
「鐺——!」book18.org
息塵劍橫架,金鐵交鳴震得空氣都泛起漣漪。陸瑾溪單手持劍,穩穩架住那雙劍的斬擊,腳下青石卻因承受不住這股巨力,寸寸碎裂。book18.org
袁長老被震退三步,握劍的手微微發顫。他苦笑一聲,沒有追擊,只是看向那道已擴大到可容一人穿行的陣壁裂口。book18.org
「當年……沒打過你師父。」他喃喃道,「今天……要來欺負你一個小輩。」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姑娘,別恨我。我坐上掌門之位,會想辦法幫清虛門尋個活路的。」book18.org
話音落下,六道黑影從裂口處閃電般躥入!book18.org
那是六個身著黑色長袍的人影,氣息陰冷,修為赫然皆在元嬰巔峰!他們一落地,便成合圍之勢,將陸瑾溪團團圍住。book18.org
不同於袁長老方才那一擊尚留有餘地,這些黑袍人的出手狠辣而精準,招招直取要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個整體。一人從正面佯攻,另一人便從死角偷襲;兩人封住她退路,剩下三人同時出手,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空間。book18.org
陸瑾溪周身劍光大盛,息塵劍化作一道遊走的銀芒,以快打快,以一敵六,竟隱隱不落下風。劍鋒交錯,靈力激盪,震得周圍山石簌簌滾落,大陣光幕亦隨之劇烈閃爍。book18.org
可她心裡清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book18.org
對方人多勢眾,靈力充沛,顯然是有備而來。而她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時刻留意那正在擴大的陣壁裂口,以及裂口外那片霧海中可能出現的更多敵人。book18.org
更糟糕的是,那霧氣正順著裂口,緩緩向內滲透。book18.org
劍光再起時,陸瑾溪已不再猶豫。book18.org
息塵劍身驟然分出兩道與她一般無二的身影,同樣的素白道袍,同樣的面容,連劍意都如出一轍,三道劍光同時掠過,那六名黑袍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兩顆頭顱已然飛起,鮮血灑在大陣光幕,緩緩滑落。book18.org
剩下四人雖僥倖未死,卻已被劍氣重創,人人身上至少三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氣息萎靡。他們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同時暴退,身形融入陣壁裂口外的霧海,瞬息不見蹤影。book18.org
陸瑾溪沒有追。book18.org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周身劍意緩緩收斂,目光落在場中唯一留下的人身上。book18.org
袁長老。book18.org
他雙劍已脫手,跌落在血泊之中。青白長袍被自己的鮮血浸透大半,半邊身子都染成了鮮紅,卻仍強撐著站立,背脊佝僂,卻始終沒有倒下。book18.org
「袁伯伯,收了劍,跟我去執法堂吧。」book18.org
她看著他,看著那張從小看到大的臉。幾十年前,她剛被師父帶回清虛門時,是袁長老手把手教她認字,教她背門規,教她怎麼在那群調皮的師兄弟中間護住自己的飯盒。那時他還不蓄鬍須,笑起來眼角只有淺淺的紋路,會把她扛在肩上,去看後山那隻剛出生的小靈鹿。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袁長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book18.org
「你還是沒有你師父那樣果決。」book18.org
他慢慢彎下腰,將兩柄沾滿鮮血的長劍輕輕放在地上。book18.org
「若是她此刻站在這裡,應當會說:『老袁,還有什麼遺言,說吧。』」book18.org
他直起身,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五百年的歲月,有幾十年的堅守,有最後一步走錯的悔恨,也有一切終於結束的釋然。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身。book18.org
背對著她,緩緩跪坐下來。book18.org
從背後看去,他的脖頸一覽無餘。那上面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像年輪一樣刻著時光的痕跡。book18.org
「別告訴那個大鬍子,我乾了這等蠢事。」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動手吧,姑娘。」book18.org
陸瑾溪握劍的手微微顫抖。book18.org
劍光閃過。book18.org
沒有更多的話語,沒有更多的猶豫。息塵劍鋒自頸間掠過,乾淨利落,快得甚至沒有濺出多少鮮血。book18.org
袁長老的身形晃了晃,向前傾倒。book18.org
陸瑾溪上前一步,輕輕接住他,將他放平在地。然後她蹲下身,撿起那顆滾落的頭顱,雙手捧著,放回脖頸處,一點一點對準,仿佛這樣就能讓一切回到從前。book18.org
她用衣袖拭去他臉上的血污,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狼狽。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抬手補上大陣那道裂口。靈光流轉,將陣壁內外重新隔絕。book18.org
最後,她抱起袁長老的屍身,走到山門旁一棵老松樹下,輕輕放下。讓他倚著樹幹,面朝山門的方向。book18.org
她站在他面前,沉默良久。book18.org
然後轉身,大步離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瀝州城,醉春閣。book18.org
議事廳內燭火通明,映得幾張面容明暗不定。桌上攤開著數份急報,最上面那張墨跡未乾,字跡潦草。book18.org
「總舵那邊回話了。」翟心蕊放下手中剛看完的傳訊玉簡,「最快也要兩天。增援的人手才能到。」book18.org
「兩天?」王蘭忍不住接話,眉頭擰成結,「兩天以後,白石鎮里還能有活人嗎?」book18.org
沒人回答她。book18.org
「小梅那邊呢?」翟心蕊抬眼,看向候在一旁負責整理情報的年輕女弟子,「州牧府里,可還有新的消息傳來?」book18.org
那弟子低頭飛快地翻了翻手中的薄冊,最終搖了搖頭:「稟舵主,自霧氣封鎮後,小梅便徹底失聯了。此前最後一條傳回的消息……還是今晨的日常簡報,未提及任何異常。」book18.org
議事廳陷入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總不能……」王蘭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三分猶豫七分不甘,「總不能咱們自己去州牧府里,把丁洋那小子從床上揪出來嚴刑拷打吧?萬一打錯了,驚動了朝廷,咱們吃不了兜著走。」book18.org
「你去揪?」曲盈難得開口,聲音冷硬,「你揪得動?人家府里養著的那幾個金丹護衛,是我們隨手就能收拾的?」book18.org
王蘭噎住,瞪了她一眼,卻沒反駁。book18.org
翟心蕊抬手揉了揉眉心。book18.org
楊舵主若在,會怎麼決斷?book18.org
她想起當年楊青青坐在這個位置上,面對林嫣然的刁難、曾駿升的覬覦、總舵的壓力,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仿佛天塌下來也壓不彎她的脊樑。可如今輪到自己坐這個位置,才發現那副波瀾不驚底下,藏著多少權衡與咬牙。book18.org
她當年……也是這樣頭疼的嗎?book18.org
「王蘭,曲盈。」她睜開眼,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你們倆留下,守著閣里。若我們天亮之前未歸,一切事務由你二人共議。」book18.org
王蘭一愣:「舵主,你這是……」book18.org
「我和劉鈺去一趟。」翟心蕊站起身,「親自去看看,那霧到底有什麼名堂。」book18.org
劉鈺跟著站起,面色有些發白,卻沒有多言,只是默默跟著站了起來。book18.org
「舵主!」王蘭急道,「那霧連清虛門都暫且觀望,咱們貿然……」book18.org
「咱們的人也在裡面。幾個練氣期的丫頭,修為低,腦子也未必多靈光。但她們既然喊我一聲『舵主』,我就不能當她們死了。」book18.org
第二十章book18.org
梅枝疏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齊晏平獨自站在樹下,望著遠處山門方向隱隱傳來的靈力波動,眉心緊鎖。book18.org
他什麼也做不了。book18.org
這種感覺讓他坐立難安。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book18.org
齊晏平下意識轉頭,隨即一愣。book18.org
「師妹?」book18.org
是陸瑾溪。素白道袍,清冷麵容,連氣息都別無二致。只是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衣襟上沾染了幾點血跡,腳步略顯踉蹌。book18.org
她沒有看他,甚至沒有往他這邊多看一眼,徑直朝屋內走去,聲音帶著幾分虛弱與急切:book18.org
「薛姐姐!門內有長老與賊人裡應外合,重傷了我。還請薛姐姐出手相助!」book18.org
齊晏平的心猛地一緊。book18.org
「師妹!」book18.org
他幾乎是瞬間沖了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眼中滿是焦急與心疼:「傷到哪裡?我看看!重不重——」book18.org
「陸瑾溪」被他拽住,面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耐,隨即又換上那副虛弱的模樣,輕輕掙脫他的手:「師兄,沒事的。我還能撐住。薛姐姐,我先給你帶路——」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齊晏平回頭,只見薛星冉不知何時已起身,緩步走到近前。她手中提著那柄細長的聽雪吟,劍身倒映著月色,寒光凜凜。book18.org
下一瞬,劍已架在「陸瑾溪」的頸間,把齊晏平拉到她的身後。book18.org
「自己變回來,還是我幫你削下這張皮?」book18.org
齊晏平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眼中焦急盡褪。book18.org
「陸瑾溪」愣了一息,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出現在陸瑾溪的臉上,卻透著說不出的違和與陰柔。她,不,他的手輕輕一揮,面容如水波般扭曲變化,露出底下真實的模樣。book18.org
那是一個男人。book18.org
面容陰柔至極,若非那略顯突出的喉結和寬了些許的肩骨,差點就讓人以為是哪家深閨里養出的大小姐。他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薛星冉和齊晏平之間游移,最後落在薛星冉身上。book18.org
「薛仙子好眼力。」book18.org
他的聲音也變了,尖細柔媚。book18.org
「原來是個公公。」薛星冉的劍仍架在他頸上,紋絲不動,聲音卻更冷了幾分,「朝廷要對清虛門動手,還連帶著想動我萬劍山莊?你一個元嬰,也敢來我面前送死,是覺得萬劍山莊真怕你們這些閹貨?」book18.org
那太監聞言,非但不懼,反而輕笑一聲。book18.org
「薛仙子,這話,可不能說太滿。」book18.org
他話音未落,身形驟然一晃!book18.org
薛星冉只覺劍下一空——那太監竟在聽雪吟壓頸的瞬間,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轉身軀,整個人如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從劍鋒與脖頸間那道僅存毫釐的縫隙中脫身而出!他的身法詭異至極,腳下像是踩著無形的漣漪,每一步都虛實難辨,眨眼間已後掠三丈,穩穩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樹梢之上。book18.org
月光下,他那張陰柔的臉愈發顯得妖異,唇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幾分。book18.org
「薛仙子連不系舟和驚蟄都不肯用,就憑這柄細劍,未免太瞧不起咱家了。」book18.org
薛星冉懶得與他廢話,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飛燕掠起!她手中聽雪吟化作一道銀色匹練,直取那太監咽喉!book18.org
那太監顯然深知自己正面絕非薛星冉對手,並不硬接。他雙袖翻飛,整個人如同一隻巨大的夜蝶,在梅枝之間飄忽不定。每每當聽雪吟的劍鋒即將觸及他的衣角,他總能以毫釐之差險險避開,有時是仰身折腰,讓劍尖擦著鼻尖掠過;有時是凌空翻轉,借著梅枝的彈力盪向另一側;甚至有幾次,他竟憑空凝滯一瞬,仿佛背後有看不見的絲線牽引,硬生生將身形生生拔高三尺!book18.org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出手的時機與角度。他從不與薛星冉正面交鋒,卻總能在閃避的同時,從薛星冉視線的死角探出殺招。或是袖中射出的三寸銀針,或是指尖彈出的細小彈丸。這些暗器雖被薛星冉的劍光盡數擊落,卻也逼得她不得不分出幾分心神應對。book18.org
薛星冉劍勢漸急,身法也愈發凌厲。她畢竟是化神劍仙,即便未盡全力,劍下的威勢也足以令尋常元嬰膽寒。那太監雖處下風,卻始終未被拿下。book18.org
齊晏平在旁看著,心中暗暗驚異。這太監能以元嬰修為在化神劍仙手下周旋數十回合,身法與戰鬥經驗已堪稱頂尖。朝廷之中,果然藏龍臥虎。book18.org
他不再旁觀,手腕一翻,數張金色符籙已激射而出!book18.org
符籙在空中化作數道金光鎖鏈,如靈蛇般遊走,從不同角度直取那太監的四肢!那太監察覺到身後異動,眼角餘光瞥見金光襲來,猛地一踏梅枝,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後疾射,堪堪躲過鎖鏈的合圍。book18.org
他落在院牆之上,微微喘息,目光在齊晏平身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滿是玩味,也有一絲恍然大悟。book18.org
「方才你叫陸瑾溪『師妹』……又是符修……」他眯起眼,「清虛門自從出了柳千楓那件事,對符修向來避諱。如今門內竟藏著你這麼一位符修師兄……」book18.org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甚至帶上了幾分得意。book18.org
「有意思。清虛門和萬劍山莊私下勾結魔門?這消息若是傳出去……」book18.org
「你這話說的,」齊晏平打斷他,手中又扣上兩張符紙,「好像你們朝廷跟魔門沒有勾搭一樣。」book18.org
話音未落,又是兩張符籙飛出!book18.org
一張直取那太監面門,金光大盛,照得整個院裡如同白晝;另一張貼地而行,落在他腳下的牆頭磚縫之中。符紙觸牆即燃,那太監只覺腳下一軟,仿佛踩進了流沙,磚石竟化作泥沼,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book18.org
太監立馬向上飛去,離開地面。book18.org
就在這一瞬間——book18.org
聽雪吟已至。book18.org
兩道寒光閃過,那太監的兩條腿就離開了他的軀幹,穴位也被封住,劍尖指著他的脖子。book18.org
那太監低頭看了看頸間的劍,又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薛星冉,臉上沒有絲毫懼意,反而露出一個笑容。book18.org
「沒想到碰上了兩個,咱家認了。」book18.org
薛星冉冷冷道:「是自己說,還是等著這位魔尊拿他的符咒幫你開口?選一個。」book18.org
那太監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只是微微張開嘴。book18.org
一股濃烈的紫色霧氣從他喉間湧出,直撲近在咫尺的兩人!book18.org
薛星冉反應極快,一劍斬出,凌厲的劍氣試圖將霧氣劈散。然而那紫霧被劍氣斬中的瞬間,竟如同有意識一般,驟然分成兩股,繞過劍氣,從左右兩側繼續撲向二人!book18.org
齊晏平同時擲出數張符咒,符光撞入霧中,卻只是激起幾圈漣漪,便被霧氣吞噬殆盡。book18.org
紫霧撲面而來。book18.org
「可惜,魔尊沒死的消息帶不回去了。」book18.org
那太監牙關一咬,渾身抽搐了幾下,整個人瞬間化為血水,神魂也消散不見。book18.org
紫霧散去,靜溪院重歸寂靜。book18.org
薛星冉站在原地,聽雪吟垂在身側。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她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那股眩暈。book18.org
可當她終於看清眼前的情形時,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齊晏平不見了。book18.org
她轉身四顧,梅樹下、石凳旁、屋門口,哪裡都沒有他的身影。book18.org
「我師兄呢?!」book18.org
這一聲如同驚雷,將薛星冉從恍惚中徹底拽了出來。她猛地回頭,看見陸瑾溪站在院門口,素白道袍上沾染著血跡。book18.org
薛星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book18.org
「我問你,我師兄呢?」陸瑾溪的聲音在發抖,那是薛星冉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十五年了,她從未見過陸瑾溪發抖。book18.org
「不見了。」薛星冉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那太監臨死前噴出的紫霧……他就在我身邊,然後就……」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陸瑾溪沒有聽完。book18.org
她轉身就走。book18.org
護山大陣的核心處,她與守陣長老一起加固大陣,確認山上沒有其他人入侵。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守陣長老看著她冷峻的側臉,欲言又止。book18.org
大陣穩固後,她轉身下山。book18.org
腳步很快,卻沒有亂。book18.org
石階很長,天邊已泛起魚肚白。book18.org
陸瑾溪到半山腰時,迎面遇上一行人,魯長老帶隊,身後跟著二十來個神色疲憊的弟子,還有幾個被押著的女子。book18.org
魯長老看見她,腳步一頓,隨即咧開嘴笑了:「瑾溪,山下的陣我們已經破了,你這麼著急的,是要去哪?」book18.org
陸瑾溪停下腳步,垂下眼帘,再抬起時,臉上已是一片坦然。book18.org
「剛才山上有刺客趁虛而入,被我斬了。」她說,聲音毫無波瀾,「我擔心魯長老你們也遇到,所以下來看看。」book18.org
「刺客?」魯長老眉頭一皺,隨即又鬆開,哈哈大笑,「我就說你這代掌門當得穩當!不過——」他拍了拍胸脯,「這種事,派那老山羊帶幾個人來就行,哪用得著你親自跑一趟?有點丟份兒了!」book18.org
他指了指身後那兩名女子:「這幾個是我們剛好撞上的,也沒跟我們起什麼衝突,順手帶上來了。兩個金丹的,還有幾個練氣的魔修。」book18.org
陸瑾溪的目光掃過那兩人,在其中一個面容清麗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book18.org
「魯長老,」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袁長老他……」book18.org
「老山羊怎麼了?」魯長老的笑容僵在臉上。book18.org
「袁長老他……」陸瑾溪垂下眼眸,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剛才被刺客圍攻,我趕到時,已經咽氣了。」book18.org
魯長老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石像一樣,然後book18.org
嗖——book18.org
一陣狂風從陸瑾溪身側掠過,魯長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風,朝山上疾沖而去。黑風所過之處,石階兩旁的樹木被颳得東倒西歪,枯葉紛飛。book18.org
陸瑾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風消失在石階盡頭。book18.org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兩名被押著的金丹女子身上。book18.org
「你們二人,」她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師從何派,進白石鎮有什麼目的?」book18.org
那面容清麗的女子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白石鎮中有我合歡宗弟子被困,我帶人前來探查營救。霧陣被破後,我們正在尋人,便被這幾位長老『請』了過來。」book18.org
合歡宗。book18.org
陸瑾溪心中微動。book18.org
她想起齊晏平曾提過的那些名字,還有那個醉春閣。book18.org
說不定就是她。book18.org
「幾位長老,」陸瑾溪轉向那兩名押送的長老,語氣平穩,「這些人由我親自押送吧。你們先帶弟子們回山門休整,折騰了一夜,都不容易。」book18.org
那兩名長老對視一眼,心中雖覺有些奇怪,陸瑾溪雖然平時也常親自處理門內事務,但像這種押送俘虜的小事,何須她這代掌門親力親為?不過轉念一想,她大概是想親自審問,畢竟合歡宗的人出現在這裡,確實蹊蹺。book18.org
「是,代掌門。」兩人沒有多言,帶著那群疲憊的弟子繼續上山。book18.org
石階上只剩下陸瑾溪還有合歡宗的人。book18.org
陸瑾溪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翟心蕊臉上。book18.org
她仔細打量著這張臉。book18.org
「你姓翟?」她問。book18.org
翟心蕊微微挑眉。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只是同樣打量著眼前這位清虛門代掌門。陸瑾溪的畫像在魔門裡也有過流傳,她自然知道陸瑾溪長什麼樣。更重要的是,之前齊晏平能帶著那位實力莫測的劍修進入醉春閣,替清虛門打聽情報,背後靠的應該就是他這師妹了。book18.org
此刻陸瑾溪這般問話,翟心蕊心中便有了底。book18.org
「是的。」她微微頷首,語氣恰到好處地恭敬,「小女子翟心蕊,見過陸掌門。」book18.org
陸瑾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翟心蕊。她在心裡默默想著。師兄不曾提過她的樣貌,今日一見,倒是難得的美人。book18.org
只可惜,師兄那木頭腦袋,怕是壓根看不見人家藏著的那些情誼。book18.org
陸瑾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隨我來吧。」她轉身,沿著石階向上走去,「你們碰上了那幾位長老,一時半會兒怕是走不了了。先在山門待著,等我想辦法找個機會,讓你們離開。」book18.org
翟心蕊與劉鈺對視一眼,默默跟上。book18.org
石階很長,天色漸亮。book18.org
陸瑾溪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穩。book18.org
沒有人看見她的表情。book18.org
也沒有人知道,此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如同鈍刀割肉,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師兄,希望你沒事。book18.org
而在清虛山腳下,另一道身影正踉踉蹌蹌地隱入漸亮的晨光。book18.org
秦紫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幻境里衝出來的。book18.org
她只記得最後那一刻,那些蠱蟲越逼越近,「師父」的聲音在耳邊反覆迴蕩,那三個蠱蟲變的「家人」就要撲倒她。她咬破舌尖,用那股血腥味和劇痛,硬生生撕開一道裂縫,從那該死的幻境里逃了出來。book18.org
體內的靈力幾近枯竭,神識像被人用鐵錘砸過一樣,腦子一陣一陣地鈍痛。別說金丹修為,現在隨便來個練氣、築基的弟子,她都只能束手就擒。book18.org
她靠在一塊山石後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裡衣。book18.org
霧氣正在散去。遠處,清虛門的弟子們已經開始清理現場,搜尋倖存者。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笛子沒了,蠱蟲沒了,辛苦煉的那些毒藥全沒了,都落在清虛門那間該死的牢房裡了。她現在除了這身破爛衣服,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但至少還活著。book18.org
她慢慢站起身,雙腿發軟,扶著山石穩住身形。book18.org
霧氣徹底散去前,她要離開這裡。趁那些正道人士還在忙著清點傷亡,救助百姓,趁還沒人注意到她。book18.org
法器可以再煉,蠱蟲可以再養。book18.org
命只有一條。book18.org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清虛山的方向,那巍峨的山門在晨光中漸漸清晰。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踉蹌著,一步一步,消失在遠處的山林中。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book18.org
齊晏平發現自己站在野地里,靜溪院已消失不見。book18.org
薛星冉不在身邊,梅樹不在身邊,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只有無盡的濃白,向四面八方無限延伸。book18.org
他試探著放出神識。book18.org
被阻隔了。像撞進了一團沒有邊際的棉絮里,神識剛剛探出,便被濃白一點點吞沒,感知不到任何東西,也找不到任何方向。book18.org
四周安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他只能向前走。book18.org
一步一步,在濃白中摸索。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漸漸出現一個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輪廓,隨著距離拉近,變得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那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像一柄未曾歸鞘的劍。book18.org
身量頎長,與陸瑾溪相似的鳳眸,卻多了太多讀不懂的東西。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弧度,卻被眸中那抹沉靜壓成了鋒刃。眉骨略高,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鼻樑挺直,線條幹凈利落,從眉心到鼻尖一氣呵成。book18.org
她的頭髮不像尋常女子那般精心綰起,只是簡單束在腦後,用一根磨得光亮的烏木簪固定。有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與記憶中分毫不差。book18.org
齊晏平停下腳步,喉頭微微滾動,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許雲薇靜靜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陌生的平靜。book18.org
那目光比任何責罵都更加刺人。book18.org
許久之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千楓,為師創立清虛門,給了你們一個家。」book18.org
「教你修行,教你做人。」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非要讓清虛門毀在你手裡?」book18.org
齊晏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師父不是這樣的,想說我沒有,可那些話全被堵在喉嚨里,像是被人灌了鐵水。book18.org
而在她身後,濃霧忽然翻湧起來。book18.org
一道道人影從霧中緩緩走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book18.org
最先出現的是一條胳膊。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那隻手的手指還在微微彎曲,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和血。他認得那雙手,是四師弟的手,指節粗大,練劍練出來的繭子比誰都厚。book18.org
然後是更多的肢體,更多的人。有的人缺了半邊腦袋,白森森的頭骨裸露在外;有的人被攔腰斬斷,拖著半截身體在地上爬行;有的人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內臟順著衣擺不斷掉落。book18.org
鮮血流淌滿地。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他們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師兄……師兄……師兄……」book18.org
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起初很輕,漸漸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無數隻蟲子鑽進耳朵。book18.org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乾燥,刺耳。book18.org
「為什麼只有你活下來了?」book18.org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book18.org
「師兄,你不是說會帶我們回家嗎?」book18.org
「師兄,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book18.org
齊晏平身體微微顫抖。book18.org
人群中走出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熟悉的笑。只是那張臉已經爛掉了一半,眼眶空洞,蛆蟲不斷從裡面爬出來。book18.org
他那時入門才兩年,劍都還握不穩,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那天他本該留在山門練基本功的,是他自己說「帶師弟們出去見見世面」。book18.org
少年咧開嘴,腐爛的臉皮隨著動作不斷脫落。book18.org
「師兄,你騙人。你說過會保護我們的。」book18.org
「可我們等了你好久。等到死,都沒等到你。」book18.org
齊晏平呼吸一滯。book18.org
腦海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book18.org
「不……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少年卻依舊看著他,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師兄,那天我們一直在等你。我被那東西抓住的時候,還以為你馬上就會來。可我等啊等啊,等到腦袋被挖開,等到眼珠被挖出來,都沒有等到你。」book18.org
他歪了歪頭,蛆蟲從眼眶裡簌簌掉落。book18.org
「師兄,是不是我們死了也沒關係?」book18.org
齊晏平臉色瞬間蒼白。book18.org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不是心,是比心更深的地方。book18.org
而就在這時,許雲薇再次開口。book18.org
「千楓。」book18.org
「他們為什麼會死?因為邪祟嗎?因為運氣不好嗎?還是因為你來得太晚了?」book18.org
每說一句,那些屍體便向前一步。每說一句,鮮血便上漲一分。不知不覺間,已經淹沒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book18.org
「若不是你帶他們下山,若不是你讓他們去追,若不是你沒能及時趕到——」book18.org
「他們會死嗎?」book18.org
齊晏平猛地抬頭:「不!」book18.org
許雲薇像沒有聽見,依舊平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我就不該把你撿回來。」book18.org
齊晏平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讓你死在鎮下,也好過今日。至少瑾溪不會被你拖累,至少他們都還活著。」book18.org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book18.org
「活下來的人,為什麼偏偏是你?」book18.org
轟——book18.org
這一句話狠狠砸在心口,齊晏平踉蹌後退。四周所有人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像無數把尖刀在腦海里來回切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砍得更深,每一遍都往骨頭縫裡鑽。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道怪異的聲音忽然響起。book18.org
「嘿嘿,嘿嘿嘿。」book18.org
笑聲像貼在耳邊,又像從極遠處傳來。book18.org
齊晏平猛地轉頭。book18.org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book18.org
不,那根本不是臉。那是一團扭曲的紫黑色的東西,四肢像螃蟹一樣反折著撐在地上,全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黃色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每一隻眼睛都在盯著他,每一隻眼睛都在發出「嘿嘿」的笑聲。那些眼睛有的像爛掉的葡萄,表面布滿褶皺;有的已經破裂,流出黃白色膿液;有的眼球內部甚至長出了細密的人牙,正不斷開合咀嚼。book18.org
瞳魘。book18.org
齊晏平腦子裡「嗡」的一聲。book18.org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book18.org
當初就是這個東西,偽裝成不起眼的低階邪祟,將師弟們一步步引入陷阱。book18.org
他趕到的時候,師弟們還沒死。這東西故意留了幾個活的,當著他的面,用它那尖刀一樣的前肢,一個一個地掀開他們的顱骨。那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顱骨被撬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像是踩碎一顆核桃。然後它低下頭,從裡面舀出還在微微顫動的東西。book18.org
那個最怕疼的師弟,那個被割破手指都會哭鼻子的傢伙,當時還活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什麼。齊晏平聽不見,但他看懂了那個口型。book18.org
師兄,救我。book18.org
而那些眼睛裡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隻眼睛都是一面鏡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所有死去的人,他們被困在眼球之中,身體扭曲變形,血肉與眼球融在一起,卻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模樣。book18.org
他們看著齊晏平,緩緩張開嘴。book18.org
「師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book18.org
一隻手從眼球里伸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無數隻手臂從那些眼球里鑽出,血肉被撕裂,骨頭被擠碎,卻依舊拚命朝齊晏平抓來。book18.org
「師,。陪我們吧。一個人活著,多孤單啊。」book18.org
「陪我們一起留在這裡吧。」book18.org
瞳魘瘋狂大笑起來。全身數不清的眼睛同時裂開,無數手臂如同潮水般向齊晏平撲來。book18.org
「啊——!」book18.org
齊晏平終於徹底失控。他怒吼著揮出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張扭曲的怪臉砸去。book18.org
拳頭貫穿了那團紫黑色血肉。瞳魘的身體猛地凹陷下去,隨即轟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煙霧。book18.org
天地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沒有笑聲,沒有哭喊,沒有血水。book18.org
濃霧緩緩退去。book18.org
齊晏平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還在發抖。他跪在地上,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假的,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book18.org
結束了嗎?book18.org
他低下頭,book18.org
然後愣住。book18.org
腳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石階。青石鋪成的山路,有些熟悉。book18.org
齊晏平順著石階向前看去。book18.org
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那是清虛門。book18.org
山門依舊,牌匾依舊。book18.org
只是,太安靜了,安靜得沒有半點生氣。book18.org
齊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階。腳下忽然傳來「咔嚓」一聲,像踩碎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低頭看去。是一塊玉佩,碎成了兩半。上面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book18.org
是三師弟。book18.org
齊晏平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繼續往前走。又是一聲脆響。這次是一柄斷劍,劍柄上還繫著已經褪色的劍穗,是四師弟的佩劍。book18.org
再往前,是一枚發簪,是一塊身份玉牌,是一件殘破的弟子服,青蓮托劍的門徽上滿是塵土。book18.org
滿地都是。仿佛整個清虛門都被碾碎了,鋪在他的腳下。無論往哪裡走,都會踩到什麼,都會踩碎什麼。book18.org
齊晏平忽然停住腳步。book18.org
因為他發現,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鋪成了一條路。一條通向大殿的路。仿佛有人故意鋪在那裡,等著他一步步踩過去。book18.org
路的盡頭,大殿的門敞開著。book18.org
裡面燈火通明。book18.org
有喜樂聲從殿中傳出,絲絲縷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就在耳邊。那樂聲不算喜慶,反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風吹過空蕩蕩的院子。book18.org
齊晏平一步一步走過去。book18.org
他站在大殿門口。book18.org
殿內張燈結彩,紅綢從樑上垂下,喜字貼滿了四壁。兩排賓客分坐左右,每個人的臉都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紗。只有最前方的那個人是清晰的。book18.org
陸瑾溪。book18.org
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那件嫁衣紅得像血,紅得像夕陽下的溪水。她的身邊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口,腳像釘在地上。book18.org
陸瑾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來。book18.org
隔著滿殿的紅綢,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book18.org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恨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客人。book18.org
「師兄。」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齊晏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瑾溪。」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你……要成親了?」book18.org
陸瑾溪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後抬起頭,朝他輕輕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毀了清虛門,你毀了師父,你毀了我們的家。」book18.org
「你總覺得自己能做好一切,總覺得自己能保護所有人。可到頭來,你誰都護不住。」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蒼白。book18.org
陸瑾溪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責備,甚至連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靜。book18.org
「其實你回不回來,都不重要了。」book18.org
她說完,緩緩轉過頭去,重新面對那個面容模糊的男人。book18.org
喜樂又響了起來。book18.org
「一拜天地——」book18.org
司儀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拖著長長的尾音。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陸瑾溪彎下腰去。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原地,看著她身上那件大紅的嫁衣。那紅色太濃了,濃得像要滴出血來。他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book18.org
「二拜高堂——」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陸瑾溪再次彎腰。book18.org
周圍那些模糊的人影齊齊轉過頭來,所有的臉都朝著他。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們在笑。book18.org
「夫妻對拜——」book18.org
陸瑾溪轉向那個男人。book18.org
齊晏平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開了。他想衝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說你不能嫁給他。可他的腳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裡也像被塞了東西似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陸瑾溪彎下腰。book18.org
嫁衣的裙擺鋪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攤凝固的血。book18.org
「送入洞房——」book18.org
陸瑾溪直起身,由那個男人牽著,朝大殿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只是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繼續向前走。book18.org
那抹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後。book18.org
齊晏平喉頭裡一股腥甜湧上來,一口鮮血自口噴出,染紅了衣服。book18.org
他顧不得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book18.org
可他的手穿過帷幔,穿過紅綢,穿過所有的光影,卻什麼都沒有抓住。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問題的從來都不是別人。」book18.org
齊晏平猛地回頭。book18.org
另一個自己站在那裡。一樣的身形,一樣的衣袍。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如死水一般。book18.org
「而是你。你這麼拚命活著,這麼拚命地想查清當年的事,可是你做成了嗎?瑾溪花了十五年,她都沒做到,你一個罪人,就能做到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你什麼都做不到。從前做不到,現在做不到,以後也做不到。」book18.org
那張與他完全一樣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book18.org
「所以,為什麼還不放棄?為什麼不承認,你其實早就累了。你其實早就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算了,何必重活一世,再受這人世百苦?沒有你,他們不會死,瑾溪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沒有你,一切才會好起來。跟我走,一了百了。」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book18.org
「莫過去!快醒醒!」book18.org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是個女人的聲音,不是瑾溪的,不是那些幻象的。悶悶的,聽不真切。book18.org
齊晏平猛地睜開眼。book18.org
光刺進來,灰白色的天光,不是大殿里的紅,不是幻境里的濃白。是真實的,帶著陰沉雲層的天光。他的眼眶又酸又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東西——是一條河。河水很淺,很清,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正被他的膝蓋壓出渾濁的泥水。book18.org
褲腿濕透了。水很涼,順著布料一直浸到皮膚上,那種冰冷的觸感把他一點一點從幻境里拽了出來。book18.org
他跪在一條河邊。book18.org
膝蓋以下浸在水裡。他正伸著手,朝河對岸的方向。手掌空空地張開,手指微微蜷著,還維持著那個向前伸手的姿勢。book18.org
而他的腰,被一雙手從背後死死抱著。book18.org
齊晏平低頭看了一眼環在腰間的手。不是瑾溪的手,這雙手上全是繭子,正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不是幻境。book18.org
身後的呼吸聲很重,好像使盡了渾身的力氣,那股力道箍得他肋骨隱隱發疼。book18.org
真的有人在拉著他。book18.org
他真的在這裡。book18.org
齊晏平愣了幾息,慢慢調整呼吸。他閉了閉眼,把剛才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他活著,還在岸上,沒有被河水沖走,是因為身後這個人。他不能就這樣癱在這裡,不能嚇著救他的人。book18.org
他輕輕撥下那姑娘的手,動作很輕,怕驚著她。那雙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是厚厚的繭子。book18.org
「多謝姑娘相救。」他的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在下齊晏平。敢問姑娘,這是何地?」book18.org
那姑娘收回手,俏臉騰地紅了。她垂下眼,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細的:「這裡是繽陽城的青柳村……齊公子你剛才……」book18.org
齊晏平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衣襟上還沾著血,臉色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儘量溫和的笑:「之前喝多了酒,做了些噩夢。讓姑娘見笑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姑娘不必擔心,我不是什麼歹人。」book18.org
那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繽陽,那就是雲州了。book18.org
齊晏平在心裡默默盤算。雲州在這大周國的西南角,瀝州在東邊,中間隔著一整個靈州和中州南部。以他現在的修為,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一兩個月。要是當初把澈海收下,御劍過去的話,倒是能省不少時間,不過也顯眼很多就是了,他一個符修,就是御劍也飛不了多高。book18.org
那太監的紫霧,竟把他送到了這麼遠的地方。book18.org
他正要再開口問些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個急促的喊聲:book18.org
「么妹——!快回來!家裡頭出事了——!」book18.org
那姑娘猛地站起來,臉色一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頭看齊晏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book18.org
齊晏平撐著地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還是穩住了身形。他朝那姑娘拱了拱手:「姑娘救命之恩,齊某記下了。家中有急事,姑娘快去吧。」book18.org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朝那個方向跑去。book18.org
現在神識和修為受損,實力恐怕已經和金丹初期差不多了,要是再碰上些妖精邪祟,保不齊會發生什麼,但這姑娘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休整一下就跟過去看看吧。book18.org
齊晏平又走回河邊,看了看身上的血跡,要是這副樣子跟上去,怕是會被當成殺人犯,他捧起河水,洗了把臉,又把衣服上的血跡洗掉,用符火慢慢烘乾,然後朝著那姑娘的方向跟了過去。book18.org
還沒進村子,齊晏平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間屋子前,伸長脖子往裡張望,竊竊私語聲混著偶爾的嘆息,像是看戲,又像是惋惜。book18.org
齊晏平走到人群外圍,目光掃過那間土坯房。房門半掩,看不清裡面的情形,但那低低的啜泣聲和男人嘶啞的吼叫,隱約能傳出幾丈遠。book18.org
他拍了拍站在最外面的一位老人的肩膀,客氣道:「老人家,請問這家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那老人轉過身,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有些皺,但料子看著不差,面容清俊,說話也斯文,口音不是本地人。老人的戒備稍稍放下,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點地方,壓低聲音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曉得。這老徐家啊,那老頭兒是個爛賭鬼,欠了鎮子上賭坊一屁股債。前天又去賭,輸紅了眼,把自家小閨女都押上了!造孽哦——」book18.org
老人說得慢,帶著濃重的鄉音,齊晏平聽了個大概,心裡卻是一動。book18.org
剛才救了他的那個姑娘,就在這屋裡。book18.org
他放出神識,悄然探入那間土坯房。屋內情形立刻清晰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踩著凳子,手裡攥著根麻繩往房樑上甩,滿臉涕淚橫流。兩個年輕女子抱著他的腿,使勁往下拽,其中一個,正是河邊救他的那個梳麻花辮的姑娘。book18.org
另外,屋子裡還有三個人。book18.org
兩個築基初期的修士,氣息粗淺,靈力駁雜,應該是給賭坊做打手的散修。還有一個穿長衫的,應該是個管事。book18.org
齊晏平收回神識,心裡有了數。book18.org
兩個築基,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眼下他神識和修為受損,又身在異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ook18.org
他從人群中擠進去,撥開擋在門口的幾個看客:「麻煩讓一讓,借過。」book18.org
門猛地被推開,一個留著兩撇八字鬍、穿著靛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來,差點撞上齊晏平。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個臉上橫著刀疤,一個顴骨高聳,面相一個比一個鎮邪。book18.org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齊晏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怎麼?你要替他們還錢?」book18.org
齊晏平拱了拱手,面色平靜:「這戶人家對在下有過恩惠,替他們還上幾兩碎銀,是應當的。」book18.org
「幾兩碎銀?」中年男人嗤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抖開,舉到他面前,「看好了!二百兩!你確定要幫他們還?」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的餘光掃量齊晏平。這年輕人衣裳皺巴巴的,雖然料子看著還行,但穿成這樣,能有幾個錢?八成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愣頭青。book18.org
齊晏平也不多話,伸手入懷,摸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book18.org
中年男人接過,低頭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反覆看了幾遍銀票上的印戳,又抬頭看看齊晏平,臉上的肉抖了抖,瞬間換上一副笑臉,那八字鬍都跟著往上翹了幾分。book18.org
「哎喲,這位公子,失敬失敬!」他拱手彎腰,殷勤得像是見了親爹,「公子真是仗義之人!日後有空,一定要來我們長樂坊坐坐,保准讓公子玩得盡興!」book18.org
齊晏平淡淡點了點頭,沒有接話。book18.org
中年男人一揮手,帶著兩個壯漢快步離開,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風,像是怕他反悔似的。book18.org
看他的樣子,多半是把齊晏平當成哪個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的傻少爺了。book18.org
齊晏平目送那三人消失在村口,這才轉身,推開半掩的門。book18.org
門內的情形映入眼帘——book18.org
那老漢還踩著凳子站在房梁下,手裡攥著繩子,臉上全是眼淚鼻涕,嘴裡含糊地喊著「讓我死了算了」「我沒臉活了」之類的話。剛才那姑娘和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姑娘正一左一右抱著他的腿,使勁往下拽,臉都憋得通紅。那年紀稍長的姑娘眼眶也紅著,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抱著不放。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口看了一瞬,沒有進去。book18.org
他輕輕帶上門,轉身離開。book18.org
圍觀的人群見他出來,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追著他走出好幾丈遠。book18.org
得先去鎮上看看,找找有沒有地圖賣。齊晏平心裡盤算著,不能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跑,得趕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兒,怎麼才能回瀝州。book18.org
他加快腳步,朝剛才那賭坊管事離開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姑娘氣喘吁吁的喊聲:「公子——公子留步!」book18.org
齊晏平腳步一頓,回過頭。book18.org
那梳麻花辮的姑娘正朝他跑來,跑得太急,差點被路邊的土坎絆一跤。她跑到他面前,雙手撐膝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book18.org
「公、公子……」她喘著,臉頰因奔跑而泛紅,「我爹……我爹想請公子吃個便飯,感謝公子的大恩……」book18.org
齊晏平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她那張因為急切而漲紅的臉,心裡有些無奈。他輕輕撥下她的手,溫聲道:「不必了,姑娘救我一命,我替你們還個債,本是應當。哪裡好意思再叨擾?」book18.org
他說完,轉身要走。book18.org
衣袖又被拽住了。book18.org
這一次拽得更緊,那姑娘的手指攥得死死的,不願放他離開。book18.org
「不……不行……」她的聲音有些抖,「公子若是不來,我爹他……」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把臉別向一邊。book18.org
齊晏平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袖子滑落了一些,露出幾道紅痕,有新的,有舊的,顏色深淺不一。他眼力極好,一眼就看出那是被擰的,被掐的,被什麼鈍器打過之後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他心裡微微一沉。book18.org
「……好吧。」他嘆了口氣,「叨擾了。」book18.org
那姑娘明顯鬆了一口氣,攥著他衣袖的手鬆開,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她轉身往回走,齊晏平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又回到那間土坯房前。book18.org
推門進去,那老漢已經不在房樑上了。他坐在桌邊,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見齊晏平進來,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來,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緊緊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book18.org
「哎呀,小伙子,你可算是來了!謝謝你啊,替我老頭子還了那筆債!我真是昏了頭了,居然把自家姑娘押給那些討債鬼,你說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你可不要笑話我。」book18.org
齊晏平被他握著手,面上掛著微笑,心裡卻冷靜地審視著眼前這人。book18.org
頭髮花白,面容蒼老,看著五十上下,但那雙眼睛,在笑,在感激,在激動,可眼角的餘光,總是不經意地往他懷裡瞟。瞟一眼,收回去,再瞟一眼。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深想,只是笑著應和了幾句,順勢抽回手。book18.org
老漢拉著他坐下,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自己的事。老婆早年跑了,大兒子在鎮上的酒樓里當跑堂,大女兒今年二十,小女兒十七,兩個姑娘雖然模樣俊俏,可因為他好賭,名聲不好,沒人敢跟他說親。book18.org
他說這些的時候,兩個女兒就站在一旁,大女兒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小女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book18.org
齊晏平聽著,偶爾點點頭,應一兩句,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這間屋子。book18.org
陳設很簡單,一張掉漆的方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些農具。左邊是灶房,黑漆漆的灶台,幾口豁了邊的陶碗。右邊應該是臥室,門虛掩著,看不清裡面。book18.org
不一會兒,飯菜端上桌。炒青菜,炒雞蛋,一碗蒸竹筍,沒有肉。在這樣的村子裡,想吃肉大概只能等到過節。book18.org
齊晏平也不挑食,一筷子一筷子地慢慢吃著,等著老漢開口。他看得出來,老漢留他吃飯,不止是感謝這麼簡單。book18.org
果然,飯快吃完的時候,老漢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討好,幾分忐忑。book18.org
「小伙子,實不相瞞,我是想……求你幫個忙。」book18.org
齊晏平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水,語氣平靜:「老伯直說便是,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book18.org
「小伙子,你……能不能再借我點錢?」book18.org
齊晏平挑了挑眉,心裡冷笑一聲。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他正要開口拒絕,老漢卻搶在他前面說道:「小伙子,你別誤會!我不是要去賭的!我是想……是想借點錢,給我這兩個女兒攢點嫁妝,好讓她們嫁出去。」book18.org
他說著,嘆了口氣,臉上露出那種滄桑老父該有的無奈和愧疚。book18.org
「其實我這些年一直去賭,也是想著多贏點錢,好讓這兩個閨女以後嫁得體面些。哪裡想到……唉,越賭越輸,越輸越賭,差點把閨女都給搭進去。我不是人啊——」book18.org
他說著,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說話。book18.org
從進屋開始,他就一直分出一絲心神,聽著老漢的心跳。book18.org
之前聊天,老漢心跳一直很穩,不快不慢。可剛才說到嫁妝的時候,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又穩下來;說到「我不是人」的時候,又快了一拍。book18.org
這心跳,不太對勁。book18.org
要是換了旁人,聽了這番掏心掏肺的話,恐怕早就把錢拍桌上了。可齊晏平在聽了門口那老人的話後又見了那姑娘手上的傷後,對這老漢的印象就不太好。book18.org
這老漢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book18.org
可不管幾分真幾分假,他的女兒確實救了自己一命。book18.org
齊晏平沉默了一息,伸手入懷,又摸出幾張銀票。他點了點,放在桌上。book18.org
「老伯,我這裡還有五十兩,都給你。」book18.org
老漢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壓都壓不住。他一把抓起銀票,手指都在抖,嘴裡不住地道謝:「謝謝,謝謝小伙子!你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book18.org
他激動地喊過大女兒,讓她寫借據。大女兒從頭到尾沒吭聲,只是垂著眼,拿起紙筆,一筆一划地寫著,寫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費很大力氣。book18.org
借據寫好,老漢接過來,鄭重地雙手遞給齊晏平。齊晏平接過,折好,收入袖中。book18.org
「小伙子,你有地方住嗎?」老漢熱情地問,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又燦爛了幾分,「要是沒地方住,我那大兒子的那間屋空著,你就在這兒歇一晚吧,明日再趕路!」book18.org
齊晏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又已入冬,在晚上趕路多少有些不便。book18.org
他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book18.org
老漢立刻喜笑顏開,招呼小女兒帶齊晏平去房間。book18.org
小女兒低著頭,帶著齊晏平穿過堂屋,推開右邊最裡面那扇門。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扇紙糊的木窗。收拾得還算乾淨。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口,正要道謝,那姑娘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聲音細得像蚊子:book18.org
「公子……對不起。」book18.org
齊晏平一怔:「徐姑娘何出此言?」book18.org
姑娘咬了咬下唇,小聲道:「剛才,我不該去追公子回來的。要是不追公子回來,公子就不會被爹爹……」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低著頭,兩隻手不知道放哪,只好抓著自己的衣角。book18.org
齊晏平看著她。十七歲的姑娘,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幾分稚氣。book18.org
他想起了她手臂上的那些紅痕。book18.org
「徐姑娘。」他溫聲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姑娘救我一命,我自當回報。今晚借住一晚,明日我便離開,不會給你們添麻煩。」book18.org
姑娘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book18.org
他關上門,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紙糊的木窗。book18.org
夜風吹進來,帶著田野里泥土的氣息。遠處有幾點燈火,是村裡人家的炊煙。book18.org
師妹現在在做什麼?book18.org
薛仙子可曾把我的事告訴她?book18.org
她……可還好?book18.org
齊晏平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半晌,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book18.org
齊晏平調息了一夜,體內靈力終於恢復得七七八八,身上雖然還有內傷,不過不礙事。book18.org
窗外仍是霧蒙蒙的,天光透過紙糊的窗欞滲進來。雲州的天亮得晚,這個時辰若在瀝州,早該日上三竿了。book18.org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book18.org
霧氣撲面而來,濕潤清涼,帶著山野間草木枯敗的氣息。遠處山巒隱在雲霧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水墨未乾的畫。book18.org
雲州之所以得名,便是因為這常年不散的雲霧。地勢複雜多變,高山與盆地交錯,濕氣聚集,便成了這霧氣繚繞的景象。但也正是這獨特的地勢,孕育了無數珍稀的草藥靈獸。若非天罡府在此鎮守,恐怕這些天材地寶早就被各方勢力偷獵採挖一空。book18.org
齊晏平收回目光,神識悄然散開。book18.org
堂屋空無一人,老漢那間房的呼吸聲沉重而綿長,還沒醒。後院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兩個姑娘已經在雞舍那邊忙活了。book18.org
他輕輕推開門,準備去後院與她們道別。book18.org
剛邁出一步——book18.org
他猛地頓住。book18.org
兩股妖氣正從遠處向村子衝來!book18.org
一股強,一股弱。強的那個約莫金丹初期,弱的那個只有築基中期。弱的在前狂奔,氣息紊亂而驚慌;強的在後緊追,氣勢洶洶,帶著凌厲的殺意。book18.org
齊晏平凝神細辨,那強的妖氣之中,隱隱夾雜著幾分人氣,不是妖,是出馬仙。book18.org
他在藏經閣的書里見過記載。山野之間,有些靈智已開的妖物,不願走那尋常的妖修之路,反而選擇與凡人結契。凡人供奉它們,以自己的身體為「壇」,請它們上身辦事;它們則借凡人之手積攢功德,以求修行上的精進。這些人,便被稱為出馬弟子。book18.org
不過請妖仙上身並非沒有代價。若那妖仙無意引弟子修行,只是單純借體行事,每一次出馬,都是在折損弟子的陽壽。book18.org
書上寫的終究是紙上談兵,真正的出馬仙,他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book18.org
齊晏平退回堂屋,站在門後,將神識凝成一線,悄然探向村口。book18.org
那兩股氣息已經落在村口。book18.org
一聲悶響傳來,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地上。村裡的狗沒有叫,雞也沒有叫,全部縮回窩裡,連大氣都不敢出。後院的兩姐妹正在喂雞,見那些雞突然縮成一團,躲進窩裡,不知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齊晏平的神識緊緊鎖定村口。book18.org
那出馬弟子已經追上了小妖。一人一妖的鬥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妖的氣息越來越弱,終於徹底消散。出馬弟子的氣息也逐漸平穩下來,開始收斂。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齊晏平收回神識,轉身朝後院走去。book18.org
兩姐妹見他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簸箕。那梳麻花辮的小妹上前一步,低聲道:「公子要走了?」book18.org
「嗯。」齊晏平點點頭,溫聲道,「叨擾一夜,該上路了。多謝兩位姑娘照顧。」book18.org
那二姐站在後面,垂著眼不說話。小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個粗布小包,遞過來。book18.org
「公子,這是早上剛蒸的包穀粑,帶著路上吃。」book18.org
齊晏平接過,入手還有些溫熱。他看了看那兩姐妹——大的沉默,小的欲言又止,眼底都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她們在想什麼。那老漢的心思,她們比誰都清楚。留他下來,難保不會再被纏上。book18.org
「保重。」他沒有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book18.org
走出後院,穿過堂屋,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book18.org
村口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book18.org
齊晏平正準備朝鎮子的方向走,腳步忽然一頓。book18.org
村口那邊,又起了異樣。book18.org
那出馬弟子的氣息正在劇烈波動那小妖臨死前,怕是做了什麼手腳。book18.org
齊晏平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加快腳步,朝村口走去。齊晏平這好管閒事的毛病,恐怕只有在他吃到苦頭的時候才能改過來了。book18.org
霧氣中隱約躺著一個人影。book18.org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漢子,披頭散髮,看不清面目。腰間掛著一面手掌大小的鼓,淡青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正趴在路邊的草叢裡,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book18.org
齊晏平蹲下身,將那漢子翻過來。book18.org
一張粗獷的臉映入眼帘,濃眉大眼,鼻樑高挺,厚嘴唇,膚色黝黑,約莫三十出頭。此刻他雙眼緊閉,嘴唇發白,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還在往外滲血。book18.org
齊晏平探了探他的脈,從戒中摸出幾枚丹藥,捏開他的嘴喂了進去。又運指如飛,點了他傷口周圍的幾處穴位,暫時止住血。book18.org
丹藥入口即化,藥力散開,那漢子的呼吸平穩了些許。book18.org
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齊晏平,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多謝道友相助。沒想到那小妖臨死前還能反撲一口,是我大意了。」book18.org
齊晏平見他還有心思笑,知道性命無礙,便也笑了笑:「道友客氣。在下不通醫術,只能做些簡單的處理。道友還是把仙家請出來,讓它給你治治傷吧。」book18.org
山中的妖仙,大多會些治病療傷的法術。出馬弟子受了傷,請仙家上身自己治,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book18.org
「道友說得是。」那漢子掙扎著坐起來,撐著齊晏平的胳膊站穩,取下腰間的鼓,「勞煩道友替我護法。」book18.org
他將鼓托在左手,右手輕輕拍擊,開口唱起了神調:book18.org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唯有那一家門沒關,原來是弟馬,請仙來——」book18.org
唱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忽然變了。book18.org
變得尖銳,細柔,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妖異。book18.org
鼓聲停下的瞬間,那漢子的睫毛驟然變長,手上生出一層細密的紅毛,嘴也向前突出了一些,整張臉看起來多了幾分狐相。他睜開眼,那雙眼睛已經變成了淡金色,瞳孔細長,目光流轉間帶著一股媚態。book18.org
「這位仙師——」他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多謝你幫了我家這小子。」book18.org
是個狐仙。book18.org
齊晏平不動聲色,拱手行了一禮:「行走江湖,當多行善事。仙家還是快給這位大哥療傷吧。」book18.org
他退開幾步,從袖中摸出幾張符紙,隨手一揮。符紙落入那漢子周圍的地面,隱入泥土之中,布下一個簡易的陣法。book18.org
那狐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盤膝坐下。book18.org
它閉目運功,那漢子的傷口處泛起淡淡的紅光。紅光所過之處,翻卷的皮肉開始緩緩癒合,血止住了,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變淺。book18.org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紅光散去。book18.org
那狐仙的氣息逐漸遠去,漢子的睫毛縮短,手上的紅毛褪去,嘴也恢復了原狀。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傷已經變成了幾道淺淺的疤痕,再過幾日怕是連痕跡都不會留下。book18.org
「好險好險。」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背後,露出一張黝黑粗獷的臉,咧嘴笑道,「方才受了傷,沒來得及向道友報上名號。在下劉仲信,是個雲遊的出馬弟子。多謝道友救命之恩!」book18.org
他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book18.org
齊晏平側身避開,還了一禮:「道友不必客氣。在下齊晏平,初到雲州,正要去鎮上問路。」book18.org
「問路?」劉仲信眼睛一亮,從地上拎起那隻小妖的屍體,收入戒中,「那正好!我還要去鎮上向東家復命。道友若不嫌棄,等我辦完事,可以隨我來,我替道友畫一副地圖!」book18.org
他大笑著拍了拍胸脯,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雲州人特有的豪爽:「我隨仙家四處出馬,這些年跑過不少地方,雲州的山山水水,沒有我不熟的。畫個地圖而已,小事一樁!」book18.org
齊晏平微微一笑:「那就麻煩道友了。」book18.org
「不麻煩不麻煩!」劉仲信連連擺手,把鼓別回腰間,走到齊晏平前面,「道友剛救我一命,這點小事算什麼!走走走,去鎮上的路在這邊。」book18.org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齊晏平跟上。那步伐虎虎生風,完全看不出方才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樣子。book18.org
劉仲信自己的修為大概在築基初期左右,看來他是比較幸運的那一批,這狐仙願意教他些修行的法門。大多數出馬弟子只是被妖仙當作臨時容器,用完便罷,能得仙家指點踏上修行路的,十中無一。book18.org
「齊兄,不對,齊大哥。」劉仲信走在前面,忽然回過頭來,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你要往哪走啊?」book18.org
齊晏平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瀝州。與人約好了在瀝州碰面。劉兄叫我齊兄便好。」book18.org
「那怎麼行!」劉仲信腳步一頓,轉過身來,正色道,「齊大哥,這仙途以實力為尊,你的修為在我之上,只是看著年輕些。叫你一聲哥,我不僅不吃虧,還是占了便宜!」book18.org
他說得認真,濃眉下的眼睛裡滿是誠懇。齊晏平心裡瞭然——方才狐仙上身時,想必已經把方才的情形告知了他。自己的修為深淺,瞞不過那隻狐狸的眼睛。book18.org
齊晏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好,那就隨劉兄。」book18.org
兩人繼續前行,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劉兄去過瀝州嗎?」齊晏平問。book18.org
「去過!」劉仲信眼睛一亮,聲音都高了三分,「瀝州那地方,自從有了清虛門以後,可是乾淨了不少。雲州這邊的活,都比那邊多!」book18.org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又帶著幾分得意。book18.org
齊晏平聽他提起清虛門,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露聲色:「雲州地勢複雜,多山多霧,奇珍異獸和天材地寶都不少,比其他地方多些山妖精怪,也是正常。」book18.org
「這倒是不假。」劉仲信摸了摸下巴上那一小撮鬍子,眯著眼回憶道,「就說剛才那兔子精,偷了人家的東西不說,還傷了人。臨死前那一口反撲,差點要了我的命。換在其他地方,一個築基實力的妖精,哪有這麼蠻橫?」book18.org
說話間,日頭已經升到正中。跟著劉仲信的腳步,兩人來到一處宅院前。book18.org
那宅子青磚黛瓦,門楣上掛著匾額,漆色鮮亮,一看就是殷實人家。門口兩尊石獅,神態威猛,倒有幾分氣派。book18.org
「齊大哥,我去跟東家交個差。」劉仲信轉身對齊晏平行了一禮,「還請齊大哥稍作歇息,片刻便回。」book18.org
他叩響大門,不多時,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四十上下的男人。那人穿著深灰長衫,面容清瘦,像是管家。見了劉仲信,他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把門打開,側身請劉仲信進去。book18.org
大門在劉仲信身後合上。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外,四處張望。book18.org
街道上人來人往,兩旁的攤販操著一口純正的雲州方言,叫賣聲此起彼伏。那調子拖得長長的,尾音上揚,像是在唱歌。齊晏平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只聽懂了「來」「喲」「咧」幾個字,具體在賣什麼,全憑眼睛看。book18.org
好在眼睛還能用。book18.org
不遠處有座茶樓,門口搭著戲台,台上正唱著戲。那戲腔也與眾不同,唱到關鍵處,「唰」的一下,台上的演員就換了一張臉譜,紅臉變白臉,白臉變黑臉,引得台下看客一陣拍手叫好。齊晏平聽不出唱的什麼詞,但那身段,那氣勢,倒是讓他看得入了神。book18.org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宅門再次打開。book18.org
劉仲信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歉意,朝齊晏平拱了拱手:「齊大哥久等久等,讓您站這兒曬了半天日頭。」book18.org
「無妨。」齊晏平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茶樓,「在下初到雲州,看什麼都新鮮,多站一會兒也無所謂。」book18.org
「那敢情好!」劉仲信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前面帶路,「齊大哥,咱們找個地方慢慢看,我順便給你把地圖畫了。」book18.org
齊晏平跟上他的腳步:「恭敬不如從命。」book18.org
劉仲信這人,看著一副莽撞漢子的模樣,可走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卻專揀人少的地方繞。七拐八彎,最後停在一家茶樓前。book18.org
這茶樓位置僻靜,不像主街上那些熱鬧的場子,門口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進出。進門一看,裡頭坐著的多是些白白凈凈的書生,穿著素凈的長衫,三三兩兩圍坐著,低聲交談,偶爾舉杯啜飲。台上的戲也不似方才那熱鬧茶樓里的慷慨激昂,而是悠悠婉轉,唱腔細膩,詞句雅致,配著絲竹之聲,別有一番韻味。book18.org
劉仲信選了個靠窗的雅間,撩開帘子請齊晏平進去,又回頭小聲招呼夥計:「勞煩上壺好茶,再來幾樣你們這的拿手糕點。」book18.org
夥計應聲而去。book18.org
齊晏平在窗邊坐下,目光落在台上的戲子上。那唱腔悠悠的,雖然聽不太懂詞,但那股婉轉纏綿的意味,卻能透過腔調傳過來。book18.org
他從小被師父扔在藏經閣里,一待就是十幾年。師父是劍修,對符籙陣法只教了些基本的理論,剩下的全讓他自己琢磨。偌大的藏經閣,除了滿架子的典籍,就只有偶爾來尋他的師妹作伴。若是沒有師妹,他怕是要比現在孤僻得多。book18.org
這種清凈雅致的地方,正合他心意。book18.org
「劉兄選的這處地方甚妙。」齊晏平收回目光,看向對面正在跟夥計交代點心的劉仲信,贊道,「勞劉兄費心了。」book18.org
劉仲信聞言,連連擺手,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齊大哥這是說的哪裡話!小弟不過是歪打正著,碰巧知道這地方清凈些。」book18.org
夥計很快端上茶來,又擺了幾碟點心,都是雲州的特色。劉仲信讓夥計拿來紙筆,鋪在桌上,一邊跟齊晏平聊著,一邊慢慢地畫著地圖。book18.org
窗外戲聲悠悠,窗內茶香裊裊。book18.org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劉仲信講他這些年出馬的經歷,遇到的各種妖精鬼怪,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委託。齊晏平聽著,偶爾問幾句,目光不時掠過窗外,看那戲台上的臉譜變幻。book18.org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瀝州。book18.org
翟心蕊和劉鈺被放出山門,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book18.org
陸瑾溪找了個藉口,支開了值守的長老和弟子,親自將她們送到山腳下。至於回去之後怎麼敷衍魯長老他們,那是她的事。袁長老的死在門內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魯長老親自在後山選了塊地方,給他立碑,一待就是一整天。陸瑾溪以代掌門之位,給袁長老辦了場高規格的葬禮,門內上下都贊她仁厚。book18.org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座墳里埋著的,是一個秘密。book18.org
一個她決定爛在肚子裡的秘密。book18.org
翟心蕊和劉鈺一路無話,直到進了瀝州城,踏上醉春閣的門檻,才終於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議事廳里,田巡察使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book18.org
她看見翟心蕊二人進來,臉上那副焦頭爛額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被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取代——有驚訝,有慶幸,還有一絲尷尬。book18.org
翟心蕊心裡明白。book18.org
這位田巡察使,元嬰修為,在清虛門面前根本不夠看。她若是就這麼回總舵,少不得被人嘲笑。堂堂巡察使,連自家分舵的舵主和護法都弄丟了,一句話說是清虛門把人帶走了就完事了?證據呢?證據拿不出來,那以後要是發現翟心蕊她們沒有被清虛門帶走,而是叛逃了,那這罪名可就大了。book18.org
所以翟心蕊她們全須全尾地回來,救的不只是自己的命,更是田某人的臉面。book18.org
她使對她們這幾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表現得格外寬容。只要編個像樣的故事,能把總舵那邊糊弄過去,功勞就是她田某人的,報告上怎麼寫,自然由她說了算。book18.org
打發走了巡察使,已是深夜。book18.org
翟心蕊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許久。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book18.org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遠處的街巷已經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靠著窗框,望著那輪半圓的月亮,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這幾天在靜溪院裡的情形。book18.org
陸瑾溪那張清冷的臉,還有她最後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翟舵主,我師兄失蹤了。若你能幫忙找到他的下落,陸瑾溪必有重謝。」book18.org
化神劍修。book18.org
兩個化神劍修。book18.org
能在她們眼皮底下把人弄丟,那紫霧的來歷,恐怕比想像的還要複雜。book18.org
翟心蕊當然會幫忙。book18.org
可她心裡那股氣,怎麼都消不下去。book18.org
齊晏平。book18.org
她念叨著這個名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book18.org
那天在醉春閣,她叫他「柳公子」,他一句話都沒說。換了個名字,也不肯告訴她。就那麼客客氣氣的,公事公辦,像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book18.org
「齊晏平,齊晏平。」她低低地念著,聲音在夜風裡散開,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埋怨,「那天我叫你柳公子,你倒是一句話都沒說。換了個名字也不說,難道你就那麼不願意和我有來往?」book18.org
這天上的月,就跟她心上的人一樣,看得見,卻摸不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