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 (1-7)作者: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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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生霜】(1-7)book18.org

作者:十夜book18.org

2026/06/07 發布於 愛麗絲書屋book18.org

字數:47401book18.org

  標籤:#仙俠#劇情#非爽文#虐主#後宮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第一次寫,本質是因為自己喜歡看的那幾本更新有點慢,耐不住性子了所以想自己也寫寫看,願意接受批評。存在虐主、NTR類的情節但是不會牛主角,主要方向還是純愛。肉戲不會特別多,還是偏向於講故事為主。(這裡說的純愛不是1V1)book18.org

  第一章book18.org

  瀝州城最大的酒樓登陽樓,今天依舊如往常般熱鬧非凡。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大廳,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茶香,混雜著食客們的低語和笑鬧。角落裡的案台前,圍坐著一群人,有商賈打扮的中年漢子,有閒散的遊俠,還有幾個好奇的孩童。說書人是個五十出頭的瘦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臉上布滿皺紋,卻精神矍鑠。他手持醒木,「啪」的一聲拍在案上,聲音洪亮如鍾,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book18.org

  「上回書說到,那魔頭戕害同門師兄弟後回到山門,欲對待他如子的師父行兇。不料自己修為不精,反被清虛真人斬去一臂。真人念及往日師徒情深,放那魔頭一馬,不曾想這魔頭非但不領情,日後對宗門處處針對,在三年後還對養了自己將近二十年的師父下戰書。」說書人頓了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悲憤,眼中仿佛閃過一絲感慨。book18.org

  說到這裡,說書人慢條斯理地攬過茶杯,嘬了一口熱騰騰的香茗,潤了潤嗓子。周圍的人群頓時議論紛紛,有人搖頭嘆息:「這魔頭真不是人啊,恩將仇報!」另一個粗壯的漢子捶了下桌子:「清虛真人還是太念舊情了,早該一劍結果了他!」還有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急切地催促:「後來呢?後來呢?」book18.org

  「先別急,」說書人微微一笑,醒木再拍,聲音如雷貫耳,「這魔頭回到西域,便著手統一魔門。也不知道這魔頭哪來的本領,竟能讓那一盤散沙的魔門聚攏起來,一致對抗各大仙門。魔門本就如老鼠蒼蠅一般,無孔不入,這一彙集起來,更是讓各大仙門驚覺,只能按兵不動,靜觀這魔頭的奸計如何施展。到了約定的日子,清虛真人帶著陸劍仙一同赴約,試圖喚醒那魔頭的一點良知,讓他為這蒼生著想,莫要引得生靈塗炭。但那魔頭哪裡聽得進這些?提著刀就朝著清虛真人和陸劍仙砍去!陸劍仙不願傷害昔日的師兄,始終不肯出劍,只以劍鞘禦敵,清虛真人則是出劍格擋。可世人皆知,魔頭是個符修,極擅術法詭陣,出刀不過是他的障眼法。這魔頭催動邪陣,欲取清虛真人和陸劍仙的性命。真人見這魔頭已無悔過之心,息塵劍出鞘,與魔頭大戰了兩天兩夜,最終斬殺魔頭,還這世間一個太平。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說書人醒木一拍,摺扇一收,端起茶杯慢飲,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book18.org

  聽眾們聞言,紛紛感慨:「這魔頭真不是東西,豬狗不如!」「清虛真人命太苦了,收了個白眼狼徒弟。」「陸劍仙之前還是太心軟了,早該拔劍了事。」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深藍長袍、手拿摺扇的年輕人站起身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神柔和,皮膚白皙,腰間隱約佩著一枚玉佩,氣質瀟洒不凡,一副儒雅文人的樣子。他搖著扇子,輕聲說道:「先生所言,恐怕有些不妥啊。」book18.org

  說書人眉毛一挑,眯眼打量著這個年輕人,心想:這小子哪來的?年紀輕輕,膽子不小,竟敢當眾拆台。臉上卻堆起笑容:「這位公子,有何高見啊?老夫洗耳恭聽。」book18.org

  年輕人一邊搖著扇子,扇面上的山水畫在手中晃動,一邊不緊不慢地道:「我聽說過的就和先生說的有些不一樣。那魔頭背叛山門,傷害清虛真人不假,但我也聽聞在他統一魔門的那幾年,魔門的大部勢力都被收至西域,極少染指大周。而且,他們還把西域的邪祟斬除不少,這魔頭在位幾年,也算是讓邊陲安穩了些許。」book18.org

  年輕人話音剛落,周圍聽眾中有人點頭附和:「還真是,我叔叔是做生意的,之前去西域的商隊都是九死一生,那魔頭上位後,情況確實好了一些。劫道的少了,邪祟也少了。」另一個老者捋著鬍鬚:「公子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故事的確還是要有些不同的才有意思。」book18.org

  說書人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勉強笑了笑:「公子見識廣博,老夫受教了。」book18.org

  待人群漸漸散去,說書人收拾著道具,低頭一看,自己的鞋旁邊多了一錠銀子,足有十兩重,下面還壓著一張字條。他撿起字條,展開一看:「砸了先生台子,多有得罪,先生拿去買些酒喝。」說書人愣了愣,隨即搖頭苦笑。book18.org

  年輕人離開酒樓後,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狹窄幽暗,兩側是斑駁的土牆。他腳步輕快,卻忽然停下,轉身笑道:「這位姑娘,跟了我一路了,是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從年輕人背後的陰影里,緩緩鑽出一個披著白色法袍的人影。法袍上用金線繡著飄逸的雲紋,藍色的花紋在旁陪襯,中間是一朵青蓮托著劍,這是清虛門的標誌性的衣服。陰影散去,一張俊俏的臉露了出來:柳葉眉,吊梢眼,豐挺的鼻樑,唯一不足的就是嘴唇略顯發白,看起來有些不健康。她的身材嬌小,寬大的道袍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白皙的手和一雙繡著同樣雲紋的靴子。book18.org

  少女的聲音清脆:「從我跟上你的時候,你就用了符讓那些凡人下意識地避開你,不簡單嘛。不想把那些人卷進來,心還挺善。」book18.org

  話音剛落,三根銀針如閃電般飛出,直衝年輕人的面門。針上隱隱泛著藍光,顯然淬了毒。年輕人眉頭微皺,側身一閃,將將躲了過去。book18.org

  「姑娘,你我無冤無仇,初次見面就下此狠手,不至於吧?」年輕人搖著扇子,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卻暗中調動靈力,隨時準備反擊。book18.org

  「你身上有寶貝,我師父說過,想要別人的東西,搶是最快的。」book18.org

  少女從懷中拿出一支翠綠的玉笛,放在嘴前。笛聲響起,低沉詭異,整個小巷瞬間被黑壓壓的毒蟲包圍:蜈蚣、蠍子、毒蛇,從牆縫和地面爬出,密密麻麻,腥臭味撲鼻而來。book18.org

  年輕人眉頭一皺,心道:這是什麼師父,教徒弟做這殺人越貨的勾當?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紙,第一張注入靈力,頓時寒氣炸開,如冬風席捲,凍死了大半毒蟲。剩下的兩張紫色符紙化作紫光,直奔少女的面門和丹田而去。book18.org

  少女急忙出手,想要打掉符紙,卻被那符紙的紫光遮住視線。年輕人已如鬼魅般沖至面前,一掌將符紙拍在了她的腦門上。少女頓時全身無力,軟軟倒地,眼中閃過一絲驚慌。book18.org

  年輕人將她抱起,少女的身體輕盈如柳,帶著一絲淡淡的藥香。他開口道:「你這煉丹的丹修,不老實煉丹,學人家打架鬥狠。」抱著她奔向附近的客棧,動作小心,避免驚動路人。book18.org

  不多時,少女在客棧的房間裡睜開眼。房間簡陋,一張木床,一盞油燈,金光纏在她的身上,縛住了手腳。她試圖開口,卻發現始終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眼睛死死瞪著年輕人,充滿了憤怒和不甘。book18.org

  看見她這副樣子,年輕人坐在床邊,笑著搖扇:「這噤聲符還是管用。丫頭,別白費力氣了。」book18.org

  少女掙扎了幾下,無果,只能用眼神示意。book18.org

  「想我給你解開也行,不過你要回答我的問題。要是被我發現你有什麼別的想法,」說著,年輕人的手上多了一張紅色的起爆符,符上靈力涌動,「這起爆符我可要貼你頭上了。雖然我修為不高,不過這距離,把你腦袋炸開花還是綽綽有餘的。你一個魔門的丹修,又偷了清虛門的法袍,我要是送你去清虛門,應該也能換點賞錢。」年輕人眯眼笑著,心想:先嚇唬嚇唬她,看她老實不。book18.org

  少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懼意,點了點頭,安靜下來。book18.org

  一張白色的符紙化作光點飄散,少女的舌頭重新活動起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卻強裝鎮定:「你想問什麼?」book18.org

  「先說說你是誰吧?」book18.org

  「本姑娘叫秦紫珊,我師父可是五毒教的長老,勸你趕緊放了我,不然我師父知道了,沒你好果子吃。」少女瞪著他,呲著牙。book18.org

  「我看你師父會先把你收拾了吧?」年輕人輕笑著,扇子在手中不緊不慢地搖著,目光卻如探針般在秦紫珊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方才我探你脈息,氣血有虧,靈力滯澀,顯是近期受過不輕的內傷。又費力去偷這清虛門的法袍……一個魔門五毒教的弟子,若非被逼到絕處,何苦偽裝成正道弟子,兩邊招惹禍端?你是犯了事,被自己的同門盯上了,這才慌不擇路,對吧?」book18.org

  秦紫珊心底一凜,掌心滲出冷汗。她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卻被他一眼看穿根源。藏著掖著確已無用,不如吐露部分實情,或許還能尋得一線轉機。她心思急轉,面上卻瞬間換上另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眼波流轉間,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粉色光暈悄然瀰漫開來。book18.org

  「這位哥哥……」她聲音軟了下去,「方才都是妹妹胡言亂語,哥哥連那些凡夫俗子都捨不得牽連,心腸這般好,定然不會為難我一個落難女子。我……我確是犯了門規,偷學了不該學的東西。我那師父,性子最是狠戾,揚言要將我廢去修為,煉成活屍藥人!同門的師兄師姐們也奉了命四處尋我,我……我實在是怕極了。」book18.org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那抹粉色光暈隨著她情緒的「波動」似乎濃了一線,無聲無息地纏繞向對面的年輕人。這是她在合歡宗某處分舵外潛伏數月,偷窺學來的粗淺媚術——「春水眸」,雖不及正宗法門威力,但勝在隱蔽且不需要合歡宗的內功心法催動。book18.org

  年輕人忽覺一陣微弱的眩暈感襲來,仿佛春日睏乏,心神略有鬆弛。book18.org

  「誰是你哥哥?」他甩開那點不適,語氣刻意冷硬了些,臨時胡謅了個名字:「我叫……齊晏平。少套近乎。第二個問題,你憑什麼斷定我身上有你想要的東西?」 話雖如此,他聲音里先前那份緊繃的戒備,卻連自己都未察覺地鬆懈了一分。book18.org

  秦紫珊心中暗喜,媚術果然起了效用。她趁熱打鐵,聲音更加甜膩柔媚,眼波欲滴:「齊哥哥~人家說了,你可不能翻臉無情哦。」 她一邊說,一邊「努力」地仰起被金光束縛的臉頰,讓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頸暴露出來,更顯幾分惹人憐惜。book18.org

  「快說!」齊晏平的語氣聽起來已有些不耐,但那份銳利似乎淡了些。book18.org

  「好嘛,」秦紫珊細聲細氣道,「我從師父那裡……偷偷拿了些小玩意兒。平日帶著也無甚異樣,可方才在巷子裡,齊哥哥你一靠近,它們就在我懷裡微微發燙,隱隱指向哥哥你呢。我就猜想,哥哥身上定然有些寶貝。」book18.org

  「你偷了什麼?」 齊晏平追問,身體微微前傾。book18.org

  秦紫珊見他入彀,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神秘,一字一頓輕聲道:「是……獨臂魔尊遺留下來的《覆天錄》殘頁。」book18.org

  《覆天錄》?!齊晏平心中劇震,那東西裡面,還封存著他的一縷本源靈氣,若能得到並煉化,自己的修為應該能恢復些。心裡有些壓不住的喜悅,但他面上不顯,只是皺了眉:「《覆天錄》?在你手裡?可我查過你的儲物戒,並無此書氣息。」book18.org

  「哎呦,我的好哥哥,」 秦紫珊拖長了調子,被縛的身子艱難地動了動,帶著些許羞赧,又透著難以言喻的誘惑,「《覆天錄》這等要緊的寶物,人家怎會傻到放在靈戒里?自然是……貼身藏著的呀。」 她眼睫輕顫,被道袍包裹卻依然難掩起伏的曲線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她已年過十八,雖在毒物堆里長大,身段卻穠纖合度,此刻刻意挺了挺胸脯,那挺翹的弧度在寬鬆袍服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輪廓,配合眼中未散的媚意與隱約浮動的淡淡藥香,構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圖景。「哥哥想要,自己來拿便是……不過,哥哥可得說話算話,拿了東西,便放了妹妹,好麼?」book18.org

  她心中算盤撥得響亮:媚術為引,毒香為襯,嬌軀為餌。只待他心神搖曳,伸手過來,身上的蠱毒便能順著他皮膚滲入。他們兩人修為差距不大,中了此毒,靈力渙散,四肢綿軟,到時還不是任我宰割?book18.org

  齊晏平的目光似乎被她牽引,緩緩落在那誘人的起伏之處,伸出手,眼看指尖就要碰到那衣袍……book18.org

  就在即將觸實的剎那,他的手陡然頓住,停在了毫釐之外。book18.org

  緊接著,他臉上那點被媚術薰染出的恍惚瞬間消散,眼神恢復清明銳利。book18.org

  「好個狡猾的丫頭,」他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住了一張淡黃色的符紙,「心思挺多,五毒教的毒術不夠你用,竟還摻和了合歡宗的媚術。看你這般熟稔姿態,扮豬吃虎的把戲,怕不是頭一回了吧?」book18.org

  秦紫珊臉色驟變,心中駭然:他竟完全沒中招?什麼時候看破的?book18.org

  不待她反應,齊晏平手腕一抖,那張噤聲符化作流光,「啪」地一聲輕響,再次封住了她的唇舌。所有嬌吟媚語盡數堵回喉中。book18.org

  「五毒教出身,渾身是毒,乃是常識。不過沒想到你還兼修了媚術……」 齊晏平搖搖頭,「兩者結合,看似香艷致命,可對心存戒備之人而言,處處是破綻。你這點道行,還是先靜靜心,消了這些旁門心思為好。」book18.org

  他踱開兩步,背對著她,聲音平靜無波:「《覆天錄》之事,我自有計較。你何時願意撤去這些伎倆,老老實實說話,我們何時再談。現在,」 他側過臉,餘光掃過她因震驚、憤怒、挫敗而漲紅的臉,「你就好好躺著,想想自己的處境。」book18.org

  秦紫珊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瞪著那雙漂亮的吊梢眼,死死盯著齊晏平。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齊晏平下樓來到客棧大堂時,天色已近黃昏。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他在角落挑了張方桌坐下,點了兩碟小菜、一碗清粥,又要了一壺最普通的茶。飯菜上得很快,熱氣裊裊。他吃得慢,目光卻不時掃過門口與樓梯,留意著動靜。book18.org

  等小二過來添茶時,齊晏平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輕輕推了過去。book18.org

  「小哥,跟你打聽個事兒。」book18.org

  小二眼睛一亮,熟練地將銀子收進袖裡,彎下腰,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客官您問,小的知無不言。」book18.org

  「我聽說瀝州城離清虛門不算太遠,近來可有清虛門的消息?我是個散修,獨自修煉多年,難有寸進,想著是否該尋個正經門派拜入,也好得些指引。」齊晏平聲音壓得低,語氣隨意,仿佛真是個為前程發愁的尋常散修。book18.org

  「喲,仙師您這可問對人了!」小二頓時來了精神,「清虛門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吶!雖說清虛真人自誅魔之後便雲遊四方、杳無音信,可門中還有陸劍仙坐鎮啊!那位可是了不得。當年魔頭伏誅後,陸劍仙閉關苦修,不過幾年便突破化神,如今放眼天下,能與之比肩者,不過萬劍山莊薛仙子、度苦寺忘塵大師、正嵐宗明峰道長寥寥數位罷了。仙師若真能拜入清虛門,那可真真是前程無量!」book18.org

  化神期……book18.org

  齊晏平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茶水溫熱,透過粗瓷傳到掌心,他卻覺得指尖有些發涼。當年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拽著他衣袖怯生生喊「師兄」的小丫頭,如今已是屹立於修仙界頂峰的劍仙了。時光當真殘忍,又當真慷慨。book18.org

  「是嗎,」他垂下眼,抿了口茶,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心緒,「那清虛門如今……可還收徒?」book18.org

  「收自然是收的,現在是由陸劍仙來代清虛真人收徒,不過門檻也高。每隔三年開山門選一次弟子,下次就在來年開春了。仙師若有心,不妨早些去山下的集鎮落腳,也好打聽清楚章程。」小二熱心道,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小的多句嘴,仙師若去,可莫要提起……那魔頭的事。門中上下,對此諱莫如深,尤其是陸劍仙面前,更是提不得半分,之前有個不識相的魔修,被抓了以後還拿陸劍仙背上那魔頭以前的佩劍開玩笑,直接被陸劍仙給...」小二說著,比了個從上到下劈開的手勢。book18.org

  齊晏平心下苦笑,面上卻適時露出幾分好奇與敬畏:「這是自然……多謝小哥提點。」book18.org

  小二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掂著銀子心滿意足地走開。book18.org

  堂中燈火漸次亮起,昏黃的光暈染開一片暖色,卻驅不散齊晏平心頭的沉鬱。他慢慢吃完剩下的粥菜,味道尋常,卻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清虛山食堂里那千篇一律卻熱騰騰的飯菜。師妹總嫌青菜寡淡,偷偷把肥肉片撥到他碗里,被他發現後,就眨著眼睛,耍賴說「師兄修煉辛苦,該多吃點」。book18.org

  物是人非。book18.org

  他放下筷子,擱下幾枚銅錢,起身緩步上樓。book18.org

  回到房中,油燈如豆。秦紫珊依舊被金光縛著,直挺挺躺在床上,只有一雙吊梢眼在聽見門響時凌厲地瞪過來,裡面寫滿了不甘與憤怒。book18.org

  齊晏平沒理會她,而是走到窗邊的小桌前。窗戶半開著,夜風滲入,帶著些涼意。他並指如劍,靈力微吐,指尖悄然滲出一粒血珠。隨即袖中飄出三張裁剪整齊的黃色符紙,輕落桌面。book18.org

  他凝神靜氣,以指代筆,蘸著那點殷紅,在符紙上緩緩勾勒。筆走龍蛇,符文漸成,每一筆都蘊含著精純的靈力與難以言喻的沉穩韻律。昏黃的燈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book18.org

  提氣符,可短暫激發潛能,令靈力奔涌。book18.org

  守神符,能固守靈台,抵禦外法侵擾心神。book18.org

  還有一張隱息符,用以遮掩自身氣息,避人探查。book18.org

  這些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金丹期的修為實在太弱,弱到走在故土之上都需步步為營。book18.org

  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大乘,,渡劫,得道。原本看起來觸手可及的大道,如今卻是那麼渺茫,這副身體的資質,元嬰恐怕就是盡頭了。book18.org

  畫符時,記憶如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心頭。book18.org

  那一年,他年僅二十,已是元嬰中期,風頭無兩,被師門寄予厚望。奉師命和十五名同門師弟下山剿滅一處為禍的邪祟。師妹陸瑾溪彼時剛築基不久,被師父勒令留在山中鞏固修為,未能同行。臨行前,她還扯著他的袖子,小聲說:「師兄,早去早回,我新悟了一式劍招,等你回來指點。」book18.org

  誰曾想,那竟是他與她之間,最後一句尋常對話。book18.org

  邪祟狡詐兇殘遠超預估,師弟們中了埋伏。一場血戰,同去的師弟們一個個倒下,他拚死力戰,最終也只帶著他們的佩劍和染血的遺物,獨自回到了清虛山。師父清虛真人沒有斥責,只看著他,眼中是悲憫。可他卻無法原諒自己。在山門外長跪一日一夜後,他當眾自斷一臂,自廢修為,決絕地斬斷了與清虛門的一切關聯。book18.org

  本欲以此殘軀了卻餘生,卻不料心魔由此滋生,邪氣入體。等他以殘存意志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時,道基已毀,靈氣盡染濁色,成了不容於正道的……魔修。book18.org

  筆尖最後一勾落下,符成,微光一閃而逝,符文隱入紙中。book18.org

  齊晏平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將三張符仔細收入懷中貼身放好。這才轉身,看向床上的人。book18.org

  秦紫珊依舊瞪著他,只是那眼神里的憤怒似乎被時間磨去了一些銳氣,多了些疲憊與揣測。她見他終於忙完,看向自己,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book18.org

  「秦姑娘,」齊晏平走到床前,語氣平靜無波,「我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日清晨,要是你願意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便眨三下眼。如果還想耍花招,或執意不言……」book18.org

  他頓了頓,從袖中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普通的空白符紙,在指尖把玩。book18.org

  「我便只好將你送去清虛門。五毒教弟子,盜取清虛門法袍,圖謀不軌……想必能換些不錯的賞錢,夠我喝上好一陣子酒了。」book18.org

  這話半真半假,主要是恫嚇。搜魂術有傷天和,他不想用,嚴刑拷打非他所願。但若她真的冥頑不靈,清虛門或許真是個去處。至少那裡如今由瑾溪掌管,規矩嚴明,不至於濫殺。而這丫頭身上的秘密,尤其是《覆天錄》殘頁的消息,他必須弄清楚。book18.org

  秦紫珊瞳孔微縮,試圖動彈,金光束縛卻紋絲不動,想開口,噤聲符牢牢封她的喉舌。只能從喉嚨里發出急促卻微弱的「唔唔」聲。book18.org

  齊晏平不再多言,吹熄了油燈,只留窗外一點微光滲入。他走到牆邊的木椅前坐下,閉目凝神,仿佛老僧入定。book18.org

  黑暗中,秦紫珊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從一開始的急促,漸漸變得綿長,又偶爾夾雜著壓抑的顫抖。book18.org

  而他自己,在寂靜的黑暗裡,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過去,以及那片巍峨熟悉、如今卻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清虛山門。book18.org

  晨光熹微,一線金芒自窗欞縫隙斜射而入,在房中地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塵埃在光中浮動,靜謐無聲。book18.org

  齊晏平睜開眼,眼底清明,不見絲毫倦意。踏入金丹期後,睡眠於修士而言已非必需,更多是一種習慣或是心境的休憩。他目光轉向床榻——秦紫珊仍被金光縛著,一動不動,唯有胸口隨著輕淺的呼吸微微起伏。她顯然也醒著,一雙吊梢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正死死盯向他的方向。book18.org

  「秦姑娘,」齊晏平起身,將木椅搬到床畔坐下,聲音平穩無波,「考慮好了嗎?」book18.org

  秦紫珊眨了三次眼,乾脆利落。book18.org

  齊晏平指尖一挑,噤聲符化作光點消散。book18.org

  「《覆天錄》殘頁在何處?這次若再說半句虛言,我便不再多問,直接送你去清虛門領賞。」他語氣淡淡,卻字字清晰。book18.org

  秦紫珊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不甘,啞聲道:「真在我懷裡……你怕中毒,只鬆開我一隻手便是。」book18.org

  齊晏平注視她片刻,抬手輕揮,纏在她左腕上的金光應聲而散,其餘束縛卻絲毫未松。他同時暗中催動房中早已布下的隔絕陣法——昨夜她昏睡時他便悄然設下,此刻陣法微光一閃,將房間內外徹底隔絕。莫說她此刻有傷在身,便是全盛時期,金丹期的修為也休想衝破。book18.org

  「別動其他心思,這屋裡我布了陣,靈力傳不出去,你也逃不走。」book18.org

  秦紫珊咬了咬下唇,左手緩緩探入懷中道袍內側。她動作有些遲滯,指尖似乎觸到某處暗袋,輕輕一勾,取出幾張顏色暗沉、邊緣殘破的紙頁。紙張非布非帛,觸手微涼,隱隱有靈光流轉。book18.org

  「給。」她將殘頁遞出,眼睛卻緊緊盯著齊晏平的手。book18.org

  齊晏平並未直接去接。他自袖中取出一塊尋常的粗布,將其展開,覆於掌上,這才隔著布接過那幾張殘頁。他神色不變,心中卻浪潮翻湧:果然是它……封存其中的那一縷本源靈氣,雖經歲月消磨,依舊與他同根同源,無聲呼喚。book18.org

  他迅速以神識掃過殘頁表面,確認沒有附著劇毒、咒術或追蹤印記後,方將其用粗布仔細包好,納入懷中貼身收好。book18.org

  見他這般滴水不漏,秦紫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中暗罵:狡詐如狐!本姑娘的毒就這麼讓你忌憚?哼,今日之辱,姑奶奶記下了,待我傷勢稍愈,定要尋幾樣連化神修士都頭疼的奇毒,讓你好好嘗嘗厲害!book18.org

  「東西既已到手,便依約放你。」齊晏平說著,抬手一揮,金光束縛盡數消散,連帶著房中的隔絕陣法也悄然撤去。book18.org

  秦紫珊頓覺周身一輕,靈力恢複流轉。她立即坐起,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腳踝,眼神複雜地瞥了齊晏平一眼。book18.org

  「你身上內傷不輕,五毒教又回不得,自行尋個隱秘處療傷去吧。」齊晏平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語氣平淡,「至於清虛門那邊,我不會提及你半分。」book18.org

  秦紫珊也不多言,呼出一口氣,體內靈力緩緩運轉一周,確認暫無大礙後,她推開木窗。晨風湧入,吹動她白色的法袍。她回頭又看了齊晏平背影一眼,隨即身形一縱,如一片輕盈的白羽,自窗口掠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漸亮的街巷盡頭。book18.org

  齊晏平關好窗,神識悄然鋪開,將客棧周圍細細掃過。確認並無異常氣息潛伏,也無追蹤印記殘留後,他才回到床榻邊坐下。book18.org

  取出那疊殘頁,指尖拂過紙上熟悉的符文脈絡,過往記憶如潮水拍岸。這《覆天錄》本是他墮入魔道後,集畢生所學與魔門詭術編撰而成,其中記載了他見過的、自創的符籙陣法。而秦紫珊偷出的這幾頁,偏偏是關於獻祭的殘篇。book18.org

  「此等邪物,留之必成禍患。」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當年他心魔纏身,留下這些邪術,已造下不少殺孽。如今既已清醒,斷不能再讓這些東西流毒世間。book18.org

  念及此,他並指一引,一張引火符飄然而出,輕貼於殘頁之上。靈火「噗」地燃起,顏色呈淡金,溫度卻極高,眨眼間便將那承載著邪詭知識的紙頁吞噬。火焰跳躍中,符文扭曲、湮滅,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燼,再無半分殘留。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齊晏平盤膝坐好,閉目凝神,開始煉化殘頁中封存的那一縷本源靈氣。過程比他預想的更為順利,靈氣與他的金丹本就同源,此刻回歸,宛如溪流匯入江海,自然而然地交融、壯大。book18.org

  金丹後期,成。book18.org

  齊晏平睜開雙眸,眼底精光一閃而逝,周身氣息陡然攀升,又被他迅速收斂壓制,恢復成尋常修士的模樣。book18.org

  時間已至深夜。他推開房門,未曾驚動客棧任何人,身形如一道青煙,悄然融入夜色,朝著清虛山的方向疾馳而去。book18.org

  數十里外,瀝州城郊一處隱蔽的山洞中。book18.org

  正以靈石布置簡易療傷陣法的秦紫珊忽然動作一頓,霍然抬頭,望向清虛山方向。她留在齊晏平身上那隻以心血喂養多的蠱蟲,傳來了清晰的感應。book18.org

  「金丹後期氣息……他竟真的煉化了?!」秦紫珊美眸圓睜,又是震驚又是惱怒,一把捏碎了手中靈石,「那老鬼的靈氣我琢磨了好幾日都沒搞定,他怎麼一天不到就……本姑娘拚死從師父眼皮底下偷出來的東西,倒給他做了嫁衣?!」book18.org

  她氣得胸口起伏,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暈。但很快,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珠轉了轉,一抹狡黠之色浮現。book18.org

  「還好我留了後手,『同息蠱』除非他刻意用神識一寸寸掃遍全身,否則絕難察覺。」她喃喃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麼急著往清虛山去……看來這齊晏平身上,秘密可不比姑奶奶我少。哼,想甩掉我?沒門!」book18.org

  她迅速停下運功,吞下幾枚療傷丹藥,也顧不得傷勢未愈,身形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淡影,循著同息蠱那微不可察的指引,悄然追了上去。book18.org

  夜風掠過山野,樹影婆娑。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在月光未及的暗處,向著那座巍峨的仙山,疾行不息。book18.org

  清虛山下的白石鎮,數十年來似乎從未變過。book18.org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潤,兩旁店鋪旗幡輕晃,酒香、茶氣與剛出籠的饃饃蒸汽氤氳在一起。往來行人大多帶著幾分修士的利落氣質,即便不是清虛門人,也多少沾些仙緣。齊晏平走在其中,腳步不自覺放慢了幾分。book18.org

  太熟悉了。就連街角那棵老槐樹歪斜的枝椏,都與他記憶中的模樣重疊。book18.org

  當年,他就是在這裡被師父撿回去的。book18.org

  那時的許雲薇還不是清虛真人,是一名雲遊四方的劍修。見他孤身一人蜷在槐樹下,便彎腰問他:「可願隨我學點本事?」book18.org

  後來他才知道,師父看他根骨尚可,又無依無靠,才動了收留之念。清虛門初立,正是用人之際。他選了符修一路,師父雖有些意外,卻從未阻攔,反而將藏書閣對他敞開,偶爾還親自督促他練幾招基礎劍式防身。book18.org

  「你心思細,符道倒也適合。」師父曾這樣說過,「只是莫要忘了,符為器用,道心為根。」book18.org

  再後來,他們在外出時救下了那個蜷在屍堆里、緊緊攥著一截斷劍的小女孩。她的天賦驚艷得令人心顫,師父幾乎立刻決定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book18.org

  齊晏平從未在意過。他只記得師妹拽著他衣袖喊「師兄」時眼裡全心全意的依賴,記得她偷偷把肥肉撥進他碗里時狡黠的笑,記得她練劍時那股不服輸的狠勁。他是真的為她高興。book18.org

  如果,沒有後來那一切。book18.org

  魔門、戰書、血祭、封印……記憶的碎片裹挾著腥風湧來,又被他強行按回心底。那場局中局,究竟是誰在幕後推動,他到「死」前都未能全然看清。只記得遮天蔽日的邪祟,師父染血的衣袍,師妹嘶啞的哭喊,以及自己最後燃燒神魂時撕心裂肺的痛楚。book18.org

  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book18.org

  可如今,他又站在了這裡。book18.org

  齊晏平閉了閉眼,斂去眸中翻湧的澀意,隨意走進一家看起來客人不多的飯鋪。book18.org

  店內樸素,木桌長凳擦得乾淨。他尋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從懷中摸出最後幾塊碎銀。這些是前幾日用符咒暗中操控賭局贏來的,終究不是正道來的錢,他並未多取。book18.org

  「一壺清茶,兩個素饃,勞煩。」他將銀子放在桌上。book18.org

  跑堂的是個機靈少年,拿起銀子時明顯愣了一下。這仙門腳下,往來多是修士,交易多用靈石,碎銀已許久未見。但他也沒多問,只笑著應下:「好嘞,客官稍等。」book18.org

  茶是粗茶,饃也普通,齊晏平卻吃得認真。窗外人聲熙攘,偶有負劍的修士步履生風地走過。book18.org

  鄰桌來了人,是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均著短打,肌肉賁張,顯然是體修。他們丟了一塊下品靈石在桌上,聲音洪亮:book18.org

  「掌柜,切兩斤熟牛肉,再來壇燒刀子!」book18.org

  「好傢夥,王老弟,這就奢侈上了?」稍矮些的漢子笑道。book18.org

  「明年開春,清虛門大開山門收徒,這可是三年一回的機會!」被稱作「王老弟」的漢子搓著手,眼帶興奮,「咱們苦練十幾年,好不容易築基,怎麼也得去碰碰運氣。萬一走了大運,被哪位長老看中……」book18.org

  「得了吧,」同伴搖頭,「清虛門以劍修為尊,丹為輔。至於符修?聽說自那位……咳,之後,便幾乎不再收錄。咱們這樣的體修,能進外門做個護院弟子已是頂天了。」book18.org

  「外門又如何?你忘了咱們之前在靈州遠遠瞧見的那一幕?」王姓漢子忽然壓低聲音,眼裡泛起一絲混雜著仰慕與遐想的光,「陸劍仙御劍而過,那身姿……嘖,當真是人間絕色。哪怕只是在山門外當值,能偶爾瞥見一眼,這輩子也值了。」book18.org

  「噓!你不要命了?」同伴臉色微變,急忙瞥了眼四周,「陸劍仙也是你能編排的?『息塵劍下,恩怨絕塵』這話你沒聽過?之前有個不知死活的魔修,不過拿她背上的劍開了句玩笑,當場就被劍氣剜了舌頭,然後又是一劍了結了性命!」book18.org

  「我就說說,說說而已……」王姓漢子訕訕,灌了一大口酒,又忍不住嘀咕,「說起來,陸劍仙背上那澈海,還是那位的……」book18.org

  齊晏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澈海本來是他的佩劍,自從他和清虛門斷絕關係以後,師妹就收了澈海,赴約那天她也帶著,這倒不奇怪。book18.org

  只是息塵……師父連息塵都傳給她了?book18.org

  那不僅是掌門信物,更是師父隨身攜帶的佩劍。若非徹底託付身後一切,絕不會輕易離身。師父她……果真不再回來了嗎?book18.org

  心中像是被細針密密扎過,泛起綿長而隱晦的痛楚。他垂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水面上模糊映出一張屬於「齊晏平」的、平靜而陌生的臉。book18.org

  瑾溪……如今已是化神劍仙了。book18.org

  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會因為練不好劍招而偷偷抹眼淚的小師妹,如今已是屹立雲巔、令世人敬畏的「陸劍仙」。而自己,卻是一個頂著陌生皮囊,修為勉強攀至金丹後期的「故人」。book18.org

  「客官,您的茶還要續嗎?」少年跑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book18.org

  齊晏平回神,搖了搖頭,放下茶錢,起身離開。book18.org

  踏出小鋪時,天色向晚,遠山輪廓在暮靄中漸次沉黯。清虛山主峰巍峨聳立,雲纏霧繞,隱約可見殿宇飛檐的一角,在夕陽餘暉中流淌著淡淡的金色光暈。book18.org

  那是他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book18.org

  也是他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地方。book18.org

  齊晏平拉低了斗笠檐,順著人流,朝鎮外通往山門的青石長階走去。book18.org

  此番上山,能見上她一面就足以,至於那陰謀,師父的去向,下山以後他自會去尋。book18.org

  他望向暮色中那抹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令人心悸的仙山輪廓,心底一片寂靜的蒼涼。book18.org

  願你道途坦蕩,劍心澄明。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清虛山的護山大陣比記憶中更加恢弘。雲霧繚繞間,靈氣如潮,即便站在山腳也能感受到那股巍峨肅穆的壓迫感。齊晏平站在山道旁的古松之下,抬眼望去,青石長階蜿蜒入雲,盡頭處山門若隱若現,與他離去時並無二致,卻又仿佛隔著一重看不穿的天塹。book18.org

  他靜立片刻,終是斂去眼中波瀾,轉身走入一旁的密林。book18.org

  不過一炷香時間,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齊晏平從樹後走出,身上已換了一件清虛門外門弟子的袍服,腰間掛著一塊刻有「趙明」二字的木牌。那名叫趙明的年輕弟子已被打暈,此刻正靠在樹根處,呼吸平穩,齊晏平將他挪到更隱蔽的乾燥處,隨手在他周圍布下一個隱匿氣息的陣法,低聲道:「得罪了,半日後符力自解,且當一場夢罷。」book18.org

  整理好衣襟,他將斗笠收入儲物戒中,邁步向山門走去。book18.org

  守門的是兩名青年弟子,一人執劍,一人持冊,神色肅然。齊晏平遞上木牌,垂首不語。持冊弟子接過,靈力微注,木牌泛起一層淡白光暈,信息無誤。book18.org

  「趙明?」執劍弟子抬眼打量他,「今日不是該在東苑當值麼?」book18.org

  「回師兄,管事吩咐我去後廚取些物料,方才已交付,正欲回返。」齊晏平聲音壓低,語氣恭謹。book18.org

  那弟子也未多疑,清虛門弟子成百上千,外門眾人更是面孔繁雜,偶有記錯也是常事。他揮揮手:「進去吧,莫要閒逛。」book18.org

  「謝師兄。」book18.org

  踏入山門那一刻,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靈氣中夾雜著後山藥園的清香、劍坪上殘留的凜冽劍氣,還有風中隱約傳來的晨鐘餘韻。齊晏平腳步頓了一瞬,旋即如常向前。沿途偶有弟子經過,或步履匆匆,或低聲交談,無人多看這個低頭行走的外門弟子一眼。book18.org

  他依著記憶,繞過主殿,穿過一片青竹林,來到了弟子居所與後廚相連的側院。廚房裡熱氣蒸騰,兩個雜役弟子正在蒸籠前忙碌,空氣中瀰漫著清甜的米香和棗泥味兒。齊晏平悄無聲息地繞到存放點心的櫥櫃前,取了一碟桂花糕、一碟雲片酥——都是陸瑾溪從前喜歡的。又從一旁取過一隻檀木托盤,將點心擺好。book18.org

  走到無人角落,他迅速取出兩張符籙。一張易容符拍在面門,容貌緩緩變化,成了一張清秀卻陌生的少女面孔;另一張擬聲符含於舌下,靈力微調,嗓音便帶上了幾分少女的清脆。他對著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確認無誤,這才端起托盤,往陸瑾溪所居的靜溪院走去。book18.org

  小院依舊清幽,門前幾叢修竹,石階上苔痕淺綠。齊晏平在門外靜立片刻,方抬手輕叩。book18.org

  「進來。」門內傳來一道女聲,音色如玉石相擊,清澈卻透著疏離的涼意。book18.org

  齊晏平推門而入。book18.org

  陸瑾溪正坐在窗邊的木榻上,雙眸輕闔,似在調息,又似沉思。午後柔光透過細紗窗欞,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整個人蒙上了一層薄霧般的瑩輝。book18.org

  她穿著一襲淺青色的勁裝,衣料是上好的天蠶雲錦,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織銀絲絛,垂下一枚小巧的碧玉環佩。外罩一件素紗長衫,袖口與領緣以同色絲線繡著清虛門特有的流雲紋,針腳細密雅致。長發並未梳成繁複髮髻,僅用一根通體無瑕的白玉長簪鬆鬆綰起,大半青絲如瀑布般流瀉肩背,幾縷髮絲隨風輕拂過臉頰。book18.org

  她的膚色極白,是那種久不見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冷瓷。眉形細長如遠山含黛,眉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容親近的鋒銳。睫毛濃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鼻樑挺拔秀致,唇形姣好,唇色淡如初綻的櫻瓣,此刻因輕抿而顯出一絲凜然的直線。book18.org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雙眼睛,當她緩緩睜開時,齊晏平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驟停的聲音。眼型是標準的鳳眸,眼尾天然微挑,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淺,是剔透的琥珀色,目光流轉間似有清冽劍光隱現。只是那眸光太靜了,靜得像深潭寒水,波瀾不起,再也尋不見昔日那般靈動機狡、笑意盈盈的模樣。book18.org

  歲月不曾損她容顏分毫,反而將那份少女的稚氣淬鍊成了如今這般驚心動魄的、帶著疏離與威儀的美麗。只是那美麗之下,隱隱透出一股倦意,仿佛常年繃緊的弓弦,雖未顯頹態,卻已染上了風霜的痕跡。book18.org

  齊晏平只覺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忙深深垂首,將托盤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案几上。book18.org

  「師姐,長老吩咐廚房備了些點心,請您用些。」book18.org

  陸瑾溪目光掃過點心,又落在他低垂的發頂上。她的手指纖長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尖泛著健康的淡粉,此時正隨意搭在榻沿。book18.org

  「有勞。」她聲音緩和了些,卻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放這兒吧。」book18.org

  「是。」齊晏平應聲,退後兩步,卻忍不住抬起眼帘,飛快地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恰在此時,陸瑾溪也正抬眼看來。四目相對不過一剎,齊晏平慌忙低頭,背上已沁出薄汗。化神修士的感知何其敏銳,即便他符術精妙,也不敢保證毫無破綻。book18.org

  「你……」陸瑾溪忽然開口,語氣裡帶上一絲極淡的疑惑,「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book18.org

  齊晏平穩住心神,擬聲符微微發燙,維持著少女聲線:「師姐事務繁忙,或許曾在執事堂或劍坪附近見過弟子。弟子在外門當值,時常走動。」book18.org

  陸瑾溪靜靜看著他,那雙曾經清澈見底、如今卻深如寒潭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波動。片刻,她收回目光,擺了擺手。book18.org

  「許是我記岔了。下去吧。」book18.org

  「弟子告退。」book18.org

  齊晏平躬身退出,輕輕合上門。直到走遠數丈,隱入竹林陰影,他才敢長長舒出一口氣,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濕。book18.org

  這一面,終究是見到了。book18.org

  雖只是驚鴻一瞥,雖她已不是當年拽著他袖子笑嘻嘻的小師妹,可終究是見到了。眉眼間那份執拗還在,只是被歲月磨成了沉靜的稜角;那份倦意……是從何時起,悄悄爬上她眉梢的?book18.org

  夠了。知道她還好,知道清虛門還在她手中穩穩立著,就夠了。book18.org

  他迅速尋了一處假山石隙,拍上隱息符,身形如輕煙般掠向山門方向。沿途避開幾隊巡邏弟子,很快便回到那片密林。趙明仍在沉睡,齊晏平將他扶到路邊顯眼處,撤去避蟲符,又留了一小塊靈石在他懷中,算是補償。隨後換回自己的衣衫,悄然下山。book18.org

  靜溪院內,陸瑾溪拿起一塊桂花糕,指尖卻觸到托盤底部一絲極輕微的凹凸。book18.org

  她動作一頓,將托盤翻過來。book18.org

  一張疊成三角的黃色符紙,靜靜貼在底部。紙質普通,硃砂繪製的符文卻流暢古拙,隱隱透著一股溫潤平和的靈韻。book18.org

  清心符。最基礎的那種,鍊氣期弟子都能繪製。book18.org

  可這筆觸、這靈力流轉的習慣……book18.org

  陸瑾溪指尖微微顫抖起來。book18.org

  無數個黃昏,她因劍招停滯而煩躁時,總有人悄悄在她窗邊放上這樣一張符。符紙有時夾在書里,有時壓在硯台下,有時就像這樣,藏在她順手就能碰到的地方。book18.org

  「清心靜氣,方見劍路。」那人總是笑著說,然後揉揉她的頭,「別急,師兄陪你練。」book18.org

  記憶如潮水決堤。那個總是溫和含笑的青年,那個手把手教她認符籙、陪她喂招到深夜的師兄,那個最終提著刀、眼中再無溫度的背影……book18.org

  「師兄……」她喃喃出聲,猛地站起,連衣袍帶翻了案上茶杯也渾然不覺。book18.org

  化神期的神識再無保留,如浩瀚潮汐轟然展開,瞬間籠罩整座清虛山。一草一木,一石一鳥,所有弟子的氣息、所有靈力的波動,都在她識海中清晰映現。book18.org

  沒有。沒有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book18.org

  只有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book18.org

  只有手中那張清心符,硃砂依舊鮮紅。book18.org

  陸瑾溪緊緊攥著符紙,她一步步走到窗前,望向雲霧深處蒼茫的山道。book18.org

  「是你嗎……」book18.org

  低語散在風裡,無人回應。book18.org

  齊晏平一路疾行,直至徹底離開白石鎮範圍,踏入鎮外荒僻的山道,方才緩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book18.org

  山風迎面吹來,帶著秋夜初臨的涼意,也稍稍平息了他胸腔里那股灼熱的不安。他回頭望向暮色中那座巍峨仙山的輪廓,心中五味雜陳。book18.org

  「見她一面,知道她無恙,便夠了……」他低聲自語,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與過往告別。清虛門如今有她坐鎮,井然有序,師父雖雲遊未歸,但門派根基未損。至於那些掩藏在歲月深處的陰謀與真相,他既已回來,便自有時間去查。book18.org

  然而這份短暫的釋然並未持續多久。book18.org

  就在他準備繼續趕路遠離此地時,周遭空氣驟然一凝。book18.org

  十道淡青色的流光毫無徵兆地自四方林間暴射而出,快如疾電,卻並非直取他性命,而是精準地釘落在他周身十步之外的地面與樹幹上。劍身入木石三分,劍柄微顫,發出低沉嗡鳴,形成一個嚴密封鎖的圓形劍陣。book18.org

  劍氣森然,凜冽如臘月寒霜,瞬間將這一方天地籠罩其中。book18.org

  齊晏平瞳孔驟縮,身形陡然僵住。book18.org

  這絕非秦紫珊那等金丹修士能施展的手段。飛劍造型古樸,劍身泛著若有若無的青芒,氣息連綿如一體……更重要的是,這種以多劍成陣、氣機圓融無瑕的風格——book18.org

  「不系舟。」他從齒縫間擠出這三個字,脊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book18.org

  萬劍山莊的傳家之寶斬仙飛劍不系舟,十三劍一心,據說全力施展時可困殺化神巔峰強者。此劍怎會出現在清虛山地界?又為何找上他?book18.org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強迫自己聲音平穩下來,朝著空曠的林間揚聲道:「薛莊主既已祭出不系舟,又何必藏身暗處?劍陣已成,在下插翅難飛。」book18.org

  林中寂靜片刻,唯有風過葉梢的沙沙聲。book18.org

  隨即,一道青色身影如煙似霧,自一株古柏後緩緩顯現。那人走得並不快,步伐甚至帶著幾分閒庭信步的意味,但每一步落下,周遭的劍氣便凝實一分,壓迫感如山嶽傾覆,層層疊疊壓向陣中之人。book18.org

  她在距離齊晏平約三丈處停下。暮色餘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形與面容。book18.org

  一襲青衫勁裝,剪裁利落,纖塵不染,襯得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是極清冷的白,宛如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不見半分血色。眉眼生得極好,杏眸瓊鼻,唇色淺淡,本該是秀麗的相貌,卻因那雙眼中毫無溫度的平靜,而透出一種近乎非人的疏離與鋒銳。她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但周身那浩瀚如淵的靈壓,已昭示著遠超外表的修為境界。book18.org

  一具烏木劍匣靜靜懸浮在她身側,匣口微開,內里隱約可見寒光流轉。book18.org

  正是萬劍山莊幾百年來最驚艷的天才,十歲結丹、十五歲元嬰、如今年紀輕輕便已踏進化神之境、被視作下任莊主不二人選的——薛星冉。book18.org

  齊晏平心中叫苦不迭。萬劍山莊的人多是劍痴,行事往往直來直往,不問緣由。自己如今魔氣雖竭力隱藏,但方才情急之下調動靈力,難保不被這等高手察覺端倪。他面上不動聲色,抱拳微微一禮:「原來是薛仙子。不知仙子在此布劍相候,所為何事?」book18.org

  薛星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淡漠得令人心頭髮寒。她開口,聲音無甚起伏:book18.org

  「你是魔修。」book18.org

  不是疑問,是陳述。book18.org

  齊晏平心頭猛地一沉。book18.org

  「我乃正道,你為魔道。」薛星冉繼續道,語氣平淡,「我殺你,需要理由嗎?」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身側劍匣青光再盛!book18.org

  嗖!嗖!嗖!book18.org

  三道劍光快得撕裂空氣,發出尖銳鳴嘯,成品字形直射齊晏平面門、胸口與丹田!劍勢凌厲無匹,毫無花哨,純粹是速度與力量的碾壓,帶著萬劍山莊一貫的、令人窒息的霸道劍意。book18.org

  根本不給任何辯解或周旋的餘地!book18.org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齊晏平全身汗毛倒豎,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凍結。他知道,面對薛星冉和不系舟,任何保留都是自尋死路。book18.org

  「得罪了!」他低喝一聲,眼中決然之色閃過,毫不猶豫地將早已扣在掌中的提氣符和守神符拍在身上。book18.org

  「轟——!」book18.org

  體內靈力如同被點燃的火山,轟然爆發!原本維持在金丹後期的氣息節節攀升,瞬間衝破壁壘,直逼金丹巔峰。然而這股力量狂暴而虛浮,帶來強大力量的同時,也讓他經脈傳來陣陣灼痛。守神符的清光護住靈台,抵禦著劍陣無形中帶來的心神壓迫。book18.org

  與此同時,他雙手疾揮,數十張早已準備好的符紙自袖中激射而出,並非散亂攻擊,而是在空中瞬息交織,靈光連接,竟化作一柄近丈長的淡金色符劍,劍身符文流轉,嗡鳴作響,迎向那三道青色劍光!book18.org

  「鐺——!!!」book18.org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徹山林,氣浪如環炸開,捲起滿地落葉塵土。book18.org

  然而,僅僅相持一瞬。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清脆的碎裂聲刺耳響起。那柄凝聚了齊晏平此刻大半靈力的符劍,在與不系舟分劍接觸的剎那,便如同琉璃撞上玄鐵,劍身上光芒驟暗,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間蔓延整體,隨即「嘭」地一聲,徹底爆散成漫天飛舞的符紙碎片!book18.org

  「噗!」氣機牽引之下,齊晏平喉頭一甜,一口逆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心中駭然:這就是頂尖神兵之威?自己這倉促凝成的符劍,竟連一息都抵擋不住!book18.org

  三劍擊潰符劍,去勢僅微微一滯,依舊攜著令人心悸的寒芒,疾刺而來!book18.org

  生死關頭,齊晏平眼中厲色一閃。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雙手十指如幻影般舞動,殘餘的符紙以及懷中飛出的更多符籙,竟不再試圖硬撼,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環繞他周身瘋狂旋轉。book18.org

  「金甲符!御!」book18.org

  「起爆符!燃!」book18.org

  「聚土符!起!」book18.org

  金光凝聚成虛幻甲冑,火焰化作無數嘶鳴鴉影撲向飛劍,地面泥土翻滾試圖遲滯劍勢……各類低階符籙被他以巧妙的方式組合激發,雖不能正面抗衡,卻層層削弱、干擾著劍光的軌跡。book18.org

  轟!轟!轟!轟!book18.org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與靈力碰撞聲在山道間迴蕩,各色靈光混合著塵土與落葉沖天而起,將齊晏平的身形徹底吞沒。book18.org

  數息之後,光芒漸散。book18.org

  齊晏平半跪於地,以手撐土,劇烈喘息。他此刻的模樣頗為狼狽:長袍被劍氣割裂出數道口子,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血痕,左肩、右腿等處更有被爆炸符籙反噬的焦黑傷口,鮮血汩汩滲出,染紅衣襟。臉色蒼白如紙,唯有眼神依舊銳利,死死盯著不遠處的薛星冉。book18.org

  薛星冉靜靜立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未曾凌亂一分。她看著齊晏平此刻的模樣,那雙古井無波的杏眸中,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訝異。並非對他能活下來的訝異,而是對他方才那一連串應對手法中,所展現出的、迥異於尋常魔修的符道造詣與急智的些微意外。book18.org

  但也僅此而已。book18.org

  「手段不少。」她淡淡評價,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漠然,「再接我一劍。」book18.org

  說著,她終於抬起右手,緩緩握向始終懸掛於左側腰間的佩劍劍柄。book18.org

  那劍鞘看似古樸無華,甚至有些陳舊。book18.org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及劍柄的剎那book18.org

  「滋啦——!」book18.org

  天地間驀然一亮!book18.org

  並非日光,而是蒼白色的、狂暴到令人靈魂戰慄的雷光,自劍鞘縫隙中迸射而出!刺耳的雷鳴並非來自天際,而是源自那柄即將出鞘的劍身本身!狂暴的雷霆之力尚未完全展現,周遭的空氣已然扭曲,細小的電蛇在地面跳躍,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book18.org

  齊晏平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幾乎徹底冰涼。book18.org

  「雷劍……驚蟄!連驚蟄都帶上了!」他心中駭然狂吼。book18.org

  萬劍山莊另一柄赫赫有名的神兵,據說蘊含天雷本源,出鞘時雷光動世,專破邪祟魔障,威力甚至更在不系舟之上!這薛星冉竟身負兩柄絕世神兵,而且分明是要動用驚蟄,將他挫骨揚灰!這一劍要是敢接,神形俱滅是逃不過的。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驚蟄劍的雷光已在劍鞘中奔騰咆哮,刺眼的電蛇四處流竄,空氣里瀰漫著焦灼的臭氧味。齊晏平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發梢因靜電微微豎起,死亡的氣息如冰錐刺進骨髓。book18.org

  難道今日真要葬身於此?book18.org

  他心頭湧起強烈的不甘。記憶缺失,容貌改變,隱姓埋名行走於世間陰影之中,所為不過是查清當年的真相,找回失蹤的師父,了結未完的恩怨。可如今,竟要莫名其妙死在一個與自己無冤無仇的劍修手裡?book18.org

  這算什麼?重來一世也是難逃一死嗎?book18.org

  他閉上眼,牙關緊咬,等待著雷霆一擊將肉身與神魂一同撕裂。book18.org

  一息。book18.org

  兩息。book18.org

  預想中的毀滅並未降臨。book18.org

  相反,那令人窒息的雷威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四周凜冽的劍氣也悄然消散。齊晏平愕然睜眼,只見釘在周圍的十柄飛劍「唰」地一聲盡數收回,化作流光沒入薛星冉身側的烏木劍匣中。連她腰間那柄雷鳴隱隱的「驚蟄」也沉寂下來,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氣勢只是一場幻覺。book18.org

  「薛姐姐,你這下手還是重了些。」book18.org

  一道熟悉卻帶著幾分無奈笑意的聲音從林間傳來。book18.org

  「咱們說好的只是試探,可沒讓你把驚蟄都亮出來。」book18.org

  齊晏平渾身一震,霍然轉頭。book18.org

  陸瑾溪從一株蒼松後緩步走出。暮色餘光描摹著她的身影,青衣素衫,長發如瀑,依舊是方才靜溪院中那副清冷模樣,可此時她眼中卻含著淺淺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那笑意深處似有波瀾輕輕一盪。book18.org

  薛星冉收起不系舟,那張冷玉般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瞥了陸瑾溪一眼:「你這丫頭,不是你叫我『演得像一點』?他身上的劍傷我可控制過了,看起來嚇人的那幾處,都是他自己的符籙反噬所致。」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看向齊晏平,語氣平靜:「何況,他若連這點手段都接不下,也不配讓你惦記十五年。」book18.org

  演戲?試探?book18.org

  齊晏平呆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肩上腿上傷口還在滲血,靈力氣虛力竭,可腦中卻一片混亂。book18.org

  所以剛才那番生死搏殺,劍陣困縛,甚至驚蟄出鞘的恐怖威壓……都只是做給他看的一場戲?book18.org

  陸瑾溪已走到他身前,蹲下身來。她伸出手,卻不是攙扶,而是輕輕撥開他肩上被劍氣劃破的衣料,查看底下皮肉翻卷的傷口。指尖溫度微涼,動作卻細緻。book18.org

  「疼嗎?」她問,聲音輕了下來。book18.org

  齊晏平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答什麼。半晌,才苦笑著擠出聲音:book18.org

  「師妹……你這是把師兄往死里嚇啊。」book18.org

  陸瑾溪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狼狽的模樣。那眼中情緒複雜——有關切,有歉意,有久別重逢的柔軟,也有幾分「誰讓你易容來見我」的嗔意。book18.org

  她沒接話,只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倒出三顆碧瑩瑩的丹藥,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先服下。止血生肌,固本培元。」book18.org

  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可動作卻不容拒絕。book18.org

  齊晏平依言吞了丹藥。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溫和暖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傷口處的灼痛頓時緩解不少,虛浮的靈力也漸漸穩了下來。book18.org

  不愧是清虛門如今的代掌門,隨手給出的傷藥都非尋常之物。book18.org

  他想站起來,可剛一動,左腿和肩胛處便傳來尖銳刺痛,忍不住「嘶」了一聲,額頭冒出冷汗。book18.org

  「別亂動。」陸瑾溪按住他,隨即竟伸手攬過他未受傷的右肩,將他半扶半抱地拉了起來。book18.org

  齊晏平整個人一僵:「師、師妹,男女有別……」book18.org

  「你現在這樣,能自己走回山門?」陸瑾溪打斷他,語氣理所應當,「若是被人發現你這滿身是傷出現在後山,我怎麼解釋?」book18.org

  她手臂穩而有力,身上傳來極淡的冷香。book18.org

  一旁的薛星冉抱臂看著,忽然開口:「有如此美人在懷還要抱怨,你這魔尊莫非有什麼特殊癖好?」book18.org

  她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可話里那點調侃,卻讓齊晏平耳根一熱。book18.org

  「薛仙子慎言!」他忍不住瞪過去,「我與我師妹之間,豈容那些齷齪臆測!」book18.org

  陸瑾溪卻輕輕笑了。book18.org

  那笑聲很低,恍如風吹鈴動,轉瞬即逝。她沒再說話,只一手扶穩齊晏平,另一手並指凌空一划——book18.org

  「錚!」book18.org

  息塵劍應召而出,懸浮於身前,劍身流轉著白色光暈。她帶著齊晏平穩穩踏上劍身,回頭對薛星冉道:「薛姐姐,一起?」book18.org

  薛星冉點頭,腳下並未御劍,身形卻如輕煙般浮起,與她們並肩而行。book18.org

  劍光升起,掠過林梢,直向清虛山門而去。book18.org

  風在耳邊呼嘯,暮色山河在腳下飛速倒退。齊晏平被陸瑾溪攬在身側,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體溫與平穩的呼吸。book18.org

  這就是化神修士的速度嗎……book18.org

  他心中暗嘆。方才自己拼盡全力想要逃離,可在這樣的境介面前,恐怕連山腳都出不去。陸瑾溪若真有心追他,他根本無處可逃。book18.org

  不過片刻,劍光已落入靜溪院中。book18.org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正好漫過屋檐,將小院染成溫暖的橘金色。book18.org

  陸瑾溪收劍,扶著齊晏平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她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停留。book18.org

  半晌,她忽然向前一步,輕輕抱住了他。book18.org

  那擁抱並不用力,甚至有些小心,仿佛怕碰疼他的傷口。可她的手臂微微發抖,呼吸也輕顫著落在他的頸側。book18.org

  「師兄,」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哽咽,「歡迎回山。」book18.org

  齊晏平渾身一震,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book18.org

  「嗯,」他啞聲回答,閉上眼,任由那份遲來十五年的溫暖將自己包裹。book18.org

  「我回來了。」book18.org

  薛星冉站在院門邊,雙手鬆松抱在胸前,一身青衫幾乎融進暮色里。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角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book18.org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book18.org

  齊晏平猛地回過神,耳根頓時燒了起來,下意識就要後退,可陸瑾溪扶在他肩上的手並沒有鬆開。book18.org

  「薛姐姐。」陸瑾溪抬眼看去,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臉頰卻也染上薄紅。她扶著齊晏平在石凳上坐穩,這才收回手,指尖不經意擦過他肩頭未愈的傷口,引得他輕輕吸了口氣。book18.org

  「疼嗎?」陸瑾溪立刻問。book18.org

  「無妨。」齊晏平搖頭,轉而看向薛星冉,試圖讓話題回到正軌,「薛仙子此番來清虛門,是專程為……切磋劍道?」book18.org

  他問得謹慎。萬劍山莊與清虛門素有往來不假,但薛星冉身為下任莊主,身負「不系舟」與「驚蟄」兩柄神兵,若無要事,斷不會輕易離開山莊。book18.org

  薛星冉緩步走進院中。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擦過她肩頭,在她冷白的側臉上鍍了層暖金,卻未融化那身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她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烏木劍匣無聲懸浮身側。book18.org

  「你來得,我便來不得?」她反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齊晏平一噎。這薛星冉說話這般直接,劍似的,不拐彎。book18.org

  陸瑾溪適時開口,聲音溫靜如常,卻隱隱帶著為師兄解圍的意味:「薛姐姐是來尋我練劍的。她困在化神巔峰已近十年,劍意臻至圓滿,卻始終摸不到破入大乘的那道門檻。天下能與她論劍者不過寥寥,師父又雲遊未歸,她便來了清虛山。」book18.org

  她說著,看向薛星冉,眼中含著淺淺的、只有親近之人才能讀懂的笑意:「說是切磋,實則是指點我居多。這些年若沒有薛姐姐喂招,我也難有今日成果。」book18.org

  齊晏平聽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一方面為師妹高興,她能得薛星冉這等劍道奇才親身指點,確是機緣;另一方面,卻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複雜的滋味:那個曾經需要他握著手教基礎劍式的小丫頭,如今已站在足以與天下頂尖劍修論道的高度了。book18.org

  他按下心頭那點微澀,看向薛星冉,語氣真誠了幾分:「薛仙子天縱之才,未及不惑便已至化神巔峰,便是放眼千年修真史,也堪稱絕艷。大道漫漫,瓶頸常存,仙子實在不必過於焦灼。」book18.org

  這話說得懇切。他是真心佩服薛星冉,劍心純粹,進境如飛,這樣的人,合該是受天道眷顧的。book18.org

  薛星冉卻忽然輕笑了一聲。她抬眼看向齊晏平,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杏眸里,竟難得地漾開一絲極淺的漣漪,像是覺得他的話有趣。book18.org

  「焦灼?」她重複了一遍,搖搖頭,「我若真為自身瓶頸焦灼,此刻便該在自家萬劍崖閉關,而非在這裡。」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陸瑾溪,語氣緩了些:「是你這師妹,一刻也等不得了。」book18.org

  齊晏平一怔。book18.org

  薛星冉繼續道,聲音平穩如常:「十五年前那場變故後,清虛真人杳無音信。瑾溪繼任代掌門,憑的是真人的息塵劍與遺命,可門中那些活了數百年的長老,哪個是易與之輩?表面恭順,私下不服者大有人在。她這些年日夜苦修,迅速破入化神,是為立威,更是為了有足夠的實力,去尋你們的師父。」book18.org

  她看向齊晏平,目光如鏡,映出他倏然蒼白的臉。book18.org

  「而尋真人,便繞不開當年那樁舊案。那封戰書,有人模仿了你與真人的筆跡,盜用了清虛門的掌門紅印。局做得精巧,幾乎天衣無縫。瑾溪這些年來暗中探查,可惜沒有什麼眉目,勢單力薄,她一人難以深挖。」book18.org

  薛星冉說到這裡,終於端起石桌上陸瑾溪早前斟好、已微涼的茶,抿了一口。book18.org

  「所以,我來了。」她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萬劍山莊與清虛門素有淵源,薛家欠清虛真人一個人情。我便攜不系舟和驚蟄前來,助瑾溪穩住宗門內外。」book18.org

  齊晏平聽著,指尖一寸寸涼了下去。他早該想到的。師妹這些年,豈會容易?她不僅要在宗門內立穩腳跟,還要暗中調查真相,更要承受「叛徒師兄」帶來的非議與壓力。book18.org

  愧疚如藤蔓纏繞心臟,絞得他幾乎透不過氣。book18.org

  「萬劍山莊如此相助,」他聲音有些啞,「清虛門……需要付出什麼代價?」book18.org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修真界更是如此。人情往來,往往標著價碼。book18.org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他所有思緒。book18.org

  「代價?」她微微偏頭,「瑾溪答應讓我拜劍,參悟其中劍意。這對我的劍道有益,算是交換之一。」book18.org

  齊晏平點頭。這要求合理,息塵劍是師父的劍,蘊含無上劍道真意,對薛星冉這等劍修而言,確是難得的機緣。book18.org

  「其二,」薛星冉接著說,語氣依舊平淡,「清虛門欠萬劍山莊一個人情。他日若山莊有需,在不違背道義的前提下,清虛門需全力相助一次。」book18.org

  這條件也不算苛刻。宗門之間互欠人情是常事,何況對方雪中送炭。book18.org

  薛星冉頓了頓,忽然抬眼,目光在齊晏平和陸瑾溪之間輕輕一掃,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了牽。book18.org

  「其實,最初我父親提出的條件,不止於此。」book18.org

  齊晏平心頭莫名一跳:「那是……?」book18.org

  「他有意讓瑾溪嫁與我弟弟,薛星槃。」薛星冉說得直接,「兩家聯姻,萬劍山莊自當傾力相助,名正言順。」book18.org

  「……」book18.org

  院中忽然靜了下來。book18.org

  齊晏平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衝上頭頂,隨即又迅速褪去。他下意識看向陸瑾溪,她卻垂著眼,手指摩挲著石桌邊緣,面上看不出情緒,唯有耳根那抹未來得及褪盡的紅,泄露了一絲端倪。book18.org

  薛星冉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那抹極淡的笑意終於明顯了些。book18.org

  「不過,瑾溪拒絕了。」她語氣輕鬆了幾分,「她說,清虛門不需要用弟子的姻緣來換安穩。我父親倒也沒強求,只笑著說『這小丫頭,脾氣倒像她師父』,便換成了方才那兩個條件。」book18.org

  齊晏平長長舒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方才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掌心滲出薄汗,他悄悄在衣袍上擦了擦。book18.org

  薛星冉看著他,忽然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一絲罕見的、近乎調侃的意味:book18.org

  「你這人,心思彎彎繞繞。方才聽我說聯姻時,腦子裡怕是已經閃過無數種阻止的法子了吧?」她頓了頓,繼續道,「劍心貴在純粹,一往無前。你這般心緒紛雜,若修劍道,怕是難有大成。」book18.org

  齊晏平被她說中心事,一時訕訕,只好苦笑:「薛仙子慧眼。」book18.org

  陸瑾溪此時終於抬起頭,臉上已恢復平靜。她看向薛星冉,眼中帶著感激:「薛姐姐,多謝。」book18.org

  這一聲謝,含義頗深。謝她今日出手相助,謝她萬劍山莊這些年的支持,也謝她此刻將話說開,免去諸多猜疑。book18.org

  薛星冉擺擺手,站起身。暮色漸濃,她青衫的身影在朦朧光線中顯得愈發挺拔孤峭。book18.org

  「客套話便免了。」她看向齊晏平,目光銳利如劍,「你既回來了,便別再躲。當年那局,瑾溪一人破了十五年,如今你該與她一起,把幕後那隻手揪出來。」book18.org

  她說完,也不待回答,轉身朝院外走去。身影將至門口,又停下,側過半張臉:book18.org

  「你的符道造詣不錯,方才那番應對,急智可嘉。但修為太低,破綻太多。」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既決定留下,便儘快提升實力。否則,下次再遇危機,未必每次都有演戲的機會。」book18.org

  話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暮色廊下。book18.org

  院中只剩下齊晏平與陸瑾溪二人。晚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book18.org

  齊晏平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師妹……這些年,辛苦你了。」book18.org

  陸瑾溪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漸暗的天光里,清澈而沉靜。book18.org

  「師兄,」她輕聲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我之間,不必言謝,也不必說辛苦。」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肩上已開始結痂的傷口。book18.org

  「重要的是,你回來了。」book18.org

  「我們一起,把師父找回來。」book18.org

  齊晏平望著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此刻有些狼狽的倒影,胸腔里那股沉壓了十五年的滯澀,忽然鬆動了一角。book18.org

  確認薛星冉的腳步聲已遠去,陸瑾溪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急切。她轉頭看向齊晏平,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平日裡的清冷與疏離已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十五年壓抑的熱烈與渴望。她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袖子,將他拉向屋內。夕陽的餘暉從窗欞滲入,灑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師妹,你這是……幹什麼?」齊晏平心頭一驚,下意識想要後退。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絲慌亂。他不是沒察覺到師妹的目光中那股洶湧的情意,但十五年的離散,記憶的缺失,讓他對自己如今的身份充滿了疑慮。他想反抗,可陸瑾溪的手勁如鐵鉗一般,化神期劍仙的修為豈是金丹的他能掙脫的?book18.org

  他的心跳加速,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師妹如此主動,可我如今……配得上她嗎?book18.org

  進到屋內,陸瑾溪隨手關上了門,又抬手一揮,一道透明的隔音禁制如水波般盪開,將整個房間包裹得嚴嚴實實。外界的風聲、竹葉沙沙,全都隔絕在外,只剩兩人急促的呼吸在室內迴蕩。她轉過身,不由分說地雙手環住齊晏平的脖子,踮起腳尖,將柔軟的唇瓣壓了上去。那吻帶著一絲急切,唇齒相依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仿佛要將十五年的思念都傾注其中。book18.org

  齊晏平的心猛地一顫,偏開頭,躲開了她的吻。他的臉頰發燙,呼吸急促,卻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師妹……」他低聲喚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痛苦的克制,「十五年前,我封住了那些邪祟,肉身應該在那時就已毀去。而十五年後的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具肉身從何而來,又怎能……怎能與你親近?萬一這身軀有何隱患,害了你怎麼辦?」book18.org

  陸瑾溪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堅定的光芒取代。她沒有退縮,反而抱得更緊,將臉埋在他胸口,感受著他熟悉的心跳。「師兄難道以為我喜歡的是那副皮囊?」她輕聲呢喃,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卻滿是深情,「從小一起長大,我愛的從來都是師兄的心,是那個總在劍坪上耐心看我練劍的師兄,是那個在風雨夜裡為我畫清心符的師兄。只要師兄的心還在,這具身軀從何而來,又有何妨?十五年了,我等太久了……」book18.org

  「瑾溪……」book18.org

  齊晏平臉上一紅,任由陸瑾溪脫去自己的衣服。book18.org

  他的身軀雖然看起來纖細,但實際上結實勻稱,胸膛寬闊,線條分明,下身那根粗長的肉棒已然硬挺,青筋暴起,頂端滲出晶瑩的液體,那液體黏膩而帶著一絲咸腥味。book18.org

  陸瑾溪也將衣服一點一點剝去。book18.org

  他將她攬入懷中,坐到床邊,感受著她肌膚的溫軟貼合。那觸感如絲綢般滑膩,讓他心神蕩漾,皮膚相貼時傳來陣陣熱浪和細微的摩擦聲。他低下頭,含住她一側的乳頭,用舌尖輕輕舔舐,那乳頭在口中溫熱而堅硬,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和一絲咸甜,牙齒輕咬,拉扯著那粉紅的櫻桃,同時右手撫上另一側乳峰,用力揉捏,那乳肉柔軟而溫熱,在掌心溢出。book18.org

  左手向下探去,滑過她的小腹,那腹部平坦而光滑,溫熱而微微起伏,來到私處入口,指尖將那一線天輕輕撥開,探入濕滑的私處內,緩慢摳挖,那內壁溫熱而緊緻,層層褶皺包裹著手指,蜜液沾滿指尖,發出「咕嘰咕嘰」的濕潤聲響。book18.org

  「嗚,嗚,不疼,師兄繼續就是。」陸瑾溪臉上的緋紅越來越深,幾乎快要滲出血來。她守身三十餘年,為的就是這一天,但真到了這一天,心裡卻是萬般的羞澀。book18.org

  胸前的酥麻感如電流般傳遍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輕顫,那乳頭被舔舐的濕熱感讓她脊背發麻,口中發出低低的喘息聲。她的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指尖嵌入他的背肌。book18.org

  下身的私處被手指攪動,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蜜液越來越多,順著大腿內側流下,那液體溫熱而黏稠,帶著一絲淡淡的甜腥味。她忍不住弓起身體,臀部向上抬起,迎合他的手指,那動作讓私處內的褶皺更緊地摩擦手指,傳來陣陣酥麻的觸感。book18.org

  齊晏平跪下身,將她的雙腿分開,埋頭於她的私處前,用舌頭舔舐,那窄縫表面光滑滲出絲絲蜜液,那小核硬挺而敏感,跳動著傳來陣陣熱浪,舌尖探入內壁,攪動著那層層褶皺,蜜液湧出,被他盡數吞下,那股帶著花香的甜味讓他更加興奮,鼻間充斥著她私處的濃郁麝香氣息,混合著汗水的鹹味。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陸瑾溪的私處已徹底濕潤,蜜液從私處口汩汩流出,沾濕了他的臉龐和大腿。book18.org

  「師兄,給我……」陸瑾溪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眼中水霧蒙蒙。她拉起他,主動握住他的肉棒,上下套弄,那粗硬的棒身在她手中跳動,龜頭滲出的液體潤滑著她的掌心。book18.org

  齊晏平順勢將她推倒在床,壓在身上。他的肉棒已然挺立,龜頭輕輕抵住那濕潤的私處入口,一點一點地推進。那緊緻的私處包裹著肉棒,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內壁層層褶皺摩擦著棒身,每推進一分都帶來強烈的擠壓感,溫熱而濕滑,如熔爐般灼燒。他先是淺淺抽插,讓她適應,那動作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蜜液被帶出,沾在棒身上,然後漸漸深入。book18.org

  「嗯……啊……」破碎的呻吟從陸瑾溪的喉間傳出。那從未被人染指過的私處正被粗大的肉棒慢慢拓開,帶來一絲脹痛卻又奇妙的充實感,那肉棒的灼熱感如火般傳入體內,棒身的青筋摩擦著內壁,帶來陣陣麻癢。隨後碰到了一層薄膜,她的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師兄,繼續,我沒事。」她輕聲鼓勵,雙手撫上他的背,給他力量,那指尖的觸感冰涼而顫抖,帶著一絲汗濕。book18.org

  齊晏平深吸一口氣,一口氣將肉棒頂破那處子膜,直搗深處。鮮血混著蜜液流出,內壁緊緊箍住肉棒,讓他幾乎動彈不得,那鮮血溫熱而帶著一絲鐵鏽味,混合蜜液的甜腥。book18.org

  「啊!」疼痛讓陸瑾溪叫出聲來,她的指甲在齊晏平的背上留下幾道紅痕,一些血絲順著肉棒流出,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留下一朵朵血梅花。那痛楚如針刺,卻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親密感,那肉棒的充實感讓她全身發燙,私處內傳來陣陣熱浪。她的淚水滑落臉頰,鹹鹹的味覺在唇邊擴散,帶著一絲熱意。book18.org

  「瑾溪,還疼嗎?」齊晏平沒有繼續抽動,停了下來。他輕吻她的淚水,感受到那鹹濕的味道和臉頰的溫熱,等待她適應。book18.org

  「沒事的,師兄,沒事。」陸瑾溪搖了搖頭,眼裡的淚花不停閃爍,那淚水晶瑩而溫熱。book18.org

  齊晏平聞言,繼續向深處挺進,直到肉棒完全沒入私處。那緊緻的肉壁包裹著他,讓他幾乎要失控,私處內的熱度如熔爐般灼燒棒身,層層褶皺如絲絨般摩擦。他開始緩緩抽插,每一下都拉扯著穴肉,帶出濕滑的蜜液,內壁緊緊吸附著肉棒,發出「滋滋」的水聲。book18.org

  他雙手撐在床上,俯身吻她的脖子,含住她的耳垂,那皮膚溫熱而帶著汗珠,咬痕留下淡淡的鹹味,同時加快抽插速度,肉棒在私處里大力進出,龜頭反覆撞擊私處深處,發出「啪啪」的肉體碰撞聲,那聲音清脆而迴蕩。book18.org

  「嗚……」當龜頭頂到私處深處花心時,一陣酥麻感如電流般觸及陸瑾溪的全身,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更多的蜜液隨之流出,那蜜液溫熱而黏稠,沾滿兩人的結合處,帶來滑溜的觸感。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身體,呻吟道:「師兄……那裡……好深……」她的呻吟聲如泣如訴,迴蕩在房間裡。book18.org

  齊晏平感覺到抽動更加順暢,於是便每一次都朝那花心頂去。那一次次撞擊帶來陣陣快感,讓他低吼出聲,那吼聲低沉而粗重,喉間乾澀。他的雙手撫上她的雙峰,用力擠壓乳肉,乳頭在指間被拉扯得紅腫,那乳肉柔軟而溫熱,指縫間溢出。他伸手揉捏她的小豆,那小核敏感而硬挺,揉捏時傳來熱浪,讓她呻吟得更大聲,那聲音高亢而顫抖,迴蕩在耳邊。book18.org

  「師兄,別,別,那裡,那裡,好麻,慢些。」陸瑾溪一時間被頂得花枝亂顫,只能緊緊地抱住齊晏平,口中不停喊著。她的身體如波浪般起伏,蜜液橫流,房間裡迴蕩著曖昧的水聲和「啪啪」的撞擊聲,那聲音越來越急促,混合著汗水的鹹味。book18.org

  「好,聽瑾溪的。」齊晏平漸漸慢了下來,那肉壁緊貼著肉棒,裡面的褶皺在每次進出時都帶起陣陣快感,讓他幾乎要沉迷其中,私處的濕熱感如溫泉般包裹棒身,層層摩擦帶來麻癢的觸覺。book18.org

  「師兄,再快些。」陸瑾溪嘗過了剛才那般滋味,這慢下來以後反而失了剛才的快感,又臉紅道。她主動向後頂臀,迎合他的抽插,那動作讓私處內的褶皺更劇烈地摩擦肉棒,傳來陣陣熱浪。book18.org

  「好。」齊晏平低頭吻上她的唇,那唇瓣溫熱而濕潤,再次加起速來。房間裡響起節奏越來越快的撞擊聲,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兩人徹底融為一體。book18.org

  不多時,齊晏平只覺精關難守,「瑾溪,我要射出來了。」他的呼吸急促,汗水從額頭滑落,鹹鹹的滴入眼中,帶來一絲刺痛。book18.org

  「瑾溪也要去了,師兄,都射進來,瑾溪都接著。」說話間,她抱得更緊了些。她的私處猛地收縮,緊緊箍住肉棒,高潮來臨,蜜液如潮水般湧出,噴洒在肉棒上。book18.org

  「瑾溪!」隨著快速地抽動,齊晏平精關失守,濃濃的白濁全灌進了陸瑾溪的子宮內。那熱流讓她再次顫抖,兩人同時達到了巔峰。肉棒在私處里跳動,射出股股精液,直到完全軟化,才緩緩抽出,帶出一股混雜著血絲的白濁,從私處口流淌而出,滴落在床單上。陸瑾溪的私處微微張開,精液和蜜液混合著滴落,床單上濕了一大片。book18.org

  事後,兩人相擁而臥。陸瑾溪枕在他的胸口,輕聲道:「師兄,從今以後,我們再不分開。」齊晏平點頭,眼中滿是溫柔。book18.org

  第五章book18.org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紋。齊晏平睜開眼時,陸瑾溪仍在身側安睡,呼吸勻長,一隻手搭在他腕間,生怕他再次消失。齊晏平察覺到她那發間隱隱有幾縷白髮。book18.org

  他靜靜躺了片刻,察覺到屋外的氣息,輕緩起身,動作細緻到連衣料摩擦聲都幾不可聞。他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睡夢中的陸瑾溪,將薄被往上拉了拉,這才推門而出。book18.org

  薛星冉果然坐在院中石凳上。book18.org

  她背對著房門,一身青衫被晨露染出深淡水痕,烏木劍匣靜靜立在身側石桌上。聽見門響,她並未回頭,只提起粗陶茶壺,向另一隻空杯斟了七分滿。茶水滾燙,白汽裊裊。book18.org

  「我昨夜去執法堂,解釋昨日後山為何有動用驚蟄。我說的是與瑾溪試招時未能收住。」薛星冉聲音平靜,「那些長老將信將疑,但礙於我的身份與瑾溪的威信,總算壓了下去。」book18.org

  她頓了頓,終於側過半邊臉。晨光勾勒出她冷玉般的側顏,眼中卻沒什麼波瀾:「我這邊替你們收拾殘局,你們兩個倒好,久別重逢,便這般……情不自禁?」book18.org

  齊晏平耳根微熱,卻知薛星冉並非真的動怒。他走到石桌旁,拱手深施一禮:「昨日多謝薛仙子周全,此情在下銘記。」book18.org

  薛星冉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虛禮免了。你心思細密,此刻說不定已在腹誹我多管閒事,坐下說話。」book18.org

  齊晏平依言落座,端起茶杯。book18.org

  「今日來,其實是想問你一事。」薛星冉直視他,「你當年究竟是如何坐上魔尊之位的?那些酒樓說書人的段子,騙騙別人也就罷了,別拿來糊弄我。」book18.org

  她話音未落,房門「吱呀」一聲輕響。book18.org

  陸瑾溪披著外衫站在門邊,長發未束,面上還帶著初醒的薄紅,眼神卻已清明。她顯然早醒了,或許在齊晏平起身時便已察覺。book18.org

  薛星冉瞥她一眼,唇角極淡地揚了揚:「你這偷聽的毛病,倒是一如既往。」book18.org

  「薛姐姐……」陸瑾溪有些窘,卻仍走過來,在齊晏平身側坐下。她看向師兄,眼中有關切,有疑惑,也有幾分不自覺流露的好奇。book18.org

  齊晏平輕嘆一聲,知道今日是非說不可了。book18.org

  「詳細過程,我也記不清了,只知道後來魔門大部分的主力西遷,商路通暢不少這事都是路上聽別人說的。」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不過我還記得我下山以後被帶到合歡宗分舵的事,這個倒是可以講講。」book18.org

  十八年前,瀝州城,合歡宗分舵book18.org

  地牢陰濕,霉味混著劣質脂粉氣,熏得人頭暈。柳千楓——那時的他還未改名叫齊晏平,靠坐在冰冷的石牆邊,右臂斷口處已草草包紮,卻仍滲著暗紅。丹田空蕩,經脈滯澀,昔日元嬰期的修為散得乾乾淨淨,如今連引氣入體都艱難。book18.org

  心魔噬體的痛楚剛剛退潮,留下的是一身虛汗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知道自己模樣狼狽:面色慘白,眼眶深陷,穿著一身染血的道袍。book18.org

  牢門鐵鏈嘩啦作響。book18.org

  一個穿著淡粉色襦裙的女子走進來,裙擺輕盈,步步生蓮。她約莫雙十年華,容色嬌艷,眼波流轉間天然一段嫵媚,胸前衣襟開得略低,露出一片白皙肌膚和誘人溝壑。book18.org

  但柳千楓此刻無心欣賞。book18.org

  女子在他面前蹲下,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book18.org

  「喲,醒了?」她聲音酥軟,似嗔似笑,「昨天撿你回來時都快沒氣了,還以為白費功夫呢。」book18.org

  柳千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壓下所有情緒:「多謝姑娘相救。」book18.org

  「救?」女子咯咯笑起來,胸前隨之輕顫,「小郎君想多了。我們合歡宗可不做虧本買賣。」她指尖下滑,落在他頸側脈搏處,感受著那微弱跳動,「修為廢了,根基還在。養些時日,恢復些元氣,模樣也算是俊俏,正好拿來採補練功。」book18.org

  柳千楓心臟一緊,明面上依然面不改色:「還未姑娘如何稱呼?」book18.org

  「翟心蕊。」女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你呢?看你這身殘存的正道氣息……該不會是哪個名門大派墮了魔的倒霉蛋吧?」book18.org

  「柳千楓。」他報出本名,暗中觀察她的反應。book18.org

  翟心蕊挑了挑眉:「柳千楓?清虛門那個『九死一生』的大師兄?」她上下打量他,眼中掠過一絲玩味,「難怪呢……聽說你帶隊剿邪,同門死絕,自己回來就自廢修為叛出師門。原來是道心崩了,入了魔啊。」book18.org

  她說得輕巧,字字卻如刀扎進柳千楓心裡。他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book18.org

  「翟姑娘。」他抬起眼,語氣平靜,「你們合歡宗近日,是不是丟了東西?」book18.org

  翟心蕊笑容一滯。book18.org

  「我昏迷前,聽到兩個人說話。」柳千楓繼續道,「她們提到『藏經閣』『秘籍』『今夜子時』。若我猜得不錯,貴宗應當出了內賊,正在追查。」book18.org

  地牢陷入短暫寂靜。book18.org

  翟心蕊盯著他,眼中嫵媚盡褪,取而代之的是審視與警惕:「你一個練氣期的廢人,自身難保,還有閒心聽牆角?」book18.org

  「正因為自身難保,才要尋一線生機。」柳千楓迎上她的目光,「我能幫你們找到秘籍,抓到內賊。作為交換,放我離開。」book18.org

  「憑什麼信你?」book18.org

  「憑我此刻性命握在你手中。」柳千楓道,「騙你,於我毫無好處。」book18.org

  翟心蕊沉默了。她背著手在地牢中踱了幾步,裙擺掃過潮濕地面,沾染了污漬卻渾然不顧。良久,她停下腳步。book18.org

  「好。」她轉身,「但若讓我發現你有半句虛言……」她未說完,只抬手在頸間輕輕一划。book18.org

  下一刻,她俯身,雙手快如閃電,在柳千楓胸前幾處大穴連點數下。book18.org

  氣血緩緩歸位,麻木的四肢恢復知覺,識海也清明起來。柳千楓暗自心驚。這翟心蕊看著輕浮,手上功夫卻紮實得很,至少也是金丹期的修為。book18.org

  「能走嗎?」翟心蕊問。book18.org

  柳千楓試了試,扶著牆勉強站起:「可以。」book18.org

  「那跟我來。」翟心蕊轉身向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瞥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遲疑,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里又帶上幾分媚意,「柳公子,待會兒見了我們舵主,可要好好表現呀。」book18.org

  她說著,竟伸手挽住他未受傷的左臂,整個人幾乎貼上來。柔軟的胸脯壓在他臂側,溫熱體溫透過薄衫傳來,甜香撲鼻。book18.org

  柳千楓身體一僵。book18.org

  「放鬆些。」翟心蕊在他耳邊輕笑,氣息拂過耳廓,「你這般緊張,倒顯得我做賊心虛了。」話雖如此,她挽著他的手卻不著痕跡地扣住了他脈門。book18.org

  柳千楓心中明了,不再多言,任由她攙著走出地牢。book18.org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較為清雅的廳堂。廳內已有四人。book18.org

  主位上坐著一名女子,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卻有種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她穿著一襲水藍繡銀線的長裙,款式保守,但那豐腴身段依舊難以遮掩,胸前弧度驚心動魄。此刻她正閉目養神,纖長手指輕叩扶手,眉間微蹙,似有煩憂。book18.org

  翟心蕊鬆開柳千楓,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舵主。」book18.org

  藍裙女子睜開眼。那是一雙極美的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該嫵媚,卻因眸色沉靜而顯得疏離冷淡。她目光掠過翟心蕊,落在柳千楓身上。book18.org

  「心蕊,此地非帶爐鼎前來之處。」她聲音溫和,但透著一絲威嚴。book18.org

  「舵主,此人說他能幫我們找回秘籍。」翟心蕊直起身。book18.org

  「哦?」藍裙女子尚未開口,坐在她右手側的一名粉裙女子已嗤笑出聲,「一個練氣期的爐鼎?翟師妹,莫不是修煉傷了腦子?」book18.org

  這女子與翟心蕊年紀相仿,容貌艷麗,衣襟敞得更開,幾乎半露酥胸,神情倨傲,看向柳千楓的眼神滿是輕蔑。book18.org

  翟心蕊臉色一沉,卻未反駁,只看向主位上的舵主。book18.org

  柳千楓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晚輩柳千楓,見過前輩。秘籍失竊一事,晚輩或可略盡綿力。」book18.org

  舵主靜靜看著他,眼中審視之色漸濃:「你如何得知秘籍失竊?」book18.org

  「昨日昏迷時,隱約聽到看守提及。」柳千楓如實道,「加之貴宗近日守衛森嚴,人員調動頻繁,前輩眉間隱有憂色,晚輩大膽猜測,應是出了不小的事。」book18.org

  「楊青青。」主位上的美婦報上姓名,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book18.org

  「晚輩柳千楓,見過楊舵主。」柳千楓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book18.org

  楊青青微微頷首,手指依次點向其餘三人:「這位是本舵右護法王蘭,執法堂主事曲盈,藏經閣主事劉鈺。她們三人,便是目前負責此案的人。」book18.org

  柳千楓抬眼望去。book18.org

  王蘭正是方才出言嘲諷的粉裙女子,此刻雖不再說話,眼中卻依舊帶著審視。她抱臂而立,胸前溝壑在薄紗下若隱若現,姿態還是那般高傲。book18.org

  曲盈則是一身暗紅勁裝,約莫三十許年紀,面容冷峻,眼角有細微紋路,顯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她腰間佩著一柄短劍,劍鞘磨損嚴重,顯是常用之物。book18.org

  劉鈺是四人中最年長的,約莫四十上下,穿著素雅的月白長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氣質沉靜。book18.org

  「見過三位前輩。」柳千楓一一施禮,語氣平穩。book18.org

  行禮罷,他轉向楊青青:「楊舵主,若信得過晚輩,可否領我去藏經閣勘查一番?有些線索,需親眼見過才能確認。」book18.org

  楊青青與劉鈺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也好。」楊青青點頭,「劉鈺,你帶柳公子去。曲盈、王蘭隨行,心蕊也一起。」book18.org

  五個金丹期的修士「陪同」一個練氣期的廢人,這陣容堪稱奢侈。book18.org

  劉鈺領路在前,柳千楓跟在半步之後,其餘四人看似隨意地散在四周,實則站位精妙,將他圍在中央。若有異動,任何一人都能在瞬息間出手制住他。book18.org

  這感覺頗為微妙,像極了紈絝子弟逛花樓時被美人環繞,只不過環繞他的這些「美人」,身上散發出的不是媚香與嬌笑,而是若有若無的靈力威壓與冰冷的警惕。book18.org

  穿過幾重院落,沿途景象漸漸變了。book18.org

  合歡宗此處分舵明面上是一家名為「醉春閣」的青樓,白日裡姑娘們多在休息,廊下靜悄悄的,偶有婢女端著水盆匆匆走過,見到劉鈺等人時慌忙垂首退到一旁。book18.org

  但越往深處走,建築風格越是不同。雕樑畫棟的俗艷裝飾漸少,取而代之的是青磚灰瓦、迴廊曲折,竟有幾分園林的清雅。顯然,這地方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大、更複雜。book18.org

  柳千楓暗自記下沿途布局。合歡宗能在正道眼皮底下經營,果然不簡單。book18.org

  最後停在一座三層小樓前。book18.org

  樓體古樸,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串青銅風鈴,隨風輕響。門前守著兩名女弟子,皆著勁裝,腰佩長劍,見到劉鈺等人時躬身行禮,隨後無聲退到一旁。book18.org

  「這便是藏經閣。」劉鈺聲音壓低,「平日由我親自打理,閣內禁制重重,非持令牌者不得入內。」book18.org

  她說著,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按在門上一處凹槽中。book18.org

  靈光流轉,門上浮現出繁複的符文網絡,隨即如水波般蕩漾開,露出一道縫隙。book18.org

  「柳公子,請。」劉鈺推開門,側身讓開。book18.org

  柳千楓邁步而入。book18.org

  閣內光線昏暗,只靠幾盞長明燈照明。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與檀香混合的氣味,書架林立,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顯是有人精心打理。幾名女弟正拿著清單在查找著遺失的東西,見了楊青青等人,便自覺退了出去。book18.org

  但此刻,這井然有序中透著一絲違和,靠近內側的一排書架明顯被人動過,幾卷玉簡散落在地,旁邊還有打翻的墨台,墨跡早已乾涸。book18.org

  更引人注目的是牆角。book18.org

  兩名彪形大漢被捆得結結實實地捆在地上,皆赤裸上身,渾身皮膚漲得通紅,下身挺起一大塊,差點把褲子都撐破,青筋暴起,口中塞著布團,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他們頭頂各扎著七八根銀針,針尾微微顫動。book18.org

  畫面不堪入目。book18.org

  柳千楓移開視線,看向劉鈺:「這便是當值弟子?」book18.org

  「正是。」曲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冰冰的,「我查驗過,他們中的是本門特製的『春宵散』,劑量極大,足以讓金丹修士神智全失。施針是為了護住他們心脈,避免氣血逆行爆體而亡。但藥效未散,此刻問不出話。」book18.org

  柳千楓蹲下身,仔細查看兩人狀況。book18.org

  瞳孔渙散,呼吸急促,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但這劑量……未免太大了些。若只為迷暈守衛,根本無需如此。book18.org

  「藥效要持續多久?」他問。book18.org

  「至少三個時辰。」曲盈道,「但即便藥散,他們也需要休養數日才能恢復神智。」book18.org

  柳千楓沉吟片刻,忽然道:「楊舵主,可否借筆墨與黃紙一用?」book18.org

  楊青青挑眉:「你會畫符?」book18.org

  「略通皮毛。」book18.org

  「你如今修為盡廢,丹田經脈皆損,如何驅動靈力畫符?」她語氣中質疑多於好奇,「便是有符,一個無法引氣之人,畫出之物又有何用?」book18.org

  「有些符,關鍵在於符文結構本身能引導與儲存靈力的特性,而非繪製時灌注多少靈力。」柳千楓平靜道,「在下自研一符名為『溯影』,只需一縷外來靈力便能激活,追溯並顯化特定地點近期殘留的較強靈力波動。」book18.org

  楊青青盯著他看了幾息,終是點頭:「劉鈺,去取。」book18.org

  不多時,文房四寶備齊。book18.org

  柳千楓在案前坐下,鋪開黃紙,研墨潤筆。book18.org

  筆尖蘸墨,落下。book18.org

  第一筆很穩。book18.org

  接著是第二筆、第三筆……符文在他筆下漸次成型,線條流暢,雖無靈力灌注,卻自有一股圓融氣韻。book18.org

  翟心蕊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雖不懂符道,卻能看出這人筆下功夫絕非尋常。book18.org

  最後一筆收尾。book18.org

  柳千楓輕輕呼出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汗。這具身體太虛弱了,僅僅是集中精神畫一張符,便已有些吃力。book18.org

  「楊舵主,」他將符紙遞過去,「請往此符注入一絲靈力,不必多,一縷即可。」book18.org

  楊青青接過符紙,入手微沉。她指尖輕點,一縷青色靈力沒入符中。book18.org

  下一刻——book18.org

  符紙亮起柔和白光,隨即脫離她的手心,懸浮在半空。光團緩緩變形、拉長,最終化作三個朦朧的白色人形,輪廓模糊,卻依稀能辨出動作。book18.org

  第一個人形與第二個人形並肩站在大門內側,偏著頭,似在低聲交談。第三人形則從門外徑直走入,行至兩人身前,抬手往他們口中塞了什麼,又快速在兩人身上點了幾下。book18.org

  接著,兩個守衛人形軟倒在地,第三人形則轉身走向內側書架,在其中翻找片刻,取走某物,隨即快步離開。book18.org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卻清晰再現了案發時的關鍵片段。book18.org

  閣內一片寂靜。book18.org

  合歡宗五人皆屏息凝神,眼中難掩驚色。她們見識過不少追蹤、探查的法術,卻從未見過如此直觀的復現手段,無需施術者親歷現場,僅憑殘存的氣息與痕跡,便能重構過往。book18.org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符有個缺陷,它復現的是行動,而不包括樣貌。所以看不清那賊人的面容,只能看到動作。」book18.org

  這是他自創的符咒,之前師妹被關在師父的院裡練劍時,他就會畫幾張扔進去,用這符復現自己的動作給師妹做個伴。book18.org

  楊青青深吸一口氣,看向柳千楓的眼神徹底變了。book18.org

  「正道天才……果然名不虛傳。」她喃喃道,隨即轉向劉鈺,「立刻派人按這幻象所示,搜查賊人翻找過的區域,看看少了什麼!」book18.org

  劉鈺正要應聲,閣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book18.org

  「讓開!本宮要進去!」book18.org

  「林小姐,舵主有令,任何人不得——」book18.org

  「滾!」book18.org

  閣門被粗暴地推開。book18.org

  一道紫黑身影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三四名侍女。那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容貌極盛,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一襲紫黑長裙以金線繡著繁複的蝶紋,華貴逼人。book18.org

  但她臉上此刻滿是怒容,眼神凌厲如刀,掃過閣內眾人,最後落在柳千楓身上。book18.org

  「好啊,」少女冷笑,「本宮還當你們在認真查案,原來是在這裡私會男寵!」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抬手便是一掌。book18.org

  掌風凌冽,帶著尖銳破空聲,直襲柳千楓面門!book18.org

  柳千楓瞳孔驟縮,本能地想閃開,但現在這副身體反應太慢,不,就算他全盛時期,也未必能躲開這一掌。這少女的修為,至少是金丹後期!book18.org

  「砰!」book18.org

  他整個人被掌風掃中,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去,重重撞在後方書架上。木架斷裂,典籍嘩啦啦散落一地,揚起漫天灰塵。book18.org

  舊傷未愈,又添新創。柳千楓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出,眼前陣陣發黑。book18.org

  「林小姐息怒!」楊青青急聲道,卻不敢上前阻攔,反而領著其餘四人齊齊跪了下來,「此人是我們請來協助查案的符修,並非——」book18.org

  「符修?」少女嗤笑,從腰間抽出一條通體烏黑的軟鞭,「一個身上看不到一點靈力的人,也配稱符修?楊青青,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嗎?」book18.org

  鞭影如蛇,破空抽下!book18.org

  「啪!」book18.org

  第一鞭落在楊青青肩頭,衣衫應聲碎裂,雪白肌膚上立刻浮起一道猙獰血痕。楊青青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依舊跪得筆直。book18.org

  接著是第二鞭、第三鞭……book18.org

  鞭影翻飛,每一鞭都精準地抽在五人身上。衣衫破碎,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傷口滲出,染紅了地面。book18.org

  但沒有一人躲閃,沒有一人求饒。book18.org

  柳千楓靠在殘破的書架旁,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中寒意漸生。這少女是誰?為何能讓楊青青這等分舵舵主如此畏懼?甚至甘願受此羞辱?book18.org

  足足抽了十幾鞭,少女才停手。book18.org

  她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語氣依舊冰冷:「查案?快一天了,連個影子都沒找到。若是耽誤了本宮的聖女考,你們知道後果。」book18.org

  楊青青深吸一口氣,強忍疼痛開口:「小姐,此人方才施展了一種奇符,已復現賊人作案過程。我們正要按圖索驥……」book18.org

  「哦?」少女挑眉,終於正眼看向柳千楓的方向,「當真?」book18.org

  她看向深處那剛剛消散的白光,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侍女:「過去看看。若還有氣,喂點藥吊著命。」book18.org

  一名侍女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柳千楓鼻息,回頭道:「小姐,還活著。」book18.org

  「喂好點的藥,別讓他死了。」少女說完,又冷冷掃了楊青青一眼,「再給半天。若再查不出結果,你們知道該怎麼做。」book18.org

  她轉身離去,紫黑裙擺掃過門檻,消失在門外。book18.org

  侍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枚碧綠丹藥,胡亂塞進柳千楓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湧向全身,勉強穩住傷勢。book18.org

  做完這些,侍女匆匆追了出去。book18.org

  閣內重歸寂靜。book18.org

  良久,翟心蕊才緩緩起身,走到柳千楓身邊,伸手將他扶起。她動作很輕,避開了他身上的傷口。book18.org

  「柳公子,你……沒事吧?」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愧疚,「方才那是林嫣然林小姐,本宗聖女候補之一。她脾氣向來如此,你……莫要見怪。」book18.org

  柳千楓咳了幾聲,吐出喉間淤血,聲音嘶啞:「看出來了。」book18.org

  他看向楊青青等人。五人皆已起身,正默默處理傷口。她們從儲物戒中取出傷藥塗抹,動作熟練,五人的眼神交匯在一起,似是無聲的嘆息,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book18.org

  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憤怒。她們只是沉默地做著該做的事,仿佛剛才的鞭打不過是尋常插曲。book18.org

  「你們的傷……」柳千楓開口道。book18.org

  「無妨。」楊青青打斷他,語氣已恢復平靜,「合歡宗的藥,治這點皮外傷綽綽有餘。」book18.org

  第六章book18.org

  眾人回房匆匆更衣。book18.org

  因鞭傷多在肩背臂膀,換上的皆是清涼短襦,素紗披帛虛虛掩著,反倒透出幾分欲遮還羞的脆弱。翟心蕊低頭繫著腰間絲絛,瞥見銅鏡中自己臂上那道猙獰鞭痕,指尖微微一頓。林嫣然下手依舊這般狠厲,每鞭都挾著靈力,傷處火辣辣地疼,怕是得敷三五日藥才能消了痕跡。book18.org

  柳千楓亦被領去換了身素白長袍,還給他的傷口做了些包紮。布料普通,倒也潔凈寬大,只是右臂斷袖處空蕩蕩的,行動間難免顯出幾分落魄。book18.org

  再聚首時,太陽已經升起,陽光在廳堂地面上投下道道淡金光斑。五個女子或坐或立,裸露的臂膀與肩頸在晨光中白得晃眼,鞭痕交錯,觸目驚心。這般景象,本該引人遐思,可此刻空氣里瀰漫的只有藥膏的清苦氣與淡淡的血腥味。book18.org

  「稟舵主。」先前留在藏經閣核查的女弟子單膝跪地,聲音發緊,「已清點完畢……遺失的是《亂紅不惑心經》」book18.org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book18.org

  楊青青端坐主位,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攏,捏成了拳頭。book18.org

  王蘭猛地起身,粉裙曳地:「怎麼可能?!那心經一直收在頂層禁制最嚴的玉匣中,尋常弟子根本無權——」book18.org

  「王護法。」曲盈按住她手臂,搖了搖頭。她眼角細紋因蹙眉而更深,聲音壓得極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那心經是宗門內穩定心神的心法,對小姐的聖女考關係重大,雖是抄本,但遺失了是天大的事。」book18.org

  劉鈺一直垂首站在角落,此刻肩膀微微發抖。她是藏經閣主事,失竊首當其責。那張素來沉靜的面容此刻血色盡失,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book18.org

  「先去……將消息告知林小姐。」楊青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慣常的沉穩,只是嗓音微啞,「這藥膏你拿著。」book18.org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正是方才眾人所用。那女弟子雙手接過,指尖冰涼,臉色慘白如紙。誰都知道,此刻去報壞消息,少不得又是一頓鞭子。book18.org

  弟子踉蹌退下,廳內重歸沉寂,只余窗外漸起的鳥鳴。book18.org

  「柳公子。」楊青青轉向靜立一旁的柳千楓,目光複雜,「我們時間不多了。若還有能助查案之法,但說無妨,此舵上下……必全力配合。」book18.org

  這話說得鄭重,甚至帶著幾分懇求。book18.org

  柳千楓拱手:「楊舵主言重了。既已應下,自當盡力。」book18.org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先去問問那兩個守衛吧。藥效既退,或許能想起更多細節。」book18.org

  再回藏經閣時,兩名壯漢面上的潮紅已褪盡,只余虛弱的慘白。曲盈上前,手法利落地起出他們頭頂銀針,二人悠悠轉醒。book18.org

  兩人一睜眼,看見楊青青等人,二人如遭雷擊,連滾帶爬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book18.org

  「舵主饒命!屬下失職,罪該萬死!」左邊漢子涕淚橫流,聲音嘶啞。book18.org

  右邊那個更是渾身發顫:「屬下願以死謝罪!只求舵主莫要牽連家中老母——」book18.org

  「夠了。」曲盈冷聲打斷,卻俯身從袖中取出帕子,替二人擦了把臉。她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率,但那份隱晦的回護之意,在場眾人都看得明白。「哭有何用?現在把昨夜所見,一五一十說清楚,任何細節都不許漏。」book18.org

  柳千楓的目光掃過二人。他們體格魁梧,能被選來守藏經閣,必是修為不差,忠誠可靠之人,可昨夜卻輕易被迷倒……book18.org

  「回、回舵主、主事……」左邊漢子強忍哽咽,「那人……穿了夜行衣,蒙了面,身法快得很,屬下、屬下沒看清臉……」book18.org

  「身高呢?」楊青青問。book18.org

  兩個漢子看了柳千楓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頭去,「比屬下矮半個頭……身形偏瘦。」右邊漢子急急補充,「但他靠近時,屬下聞到他身上……有很重的汗味,像是個男人,還有血腥氣,像是剛與人動過手,身上有那種新鮮血味。」book18.org

  「還有嗎?」曲盈追問,「聲音?習慣動作?哪怕一點異常也好。」book18.org

  二人苦思冥想,最終頹然搖頭。book18.org

  楊青青靜立片刻,揮了揮手:「帶他們下去歇著,好好療傷。」book18.org

  門外弟子應聲而入,攙扶著仍腿軟的兩個漢子退下。閣門重新合攏,將漸盛的晨光擋在外頭。book18.org

  室內重歸昏暗,長明燈的光暈在五人臉上跳躍。book18.org

  男人,身形偏瘦,比守衛矮半頭,身上帶傷帶汗。book18.org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柳千楓。book18.org

  他此刻正倚著書架站立,面色蒼白,右袖空蕩,身形清瘦,且昨日被撿回時滿身血污。book18.org

  柳千楓迎上那些視線,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看來,在下嫌疑不小。」book18.org

  他緩緩展開左臂,素白寬袍隨風輕晃,右邊空蕩蕩的袖子掛在那,「我身上已無他物可藏。若諸位不放心……可親自搜查。」book18.org

  「柳公子誤會了。」楊青青語氣平穩,眼底卻藏著審視,「我們並非疑你,只是此事關係重大,須得萬無一失。得罪了。」book18.org

  她目光轉向門口:「來人。」book18.org

  兩名勁裝女弟子推門而入,抱拳待命。book18.org

  「仔細搜身,莫要遺漏。」楊青青頓了頓,「動作輕些,莫傷著柳公子。」book18.org

  柳千楓閉了閉眼,依言站直。那兩名女弟子上前,一人從他肩頸開始摸索,另一人則蹲下檢查衣擺靴襪。她們動作專業利落,不帶絲毫狎昵,指尖冰涼,觸過他身上未愈的傷口時,柳千楓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book18.org

  曾幾何時,他是清虛門天之驕子,元嬰修士,萬人敬仰,如今卻淪落至此。book18.org

  搜身很快結束。book18.org

  「稟舵主,柳公子身上除舊傷外,並無異常,亦無藏物。」女弟子回稟。book18.org

  楊青青點了點頭:「退下吧。」book18.org

  兩名女弟子退至門外,室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book18.org

  「柳公子,抱歉。」楊青青率先開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book18.org

  「理解。」柳千楓放下手臂,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是我的話說不定會比你們還著急。」book18.org

  窗外,天光已大亮。book18.org

  晨光已越過窗欞,在地面鋪開一片清冷的光斑。book18.org

  鞭傷處敷的藥膏開始生效,傳來絲絲縷縷清涼的麻癢,卻壓不住肩背火辣辣的鈍痛。book18.org

  楊青青沉默片刻,率先轉身:「去陣法主樓看看。如果心經已經被帶出,大陣必有異樣,總該留下痕跡。」book18.org

  眾人移步。穿過迴廊時,晨風掠過裸露的臂膀與鞭痕,帶來一陣瑟縮的寒意。翟心蕊走在柳千楓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空蕩的右袖和略顯踉蹌的步伐上。book18.org

  昨日她將這人從泥濘里撿回時,他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卻還有股不肯散去的傲氣撐著。如今這傲氣被寸寸磋磨,竟讓她有些……不忍。book18.org

  但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壓入心底。魔門之內,最忌無謂的惻隱。book18.org

  還未走近陣法所在的那棟灰白色小樓,尖利的女聲便穿透門扉砸了出來:book18.org

  「廢物!養你們有什麼用?!立刻給我鎖死整個醉春閣,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要是走漏了風聲,我把你們統統廢了修為,扔到前頭做最下等的妓女!」book18.org

  是林嫣然。book18.org

  接著是守陣主事帶著哭腔的哀求:「小姐,不可啊……沒有舵主手令,擅自開啟全閣封鎖大陣,這是不合規矩的……」book18.org

  「規矩?」林嫣然冷笑,「等我坐上聖女之位,我就是規矩!現在,你是聽我的,還是想等日後我慢慢跟你講規矩?」book18.org

  門內傳來壓抑的啜泣。book18.org

  楊青青腳步頓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平靜。只是搭在門環上的手,指節緊緊捏著。她抬手,叩門。book18.org

  「白主事,是我。」book18.org

  裡頭靜了一瞬。book18.org

  下一刻,門被猛地從里拉開。林嫣然站在門內,一身紫黑衣裙在昏暗堂內依舊扎眼。她沒看楊青青,正對著一面巴掌大的水銀鏡整理鬢角,語氣漫不經心:「喲,楊舵主來得正好。我要開陣封閣,你有意見嗎?」book18.org

  楊青青垂眸,屈膝跪地,聲音平穩無波:「小姐之命,自當遵從。」book18.org

  她身後,翟心蕊、曲盈、劉鈺,連同剛跟上來的王蘭,齊齊跪下,無一人遲疑。衣裙拂過地面,露出臂上未愈的鞭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book18.org

  柳千楓立在最後,沒有跪。他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楊青青低垂的脖頸,看著曲盈緊握的拳,看著翟心蕊咬住的下唇。book18.org

  林嫣然終於從鏡子上挪開視線,斜睨著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還算識相。」她目光掠過一旁瑟瑟發抖的白主事,「瞧瞧,楊舵主都發話了,還愣著幹什麼?開陣!」book18.org

  白主事臉色慘白,看向楊青青。楊青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是……屬下這就去。」白主事踉蹌著轉身往樓上陣法核心處跑。book18.org

  林嫣然這才像是剛看見柳千楓,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後落在他空蕩的右袖上,嗤笑一聲:「你這殘廢,模樣倒還將就。」她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事兒要是辦砸了,你的下場,只會比她們更難看。」book18.org

  說罷,領著侍女揚長而去。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甜膩的香風,與閣內清苦的藥味格格不入。book18.org

  直到那抹紫黑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楊青青才緩緩起身。她背對著眾人,肩背挺得筆直,只有離得最近的翟心蕊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王蘭,」楊青青開口,聲音已聽不出波瀾,「去前頭打點,所有還未離開的客人,雙倍奉還酒資,客氣送走。今日醉春閣歇業。」book18.org

  王蘭應了聲「是」,快步離去。她步態依舊搖曳,卻沒了平日的慵懶,反而像一張繃緊的弓。book18.org

  楊青青這才轉身,領著剩下的人上樓。book18.org

  樓上陣法中樞室內,白主事正站在複雜的陣盤前,手指飛快地點過數個樞紐。靈光接連亮起,隱約能感覺到一層無形的波動以主樓為中心擴散開,籠罩整個醉春閣。她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掌印,紅腫未消。book18.org

  「白主事,」楊青青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陣盤流轉的符文上,「辛苦。」book18.org

  白主事苦笑搖頭,手上動作不停:「分內之事……只是小姐這般強行封閣,若被總舵巡察使知曉……」book18.org

  「瞞不住。」楊青青截斷她的話,語氣平靜,「但那是之後的事。眼下,先活過今天。」她頓了頓,「把最近三日內院所有人員出入的記檔給我。」book18.org

  白主事從一旁櫃中取出一冊文書,雙手遞上。楊青青接過,神識掃過,眉心漸漸蹙起。她看得極快,但每一頁都停留片刻,似在反覆核對。book18.org

  柳千楓安靜地站在門邊,觀察著室內。這裡比他想像中更為簡樸,除了中央巨大的陣盤和四周鑲嵌的靈石,便只有幾張木椅和一張書案。牆上掛著合歡宗的徽記——交纏的並蒂蓮,卻莫名顯出幾分孤清。book18.org

  楊青青合上文書,遞還給白主事。book18.org

  「如何?」曲盈忍不住問。book18.org

  「出入記錄並無明顯異常。」楊青青揉了揉眉心,「但有幾個時辰的靈力波動記錄……有細微斷層。像是被人用高明手法遮掩過。」book18.org

  「能做到這一點的,閣內不超過五人。」劉鈺輕聲開口,話一出口便意識到什麼,臉色更白了些。book18.org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那「不超過五人」,自然包括了此刻在場的幾位核心主事,甚至……也可能包括楊青青自己。book18.org

  「先去用早飯吧。」楊青青忽然道,打破了僵局,「忙了一夜,總不能空著肚子查案。」book18.org

  她說得平常,像是真的只是餓了。但她們幾個金丹修士,哪有那麼容易餓的?這時候總得轉移一下話題。book18.org

  簡單用過清粥小菜後,眾人默然起身。晨光已全然漫過飛檐,將廊下青石板曬出幾分暖意,卻驅不散心頭的沉滯。楊青青走在最前,背影筆直,肩胛處透出的鞭痕在薄紗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剛穿過月洞門,踏入偏院,刺耳的鞭撻聲與尖利叱罵便刺入耳膜。book18.org

  「不長眼的賤婢!知曉本宮心煩,還敢摔了這面流光鏡!把你剝皮拆骨賣了,可抵得上它半分?!」book18.org

  是林嫣然。book18.org

  只見她紫黑裙裾如火般綻開在石階上,手中烏金軟鞭掄圓了,一下接一下抽打跪伏在地的侍女。那侍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修為淺薄,單薄的後衫早已碎裂,皮開肉綻,鮮血順著青石板縫蜿蜒,每一鞭下去,瘦弱的身軀便劇烈一顫,連嗚咽都已發不出,只余喉間破碎的抽氣聲。book18.org

  柳千楓腳步頓住。book18.org

  縱然修為盡廢、自身難保,自幼被師父清虛真人「遇不平事,不可背身」的訓誡,早已刻入骨髓。何況林嫣然這般視人命如草芥的暴虐,與邪魔何異?先前那一掌的羞辱,此刻也在胸腔里灼灼燒著。book18.org

  更緊要的是林嫣然此番下手,與之前懲戒楊青青等人時截然不同。每一鞭都是又快又狠,破空聲尖銳刺耳,分明是衝著取命去的!這侍女不過練氣修為,再打下去,必死無疑。book18.org

  回過神來,林嫣然又是一鞭高高揚起,對準侍女的後脖頸!book18.org

  柳千楓動了。book18.org

  他拖著殘弱身軀,搶前幾步,猛地側身擋在侍女面前!book18.org

  「啪——嗤!」book18.org

  鞭梢狠狠咬上他左肩,素白袍子應聲撕裂,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痕瞬間炸開。劇痛穿身,柳千楓眼前一黑,牙關瞬間咬緊,冷汗霎時浸透內衫。book18.org

  林嫣然手腕一抖,鞭梢血珠甩落。她挑眉,眼中掠過一絲玩味,唇角慢慢勾起來:「嗬……本宮當是誰。原來是你這殘廢。」她歪了歪頭,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怎麼,又想當起大俠來了?那一巴掌沒讓你學乖?」book18.org

  她緩緩收鞭,纏繞在掌心。book18.org

  「也好,」她輕笑,「本宮今日火氣正盛。你既喜歡擋,便替這賤婢受著。十鞭,十鞭之後你若還能喘氣,本宮就饒她一條狗命。」book18.org

  話音未落,鞭影已至!book18.org

  這一鞭挾著更凌厲的勁風,狠狠抽向柳千楓左腿膝彎。book18.org

  「呃——!」柳千楓悶哼一聲,膝蓋骨劇震,仿佛被鐵錘砸中,左腿一軟,險些跪倒。他踉蹌一步,硬生生以右腿撐住,脊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林嫣然眼中興味更濃,手腕翻飛。book18.org

  第二鞭、第三鞭接連抽在左腿相同位置。布料碎裂,皮開肉綻,鮮血迅速浸透褲管,順著小腿淌下,在青石板上洇開。柳千楓身體劇烈顫抖,額角青筋暴起,眼前陣陣發黑,終是支撐不住,單膝重重砸在地上,膝蓋骨撞擊石板的悶響令人齒冷。book18.org

  「才三鞭就不行了?」林嫣然嗤笑,鞭影卻毫不停歇。book18.org

  第四鞭、第五鞭精準地抽向右腿。同樣的位置,疊加的痛楚。柳千楓右腿肌肉痙攣,徹底失去支撐,整個人側倒在地,塵土混合著血腥氣嗆入鼻腔。book18.org

  他蜷縮著,斷臂處空袖沾染血污,狼狽不堪。可自始至終,未發一聲求饒。book18.org

  林嫣然笑聲漸低,似是對他的沉默感到不悅。鞭影再變,第六、七、八鞭,狠辣地抽向他右臂斷口!book18.org

  「嗬啊——!」book18.org

  一直強忍的痛呼終於抑制不住,從緊咬的牙關中逸出。那斷口本就是新傷,勉強結痂,此刻被鞭梢撕開、抽爛,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半邊衣袖和身下地面。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衝擊著神識,視野開始模糊。book18.org

  最後三鞭,林嫣然顯然失了耐心,灌注了幾分暗勁,狠狠抽向他的脊背!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每一聲都伴隨著布料與皮肉撕裂的悚然聲響。柳千楓背部衣衫盡碎,三道交錯的血痕深可見骨,碎肉飛濺。他整個人被打得向前撲滾了半圈,伏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book18.org

  院中落針可聞,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book18.org

  林嫣然終於停手,烏金鞭垂落,梢頭滴著血。她緩步上前,繡著金蝶的鞋尖停在柳千楓染血的側臉旁。book18.org

  「還活著麼,殘廢?」她俯身,聲音帶著施虐後的饜足與輕慢。book18.org

  柳千楓臉頰貼著冰冷潮濕的地面,睫毛被血和汗黏住。他極緩慢地、用盡最後力氣,動了動完好的左手手指,在地面血泊中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跡。book18.org

  「……十……」他嘴唇翕動,氣若遊絲,「鞭……我……接住了。」book18.org

  林嫣然怔了一瞬,隨即像是聽到什麼絕妙的笑話,仰頭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有趣!當真有趣!骨頭倒是硬!」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蝶紋起伏,「今日痛快了!我們走!」book18.org

  她轉身,經過柳千楓身邊時,繡鞋看似不經意地抬起,而後狠狠踩在他鮮血淋漓的右臂斷口上,還用力碾了一下!book18.org

  「呃——!」柳千楓身體猛地一彈,暈死過去。book18.org

  林嫣然這才滿意,領著侍女揚長而去,笑聲漸遠。book18.org

  直到那她們徹底消失,院中凝固般的氣氛才驟然鬆動。book18.org

  楊青青一直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看著地上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柳千楓,又看向一旁奄奄一息的侍女,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翟心蕊在林嫣然抬腳踩下那一刻,身體就控制不住地向前傾,卻被楊青青一個眼神釘在原地。此刻,她再無法忍耐,第一個沖了過去。book18.org

  她跪倒在柳千楓身邊,顫抖著手不敢輕易觸碰。先以一絲極輕柔的靈力探入他體內——經脈紊亂,氣血衰敗,外傷極重,但萬幸,林嫣然似乎篤定他熬不過,並未灌注靈力破壞內腑,只是純粹的肉體折磨。book18.org

  「還有氣息……」她喃喃道,聲音發啞,迅速從懷中貼身內袋掏出一個瑩白瓷瓶,倒出兩枚碧瑩瑩的丹藥。毫不猶豫地全數塞進柳千楓口中,指尖抵住他下頜助其咽下。book18.org

  「柳公子,醒醒,看著我,別睡……」她低聲呼喚,用手帕小心擦拭他臉上血污,露出那不帶一點血色的面容。丹藥化開,溫和的藥力開始遊走,柳千楓微弱的呼吸平穩了一絲。book18.org

  翟心蕊看著這張緊閉雙眼、因痛楚而眉頭緊鎖的臉,想起地牢初遇時他眼中殘存的傲氣,想起他畫符時的專注,想起他平靜接受搜身的隱忍……book18.org

  楊青青蹲下身,迅速查看了柳千楓的傷勢,對翟心蕊低聲道:「心蕊,帶他回你房裡,仔細照料,保住他的命。這個人,說不定比那本心經更有用。」book18.org

  她又看向曲盈和王蘭,聲音壓得更低:「那丫頭也抬走,治好傷,單獨關起來,別讓她接觸任何人。」book18.org

  曲盈默默點頭,與王蘭一起上前,扶起那已昏迷的侍女。侍女背上血肉模糊,氣息微弱,但命還在。book18.org

  翟心蕊將柳千楓攔腰抱起。這點重量對金丹修士來說不算什麼,他蜷在她懷中,血染紅了她的青衫。她轉身,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book18.org

  第七章book18.org

  屋內光線昏沉,柳千楓仍未甦醒,蒼白的面容陷在枕衾間,眉心緊蹙,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左手正無意識地向肋側一道猙獰的鞭傷抓去,那裡皮肉翻開,邊緣已開始滲出淡黃的液體,顯是新肉生長的灼癢難耐。book18.org

  翟心蕊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他手腕。擰乾棉布,俯身小心擦拭他傷口周圍乾涸的血跡與塵土。水痕過處,露出那沒有血色的皮膚,一道道紫黑淤痕與皮開肉綻的傷口觸目驚心。book18.org

  就在棉布擦拭到肩胛一處深可見骨的鞭痕時,柳千楓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翟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乾裂,「我有話想說。」頓了頓,目光越過她,望向帳頂昏暗的承塵,「就在剛才……我確定了一件事。」book18.org

  翟心蕊手上動作未停,只低聲問:「何事?」book18.org

  「那《亂紅不惑心經》……」柳千楓緩緩道,「應該是你們拿的。」book18.org

  「哐當。」book18.org

  棉布從翟心蕊指間滑落,掉回銅盆,濺起細小水花。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洗濯的動作凝固,手指還維持著微蜷的姿勢,浸在漸涼的水中。數息後,她才極慢地轉過頭,瞪向柳千楓,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隨即湧上驚悸與強撐起的凜然。book18.org

  「柳公子,」她渾身繃緊,「此事關係重大,莫要……信口胡言。」book18.org

  柳千楓並未看她,而是勉力撐住床沿,忍著背後傷口摩擦粗布被褥的尖銳痛楚,一點點將自己從仰臥挪成半坐,頭貼在牆壁上。涼意透過單薄的中衣刺入傷口,激得他打了個寒噤,臉色更白了幾分。book18.org

  「第一,」他喘息稍定,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在地牢時,我提及聽到『秘籍』『子時』,你答應帶我見舵主……答應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不像是對一個來歷不明、修為盡廢之人的試探,倒像……順水推舟。」book18.org

  翟心蕊張了張嘴,聲音乾澀:「藏經閣被盜,事態緊急,任何線索都……」book18.org

  「第二,」柳千楓打斷她,繼續道,「那兩名當值弟子描述賊人『身形偏瘦』『有血腥味』時,曾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不是驚慌失措的張望,而是在確認,確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重傷之人的特徵,能否與他們口中的『賊影』對上。」book18.org

  「那是巧合!」翟心蕊急道,手指攥緊了盆沿,「他們心思單純,當時神智未清,被嚇壞了才會……」book18.org

  「第三,」柳千楓仿佛沒聽見她的辯駁,「你們對我搜身時,雖然仔細,卻始終未曾動用靈力探查。即便我修為盡廢,但若有心隱藏儲物法器或體內,不用靈力法術細查,如何能斷言?除非……你們本就清楚,我身上什麼都不會有。因為該放的東西,還沒放進來,或者,本就不該由我來藏。」book18.org

  翟心蕊臉色漸漸發白,指尖掐得泛青,「你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用靈力探查也是白費功夫,我們……」book18.org

  「第四。」柳千楓終於轉眸,直視她的眼睛,「剛才在院裡,林嫣然鞭打我時,你們眼裡有火。」book18.org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片刻。book18.org

  他緩緩闔上眼,像是疲憊至極:「剛才你們眼裡的火,快攔不住了。」book18.org

  翟心蕊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他,唇瓣微微顫抖。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你……你竟用自己的性命來試探?」她猛地將手中濕淋淋的棉布擲回盆中,水花濺上衣裙,「你就不怕……不怕被她活活打死嗎?!」book18.org

  「不怕。」柳千楓的回答輕飄飄的,「自那天……我從師弟們的屍堆里爬出來那一刻起,這條命,便已是撿來的。能救下那個姑娘,也算是不忘師父的教誨。」book18.org

  沉默如潮水般淹沒了整間房,只有銅盆中水波微微蕩漾的細響。book18.org

  良久,柳千楓重新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一角灰濛的天空,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靜,「你們的計劃,應是讓我來當這個賊。不出意外的話,那本《亂紅不惑心經》,此刻或許就藏在我那件染血的道袍夾層里,或是已安排好了的埋藏地點。我一個將死之人,又是叛出師門的墮魔者,是最好的替罪羊。只要後面找個機會把心經塞到我身上再把我放走,林嫣然的聖女考就會被打亂,最少,她也會落一個管理不善的名頭。你們只要再派人在路上把我截住,整個計劃就完成了,我一個廢人,哪怕是個練氣、築基的弟子都能輕鬆給我拿下。」book18.org

  他微微偏頭,看向床邊小几上那個瑩白的空瓷瓶,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翟姑娘方才給我用的藥,靈力內蘊,絕非尋常丹藥。如此珍貴之物,用在我這枚棄子身上……算是浪費了。」book18.org

  翟心蕊怔怔地聽著,眼眶漸漸泛紅,水光在眸底積聚,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棄子」,想說「藥不浪費」,可千頭萬緒堵在喉間,化作一片酸澀的沉默。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book18.org

  楊青青當先踏入,身後跟著曲盈、劉鈺、王蘭。四人顯然已在門外站了片刻,將屋內對話聽了個分明。book18.org

  楊青青的目光在柳千楓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緩緩開口:book18.org

  「柳公子果然機敏過人,心思縝密,令人欽佩。」她向前走了兩步,晨光從她身後門縫漏入,在地面投下修長的影子,「但公子說錯了一點。」book18.org

  柳千楓抬眼:「哪一點?」book18.org

  楊青青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舵主姿態。然而,站在側後方的翟心蕊卻清晰看見,她垂在寬袖中的雙手,早已緊緊捏成了拳頭,微微顫抖。book18.org

  「就在剛才,」楊青青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的計劃,改變了。」book18.org

  她微微吸了口氣,眸中最後一絲猶疑也被淬鍊成冰冷的決心:book18.org

  「我們要徹底毀了林嫣然。」book18.org

  「你們要直接把心經放到她那?」柳千楓問道。book18.org

  「對。」楊青青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book18.org

  柳千楓緩緩吸了口氣,眉心微蹙:「她若被逼到絕境,真要跟你們拚命,你們有幾分把握?」book18.org

  林嫣然是聖女候補,所修功法、所獲資源絕非她們這些分舵管事可比。同為金丹,真要生死相搏,她們五人聯手或許能勝,但代價……誰也不敢想。book18.org

  「我們提前聯繫過曾右使,」楊青青打破沉默,語氣平穩,「他會來助我們一臂之力。」book18.org

  「臨時變卦,他也能答應?」柳千楓抬眼,目光如針,「合歡右使,曾駿升,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採花賊,被他糟踐過的女子能填平這瀝水。你們能請動他的條件,不必多說。」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這樣的人,諾言值幾錢?事到臨頭,若他反咬一口,或坐山觀虎鬥,等你們與林嫣然兩敗俱傷再來撿便宜,你們誰有把握……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book18.org

  楊青青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唯有背在身後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沒說話。book18.org

  柳千楓卻不放過,繼續道:「更何況,林嫣然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壓著你們,除了功法,難道就沒點保命的底牌?或許是長老賜下的法寶,或許是暗中培養的死士……你們若真把栽贓的物證直接塞進她房裡,等於當面撕破最後一點臉皮。狗急尚跳牆,何況她本就是條毒蛇。」book18.org

  良久,楊青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那……柳公子可還有更穩妥的法子?」book18.org

  柳千楓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緩緩掃過屋內五人。book18.org

  「首先,」他緩緩道,「穩住曾駿升。他何時到?」book18.org

  「最遲黃昏時分。」book18.org

  「好。他既好利又多疑,我們便給他來些選擇。」柳千楓看向王蘭,忽然喚道:「王護法。」book18.org

  王蘭肩頭一顫,抬眼看來。book18.org

  「曾駿升到後,你找機會私下與他接觸,」柳千楓語速平穩,「言語間透露,林嫣然也有意拉攏他,許下的好處……或許比楊舵主更厚,不必說得太明。」book18.org

  王蘭張了張嘴,看向楊青青。楊青青點了點頭。book18.org

  「楊舵主則繼續與他周旋,談條件,但關鍵處可模糊些,讓他覺得……兩邊都在拉他,也都未全然交底。」柳千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讓他舉棋不定即可,我們要等的是你們的巡察使,那邊最快多久能到?」book18.org

  「三天後,巡察使必到。」劉鈺低聲道。book18.org

  「其次,」柳千楓繼續道,「既然王護法已『傾向』林嫣然,這幾日便少與楊舵主她們明面往來,偶爾流露些為難之色。曾駿升若問起,你便說……舵主似有異動,但你不敢確定。真話摻著假話,最難分辨。」book18.org

  王蘭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明白。」book18.org

  「最後,也是關鍵——」柳千楓目光轉向楊青青,「那本《亂紅不惑心經》,對你們而言,當真非保不可嗎?」book18.org

  楊青青搖頭,答得乾脆:「那是門內上乘心法,需資質與海量資源支撐,我們便是拿到,也難修習。更何況,那是個抄本。」book18.org

  「那就好。」柳千楓鬆了口氣,背脊放鬆,「既然如此,我們可以穩紮穩打一些。」book18.org

  「林嫣然既是聖女候選,按宗門規矩,是否有權借閱《亂紅不惑心經》參詳?」柳千楓問。book18.org

  劉鈺點頭:「有權。但需登記在冊,且不得攜出藏經閣超過十二時辰。」book18.org

  「若她『借』了,卻『忘記』歸還呢?」柳千楓緩緩道,「若她借閱時,私下多抄錄了幾頁核心篇章呢?這算不算錯?當然算。但比起『竊取全本』,這過錯便輕了許多,最多是『貪心』『疏忽』,算不上什麼大錯。」book18.org

  楊青青眼神微動,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book18.org

  柳千楓繼續道:「所以,我們不能讓她只是『貪心』。我們要讓巡察使覺得……她不止貪心,還愚蠢,且可能包藏禍心。」他頓了頓,「在巡察使抵達前一日,將《亂紅不惑心經》的封皮、以及幾頁記載關鍵心法運行路線的內頁撕下來,弄皺,混入她院中每日運出焚燒的垃圾中。」book18.org

  「剩下的部分呢?」曲盈問。book18.org

  「燒掉,或者藏到你們認為絕對安全、且與林嫣然絕無瓜葛的地方。」柳千楓道,「反正那是抄本,不是嗎?」book18.org

  楊青青緩緩吐出一口氣,「巡察使看到殘頁,會認為林嫣然私下抄錄心經,並試圖銷毀證據。而全本失蹤……她要麼是藏起來了,要麼,就是已通過某種渠道,送到了不該送的人手裡。」book18.org

  「比如,」柳千楓接道,「某些與合歡宗貌合神離的『盟友』,或她私下結交的……外人。」book18.org

  「可這沒有實證……」王蘭遲疑。book18.org

  「不需要實證。」柳千楓打斷她,「殘頁在她垃圾中發現,全本失蹤,而她又有借閱之權。這三點連在一起,便是一個足夠讓她失去聖女候選資格加上被嚴查的故事。」book18.org

  他看向楊青青:「更何況,她平日跋扈,樹敵不少吧?屆時,落井下石者,不會少。」book18.org

  楊青青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再看向柳千楓時,眼中已不帶絲毫輕視,「公子好計策。步步為營,不求一擊致命,只求積毀銷骨。事成之後,合歡宗瀝州分舵只要是我還在一天,公子就都是我們的貴客。」book18.org

  「能不能成再說吧,要是林嫣然手上有能直接掀桌的底牌,這些布置都是薄紙一張。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柳千楓看向窗外,已經是午後了。book18.org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透過窗紙滲入屋內,給一切蒙上一層暖昧而衰頹的橙紅。不知是柳千楓曾為元嬰修士的體魄底子尚未散盡,還是翟心蕊的丹藥確有不凡神效,他身上那足以令常人昏死數次的劇痛,此時已經減輕了不少。雖仍無法下地,但至少神思清明。book18.org

  翟心蕊正坐在床沿,低著頭,用一柄小巧的玉刮,從青瓷罐中剜出瑩綠的藥膏,仔細塗抹在他身上交錯翻卷的鞭痕上。藥膏清涼,觸感細膩。book18.org

  「翟姑娘,」柳千楓忽然開口,打破了那層刻意維持的、近乎溫柔的平靜,「我還有一事不明。」book18.org

  翟心蕊手上動作未停,只低低應了一聲:「公子直說便是。」book18.org

  「那丹藥,」柳千楓緩緩道,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入體後溫養經脈、鎮痛療傷效果顯著,絕非尋常傷藥。多半……是你為自己備下的保命之物吧?」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情緒,「用在我身上,值得麼?方才我昏死之前,隱約聽到一些,雖然沒聽全,但楊舵主……想來不會特意吩咐你用這般好的藥。」book18.org

  翟心蕊塗抹藥膏的手指,極細微地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book18.org

  柳千楓卻不給她迴避的餘地,繼續道:「況且,剛才她們在時,我未曾點破,林嫣然鞭笞我時,翟姑娘你……差點就衝出來了。是楊舵主將你留在原地。」他側過頭,看向她微微繃緊的側臉,「那時,我在你們眼中,應還是一枚隨時可棄、甚至本就預備推向死路的棋子。你的反應……有些太過了。」book18.org

  玉刮停在半空,瑩綠的藥膏凝在尖端,欲滴未滴。book18.org

  良久,翟心蕊才輕輕放下玉刮,取過一旁的濕帕,慢慢擦拭指尖殘留的藥膏。她垂著眼,燭火在她臉上投下顫動的陰影。book18.org

  「真是什麼……」她低聲嘆息,那嘆息里含著疲憊,也有一絲如釋重負,「都瞞不過公子的眼睛。」book18.org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沉淪的暮色,眼神有些空茫:「公子說得不錯,在魔門……最忌諱的,便是無謂的憐憫。」book18.org

  「是因為我長得像你的某位故人?」柳千楓問,語氣平靜,像在探討一個無關緊要的謎題。book18.org

  翟心蕊搖了搖頭,唇角扯起一個極淡、也極苦的弧度:「長得……一點也不像。他若活著,也該是個粗糙的漢子了,哪有公子這般……」她頓了頓,沒說完,轉而道,「但你昨日衝出去,擋在那侍女身前時……那眼神,那不管不顧的架勢,讓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book18.org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年我和弟弟都還是練氣期的修士,被派到鎮上採買東西,回來時被幾個所謂的正道堵在坊市外的荒林里。他們……不僅要奪財,更要取樂。」她指尖蜷縮,「弟弟也是那樣,明明嚇得發抖,卻還是把我死死護在身後,衝著那些人喊『要動我姐姐,先殺了我』。」book18.org

  「後來呢?」柳千楓輕聲問。book18.org

  「後來?」翟心蕊扯了扯嘴角,眼中卻沒有笑意,「哪有什麼後來。他連人家一招都沒接下,就被劍氣……攪碎了。屍骨……都尋不全。我靠著一點拙劣的媚術和運氣,才連滾爬爬逃進合歡宗的地界,撿回一條命。」book18.org

  她看向柳千楓,目光複雜難辨:「所以今日……是我失態了。公子莫怪。」book18.org

  柳千楓沉默片刻,低聲道:「抱歉,提及你的傷心事。」book18.org

  「無妨。」翟心蕊搖搖頭,神色已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錯覺,「三、四十年前的舊事了,早就……習慣了。倒是公子,」她話鋒一轉,重新拿起藥膏,語氣變得輕快些,卻掩不住那份刻意的轉移,「不過二十來歲年紀,便有這般機變謀略,事成之後,若公子不願留在這是非之地,或許可與舵主商議。合歡宗在朝廷……也有些門路,為公子謀個閒職,安穩度日,想來不難。」book18.org

  柳千楓聞言,只是極淡地笑了笑,「翟姑娘高看我了。我不過是自幼在宗門藏經閣里待得久了些,雜書看得多,胡思亂想罷了。真到了官場,面對那些浸淫權術一生的老狐狸,我這點心思,怕是連盤開胃菜都算不上。」book18.org

  翟心蕊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端起藥罐水盆,走到門邊。「公子好生歇著吧,莫要再多思慮傷神。曾右使……約莫快到了。」book18.org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最後一縷天光。book18.org

  屋內徹底暗下來,只有床頭一盞小燭搖曳。柳千楓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沒有睜眼,只是緩緩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book18.org

  今日之前,他認知中的「魔道」,尤其是合歡宗,該是縱情聲色、掠奪無度、人人面目可憎。就像那個臭名昭著的曾駿升,就像那些襲擊他村落、驅使邪祟害死師妹親人的魔修。他曾經對此深信不疑,甚至願以死捍衛這條界限。book18.org

  可眼下這五人呢?book18.org

  這和他記憶里那些猙獰的、只知殺戮與掠奪的面孔,截然不同。book18.org

  是因為他自己如今也身染魔氣,成了所謂的「魔修」,才看什麼都帶了層濾鏡?book18.org

  還是因為他從前所見,不過是這廣袤世間極小的一角?他和師父外出時,見過口蜜腹劍的正道,正道里有偽君子,魔道里……難道就不能有只是為了活下去、甚至心底還殘存著一絲溫熱的人?book18.org

  「魔修……就不是爹生娘養的了麼?」一個陌生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他心裡。book18.org

  這念頭讓他悚然一驚,隨即是更深的混亂與自我厭棄。他怎麼會生出這樣的想法?他的爹娘、那些的村民、師妹淚眼中的仇恨……難道都是假的?book18.org

  他猛地閉上眼,下意識地默念起師父從小教授的《清心訣》。那是最基礎的寧神法門,即便失了修為,反覆誦念,亦能稍安神魂。book18.org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book18.org

  可往日輕易便能沉浸的寧靜心境,此刻卻如鏡花水月,一觸即碎。字句在舌尖滾過,卻無法落定於心湖。book18.org

  燭火「啪」地爆開一個燈花,光影劇烈一晃。book18.org

  他的心,從未如此刻這般,喧囂難靜。 book18.org

貼主:留立於2026_07_22 19:47:11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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