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34-37)book18.org
作者:十夜book18.org
2026/07/23 發布於 愛麗絲書屋book18.org
字數:33836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book18.org
齊晏平正坐在茶樓里聽戲。book18.org
台上的戲子咿咿呀呀地唱著,台下的茶客們嗑著瓜子、喝著茶,偶爾叫幾聲好,倒也熱鬧。齊晏平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跟著節拍晃著腦袋。這齣戲他沒聽過,但調子好聽,詞也寫得有意思。book18.org
正聽得入神,外面忽然跑進來一個小廝,滿臉神秘,像是揣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他一進門就嚷嚷開了:book18.org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狀元郎已經破案了!」book18.org
霎時間,滿堂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book18.org
那些剛才還在聽戲、作詩、談天說地的茶客們,像被一塊磁石吸住了,紛紛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book18.org
「金孔雀在哪兒?」book18.org
「到底是怎麼丟的?」book18.org
「快說快說!」book18.org
小廝被圍在中間,被人推搡著,臉上的得意變成了慌張,連連擺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只聽城主府里的人說案子已經破了,但具體細節半個字都不知道!」book18.org
「切。」book18.org
一片噓聲。book18.org
「糊弄人呢!」book18.org
幾個脾氣大的直接揪住小廝的衣領,把他拽得腳尖離了地:「你小子,拿你爺爺尋開心是吧?這叫破案了?」book18.org
「千真萬確啊!真破案了!」小廝被勒得臉通紅,拚命指著門外,「你要不信,可以去城主府看!狀元郎已經準備回京了,車馬都備好了!」book18.org
有幾個人將信將疑地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扶著門框直喘氣:book18.org
「確、確實……車馬都備好了……」book18.org
揪衣領的那位這才鬆了手,把小廝往地上一搡,罵罵咧咧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茶樓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戲台上還在唱,可根本沒人聽了。茶客們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句話:book18.org
「這案子到底是怎麼破的?」book18.org
有人說狀元郎用了什麼秘法,有人說常城主自己招了,還有人說是六扇門那邊遞了消息過來。說什麼的都有,可誰也沒有真憑實據。book18.org
齊晏平坐在角落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言不發。book18.org
他心裡也在想同一件事。book18.org
就這麼不聲不響地結了?那個常明遠,那個金孔雀,那個來去匆匆的展捕頭,還有那兩名沉默寡言的銅刀捕頭。他隱約覺得沒那麼簡單,可又說不上來,他沒膽量在中州管人家的閒事。book18.org
「你倒是會挑地方。」book18.org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清淡淡的,這聲音他很熟悉。book18.org
齊晏平回過頭。book18.org
華憫秋正站在他身後,戴著斗笠,青紗垂落,遮住了面容。book18.org
「小姐,你回來了。」齊晏平站起身,下意識伸出手想扶她坐下。book18.org
手伸到一半,忽然頓住了。book18.org
她應該已經解了毒。毒解了,靈力就恢復了。以她的修為,用神識探路綽綽有餘,哪裡還需要人扶?book18.org
他愣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中,進退兩難。book18.org
華憫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遲疑。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手上,任他牽著,走到桌邊坐下。book18.org
齊晏平回過神來,從袖中摸出幾張符紙,隨手布下一道小型的隔音禁制,將兩人籠罩在內。book18.org
「華仙子,」他壓低聲音,「毒完全解了?」book18.org
華憫秋點了點頭。book18.org
「解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剛好趕上了神醫還沒離谷。再晚兩天,他就出發去京城了。」book18.org
她用神識掃過整個茶樓,那些嘈雜的議論聲、嗑瓜子的咔嚓聲、杯盞碰撞的叮噹聲,盡收「眼底」。她微微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book18.org
「這地方儘是些紈絝子弟和酸腐文人,你倒是待得下去。」book18.org
齊晏平一時語塞,耳根有些發燙。他張了張嘴,過了片刻才找到說辭:「在下只是覺得這裡要安靜些,沒想那麼多。」book18.org
「那倒的確。」華憫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裡比其他地方要安靜些。」book18.org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book18.org
「走吧。我們還有地方要去。」book18.org
齊晏平也站了起來,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算作茶錢,然後跟在她身後,一前一後出了茶樓。book18.org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book18.org
是啊,她的娘家人還不知道情況怎麼樣呢。在這裡悠哉悠哉地聽戲,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了。book18.org
兩人出了城,華憫秋便不再隱藏氣息。book18.org
她足尖輕點,身形拔地而起,踏空向北飛去。衣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掙脫了束縛的青鳥。book18.org
齊晏平跟在後面,儘量不暴露自己魔修的身份,只以尋常的御風術維持速度。可金丹和元嬰的差距擺在那裡,不一會兒,他就被甩開了一大截。book18.org
華憫秋似乎發現了。她停下來,在半空中回過頭,等他趕上來,然後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我忘了你不便使用靈力,」她低下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是我有些冒進了。」book18.org
齊晏平搖了搖頭,沒有抽回手。book18.org
「此乃人之常情,華仙子不必掛心。」他說,「還是早些趕路為重。」book18.org
華憫秋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腕,帶著他一起向前飛去。book18.org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掉下去。book18.org
齊晏平側頭看了她一眼。面紗被風吹得貼在她臉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些。book18.org
千里之外的泗陽。book18.org
那裡盛產布匹和胭脂,在中州頗有名氣。華憫秋的娘家,就在那裡。book18.org
飛的總是比走的快。大概兩天的時間,泗陽城的輪廓便出現在了地平線上。book18.org
華憫秋在一座宅院前落了下來。book18.org
齊晏平跟在她身後,抬起頭,看見了門楣上那塊朱漆牌匾。「華府」二字筆力遒勁,想來是請名家題寫的。book18.org
可那門斑斑駁駁,漆皮翹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樑柱上依稀能看見被指甲抓出的印記,一道一道的,深深淺淺,像是有人曾經死死抱著柱子不肯鬆手。book18.org
都不需要用神識往裡探。book18.org
光是這些,就能看出來,華家人,怕是凶多吉少了。book18.org
華憫秋站在門前,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牌匾,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抓痕。面紗遮住了她的臉,齊晏平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一股寒風從裡面湧出來,帶著些塵土的氣息。book18.org
齊晏平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book18.org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枯葉的聲音。值錢的古董、家具都還在,整整齊齊地擺著,沒有翻動的痕跡。可沒有一個人。沒有僕從,也沒有主人。book18.org
整座宅子,空蕩蕩的,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殼。book18.org
華憫秋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她的神識掃過每一間屋子、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折了的花,孤零零的,說不出的寂寥。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她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book18.org
「姑娘,你是來找這家人的?」book18.org
齊晏平轉過身,看見一個老丈正站在門口,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根拐杖,眯著眼打量他。book18.org
齊晏平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和這家有些交情,路過此地,想來拜訪。可這……」book18.org
老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book18.org
「前兩天,幾個停雲渡的仙人來這裡,說是華仙子和魔修有染,他們知情不報,有和魔修勾結的嫌疑,就把人都帶走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book18.org
「我小時候可見過華仙子回娘家。她怎麼會和魔修扯上關係啊?她不像那樣的人啊。」老丈越說越激動,拐杖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肯定是魔修對她使了什麼魔功,奪了她的心智,她才會這樣!就是可憐了華家人了。雖是富貴人家,可從沒做過欺壓我們這些老百姓的事,還會開放自家的私塾教孩子們念書。多好的人家啊……」book18.org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又嘆了幾口氣,搖著頭,拄著拐杖慢慢走遠了。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口,看著老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走回院子裡。book18.org
華憫秋還站在大廳里。book18.org
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面紗垂落,遮住了她的臉,看不見表情,可她的肩膀繃得很緊,緊得像是隨時會崩斷。book18.org
齊晏平站在門口,沒有進去。book18.org
他看著她,看著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看著這座空蕩蕩的宅子,看著那些被指甲抓出的痕跡。book18.org
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過了很久,華憫秋終於動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面朝齊晏平。那層面紗後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book18.org
「齊晏平。」book18.org
「你說過,你的心上人能幫我。此話當真嗎?」book18.org
齊晏平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絕無虛假,齊某可以性命擔保。」book18.org
華憫秋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然後她邁步走出大廳,從他身邊走過,徑直朝院門外走去。book18.org
「好。」她的聲音從面紗後面傳來,依舊是那種淡淡的,波瀾不驚的語調,「我們去瀝州。」book18.org
齊晏平跟在她身後,出了華府大門。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朝東邊走去。book18.org
剛出泗陽城,距城門不到五十里,齊晏平就覺得渾身不對勁。book18.org
先是腿發軟,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以為是趕路太急,沒在意,又往前走了幾步。可緊接著,骨頭也開始發酸,手臂沉得像灌了鉛,連抬都抬不起來。他張了張嘴,想喊華憫秋,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book18.org
然後他的膝蓋一彎,整個人直直朝地上栽去。book18.org
「齊晏平?!」book18.org
華憫秋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趴在地上,視線模糊,只能看見她的裙擺轉過來,朝他的方向邁了一步。book18.org
然後,紫色的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密密麻麻,像一群被驚動的螢火蟲。book18.org
華憫秋反應極快。她揚手一揮,靈力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那些紫色光點盡數擋下。光點撞在屏障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水滴落進熱油里,濺出一簇簇細小的火花。book18.org
「別管女的,把那個男的帶走!」book18.org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暗處傳來。話音未落,幾道黑影從路旁的樹叢里竄出來,直奔齊晏平而去。他們動作極快,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為首的那人一把扛起齊晏平,轉身就朝城中方向掠去。book18.org
「這就想走?」book18.org
華憫秋手指一翻,流金琴憑空出現在身前,金光大盛。她修長的十指按上琴弦,猛地一撥。book18.org
「錚——」book18.org
一聲高亢的錯音炸開,像是一把無形的刀,直直劈向那幾人的後背。book18.org
琴音入體的瞬間,為首那人的身形猛地一滯,腳步踉蹌,差點栽倒。他的眼角滲出血絲,順著臉頰往下淌,可他沒有停下,咬著牙繼續往前沖。book18.org
華憫秋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手指連撥,嘈嘈切切的錯音接二連三地炸開,像驚濤駭浪,一浪高過一浪。那幾人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氣血逆行,眼耳口鼻都有溫熱的液體滲出來。book18.org
再有三息,不,兩息,他們就會七竅流血,內臟盡碎。book18.org
「把舵主給的東西拿出來!」book18.org
扛著齊晏平的那人嘶聲喊道。另一人慌忙從懷中摸出一隻鈴鐺,黃銅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拚命搖晃。book18.org
「叮鈴——」book18.org
那錯雜凌厲的琴音,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咽喉,戛然而止。book18.org
華憫秋的手指還搭在琴弦上,可無論她怎麼撥,都發不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她的臉色變了。book18.org
天階法寶俱寂鈴。專克音修,一旦搖響,方圓百丈內任何音律攻擊都會被強行壓制。這東西造價高昂,且用過即廢,一枚俱寂鈴,夠一個小宗門三年的開銷。book18.org
這種東西,怎麼會在幾個金丹初期的毛賊手裡?book18.org
華憫秋愣神了一瞬。book18.org
就這一瞬,那幾人已經扛著齊晏平消失在城門的陰影里。俱寂鈴也在搖響之後碎裂開來,銅片散落一地,符文黯淡無光,像是一堆廢銅爛鐵。book18.org
華憫秋追了上去。book18.org
她循著那幾人留下的氣息,一路追到城門附近。氣息在這裡斷了,斷得乾乾淨淨。她站在城門口,神識全力展開,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泗陽城不小,人口稠密,建築繁雜。要在這樣一座城裡藏幾個人,太容易了。況且他們敢在這裡動手,逃走和隱匿的手段肯定早就準備好了。能拿出俱寂鈴的人,不會在這種地方留下破綻。book18.org
華憫秋站在城門下,風吹起她的裙擺和面紗,露出她緊抿的嘴唇。book18.org
她不甘心。book18.org
她又掃了一遍,兩遍,三遍。沒有。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她轉身,慢慢走回剛才交手的地方。地上還有那幾人留下的血跡,暗紅色的,滲進泥土裡。她蹲下身,把俱寂鈴的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收進袖中。book18.org
這幾個人的來歷,不一般。book18.org
有人盯上他們了。而且對他們很了解,道她是音修,知道齊晏平用了易容符,知道他們會從這裡經過。那幾個蒙面人甚至沒有猶豫,直接認出了齊晏平是男人,目標明確地把他帶走。book18.org
如果是合歡宗的人,目標應該是她才對。齊晏平一個金丹期的魔修,就算抓回去,能做什麼?book18.org
可除了合歡宗,還有誰知道他們的情況,會專門設伏?book18.org
華憫秋想不通。book18.org
她站起身,朝城中走去。book18.org
華府的大門還開著,和她離開時一樣。book18.org
院子裡還是那樣空蕩蕩的,枯葉被風卷到牆角,堆了薄薄一層。她穿過前院,走過迴廊,推開大廳的門。book18.org
沒有人。book18.org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流金琴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卻不知道該彈什麼。book18.org
大廳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是什麼人在哭。book18.org
她坐了很久,一動不動的。那些被壓在心底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擋都擋不住。book18.org
她從小就是看不見的,只是那時候她還不懂什麼叫「看不見」,面前一片黑,只能靠聽來知道別人在哪。可家裡沒有人嫌她,她是小妹,爹娘寵她,哥哥姐姐護她。大哥說,小妹以後就算嫁不出去也沒關係,大哥養你一輩子。book18.org
後來,師父來了。book18.org
師父那年路過泗陽,來參加春祭。她在大街上走,聽見華府里傳來琴聲,就站在門口聽了很久。然後她走進來,問是誰在彈琴。華憫秋怯怯地站出來,師父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看了她很久,說這孩子對音律有天賦,只要能過了這考核,就收為徒。book18.org
那一年,她十五歲。book18.org
她跟著師父去了停雲渡。師父待她極好,教她修行,教她撫琴,教她如何用神識「看」這個世界。五十年後,她修成了金丹,師父准她回家探親。book18.org
她興沖沖地回了泗陽,站在華府門前,用神識掃過院子。book18.org
大哥已經老了,頭髮稀疏,背也駝了,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姐姐也老了,臉上有了皺紋,手上全是繭子,正蹲在井邊洗衣裳。book18.org
只有她,風華正茂,神采依舊。book18.org
她想哭,可她的眼睛早就流不出淚了。師父試過給她醫治,可她自幼失明,尋常的方法根本沒用。用仙藥的話,以她當時的體質恐怕承受不住。這事就一直擱置著,擱著擱著,就忘了。book18.org
那次探親以後,她再沒有回來過。不是不想,是不敢。book18.org
又過了幾十年,她修成了元嬰。師父在她閉關期間閉了關,把宗門上下都交給了師兄鄭仕清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條,她以為師兄做得很好,以為停雲渡會一直這樣好下去。book18.org
然後,師兄給她下了一杯茶。book18.org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撥了一下琴弦。book18.org
她想起齊晏平。那個明明只有金丹期,卻敢從曾駿升手裡救她的魔修。那個被她抓著衣角跟在身後,走路都放慢腳步的人。book18.org
他被抓走了,就在她面前。book18.org
她一個元嬰修士,連一個金丹期的人都護不住。她的後輩們也被抓走了,她連他們被關在哪裡都不知道。book18.org
這身修為,到底有什麼用?就只會彈彈琴嗎?book18.org
她總嫌那些落榜書生除了無病呻吟以外一無是處,可現在的自己,難道比他們好多少?book18.org
華憫秋深吸一口氣,把琴收起來,站起身。book18.org
她走出大廳,穿過迴廊,走出華府大門。book18.org
我一定會把你們都找回來。book18.org
——book18.org
彩勝堂。book18.org
幾個蒙面人扛著齊晏平跌跌撞撞地闖進來,還沒走幾步,為首的那人就撐不住了,一口鮮血噴在地上,整個人往前栽去。後面幾個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個面色慘白,眼角和嘴角都滲著血絲。book18.org
美婦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份簡報,正看得漫不經心。見他們這副模樣進來,她皺了皺眉,放下簡報,喚來旁邊的侍女。book18.org
「帶他們下去養傷。用藥庫里的好藥,別省著。」她頓了頓,「之後我有賞。」book18.org
幾個蒙面人勉強行了禮,被侍女攙扶著退了下去。book18.org
美婦站起身,走到齊晏平身邊,蹲下來,伸出手在他臉上一抹。book18.org
易容符應聲而解。那張清秀的女子面容像是被水洗過一樣褪去,露出底下那張文縐縐的臉,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但是沒曾駿升那麼邪。book18.org
她端詳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勾起。book18.org
「還知道易容。」她自言自語道,「可惜那華憫秋太顯眼,只要認出來她,你就跑不掉了。」book18.org
她抬手封了齊晏平的穴位,然後從桌上取來一張御水符,輕輕一吹。符紙化作一團清水,涼絲絲的,潑在齊晏平臉上。book18.org
「唔——」book18.org
齊晏平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他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只能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女人,穿著大膽,濃妝艷抹,周身都是濃郁的胭脂水粉氣息,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book18.org
「喲,終於醒了?」美婦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笑非笑。book18.org
齊晏平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露肩的紗裙,大開的領口,手腕上金燦燦的鐲子,指甲上染著鮮紅的蔻丹。他又看了看四周,雕花的窗欞,繡著鴛鴦的屏風,桌上擺著成套的胭脂水粉。book18.org
「你是合歡宗的人。」他說。book18.org
美婦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腦子轉得挺快呀。那我可對你更感興趣了。」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接話。book18.org
這地方胭脂水粉的氣味濃得刺鼻,加上她這身打扮,除了合歡宗,還能有第二個地方嗎?只是他不明白,合歡宗的目標應該是華憫秋才對,抓他做什麼?就算抓了他,也不該還留著他。book18.org
「是曾駿升派你們來的?」他問,聲音還有些虛弱,「華憫秋在哪?」book18.org
美婦沒有回答。她走上前,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兩團柔軟貼在他胸口上,嘴裡吹出的香風帶著一股甜膩的氣息,順著他的呼吸鑽進去,讓人渾身發軟。book18.org
「不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嗎?嗯?」她湊到他耳邊,聲音低低的,像貓爪子在心上撓。book18.org
齊晏平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有亂。book18.org
「如果你要把我當作爐鼎,」他說道,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底氣,「那我現在應該已經是個廢人了。你還跟我說這些做什麼?」book18.org
美婦的動作頓了一下。book18.org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人。book18.org
被人下了藥,封了穴位,孤身落在合歡宗手裡,還能這麼冷靜地跟她討價還價。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有趣得多。book18.org
「呵呵。」她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然後收斂了笑意,雙手重新抱在胸前,目光變得認真起來,「那倒確實,你對我,還有別的用處。」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盯著齊晏平的眼睛。book18.org
「先說說,你和醉春閣那小娘皮是什麼關係,她找你做什麼?」book18.org
看她這架勢,多半和翟心蕊有過節。齊晏平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女人修為不低,應該是金丹巔峰。華憫秋那邊情況不明,但以她的修為,那幾個金丹初期的毛賊應該傷不了她。只要自己能拖住時間,和她匯合,或者想辦法解開穴道,就有脫身的可能。book18.org
齊晏平擠出一個笑臉。「實不相瞞,」他語氣放得很緩,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在下在醉春閣的時候喝酒沒給錢,還打傷了幾個練氣的姑娘,所以才被醉春閣給盯上了。」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面不改色心不跳。book18.org
美婦眉毛輕挑,盯著他看了幾息。book18.org
「當真?」book18.org
「千真萬確。」齊晏平迎著她的目光,一臉坦誠。book18.org
美婦沒有說話。她走上前,伸出手,慢慢撫上他的胸膛。掌心貼著衣料,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是在感受什麼。book18.org
一息。兩息。book18.org
齊晏平屏住呼吸,心跳穩如磐石。book18.org
美婦忽然笑了。book18.org
「如果這話被我發現了是假,」她的手指在他胸口點了點,「那可不只是把你采成廢人那麼簡單哦。」book18.org
她收回手,退後一步,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book18.org
「要是查出來你跟那小娘皮關係匪淺,還有更好玩的等著你。」book18.org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頭也不回地喚來守在門口的侍女:「押下去。」book18.org
兩名侍女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押著齊晏平,帶著他穿過走廊,沿著一條向下的石階,朝地牢走去。book18.org
地牢和大部分宗門的地牢差不多。時不時有老鼠從牆角竄過,窸窸窣窣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不過合歡宗的地牢到底有些不同,那股常年不散的脂粉味從上面滲透下來,和地牢里的臭味攪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氣息,聞久了讓人頭暈。book18.org
侍女推開一間牢房的門,把齊晏平推了進去。他踉蹌了兩步,撞上後面的牆壁,才勉強站穩。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靠著牆壁,打量著四周。牢房不大,三面石牆,一面鐵柵欄,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角落裡有一盞油燈,火苗微弱,照得整間牢房昏昏暗暗的。book18.org
齊晏平正觀察著環境,忽然發現那兩個侍女沒有離開。她們一左一右地貼了上來,四團柔軟夾住他的胳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頸側。book18.org
「舵主說,你也是魔修。」左邊的侍女嬌聲道,「既然你都去過醉春閣了,那陪我們玩玩唄。放心,肯定不會給你采虧的。」book18.org
齊晏平想推開她們,可他一個被點了穴的人,渾身使不上力。兩個侍女看似柔弱,手上的力氣卻不小,把他箍得緊緊的,動彈不得。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兩位。」他偏過頭,避開貼過來的那張臉,「在下正巧剛雙修過,現在正休養著呢。」book18.org
右邊的侍女聽了,非但沒有鬆手,反而貼得更緊了。book18.org
「那更巧了嘛。」她伸手朝齊晏平的下身摸去,「給你試試我們合歡宗的回春術,就是個牙都掉完的老頭,都能保證一柱擎天。」book18.org
齊晏平身子一僵,還沒來得及躲開。book18.org
「你們也是膽子大。」book18.org
一個聲音從地牢入口傳來,不緊不慢的,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book18.org
「我都還沒發話,你們也敢動他?」book18.org
兩個侍女同時僵住,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她們飛快地鬆開手,退後兩步,垂著頭,不敢抬起來。book18.org
腳步聲由遠及近。美婦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扇著。她掃了兩個侍女一眼,嘴角帶著笑,可那笑意不達眼底。book18.org
「今天回來的那幾個就交給你們了。他們受了傷,老老實實地給他們補補。」book18.org
兩個侍女如蒙大赦,滿臉歡喜地行了一禮,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book18.org
美婦站在牢房門口,隔著鐵柵欄看著齊晏平。book18.org
「至於你,」她把團扇收起來,手指在柵欄上輕輕敲了敲,「得留著我親自來收拾。」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book18.org
醉春閣,靜室。book18.org
翟心蕊靠在軟榻上,手指捏著一份剛送來的簡訊,目光在字裡行間慢慢掃過。book18.org
「近日彩勝堂下令尋找特徵類似齊晏平的人物,醉春閣內恐有內鬼。」book18.org
她看完最後一行,手指輕輕一翻,信紙連帶著信封一起燃了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紙頁,在她指間跳了幾跳,化作一撮灰燼,簌簌落在桌案上。book18.org
魔門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哪怕是同門,相互之間插幾個眼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她早就習慣了。今天你安插在我身邊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我安插在你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不過都是生意。book18.org
可彩勝堂……book18.org
翟心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個名字。book18.org
厲臻雪。book18.org
彩勝堂的舵主,資歷比她深,修為比她高,可偏偏就是差了那麼一口氣,遲遲邁不進元嬰的門檻。這些年在中州做胭脂水粉和布匹生意,錢是賺了不少,可那是在天子腳下,處處看人臉色,做事束手束腳。她心裡一直憋著口氣,酸溜溜的,看誰都不順眼。book18.org
當年楊青青還是舵主的時候,厲臻雪就經常在嚼舌根,說什麼「瀝州雖然地方小,但畢竟官府和清虛門根基未深,醉春閣紮根已久,肯定撈了不少油水」。如今楊青青調去了別處,翟心蕊接了這個位置,厲臻雪的酸話也沒停過,只是換了個對象而已。book18.org
翟心蕊想起前些日子曾駿升傳到各分舵的消息有提到一個金丹期的符修,特徵和齊晏平對得上。厲臻雪這個人,最喜歡斤斤計較,又對曾駿升心有怨氣,從中作梗,壞他的事,倒是一點也不意外。book18.org
可問題是,book18.org
華憫秋。book18.org
這個名字一浮上來,她的心就沉了一下。book18.org
齊晏平就是這樣,好管閒事。這一次,怕是又惹上了停雲渡的那位仙子。若是……若是他跟那華憫秋髮生了什麼,那以後還能有她插手的餘地嗎?更何況,她出身合歡宗,早已不是處子之身。那些憋在心裡的話,還說得出口嗎?book18.org
翟心蕊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她坐直身子,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細毫,蘸了墨,在一張新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墨跡未乾,她便將紙折好,封入信封,遞給守在門外的女弟子。book18.org
「交到白石鎮去。」book18.org
女弟子接過信,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book18.org
自她們從清虛門回來後,白石鎮的據點就成了和陸瑾溪交換情報的地方。陸瑾溪能為她們提供庇護,而她們為陸瑾溪提供消息。book18.org
靜室的門關上,屋子裡又只剩下翟心蕊一個人。book18.org
她重新躺回軟榻上,閉上眼睛,可腦子裡怎麼也靜不下來。book18.org
當初陸瑾溪說找到齊晏平以後必有重謝,她心裡竊喜,覺得終於有了機會可以把那些憋著的話說出口。可如今又冒出來一個華憫秋……book18.org
「如果……如果他們真的發生了點什麼,我該怎麼辦啊!」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book18.org
她想說服自己,齊晏平不是那種人,他不會趁人之危,他不會對華憫秋有什麼想法。可華憫秋呢?她會不會對齊晏平有想法?萬一呢?book18.org
當初她還想著算計齊晏平,結果自己越陷越深。如今又來了一個華憫秋……book18.org
「要是不在這合歡宗,是任何一個正道宗門,恐怕我現在都不會這樣。」她喃喃自語,可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矯情。book18.org
要是不在這合歡宗,自己這輩子真的能遇上他嗎?book18.org
翟心蕊翻來覆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book18.org
——book18.org
泗陽城。book18.org
華憫秋在城中已經找了整整一天。book18.org
她用神識掃過每一條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個角落,可收效甚微。她站在一條巷口,風吹起她的裙擺和面紗,露出她緊抿的嘴唇。book18.org
忽然,她腳步一頓。book18.org
傳訊玉佩。book18.org
她猛地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book18.org
之前明明給過齊晏平一枚停雲渡的傳訊玉佩,順著那玉佩的氣息就能找到人,她居然把這事給忘了!book18.org
華憫秋,你還能成什麼事?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神識凝成一線,全力感應那枚玉佩的氣息。book18.org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落在城北的方向。book18.org
還在。氣息雖然微弱,但還在。book18.org
齊晏平被帶走還不到一天,應該還來得及。book18.org
她循著那道氣息,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在一座三層樓高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彩勝堂。book18.org
華憫秋抬頭看著那塊金漆招牌,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這彩勝堂自她記事起就是泗陽城裡最大的胭脂水粉和布料鋪子,小時候家裡的姐姐們用的胭脂水粉,大半都是從這家買的。她從來沒想過,這地方還有別的背景。book18.org
她正要邁步上前,book18.org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book18.org
「噠噠噠——噠噠噠——」book18.org
兩匹高頭大馬從街角轉出來,通體烏黑,鬃毛如緞,周身隱隱有靈力纏繞。馬車不大,廂體用深色木料製成,布簾上繡著繁複的紋樣,隱隱有靈力波動,顯然是用了隔絕神識的禁制。book18.org
馬車兩側,各有一名身著官服的捕頭騎馬隨行,腰間掛著銅製的刀形令牌。book18.org
百姓們紛紛讓道,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book18.org
「聽說狀元郎剛破了展炑展大人都沒頭緒的奇案,現在正準備回京復命呢。」book18.org
「那可不!穎州荀家,千年世家,一百個狀元他們家能占三四十。人家天生就聰明,據說這案子不到一天就結案了!」book18.org
「嘖嘖,這才是真本事……」book18.org
華憫秋站在人群邊緣,聽著那些議論,心裡忽然有了一個主意。book18.org
狀元荀毅。book18.org
正好可以借他的手,攪一攪這潭渾水。book18.org
她悄無聲息地退入一條小巷,從戒中取出一根琴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琴弦的兩端,輕輕一彈,book18.org
「叮——」book18.org
一道音刃從指尖溢出,精準地朝馬車方向射去。book18.org
音刃打在馬車前方不到兩寸的位置,那兩匹靈獸同時受驚。它們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嘶鳴,差點把馬車掀翻。book18.org
「吁——!」book18.org
兩名捕頭同時勒住韁繩,按住躁動的靈獸。他們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最後不約而同地落在彩勝堂的方向。book18.org
「大膽!」左邊的捕頭厲聲喝道,「竟敢當街行刺當朝狀元!」book18.org
話音未落,兩人已飛身下馬,拔刀朝彩勝堂衝去。book18.org
華憫秋立刻隱匿氣息,退入巷子深處。元嬰期的修士要從兩個金丹期的眼皮底下藏起來,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她屏住呼吸,將身形縮在陰影里,一動不動。book18.org
彩勝堂的門被一腳踹開。book18.org
「砰!」book18.org
門板撞上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裡面的夥計被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胭脂盒「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book18.org
「二位……二位大人,」一個夥計結結巴巴地迎上來,「有、要何要事啊……」book18.org
「有何要事?」左邊的捕頭冷笑一聲,目光如刀,「剛才分明就是從這個方向來的襲擊,現在裝起無辜來了?」book18.org
他大步往裡走,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花花綠綠的胭脂水粉,右邊的捕頭跟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發,卻更讓人心裡發毛。book18.org
兩人自然知道這彩勝堂是合歡宗的產業。背後要麼是皇子撐腰,要麼是皇帝默許。平日裡六扇門的兄弟們在這裡撈了不少油水,如果是什麼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book18.org
可今天不一樣。book18.org
這事要是真就這麼糊弄過去,荀家那邊可不好交代。穎州荀家,千年世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得罪了他們,別說以後在六扇門混不下去,怕是連命都得搭進去。book18.org
所以他們必須要抓出個人來給荀家一個交代。book18.org
厲臻雪正坐在自己房裡,對著一摞帳本發愁。book18.org
每年到這個時候,她都要咬著牙把一大筆銀子劃出去,上供給皇家的布匹銀兩、胭脂水粉,還有交到總舵的供奉。錢來得快,去得更快,她看著帳本上那些紅字,心裡像被刀割一樣。book18.org
「舵主!舵主!」book18.org
一個侍女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臉色煞白。book18.org
「六扇門的人找上門來,說、說,」book18.org
「說什麼?」厲臻雪頭都沒抬,以為又是那些捕快來要酒錢,「又來找我們要錢喝酒了?急什麼,打發他們走就是了。」book18.org
「說我們當街刺殺狀元,要我們給個說法!」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厲臻雪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仰,差點翻倒。她一把抓過掛在屏風上的狐裘,裹住自己裸露的胳膊和胸前的雪白,匆匆朝樓下趕去。book18.org
彩勝堂的大堂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兩名捕頭不顧夥計們的阻攔,翻箱倒櫃地翻找著「刺客」的蹤跡。貨架上的胭脂水粉被掃落一地,紅的白的灑了一地,像是開了一地的花。book18.org
不過他們心裡也有數,砸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那些貴重的,擺在顯眼處的,他們碰都沒碰。裝個樣子,讓彩勝堂給個交代,糊弄過去,這事就算翻篇了。他們這是準備回京復命,要是真查出點什麼來,那是給自己找麻煩。book18.org
厲臻雪從樓梯上下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容,柔聲道:「二位大人蒞臨小店,有失遠迎,有失遠迎。」book18.org
她走到兩人面前,微微欠身,狐裘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膚。book18.org
「只是這刺殺一事,從何說起啊?」book18.org
左邊的捕頭冷哼一聲,故意提高了聲調:「我們正準備回京復命,路經泗陽。方才靈馬受驚,來襲的方向正是彩勝堂。」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盯著厲臻雪。book18.org
「掌柜的對此可有頭緒?」book18.org
厲臻雪看了一眼外面圍觀的百姓,心裡飛快地盤算著。book18.org
這事得處理得快些。拖得越久,看熱鬧的人越多,彩勝堂的名聲就越臭。book18.org
她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放得更軟了些:「大人,許是那賊人故意栽贓陷害。大人若是不嫌棄,小女子斗膽請二位大人隨我徹查彩勝堂,揪出那賊人,以還小店一個清白。」book18.org
兩名捕頭對視一眼,點了點頭。book18.org
「帶路。」book18.org
厲臻雪帶著兩人把彩勝堂明面上的地方轉了個遍,一處都沒落下。那些和合歡宗有直接聯繫的地方,她自然是不會帶他們去的。book18.org
最後,她在後廚的柴房裡「揪」出一個練氣期的男弟子。book18.org
那男弟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面如土色。厲臻雪站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怒,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book18.org
「大人,想必就是此人。」她指著那男弟子,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彩勝堂不知何時被這賊人趁虛而入,是小女子看管不嚴。此人任憑大人處置,彩勝堂願承擔一切責罰。」book18.org
兩名捕頭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男弟子,心裡都有了數。book18.org
替罪羊。book18.org
不過他們也懶得深究。有人頂罪,面子上過得去,這事就算結了。book18.org
「帶走。」左邊的捕頭一揮手,右邊的捕頭上前一步,將那男弟子從地上拽起來,押了出去。book18.org
馬車重新啟程,噠噠噠地朝城門方向駛去。book18.org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彩勝堂的門也關上了。book18.org
就在厲臻雪帶著兩名捕頭在前堂「查案」的時候,華憫秋已經從後牆翻入了彩勝堂的內院。book18.org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無聲,每一步都踩在陰影里。神識展開,將整座宅院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納入感知,特意繞開了外院的捕頭和厲臻雪。book18.org
東南角的地下有暗室。西北角的閣樓里有禁制波動。後院的水井下面有一條密道。book18.org
她沒有理會那些。book18.org
她只找那枚傳訊玉佩的氣息。book18.org
氣息從地底傳來,她穿過一條狹窄的甬道,拍暈了兩個巡邏的弟子,最後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鐵門後面,是一間地牢。book18.org
華憫秋抬手,一掌拍在鐵門上。book18.org
「轟——!」book18.org
鐵門應聲而開,門軸斷裂,整扇門朝里倒去,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book18.org
守在地牢門口的侍女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華憫秋一掌拍暈。book18.org
她走進地牢,在最裡面的那間牢房裡,找到了齊晏平。book18.org
他靠著牆壁坐著,衣裳上沾滿了灰塵和稻草,穴道被封,動彈不得,但人是清醒的。book18.org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站在牢房門口的華憫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華仙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來了。」book18.org
華憫秋沒有笑。她上前一步,一掌劈開鐵柵欄上的鎖鏈,蹲下身,伸手解了他被封的穴道。book18.org
「還能走嗎?」她問。book18.org
齊晏平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點了點頭。book18.org
「能。」book18.org
華憫秋站起身,伸出手。book18.org
齊晏平猶豫了一瞬,然後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book18.org
「走吧。」華憫秋鬆開手,轉身朝地牢外走去。book18.org
齊晏平跟在她身後,腳步還有些虛浮,兩人穿過甬道,翻過後牆,消失在泗陽城的夜色中。book18.org
出了城,華憫秋就直接抓著他的袖子趕路了。book18.org
手指攥著袖口布料,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他們現在身份太敏感,多停留一刻就危險一刻。華憫秋儘量繞開城鎮,走的儘是些偏遠的山林,有些地方連路都沒有,她就帶著他從樹梢上掠過,腳下的枝葉沙沙作響,驚起幾隻夜鳥。book18.org
足足趕了兩天的路,華憫秋看他的狀態不太好,才停下來。book18.org
她找了個山洞,洞口不大,裡面卻挺深,像是被什麼野獸廢棄的巢穴。她在洞口設下隔音禁制,又從戒中取出幾張毯子鋪在地上,然後盤膝坐下,喚出流金琴。book18.org
「坐下。」她說。book18.org
齊晏平依言坐在她對面。華憫秋的纖纖玉指撫上琴弦,柔和的旋律從指尖流出,像溫和的春風,拂過他的面頰,滲入他的經脈,將這兩天積攢的疲憊一點一點梳理開。book18.org
一曲終了,華憫秋沒有收起琴。book18.org
琴音初時明快,像山間雀躍的溪流,像少女踩著碎步跑過迴廊,裙擺帶起一陣風。那調子裡有什麼東西是飛揚的、明亮的,像是不知憂愁的年紀,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book18.org
忽然,一個音錯了。book18.org
那錯音刺耳、突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又像是踩空了一級台階,身子還在往前,心已經墜了下去。琴音在這裡頓了一瞬,像是彈琴的人自己也愣住了。book18.org
然後旋律接續上來,卻已經不是方才的樣子了。book18.org
它沉了下來。像日頭西沉,像潮水退去。曾經明快的地方變得遲緩,曾經飛揚的地方變得沉重。book18.org
最後幾個音符落下時,輕得像是嘆息。book18.org
華憫秋的手停在琴弦上,一動不動。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齊晏平聽著,沒有說話。book18.org
再曲畢,華憫秋的手停在琴弦上,抬起頭,「望」著洞外那輪月亮。月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側影勾出一道銀白色的輪廓。book18.org
「我自生來就不能視物。」她開口,「所幸生在商賈之家,又是家中小妹,家中無人不對我呵護有加。大哥說,我以後就算嫁不出去也沒關係,他會養我一輩子。」book18.org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溫暖的事。book18.org
「十五歲那年,師父途經泗陽,恰巧聽見我在練琴。她站在門口聽了很久,然後走進來,取出流金琴,對我說,這琴有靈性,你要是能讓它響,我就收你為徒。」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流金琴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book18.org
「它響了。師父站在那裡,眼裡閃著淚光。後來我才知道,這琴本來是我師叔的。她突破化神失敗,身死道消,只留下這一張琴。」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齊晏平。book18.org
「你師父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齊晏平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目光落在洞外的某處,像是透過夜色,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我是被我師父撿回來的。」他說,「我爹娘都死了。是師父把我帶大。」book18.org
「她就像天上的雲一樣,無拘無束。每天不是練劍,就是教師妹練劍。雖然是掌門,但基本是個甩手掌柜。在我能幫忙以後,我就一直和門中長老們一起處理宗門的事務。」book18.org
他的語氣裡帶著的既不是怨,也不是憾,更像是一種柔軟的,帶著溫度的回憶。book18.org
「她把畢生的真傳都給了我師妹,扔了一堆她自己都沒看過的書給我,讓我自己從裡面悟。」book18.org
華憫秋聽著,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在想,他和鄭仕清一樣,都是師兄。她和他的師妹一樣,都是師妹。book18.org
可齊晏平的話里,沒有半點對他師妹的怨恨嫉妒。那語氣里有的,是一種她曾經在哪裡見過的溫情。book18.org
在哪裡見過呢?book18.org
她想起來了,是他看那幾支簪子的時候。他對著月光,一支一支地看,小心翼翼地,怕磕壞了。那時候她感覺到的東西,和現在一模一樣。book18.org
華憫秋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響了一下,像是一扇一直關著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她笑了笑。book18.org
「你果然不是什麼魔門散修。」她說,語氣很篤定,「你應該是正道出身吧?」book18.org
齊晏平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沒錯。抱歉,之前瞞了華仙子。」book18.org
「無妨。」華憫秋搖搖頭,語氣里沒有責怪的意思,「我也有感覺到你不像是魔門之人。」book18.org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問:「你那心上人……是你師妹?」book18.org
齊晏平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股溫情又透了出來:「華仙子果然聰敏過人。」book18.org
不知怎的,聽到這話,華憫秋的心裡沒有喜悅,反而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是哪裡被挖了一角,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涼颼颼的。book18.org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這次問的是另一個問題,但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絲澀意。book18.org
「你師父把真傳都給了你師妹,又把宗門的事務都推給你。你不會覺得……心有不甘嗎?」book18.org
齊晏平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不會,我本來就不適合學劍。師父說我心裡裝的東西太多,經常胡思亂想。劍修最忌諱這個。」book18.org
華憫秋的手指微微收緊,「可古往今來逆天而行有所成者亦不在少數。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她傳你什麼心法,就能讓你像其他劍修一樣心無旁騖,得她真傳?」book18.org
「從沒想過。」齊晏平的語氣很平靜,「靠心法來維持的心境,終究不是自己的。這樣強行修行,事倍功半的可能更大,還不如順其自然。」book18.org
華憫秋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樣。book18.org
「要是天罡府的道長和度苦寺的高僧聽了你這話,」她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應該會爭著要你的。」book18.org
齊晏平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已有師,」他說,語氣裡帶著十分的認真,「不會再投到別的門下了。」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的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book18.org
自己當初熱血上頭,自斷一臂和清虛門斷絕關係的做法,還是太衝動了。既傷害了師父,也傷害了師妹。或許上天讓他變成齊晏平,就是來補救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的。book18.org
所以,他一定要回到瀝州,一定要把師父找回來。book18.org
華憫秋看著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沉默里有一種很重的東西。book18.org
「你師父能有你這樣的弟子,」她輕聲說,「應該會很高興。」book18.org
齊晏平搖了搖頭,看向洞外的月亮。book18.org
「我犯了些錯,」他說,聲音低了些,「傷害了我師父和師妹。我要想辦法彌補她們。」book18.org
華憫秋沒有再問。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像是透過月亮,在看一個人。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那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很遠的距離。book18.org
不是修為的距離,不是身份的距離,是心的距離。book18.org
他的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被照顧得很好,被記得很牢,被放在一個誰都不能碰的地方。book18.org
而她,只能站在門外。book18.org
兩人陷入沉默。book18.org
山洞裡只剩下夜風的聲音,從洞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在替誰嘆息。book18.org
——book18.org
百里外的鎮子上,夜色正濃。book18.org
一間客棧的屋頂上,坐著一男一女,背後躺著一個被打暈的老人。兩人身著黑色道袍,袍角用金線繡著雷火紋,在月光下隱隱發亮。book18.org
女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杏眼薄唇,鼻樑高挺,琥珀色的眸子在夜空里像閃爍的星星,一頭淡藍色的長髮被一根銀簪隨意盤起,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她盤腿坐在屋脊上,手裡捏著一塊棗糕,吃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旁邊的男子比她高出半個頭,目光如炬,兩撇濃眉,左邊的眉毛上有一處斷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他雙手抱在胸前,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book18.org
「師兄,」女子咬了一口棗糕,含糊不清地說,「師父叫我們跟著這華憫秋,萬一那魔修對她不利,以後好賣停雲渡一個人情。我看這兩人跟沾了漿糊一樣,撕都撕不開,說不準都睡一塊去了,人家你儂我儂的,咱們這樣盯著,怕是要長針眼。而且那魔修也太弱了,連這凡人老頭身上帶著毒都沒注意,剛出城就倒,華憫秋要真想動手,一巴掌就能拍死他。」book18.org
她咽下嘴裡的糕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男子:「難得來一趟中州,要不我們先在這玩玩?聽說泗陽城的胭脂水粉和布料特別有名,我想買點帶回去給師姐們。」book18.org
男子瞥了她一眼,面無表情。book18.org
「不是你主動向師父請命要保護華仙子嗎?說什麼『老是在後山待著練劍沒意思,都元嬰了,再不下山闖闖就晚了』。」他學著她的語氣,惟妙惟肖。book18.org
女子的臉微微紅了,把棗糕往嘴裡一塞,含糊道:「師兄你都怪起我來了?還不是師兄修行不上心,師父時不時的就說,『你們現在這樣小打小鬧的,恐怕再想精進也比較困難。入世去歷練一番,有些感悟說不定能突破。』」book18.org
「我是師兄,你還敢頂我的嘴了?」男子作勢要去捏她的臉。book18.org
「我是師妹!」女子身子往後一仰,靈巧地躲開,得意地晃著腦袋,「師父說了,你得讓著我。你要是敢欺負我,回山以後有你受的。」book18.org
男子的手懸在半空,瞪了她一眼,又收回來。book18.org
兩人正是天罡府化神長老葉錚的親傳弟子,龍俊義和杜姝玉。book18.org
天賦過人,不到百年就修成了元嬰。可畢竟山上的修行枯燥,入了元嬰之後,再向上精進的效率就慢了不少。葉錚本就是在幾百年前的仙魔大戰里殺出來的實戰派,見兩人遇到瓶頸,便想著讓他們下山去闖蕩一番。老跟在自己後面,能學到的東西始終是有限的。book18.org
兩人早就想找個機會下山了,只是一直沒什麼由頭。直到齊晏平抱著華憫秋闖山,長老們決定演戲把他們送走,既不傷了天罡府的威名,又不會和停雲渡結下疙瘩。可要是就這樣放任華憫秋跟魔修走了,以後出了什麼事,天罡府肯定脫不了關係。所以還得有人去盯著他們。book18.org
這人選的實力不能太弱,萬一那魔修藏了什麼殺招,得攔得住。可實力太強又有點大材小用。思來想去,就他們兩個最合適。book18.org
龍俊義收回手,正色道:「你可別忘了,掌門師伯帶著大師兄來參加春祭。要是知道了我們下山正事不做,在這裡遊山玩水,回去告訴了師伯長老。」book18.org
他頓了頓,做了個打板子的手勢。book18.org
「至少禁足五十年,還得再挨上一頓板子。」book18.org
杜姝玉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切,大師兄和掌門師伯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我看就是師兄你挨臨淵師伯的板子挨多了,被他打怕了。」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說的不對嗎?」杜姝玉歪著頭,一臉無辜。book18.org
龍俊義瞪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杜姝玉又捏起一塊棗糕,塞進他嘴裡。book18.org
「師兄,吃糕。別生氣了。」book18.org
龍俊義咬著棗糕,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book18.org
「師父之前說的,想讓我們也跟大師兄比比,你怎麼想?」杜姝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book18.org
「不是『我們』嗎?你呢?」龍俊義反問道。book18.org
「我?天罡府可沒有過女天師,我只是順帶的,師父肯定是想讓你去試試啊,大師兄修為又不比我們高多少。而且,師父自己當年都沒去,我去幹什麼。」杜姝玉看著龍俊義,等著他的回答。book18.org
「再想想吧,反正也不急。」龍俊義把頭撇向一邊。book18.org
「不就是回宗門走個過場改個姓嗎,還要想啊?你不會是怕萬一輸給大師兄,以後在宗門裡混不下去吧?開玩笑,臨淵師伯不是過得好好的?」杜姝玉打趣道。book18.org
「那當然不是,我有我的考量。」龍俊義說完,抬頭看著月亮,不再說話。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book18.org
天還沒亮,齊晏平和華憫秋就啟程了。book18.org
晨霧很重,山林間白茫茫的一片,連樹梢都看不清楚。華憫秋依舊抓著他的袖子,但齊晏平能感覺到,那隻手今天落的位置不太一樣,之前都是抓著手肘處的衣袖,今天只夠到了袖口。book18.org
好像刻意保持著一點距離。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多想。他心裡裝著別的事,越往東走,離瀝州就越近,離她就越近。想到這裡,腳下的步伐都快了幾分。book18.org
跟在他們後面的兩個人,始終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book18.org
龍俊義和杜姝玉都是元嬰修為,隱匿氣息的本事不差,但華憫秋雖然目不能視,神識和其餘感官卻異常敏銳,他們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地綴在後面。book18.org
「師兄,你說他們昨晚在山洞裡聊什麼了?」杜姝玉坐在一根樹枝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我看華仙子今天好像不太對勁。」book18.org
「關你什麼事。」龍俊義頭也不回。book18.org
「好奇嘛。」book18.org
「好奇害死貓。」book18.org
杜姝玉撇了撇嘴,不說話了。book18.org
中州邊境,兩人再次停下腳步。book18.org
不是想停,是走不了了。book18.org
從他們靠近邊境開始,周圍的邪祟氣息越來越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它們往一個方向趕。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隻,後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等他們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繞路了。book18.org
密密麻麻的邪祟攔在前方,像一堵會動的肉牆。book18.org
齊晏平眉頭皺起。邪祟生自人心,有人的地方遲早會滋生,但中州這樣的地方,不該有這麼多。大概是合歡宗動了什麼手腳,把它們藏在這裡養著。book18.org
華憫秋的神識掃過前方,臉色沉了下來。book18.org
那堵「牆」是由一種叫活葡萄的邪祟堆成的,密密麻麻的眼球擠在一起,大大小小,有的還滲著血,黏糊糊的,看得人頭皮發麻。這東西個體很弱,通常成群出現,被它鑽進身體里會被吸食靈力和腦髓。攻擊方式單一,但數量多到這種程度,想清理是很費時間的。book18.org
「動手。」華憫秋冷聲道。book18.org
她喚出流金琴,修長的十指按上琴弦,猛地一撥。book18.org
「錚——!」book18.org
一道音刃橫掃而出,貼著地面掠過,所過之處,那些眼球像熟透的果子一樣炸裂開來,汁水四濺,發出「噗噗噗」的悶響。琴音不止,繼續向前推進,將整面「牆」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book18.org
齊晏平同時甩出一排烈火符,符紙在空中展開,化作一條條火舌,舔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散開的眼球。「嘰嘰嘰」尖叫聲此起彼伏,焦糊的惡臭瀰漫開來,讓人胃裡一陣翻湧。book18.org
華憫秋手指連撥,琴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密。一道道琴音交錯掃出,像一把無形的巨鐮,收割著前方的一切。那些眼球在她面前炸開的速度,比齊晏平的烈火符燒得還快。book18.org
可活葡萄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前面的剛炸開,後面的就湧上來,前赴後繼,像是無窮無盡。book18.org
「走!別戀戰!」華憫秋喝道。book18.org
兩人正要突圍,book18.org
兩側的樹叢里忽然竄出一群新的邪祟。book18.org
瞳魘。軀幹上長滿了黃色的眼睛,有的還在流膿,四肢像尖刀一樣鋒利。這東西有些靈智,不該這樣不要命地衝出來。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他的念頭剛轉到這裡,腳下忽然一沉。book18.org
地面裂開,一雙雙黑色的手從泥土中探出。小的有人頭大小,大的有半人高。手掌中間裂開一隻眼睛,指甲縫裡還有白色的蛆蟲在扭動。book18.org
「視肉!」齊晏平大喊,「華仙子,小心腳下!」book18.org
華憫秋反應極快,足尖在樹枝上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幾乎同時,幾隻黑手從她剛才站立的位置穿過,抓了個空。齊晏平就沒有那麼從容了,一隻半人高的視肉一把攥住了他的腳踝,那力氣大得驚人,捏得他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book18.org
他悶哼一聲,低頭看去。那隻手掌正中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瞳孔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像水紋一樣擴散開來。齊晏平的意識一瞬間有些恍惚,眼前開始出現重影。book18.org
「錚——!」book18.org
一聲尖銳的琴音刺入耳膜,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敲了一記銅鑼。那迷幻的感覺瞬間被震散,齊晏平猛地清醒過來。華憫秋的琴音擦著他的耳邊掠過,精準地削斷了那隻視肉的手腕。黑色的膿血噴濺出來,那隻眼睛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鬆開了他的腳踝,掙扎了幾下沒了動靜。book18.org
齊晏平借力躍上樹枝,和華憫秋並肩而立。book18.org
四周,邪祟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活葡萄、瞳魘、視肉,還有一些看不清的東西,層層疊疊,將他們圍在中間。book18.org
「太多了。」華憫秋的手指按在琴弦上,隨時準備出手。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答話。他從懷中摸出所有的雷符,看了一眼,七張,這是他全部的存貨了。book18.org
他將七張雷符同時甩出。符紙在半空中展開,圍成一個圓環,將兩人護在中間。齊晏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符陣上。book18.org
七張雷符同時炸開,藍色的雷蛇從符紙中竄出,在琴音的引導下交織成一張大網,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雷蛇鑽入活葡萄的眼球,炸得它們四分五裂;纏上葡萄串子的軀幹,電得它們渾身抽搐;劈在視肉的身上,將那些黑手炸成焦炭。book18.org
轟鳴聲震耳欲聾,邪祟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怪味。雷光所過之處,邪祟紛紛倒下,硬生生在包圍圈中撕開一條口子。book18.org
「走!」book18.org
兩人飛身掠出,頭也不回地朝東邊衝去。book18.org
剛衝出邪祟的包圍,幾道寒光從暗處襲來。book18.org
齊晏平側身避開,暗器擦著他的臉頰飛過,釘在身後的樹幹上,入木三分。book18.org
前方,十幾道人影從林中走出。book18.org
為首的女人一身狐裘,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book18.org
「大鬧了我的彩勝堂就想走?」厲臻雪慢悠悠地開口,「便宜你們了。」book18.org
華憫秋神識掃過,「憑你們這些金丹,也敢來攔我?」book18.org
「那可真不好說。」厲臻雪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摸出一隻鈴鐺,在手裡輕輕晃了晃,「要是換了其他人,我們肯定不敢這樣。不過你,我們還是有幾分把握的。」book18.org
鈴聲響起。book18.org
華憫秋臉色一變,又是俱寂鈴。book18.org
鈴聲壓住了琴音,流金琴在她手中啞了火。厲臻雪一揮手,幾名身形魁梧的金丹體修從兩側包抄上來,將華憫秋圍在中間。book18.org
他們不求傷她,只求拖住她。這群體修皮糙肉厚,技巧也夠,卸去她的力道,慢慢消耗。華憫秋儘管體質遠在這幾個體修之上,但畢竟拳腳不是她的專長,一時間很難打開局面。book18.org
另一邊,齊晏平被一團粉色的毒霧隔開。book18.org
厲臻雪帶著剩下的人,手持短劍朝他逼來。book18.org
「你這人真是有意思。」她一邊走一邊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明明是個魔修,偏偏喜歡用正道的符籙。怎麼?你不會用魔道的符?」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答話,聚出符劍迎了上去。book18.org
他一動手就落了下風。金丹對金丹,對方人多勢眾,備好的符籙剛才已經用了大半,他身上的魔道符籙也不多。book18.org
厲臻雪從袖中滑出一張黑色的符籙,紅光一閃,黑壓壓的毒蜂從符紙中湧出,直撲齊晏平面門。book18.org
毒蜂不致命,但被蟄到就會渾身麻痹。在這種局面下,哪怕只是一瞬的失誤,都足以致命。book18.org
齊晏平將剩下的烈火符布在周身,火舌噴涌,燒退了蜂群,也逼退了厲臻雪幾人。趁著這個空隙,他用符劍割破手指,在空氣中飛快地畫下一道符文。book18.org
紅光閃過,幾隻怨魂從地底鑽出,嘶叫著朝厲臻雪他們撲去。book18.org
驅靈符。在這種地方用,效果有限,但能拖延一刻是一刻。book18.org
厲臻雪被怨魂纏住,臉上卻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我還以為你不會用呢,原來是藏著。」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理會她的嘲諷。他翻手在掌心畫下一道雷符,轉身朝圍住華憫秋的那幾個體修打去。book18.org
藍色的雷蛇鑽入那幾人的七竅,電得他們渾身抽搐,五臟六腑都被電了個半熟。包圍圈撕開一道口子,齊晏平衝進去,一把抓住華憫秋的手腕,向外飛去。他還不忘扔出一張和厲臻雪一樣的黑色符籙,黑壓壓的毒蜂隔開了幾人。book18.org
兩人身上都貼了御風符,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book18.org
「華仙子,還好吧?」齊晏平回過頭。book18.org
華憫秋的袖子在打鬥中被扯壞,露出白藕般的小臂,領口也被撕開了一些,褻衣隱約可見。齊晏平的目光剛觸到那片白皙,就猛地扭過頭去。book18.org
「沒事。」華憫秋的聲音還算平穩,「倒是你,魂魄殘缺,不該像剛才那樣驅動那麼多符籙的。」book18.org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飛到前面,牽住他的手,用更快的速度向東掠去。book18.org
身後,厲臻雪幾人窮追不捨。book18.org
被齊晏平電過的那幾個體修竟然還有三個能跟上來,十個人散開,逐漸形成一個包圍圈,把他們朝東北方向逼去。book18.org
兩人被逼到一處遺蹟前,不得不落下來。book18.org
那遺蹟殘破不堪,斷壁殘垣上爬滿了藤蔓,隱約能看出當年應該是一座不小的建築群。入口處黑漆漆的,像是張開的獸口,被陣法隔絕,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情況。book18.org
厲臻雪帶人落在他們身後,步步緊逼。book18.org
「還想往哪跑?老娘我法寶還多著呢。到時候這華憫秋就交給你們拿去做爐鼎,至於你小子,等我采成廢人,再送去見那小娘皮。不知道她看你成了廢人,會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華憫秋心一橫,拉著齊晏平向遺蹟里鑽去。book18.org
厲臻雪沒有立刻追,而是向旁邊的手下問道:「這裡面有什麼?」book18.org
「回舵主,」一個瘦高的金丹修士湊上來,「這是以前北方妖族入侵時的古戰場。裡面氣息駁雜,據說還有大妖的魂魄沒有消散。不好貿然進去。」book18.org
厲臻雪眯起眼,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守住出入口。」她一揮手,「誰能拿下他們,賞上品靈石三千。彩勝堂里的那些小浪蹄子,你們愛玩幾個玩幾個。」如今她彩勝堂已經虧出去快兩年的錢,要是不撈著點東西,光是氣就能給她氣個半死。book18.org
手下們眼睛一亮,紛紛領命散開,將遺蹟圍了個水泄不通。book18.org
——book18.org
五十里外的樹梢上,龍俊義和杜姝玉遠遠地看著這一幕。book18.org
「師兄,他們好像跑進那裡面去了。」杜姝玉皺著眉頭,「要把外面這夥人收拾了嗎?」book18.org
龍俊義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遺蹟的方向,目光沉沉的。book18.org
「那遺蹟的情況我們不清楚。」他緩緩道,「現在動手處理外面這群魔修,會暴露我們自己。還是再看看吧。」book18.org
「那萬一他們在裡面出事了怎麼辦?」book18.org
龍俊義想了想,開口道,「要是他們兩天了還沒一點動靜,我們就把外面的魔修解決了,進去救人。」book18.org
杜姝玉看了他一眼:「你確定他們能在裡面活那麼久?」book18.org
龍俊義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華仙子再怎麼樣也是元嬰,不可能輕易喪命的。」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book18.org
進了這遺蹟,華憫秋立馬就後悔了。book18.org
這鬼地方不知為何,神識很難放出。倒不是完全放不出,就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只能探出身邊三尺不到的距離。三尺,連一步都跨不出去。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看不見,也「看」不見,四周是一片虛無。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後面是什麼,腳下踩著的是一片碎石還是一具屍骨。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腐朽的,說不清的氣味,灌進鼻腔,讓人胃裡一陣翻湧。book18.org
她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顫。book18.org
齊晏平察覺到她的異樣。他嘗試放出神識,立馬明白了現在的情況。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肩上。book18.org
「華仙子,我們走吧。」book18.org
華憫秋「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她的心情已經跌到了谷底。神識放不出,她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個樣子。哪怕她是元嬰,哪怕她在停雲渡修行了百餘年,哪怕她的琴音能讓無數人為之傾倒。此刻,她只是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book18.org
她緊緊地抓著齊晏平肩上的衣服,手臂微微顫抖。book18.org
她害怕。book18.org
怕他會丟下她一個人。儘管她知道他不會那樣做,但那股不安還是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是中州人,可因目不能視,從小就養在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踏上仙途以後又在衍州修行,對中州也就只有泗陽能算得上熟悉。這遺蹟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book18.org
齊晏平感覺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走得更穩了些,讓她不用費力去跟上。book18.org
他取出劉仲信畫的那張地圖看了一眼,又收了起來。這種地方,地圖上不可能有記錄,但還是抱著試試心態看了看。四周的妖氣很亂很雜,還混合著修士靈力的殘痕,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亂麻,理不清、剪不斷。book18.org
從周圍的建築來看,這裡應該是一座城。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有的半邊牆還立著,有的已經塌成了一堆碎石。街道的輪廓依稀可辨,路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偶爾能看見一兩根燒焦的柱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像是隨時都會倒下。看起來這裡發生過戰事。book18.org
既然是戰場,那鬼魂肯定是少不了的。book18.org
齊晏平的目光掃過路邊的一間破屋,門檻後面,一團黑漆漆的影子縮在角落裡,隱隱約約能看出人形,正盯著他們。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沒有告訴華憫秋。book18.org
這個時候告訴她,恐怕只會讓她更害怕。book18.org
天也快黑了。夕陽從殘破的城牆那邊照進來,把整座廢墟染成一片昏黃。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東西,很快就會出來了。book18.org
齊晏平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他帶著她穿過幾條街道,在一處角落裡的平房前停了下來。房子不大,屋頂破了個洞,稀稀拉拉的,能看見天。牆壁上有幾道裂縫,風從外面灌進來,嗚嗚地響。但這裡的氣息比其他地方要穩定一些,沒有那麼多混雜的妖氣,也沒有那些讓人不安的窺視感。book18.org
「就這裡吧。」齊晏平說。book18.org
他扶著華憫秋在一處還算平整的地面坐下,然後轉身去撿了些木柴和碎布。這些東西不難找,廢墟里到處都是。他用引火符點燃了它們,火光「噗」地一下竄起來,照亮了整個屋子。book18.org
雖然以他們的體質來說,夜裡不會冷,但這種地方要是不照明,什麼時候被襲擊了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又拿出幾張符咒,在平房周圍布下一個簡單的結界。符紙貼在牆壁和門框上,金色的紋路一閃而沒,將整個屋子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book18.org
布置好這些,他才在華憫秋身邊坐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他低頭去看自己剛才被視肉抓過的腳。腳踝上一片青紫,已經腫了起來。他動了動腳趾,還好,骨頭沒斷。華憫秋出手夠快,要是再晚一息,那隻手再加幾分力,這隻腳怕是就廢了。book18.org
華憫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她的心慌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亂撞,讓她坐立不安。她布下隔音禁制,取出流金琴,試圖用彈琴來穩定心神。book18.org
手指搭上琴弦,撥了幾下。book18.org
「噔——噔——」book18.org
接連出現的錯音,刺耳、生硬,像是一把鈍刀在刮木頭。她停下來,又試了一次,還是不對。手指在發抖,按不准位置,撥不准力道。book18.org
她放下手,低下頭,咬緊牙關,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指甲陷進掌心,微微的刺痛傳來,卻壓不住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book18.org
又是這樣。book18.org
為什麼我那麼沒用?為什麼會這樣?book18.org
是我修行不夠?可元嬰修為的修士,放在任何一個排得上號的門派里,都是中堅力量。至於那些三流的門派,宗主估計都只有金丹。為什麼我偏偏處處受挫?book18.org
難道修行百餘年,我一點真東西都沒學到,全是些花架子?book18.org
她把流金琴收起來,雙手放在膝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齊晏平見她坐在琴前低頭不語,心感不妙,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去,小聲問道:「華仙子,怎麼了?難道是剛才受了內傷?」book18.org
他偏偏在這種事情上異常遲鈍,不知究竟是好是壞。book18.org
華憫秋抬起頭,望著他,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裝出一臉輕鬆的樣子。book18.org
「沒事,只是覺得這地方奇怪,神識探不出去。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估計很有限,得靠你了。」book18.org
就算遲鈍如齊晏平,也知道這是假話。book18.org
但他沒有拆穿。他看華憫秋的樣子,應該沒受什麼內傷。至於人家心裡的事,還是少打聽的好。book18.org
「華仙子放心,我們一定能走出去的。」book18.org
他往她身邊靠了靠,坐得更近了些,大概一臂遠的距離。book18.org
「實不相瞞,」他想了想,換了個話題,「在下之前在書中看過對音樂的描述,一直頗有興趣。奈何宗門內多是劍修,我一人弄不出什麼名堂。華仙子可否指點指點在下?」book18.org
這話既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也是他的真心話。書中寫過,有古人善鼓琴,卻無人能懂琴音之意,直到遇見一人道出琴中意味,兩人遂結為知己。後知己亡故,鼓琴人知世上再無人能懂他,便摔琴自盡,隨知己而去。book18.org
他一直覺得,那個鼓琴人是個有意思的人。book18.org
華憫秋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月光下,她的側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過了片刻,她伸出手,從戒中取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不是流金琴,是一把箏。book18.org
檀木的,暗紅色的漆面上隱隱有紋路,比流金琴寬了不少,弦也多得多。齊晏平這種門外漢分不清箏和琴的區別,只是感覺看起來不太一樣。book18.org
「華仙子,這會不會有些難了。」他有些心虛。book18.org
華憫秋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絲笑意。book18.org
「不會。」她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些,「這箏比起琴來說是要簡單不少的,你且看著。」book18.org
她將箏在膝上擺正,手指搭上弦,按下。book18.org
「噔——」book18.org
一聲清脆的響,像是露珠滴落湖面,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雜音。book18.org
隨後是一陣按撥,婉轉的音調從箏中流出。時緩時急,時而像泉水叮咚,時而像風吹竹葉。齊晏平仔細聽下來,的確和琴有區別。琴音更沉、更厚,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自言自語。箏音更亮、更脆,像是在陽光下和人說話。book18.org
他聽不太懂,但覺得好聽。book18.org
華憫秋停下來,手指還搭在弦上。book18.org
「我來教你一些基本的指法。」她說。book18.org
她放慢速度,手指撥弦、按壓,每一個動作都儘可能地讓齊晏平看清楚。月光下,她的手指纖長白皙,在暗紅色的箏面上起落,像蝴蝶在花間飛舞。book18.org
「來,你來試試。」book18.org
她讓出位置,示意齊晏平坐下。book18.org
齊晏平依言坐在箏前。這箏不像流金琴那般是法器,只是一個普通的樂器,不需要靈力催動。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按下第一根弦。book18.org
「噔~」book18.org
聲音很輕,像是怕把弦按疼了。book18.org
「不對。」華憫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力道不對,太輕了。這不是紙,沒那麼脆弱。」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索著找到了箏的位置,然後握住齊晏平的手,放在弦上。book18.org
「位置是對的,但是力道不對。」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按下弦,「像這樣。」book18.org
「噔——」book18.org
這一次的聲音飽滿了許多。book18.org
她鬆開手,又帶著他彈了幾個音。她的手指纖細微涼,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恰到好處。淡淡的體香飄過來,雪白的肌膚在他眼前掠過,齊晏平的目光不敢往兩邊看,只盯著面前的箏,心裡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book18.org
他畢竟曾經是天賦過人的清虛門大師兄,學什麼都快。加上華憫秋手把手地教,儘管完整的曲子還彈不出來,但幾個簡單的調子已經牢記於心了。book18.org
見他漸漸上了手,華憫秋便放開手,在旁坐下,只在他出錯時出聲指出來。book18.org
「食指再重一些。」book18.org
「不對,是這根弦。」book18.org
「慢一點,不要急。」book18.org
齊晏平專心地撥著弦,一遍一遍地練習那幾個簡單的音調,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把剛才她教的翻來覆去地練,根本停不下來。book18.org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手指在弦上笨拙地起落,彈出來的調子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跌跌撞撞。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剛才牽著他的手,兩人肌膚相親。book18.org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紅到了耳朵根子。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book18.org
還好他看不見。book18.org
不,他能看見,只是他太專心了,根本沒注意到她。book18.org
華憫秋把臉別向一邊,抬頭望著天。book18.org
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風吹開了一角。book18.org
天已蒙蒙亮。book18.org
齊晏平終於停下了手,把箏遞還給華憫秋。book18.org
「多謝華仙子。」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猶未盡,「在下受益匪淺。」book18.org
華憫秋接過箏,收進戒中。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book18.org
「走吧。」她站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袖子。book18.org
這次抓的不是袖口,是手肘處的衣袖。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他走在前面,帶著她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book18.org
晨光從殘破的建築間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這光影並沒有讓這座廢墟顯得更鮮活,反而襯得它更加死寂,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book18.org
兩人來到一條應該是先前比較繁華的街道上。book18.org
路很寬,兩側還能看見店鋪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可路上橫七豎八地擺著短肢屍骨,有的還連著乾枯的皮肉,有的已經只剩白骨,在晨光中泛著慘白的光。book18.org
不僅僅是妖的屍骨,還有不少人類修士的。他們的骨架上還掛著殘破的衣袍碎片,依稀能看出是某個門派的服飾。無一例外,屍骨上泛著陣陣黑煙,像是有什麼東西還沒有徹底死去。book18.org
齊晏平拉著華憫秋,準備繞開。book18.org
可那些屍骨不給他們繞開的機會。book18.org
它們動了。book18.org
先是最近的一具骷髏,頭顱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眶朝向他們的方向。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整條街上的屍骨,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動,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將他們圍在中間。book18.org
它們是這裡唯一的活物之外的「活物」。感應到了生氣,便從沉睡中醒來。book18.org
齊晏平掃了一眼,數量不少,但單個的實力不算強,大多是築基,少數幾個勉強摸到了金丹的門檻。可它們勝在數量多,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疼痛。book18.org
在這種地方,用魔道的符籙就再合適不過了。book18.org
「華仙子,你守住後方,」齊晏平語速很快,「給我五息的時間。」book18.org
他從袖中甩出幾張金色符籙。符紙在半空中展開,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鎖,將前方那些撲上來的骷髏暫時纏住、定住。光鎖在它們的骨架上纏繞了幾圈,骷髏們掙扎著,卻一時掙不脫。book18.org
華憫秋沒有多問。她喚出流金琴,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撥動琴弦。「錚——錚——錚——」一道道音刃精準地擊中那些試圖從後方包抄的骷髏,將它們震散成碎片。book18.org
齊晏平咬破手指,臨空畫下一道驅靈符。book18.org
鮮血在空氣中凝結成符文,扭曲、猙獰。紅光一閃,一隻凶靈從地底鑽出,渾身冒著黑色的凶光,面目模糊,只有一雙猩紅的眼睛清晰可見。它站在那裡,比齊晏平還高出一個頭,渾身上下散發著煞氣。book18.org
齊晏平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這凶靈喚出來,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操控。不然一個不小心,這東西就可能會反過來襲擊他們。book18.org
凶靈撲上前去。book18.org
它沒有武器,只憑雙手。那雙冒著黑氣的手抓住一具骷髏的頭顱,輕輕一擰,骷髏頭應聲而落,骨架散了一地。它像是聞到了什麼美味的東西,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猛。一具,兩具,三具……它把那些骷髏一個個地撕碎,扯斷,踩成粉末。book18.org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整條街上的屍骨就被清理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凶靈站在一堆碎骨中間,渾身的煞氣比剛才還強了一些。它轉過身,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齊晏平,像是在等什麼。book18.org
齊晏平劃開手心,擠出幾滴精血,喂給它。book18.org
凶靈貪婪地吸食著那幾滴血,眼裡的凶光不減,但比剛才要安分了不少。它打了個飽嗝似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然後轉過身,乖乖地走在前面開路。走了沒多久,凶靈忽然停下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城深處,身子微微發抖。book18.org
那深處有不好惹的東西,不過他也沒打算過去。book18.org
齊晏平用另一隻手抓住華憫秋的手腕,跟在凶靈後面。book18.org
兩人一靈,在廢墟中走了大約三個時辰,一路讓凶靈清理過來,終於來到了遺蹟的邊界。book18.org
一堵牆橫在面前。book18.org
那是用人骨堆出的牆。密密麻麻的,層層疊疊,從地面一直壘到看不清的高處。頭骨、肋骨、腿骨、指骨,全都糾纏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它們熔成了一體。骨頭泛著暗黃色的光,隱隱有靈力波動。book18.org
齊晏平讓凶靈上前嘗試砸開這堵牆。凶靈撲上去,雙手抓住幾根骨頭,用力一扯,卻紋絲不動。它又試了幾次,每一次都無功而返,最後只能退回來,猩紅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委屈。book18.org
齊晏平繞著牆走了一段,沒有找到城門,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book18.org
他停下腳步,望向城深處。book18.org
那邊隱隱約約的,還能聽見聲音。不是打鬥的聲音,是風穿過殘破建築時發出的嗚咽,夾雜著什麼別的東西,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叫。book18.org
齊晏平收回目光,對華憫秋說:「可能要把支撐這城的核心打破,才能出去。」book18.org
華憫秋沒有說話,只是抓著他袖子的手,又緊了幾分。book18.org
這凶靈現在看著聽話,可齊晏平還是緊緊地盯著它,一刻都不敢放鬆。在這種死人堆里,驅靈、煉屍之類的符籙法術確實最合用,可這些東西損陰德不說,它們殺得越多,身上的煞氣就越重。他得在難以控制這凶靈之前用符給它渡走,不然這傢伙遲早也是個禍害。book18.org
踏上直通深處的主街道,這裡的屍骨比之前更加難纏。大多只剩下森森白骨,可直到徹底把它們打成粉末之前,哪怕一個骨節都還能纏上來找麻煩。凶靈在前面撕扯,齊晏平跟在後面補刀,華憫秋雖然幫不上太多忙,但偶爾用琴音震碎幾具漏網之魚,也算減輕了些壓力。book18.org
清理完一片區域後,凶靈停下來,轉過身,用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齊晏平,伸出一隻冒著黑氣的手,指了指他的掌心。book18.org
齊晏平知道,這是又渴了。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劃開掌心。鮮血滲出,凶靈立刻湊上來,抓住他的手,像一條狗一樣貪婪地舔舐著。魔道之中御鬼煉屍的修士,一般不像他這樣用符招來就驅使。大部分都是用專門的法寶控制,用自己的血去控制這些東西,哪有法寶來得快、來得安全?book18.org
可他沒有那些法寶。book18.org
凶靈舔了好一會兒,直到滿意了才鬆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轉過身繼續開路。齊晏平收回手,掌心那道傷口還沒癒合,血珠還在往外滲。他的臉色微微發白,氣息也有些紊亂。book18.org
華憫秋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book18.org
「齊晏平,」她忽然開口,語氣平淡,「我有些累了,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book18.org
她根本不累。但她看得出來,他有些撐不住了。那凶靈的消耗比她想像的要大,要是這樣馬不停蹄地走下去,恐怕他會先倒下。book18.org
齊晏平擦了擦額頭的汗,沒有推辭。他在路邊收拾出一間稍微乾淨些的屋子,讓凶靈在外面放哨,自己靠著牆坐下,閉目調息。他把屋裡唯一一張凳子讓給了華憫秋。book18.org
華憫秋坐下來,用神識感知著他的氣息。她看出來了,這齊晏平表面上隨和,底子裡也是個死要面子的,不肯承認自己該歇了。book18.org
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齊晏平的臉色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穩下來。他睜開眼,正對上華憫秋「看」向他的方向。book18.org
「可以了?」她問。book18.org
「可以了。」齊晏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book18.org
華憫秋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齊晏平,我是元嬰。雖然現在神識沒什麼用,但總不能一直讓你一個人扛著。你指個大概的方向,我也來清理一些。」book18.org
齊晏平本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點了點頭。book18.org
重新上路後,他找來一把小石子。他走在前面,每發現一具屍骨,就用石子扔過去,石子砸在骨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華憫秋循聲撥弦,音刃精準地擊中目標,將那些骨頭震成粉末。book18.org
效率比那凶靈高多了。book18.org
凶靈則負責在前面牽制,故意弄出聲響,幫助華憫秋定位。一人一靈一琴配合得越來越默契,一路推進的速度快了不少。book18.org
路上也碰到了幾具硬骨頭。看骨架,應該是熊、狼之類的妖物。可惜已死多年,再硬的骨頭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兩人一靈配合著,沒費多大力氣就處理掉了。book18.org
越往深處走,氣息越亂,妖氣、怨氣、腐朽的靈力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濃湯,讓人胸悶氣短。book18.org
終於,他們來到了整座遺蹟氣息最亂的地方。book18.org
這裡是一片廣場,四周的殘垣斷壁依稀可辨當年的雕樑畫棟。廊柱上還殘留著雲紋的痕跡,台階的邊角曾經刻著精美的蓮花。打碎的玉器、金器、法器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腳下的石板也越來越不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拱起過。齊晏平蹲下細看,那些裂痕不是自然風化,而是被巨力從下方撐裂的,寬處足以塞進兩隻拳頭。book18.org
更詭異的是,裂痕延伸的方向,全都指向廣場正中。book18.org
可除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地的屍骸之外,竟然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沒有邪祟,沒有鬼魂,沒有任何活物。book18.org
齊晏平皺了皺眉,讓凶靈把那些碎片都移開,又用御水符沖洗了幾塊被血污蓋住的石板。大部分是些沒什麼意義的壁畫,壞的壞,缺的缺,就是搬出去也值不了幾個錢。book18.org
他正準備放棄,目光忽然落在角落裡一塊不起眼的石板上。book18.org
上面刻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稜有角,顯然是用刀劍之類的東西匆忙刻下的。book18.org
「奉旨討妖,然己力不足,難成功業,遂將其封於此。後有人見字,當速離勿留。——甄望留。」book18.org
甄望。book18.org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見過。book18.org
齊晏平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快地搜索著藏經閣里讀過的那些典籍。一時想不起來,他回頭問華憫秋:「華仙子,你可聽過甄望這個名字?你是中州人,應該比我熟悉些。」book18.org
華憫秋沉思了片刻。book18.org
「甄望……」她喃喃著,「我想起來了。一千多年前,朝廷曾派一位將軍征討巴蛇。那位將軍,就叫甄望。」book18.org
齊晏平的瞳孔猛地一縮。book18.org
巴蛇。book18.org
那不是大妖,那是化神級的妖王。book18.org
他再看那行字,「遂將其封於此」。封,不是殺,巴蛇很可能還沒死。book18.org
齊晏平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華憫秋的手腕,轉身就朝來時的方向狂奔。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什麼禮數,此刻統統顧不上了。跟外面的合歡宗比起來,巴蛇才是真正的要命的東西。book18.org
他剛跑出十幾步,一聲怪異的吼叫從身後炸開,直擊腦海。book18.org
那聲音不像是從耳朵里進來的,更像是直接鑽進了腦子裡,在顱腔內來回震盪。齊晏平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可毫無用處。華憫秋的聽覺比他靈敏得多,被這吼聲震得渾身一顫,俏臉瞬間失去血色,腳步踉蹌,差點摔倒。book18.org
齊晏平扶住她,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這一眼,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book18.org
一條約十五尺粗的漆黑身軀從地下鑽出,蛇鱗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那身軀上嵌著無數頭顱。有熊、虎、豹、狼,各種妖獸,還有數不清的人頭。那些頭顱的眼睛有的閉著,有的半睜,有的圓瞪,全都散發著詭異的紅光。book18.org
整個軀體從地下鑽出,盤踞在廢墟之上,遮住了大半個天空。book18.org
又是一聲大吼。book18.org
蛇身那張巨口連同身上所有的頭顱一起張開,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浪掃過,齊晏平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book18.org
巴蛇。book18.org
真的還沒死。book18.org
「華仙子!」齊晏平咬著牙喊,「這東西太大,不用定位了!」book18.org
華憫秋會意。她喚出流金琴,手指飛快地撥動琴弦,一瞬間十幾道金色的音刃從琴弦上迸發而出,朝那龐然大物切去。音刃盡數斬在它身上的那些頭顱之間,除了震落幾片早已腐朽的血肉之外,竟連一片蛇鱗都沒能留下痕跡。book18.org
那些頭顱齊齊睜眼,數百道猩紅目光同時落在二人身上,發出更加悽厲刺耳的嚎叫。book18.org
齊晏平喚來凶靈,指向蛇頭的方向:「去!」book18.org
凶靈嘶吼一聲,沖天而起,朝蛇頭撲去。它身形極快,眨眼間就接近了那張巨口。book18.org
巴蛇甚至沒有正眼看它。蛇身一擺,巨大的尾巴橫掃過來,像一堵移動的城牆。凶靈來不及躲閃,被結結實實地拍中,整個靈體砸進旁邊的廢墟里,碎石飛濺,煞氣都淡了幾分。book18.org
齊晏平心頭一沉。book18.org
這東西從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們。book18.org
它只是在那裡盤著,偶爾擺動一下身軀,像是還沒完全醒來。可即便是這樣,隨便一甩尾,就讓凶靈差點魂飛魄散。book18.org
蛇尾再次掃來。book18.org
這一次不是朝著凶靈,而是朝著他們。book18.org
齊晏平來不及多想,一把攬住華憫秋的腰,奮力躍上旁邊的屋頂。蛇尾擦著他們腳下掃過,將整面牆壁拍成齏粉,碎石飛濺,打在背上生疼。book18.org
一擊不成,巴蛇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它降下身軀,巨大的軀體再次橫掃,整個身子在地面上滾了一圈。book18.org
方圓五十里的房屋,在這一滾之下全部夷為平地。book18.org
齊晏平帶著華憫秋飛上半空,堪堪躲開。腳下是一片廢墟揚起的塵土,月光都被蓋住了幾分。book18.org
「華仙子,這東西不對勁。」他喘著氣說。book18.org
「嗯。」華憫秋的聲音也很沉,「化神級的妖王,不應該只會這些。從剛才開始,它一點法術神通都沒用過。很不對勁。」book18.org
齊晏平點點頭。這巴蛇看起來失了靈智,只剩一身蠻力。可即便是蠻力,也不是他們能硬扛的。book18.org
「走!」他拉著華憫秋,朝入口方向飛去。book18.org
身後的巴蛇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緩緩調轉身軀,朝他們追來。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地動山搖,震得人站不穩。book18.org
兩人趕到入口時,心涼了半截。book18.org
剛才巴蛇那一通亂掃,把入口處的山石全部震塌了。亂石堆了十幾丈高,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出路。book18.org
「劈開它!」華憫秋說著就要撥弦。book18.org
齊晏平攔住她:「來不及了。」book18.org
身後,巴蛇已經追了上來。book18.org
巨口張開,濃烈的腐臭味撲鼻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那張嘴大到足以一口吞下他們兩個人,裡面密密麻麻的獠牙泛著黃綠色的光。book18.org
齊晏平咬了咬牙,喚來凶靈。book18.org
「去!攻它的眼睛!」book18.org
那凶靈早已被巴蛇震得煞氣黯淡,聽到召喚,仍是嘶吼著沖了上去,渾身黑氣暴漲,朝巴蛇的左眼撞去。妖物不似人類,天生就有極其強健的肉體,同階修士想正面硬碰硬,大多只有吃虧的份。這巴蛇雖失了靈智,肉身依舊強勁,凶靈全力一擊,也不過是把它的頭撞偏了一些,連一片鱗都沒能掀起。book18.org
可就是這偏了一些,給了齊晏平一息的時間。book18.org
蛇頭被撞得微微一歪,巨口隨之偏開半寸。齊晏平立即拉著華憫秋朝側旁掠去,腳下剛一落穩,身後的巨尾便已經橫掃而至,將他們方才站立的地方拍得粉碎,碎石飛濺,幾乎擦著兩人的後背掠過。book18.org
華憫秋倉促間撥出兩道音刃,想替他爭出一點空隙,可到底看不見,第一道音刃偏了半尺,直接削在旁邊殘牆上,轟然炸開一片碎磚;第二道才勉強切中蛇鱗,卻只震得那層黑鱗微微一顫。她心頭一沉,立刻收斂心神,循著震動重新辨位。book18.org
「華仙子,」他語速極快,一邊拉著她朝一處高台飛去,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我有一個比較危險的提議,也許能試試。」book18.org
「但說無妨。」book18.org
齊晏平把計劃說了。book18.org
華憫秋的手微微顫抖。book18.org
這計劃的風險大半都在她身上。若是神識能用,她或許還有幾分把握。可現在她就是一個真正的瞎子,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知不到。讓她朝著一個看不見的目標全力攻擊,她害怕了。book18.org
她怕自己做不到。book18.org
齊晏平沒有催她,只是站在旁邊,等著。book18.org
身後,巴蛇已經調轉方向,再次逼近。那龐大的身軀碾過廢墟,連遠處殘存的斷牆都被震得簌簌發抖,像是整座遺蹟都在它身下慢慢塌陷。它越逼越近,空氣里的腥臭味也越來越重,連鼻腔都像是被那股氣息堵住了,悶得人胸口發疼。book18.org
過了片刻,華憫秋咬咬牙,抬起頭。book18.org
「就按你說的辦。」book18.org
「多謝華仙子信賴。」齊晏平鄭重地點了點頭,「無論成功與否,在下都會盡全力保華仙子周全。」book18.org
說完,他轉身下去找凶靈去了。book18.org
華憫秋坐在高台上,雙膝墊著流金琴,仔細聽著風聲,聽那巨物移動時帶起的震顫,聽那些頭顱發出的嘶吼。她一開始還能辨出大概方向,可巴蛇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甩尾,地面的震動都會隨之變化,聽覺稍一遲緩,便很容易判斷偏差。第一輪音刃轟出去時,竟有三道都落了空,只削斷了幾截殘破的樑柱。她指尖一緊,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又重新校正方位,再次出手,這才有一道音刃終於切中蛇頭旁的一隻獸首,震得那頭顱猛地偏開。book18.org
巴蛇被激怒了。book18.org
它仰天長嘯,巨口再次張開,朝高台的方向撲來。book18.org
就是現在。book18.org
齊晏平控制著凶靈,直直朝那張巨口衝去。可凶靈剛撲出數丈,便又被巴蛇迎面壓來的妖氣震得身形一滯,黑氣都散了一瞬,竟像是要失控般偏往一旁。齊晏平眼神一沉,來不及多想,抬手又在掌心狠狠劃了一道,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他把那血狠狠地按在凶靈腦門上,再度催動。血氣一衝,凶靈這才被重新拽住,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暴躁的嘶吼,渾身黑氣翻湧,終於硬生生沖入蛇口。book18.org
凶靈沖入蛇口的瞬間,齊晏平激活了所有的符籙。book18.org
陰雷在巴蛇的顱腔內炸開。book18.org
雷光從它的眼窩、鼻孔、耳孔中噴涌而出,藍色的電弧在它身上那些頭顱之間跳躍。巴蛇先是狠狠一頓,緊接著兩隻赤紅的眼珠便在雷芒里先後迸裂,黑血混著焦灰潑灑出來,整條蛇軀像是被驟然掐住了要害,猛地僵了半息。book18.org
可那半息之後,它反而瘋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失去雙目的巴蛇徹底失了辨向,龐大的身子卻沒有停,反倒在廢墟里橫衝直撞起來,蛇尾狂甩,頭顱亂擺,整片廣場都被它攪得天翻地覆。斷柱接連折斷,殘牆成片傾覆,碎石被卷到半空,又雨點一樣砸落,連高處那塊站腳的石台都被震得直晃。凶靈被巴蛇甩出口中,通體接近透明。book18.org
齊晏平腳下一個不穩,險些被掀出去,忙借著御風符橫挪數尺,後背還是被飛來的石棱擦出一陣火辣辣的疼。book18.org
「華仙子!」他咬著牙喝了一聲。book18.org
華憫秋聽不清他具體在喊什麼,卻能從周圍驟然加劇的震動里明白,巴蛇還沒垮,甚至已經到了最難纏的時候。她不再遲疑,雙手同時壓上琴弦,指骨繃得發白,整張琴身都被她按得微微發顫。book18.org
第一撥音刃出去時,偏了。book18.org
幾道金光擦著巴蛇掠過,只削掉了幾段翻卷的碎木和半截斷梁,落在它身上的只剩兩道淺淺的裂痕。華憫秋呼吸一滯,卻沒有停手,立刻順著地面傳回來的震感重新校正方向,再次出手。book18.org
這回有兩道扎進了那被雷光炸開的眼窩,血肉翻卷,蛇頭猛地向下一沉,發出一聲刺得人耳骨發麻的慘叫。可它隨即便憑著本能朝聲音來處猛撞過去,巨口直逼高台邊緣,腥腐之氣幾乎貼著人臉撲上來。book18.org
齊晏平心頭一緊,袖中符籙齊發,硬生生把那顆蛇頭頂偏了些許。book18.org
華憫秋抓住空隙,第三輪音刃接連轟出。book18.org
「錚——錚——錚——」book18.org
金色的刃光像驟雨一樣灌進那兩隻被炸開的眼孔里,又順著巴蛇張開的口器一路壓入更深處。那龐然大物像是被真正捅穿了痛處,整條身軀猛地翻捲起來,想借橫掃把他們連同石台一併碾碎。它越掙扎,翻出的破綻就越多,蛇身剛剛抬起,腹下便露出大片空檔,頭顱往左一偏,右側眼窩便徹底暴露出來。book18.org
「華仙子,朝凶靈的位置攻擊!」book18.org
齊晏平死死壓著凶靈,讓它抓住那被炸開的眼窩,凶靈嘴裡的嗚咽聲成了華憫秋現在最可靠的定位。book18.org
華憫秋把全部靈力都壓進琴弦,手下越來越快,幾乎聽不見間隔,只剩一串連一串的尖銳錚鳴。她額角的汗順著臉側往下落,指尖也開始發顫,可琴音卻沒有慢上一分。book18.org
又過了片刻,巴蛇那種近乎癲狂的翻攪忽然一滯。book18.org
它還想再掙,可這一次沒能立起來,蛇尾剛剛揚起,便重重砸回地面,激起一片塵浪。身上那些頭顱接連垂下,猩紅的光一盞盞熄滅,整條蛇軀也隨之軟了下去,最終轟然倒塌,砸得滿地煙塵翻滾,許久沒有再動一下。book18.org
齊晏平這才鬆開那口一直憋著的氣,膝頭一軟,幾乎站立不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契已經不見,那凶靈也早已消散。book18.org
華憫秋抱著琴,指節仍在微微發抖。她站在原地,聽著四周一點點安靜下來,過了很久,才慢慢把手從琴弦上移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