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叫他主人】(1-4)book18.org
作者:wudizedabook18.org
字數:41159book18.org
標籤:ntr,洗腦,催眠,黑絲,母子book18.org
簡介:book18.org
總裁母親,青梅女友,女警小姨,統統叫他主人。book18.org
第一章book18.org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林蕭單手拎著書包搭在肩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走路的步子懶洋洋的。旁邊的蘇筱渝正小口小口地咬著一袋牛奶,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成功的倉鼠。book18.org
「你昨天晚上作業寫了沒?」蘇筱渝偏過頭看他,聲音被牛奶含得有點含糊。book18.org
林蕭挑了挑眉,一臉理所當然:「沒寫。」book18.org
「又沒寫?!」蘇筱渝差點把牛奶噴出來,瞪圓了眼睛,「今天老周要檢查的!你忘了上次被罰站一上午的事了?」book18.org
林蕭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沒忘啊,站著挺舒服的,還不用聽課。」book18.org
蘇筱渝氣得拿牛奶袋砸了他一下,白色的液體在袋子裡晃了晃,差點灑出來。林蕭敏捷地往旁邊一跳,嘴角帶著欠揍的笑:「欸,別動手啊蘇大小姐,你這牛奶兩塊錢一袋呢,灑了多可惜。」book18.org
「你還知道可惜?」蘇筱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加快腳步往前走,「我不管你了,反正等會兒挨罵別找我借紙巾擦眼淚。」book18.org
林蕭大步追上來,和她並肩走著,歪頭湊近她的側臉,壓低聲音說:「你哪次沒管我?上回罰站,是誰偷偷從教室後門給我遞了瓶水?」book18.org
蘇筱渝腳步一頓,耳根微微泛紅,伸手把他的臉推開:「離我遠點,熱死了。」book18.org
林蕭被推開也不惱,笑嘻嘻地退後半步,雙手枕在腦後,慢悠悠地跟著她。晨風吹過來,帶著路邊早點攤飄來的蔥油餅香氣,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汽車鳴笛聲。book18.org
走了一小段,蘇筱渝到底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他一眼,語氣軟下來不少:「你到底為什麼又不寫作業?昨天下午你不是說回去就寫嗎?」book18.org
林蕭的眼神飄了一下,隨口道:「打遊戲忘了。」book18.org
蘇筱渝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雙手抱臂,一雙杏眼微微眯起,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編,你接著編。book18.org
林蕭被她看得有點心虛,抬手摸了摸後腦勺,目光游移到路邊的梧桐樹上,假裝對那片葉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book18.org
「林蕭。」蘇筱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看著我說。」book18.org
林蕭深吸一口氣,把視線轉回來,對上她那雙眼眸,最終還是投降了:「行吧,昨晚我媽讓我去應酬了,跟幾個合作方的長輩吃飯,回到家都快十一點了,實在沒精力寫。」book18.org
蘇筱渝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語氣里那份不滿不知道是對誰的:「葉阿姨又讓你去那種場合?你才多大啊,整天跟著大人喝酒應酬像什麼話。」book18.org
「十八了,不小了。」林蕭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行了別皺眉,皺多了長皺紋,到時候嫁不出去別怪我。」book18.org
蘇筱渝一把拍開他的手,氣呼呼地往前走:「誰要嫁人了!你少給我轉移話題!」book18.org
林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馬尾辮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上揚了幾分。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從書包側兜里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是一盒草莓味的酸奶,瓶身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book18.org
蘇筱渝愣了一下,抬頭看他。book18.org
「早上出門前拿的,」林蕭把酸奶塞到她手裡,別過頭去不看她,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你不是喜歡喝這個味道嗎?」book18.org
蘇筱渝握著那盒冰涼的酸奶,低頭抿了抿嘴唇,到底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小聲嘟囔了一句:「算你還有點良心。」book18.org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學校的大門已經遠遠在望了。門口的值日生正在檢查校服著裝,三三兩兩的學生從四面八方匯向那道鐵門,嘰嘰喳喳的聲音和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剛燒開的水。book18.org
「對了,」蘇筱渝突然想起什麼,拽了拽林蕭的袖子,「下周五我爸公司年會,我媽讓我問你去不去。」book18.org
林蕭腳步一滯,表情微妙地變了變:「你媽讓你問我?」book18.org
「嗯,」蘇筱渝點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說好久沒見你了,挺想你的。」book18.org
林蕭沉默了兩秒,腦海里浮現出蘇媽媽那張溫柔的笑臉,和每次見面都要拉著他的手說「小林啊,以後筱渝就交給你了」的場面。他輕咳一聲,耳根又熱了幾分。book18.org
「那個……我看看時間吧。」book18.org
「你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怎麼一提我媽你就慫了?」蘇筱渝斜眼看他,終於抓住了反擊的機會,笑得眼睛彎彎的。book18.org
林蕭被她笑得渾身不自在,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笑什麼笑,快走吧,要遲到了。」book18.org
他說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蘇筱渝在身後輕快地追上來,馬尾辮甩來甩去,酸奶瓶子在她手裡晃蕩,反射著清晨金色的陽光。book18.org
「林蕭,你今天英語作業借我抄一下!」book18.org
「你不是寫了嗎?」book18.org
「我寫了,但我懷疑我寫錯了。」book18.org
「你蘇筱渝還會寫錯作業?太陽打西邊出來了。」book18.org
「你借不借嘛!」book18.org
「借借借,你別掐我胳膊!」book18.org
笑聲和打鬧聲在校門口飄散開來,混進了那個普通又明亮的早晨里。遠處上課鈴還沒響,早起的麻雀站在梧桐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替他們記錄著什麼——一些只有少年人才懂的、瑣碎又珍貴的東西。book18.org
城市的另一端,和那片灑滿晨光的梧桐街區仿佛是兩個世界。book18.org
這裡是老工業區改造的邊緣地帶,高聳的煙囪早已停止冒煙,鐵鏽爬滿了廢棄廠房的鋼架,縱橫交錯的窄巷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陽光到了這裡像是也失去了力氣,懶洋洋地照不透那些逼仄的陰影。book18.org
在其中一棟外表破舊、內部卻別有洞天的三層小樓里,一個男人正站在落地鏡前。book18.org
他穿著一件垂到腳踝的黑色斗篷,兜帽沒有拉起,露出一張五官深邃但毫無表情的臉。三十歲上下,顴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瞳仁是一種不正常的灰藍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漂洗過的。他的嘴角永遠掛著一點弧度,但那弧度里沒有笑意,更像是某種習慣性的肌肉記憶。book18.org
男人低下頭,看著手中一支纖細的玻璃試管。book18.org
試管里裝著大約五毫升的液體,無色透明,和水沒有任何區別。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它在光線下會折射出一種極其微弱的、不易察覺的淡藍色螢光。book18.org
他把它命名為T30。book18.org
第三十次實驗的產物。前面二十九次全部失敗了——實驗體要麼大腦受損變成白痴,要麼保留了認知卻完全不受影響。直到第三十天,他終於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找到了那個精確的配比。book18.org
男人將試管舉到眼前,透過液體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薄薄的嘴唇無聲地張合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試管里的什麼東西說話。book18.org
然後他動了。book18.org
黑色斗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他走到工作檯前,將試管小心翼翼地插進一個特製的金屬盒裡,合上蓋子,揣入內側口袋。工作檯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筆記、燒杯、顯微鏡和一台還在嗡嗡運轉的離心機,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轉身走向門口。book18.org
他不需要再看這些東西了。T30已經成功了,所有的公式、數據、失敗的記錄,都變成了多餘的廢紙。book18.org
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找到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受體。book18.org
走出小樓,巷子裡空無一人。男人沿著牆根的陰影不緊不慢地走著,黑色斗篷在潮濕的空氣里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他沒有刻意躲藏,但也沒有引人注目,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城市的灰色背景里,像一滴墨水溶進一池渾水。book18.org
他不需要走太遠。book18.org
這片區域雖然偏僻,但往東走八百米,穿過兩條街,就是一座二十四層的寫字樓。裡面擠滿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公司,每到下班時間,穿著職業裝的男男女女就會從大樓里湧出來,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四散而去。book18.org
他要找的,就是其中一個。book18.org
男人在寫字樓對面的便利店裡買了一瓶礦泉水,付錢的時候甚至對收銀員露出了一個溫和有禮的微笑,然後走到馬路對面的公交站台,坐在長椅上,擰開瓶蓋,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book18.org
他的目光穿過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落在寫字樓的大門口。book18.org
時間還早,下午四點四十七分,距離下班高峰期還有一會兒。男人不著急,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一個等公交的普通市民。book18.org
大約四十分鐘後,寫字樓的旋轉門開始頻繁轉動。book18.org
第一批下班的人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灰藍色的瞳孔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迅速過濾著每一個從門口經過的身影。book18.org
不是這兩個,年紀太大,新陳代謝太慢,藥物反應不可控。book18.org
不是這個,體型偏胖,體脂率過高,吸收效率會打折。book18.org
不是這幾個,成群結隊的,沒有下手窗口。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一個又一個身影上掠過,如同一隻棲在枝頭的夜梟,耐心地等待獵物出現。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了她。book18.org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從旋轉門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通勤包,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她的五官算不上驚艷,但線條柔和,給人一種很舒服的親切感。長發簡單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走路的步伐輕輕晃動。book18.org
她是一個人出來的。沒有和同事同行,也沒有人在門口等她。book18.org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眉頭微蹙,嘴唇抿得有點緊,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但很快,像是急著離開這個地方。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嘆了口氣,把手機塞迴風衣口袋,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發了幾秒鐘的呆。book18.org
就是她了。book18.org
男人站起身,將礦泉水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隨意而自然。他拉開步伐,穿過馬路,黑色斗篷的下擺在車流間輕輕飄動。book18.org
他跟蹤她走了三條街。book18.org
年輕女人叫周晚,今年二十四歲,在這棟寫字樓里的一家公司做客戶執行,入職兩年,工資不高不低,活兒又多又雜。今天下午又被客戶退了方案,領導當著全組的面把她罵了一頓,她憋著沒哭,但走出大樓的那一刻,鼻子酸得差點繃不住。book18.org
她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準備抄近路去地鐵站。腦子裡還在過那個被駁回的方案,想著晚上回家要改到幾點,明天能不能準時交上去。book18.org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個黑色的人影正在逐漸縮短距離。book18.org
如果這就是一個尋常的下班夜,她會走進地鐵站,擠上擁擠的三號線,回到那間和別人合租的小公寓,對著電腦螢幕改一晚上的PPT,然後在凌晨一點左右疲憊地倒頭睡去,第二天再重複同樣的一切。book18.org
但這個尋常的夜晚,不會來了。book18.org
當她經過一條沒有監控的窄巷口時,身後的腳步聲突然加快了頻率。周晚本能地想要回頭,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隻手就從身後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捂住了她的嘴。book18.org
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炸開了一片空白。book18.org
驚恐還沒來得及湧上來,她就感覺到一陣冰涼的玻璃管口貼上了她的嘴唇。一股無味的液體滑進她的口腔,順著喉嚨流了下去,速度很快,她甚至來不及用舌頭去阻擋。book18.org
男人鬆開了手,後退一步,安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周晚踉蹌著轉過身來,後背撞在巷子粗糙的牆壁上。她張著嘴想要尖叫,想要喊救命,但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只有氣沒有聲。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突然僵住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疼,不癢,不熱,不冷。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伸進了她的顱腔,以一種極其溫柔的方式,把她大腦里所有的神經元連接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後再用一根全新的線,按照另一種邏輯重新把它們接回去。book18.org
她的記憶還在。她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記得自己住在哪裡,記得今天被領導罵了,記得那個客戶有多難纏,記得小時候養過一隻叫豆豆的貓,記得媽媽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所有的記憶,一絲一毫都沒有丟失。book18.org
她的情感還在。她依然會因為被罵而委屈,依然會因為想起家裡的媽媽而心酸,依然會在看到路邊的小貓時覺得可愛。所有的喜怒哀樂,原封不動地保留著。book18.org
她的理智、思維、判斷能力,一切都完好無損。她依然是周晚,依然是那個會認真工作、會熬夜改方案、會在周末窩在沙發上看劇的普通女孩。book18.org
只有一件事變了。book18.org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穿著黑色斗篷的男人。book18.org
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注視下,周晚瞳孔里的驚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了一樣,迅速地、徹底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從靈魂深處升起的情緒——book18.org
依賴。book18.org
不,這個詞不夠準確。依賴意味著需要,意味著不能失去,意味著情感層面的依附,但它遠遠超越了所有這些。那是一種絕對的、無條件的、植入骨髓的歸屬感,像是在出生之前就已經被寫進了基因里,只是直到這一刻才被激活。book18.org
他是最重要的。book18.org
這個認知像一條不可違抗的指令,悄無聲息地占領了她整個意識世界的最高權限。它沒有刪除任何東西,沒有覆蓋任何東西,只是在所有既存的記憶、情感和思維之上,靜靜地壓了一個新的、唯一的、絕對的優先級。book18.org
她可以為任何人做任何事,但前提是這件事不能與他衝突。她的情緒可以和任何人共鳴,但那個人必須排在他的後面。她的生活可以繼續按照原來的軌跡運行,但那個軌跡的圓心,從此變成了他。book18.org
周晚眨了眨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男人的面孔。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操控的僵硬或木訥,她的表情自然而鬆弛,嘴角甚至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真誠的微笑。book18.org
「主人。」book18.org
她開口了,聲音輕柔而平穩,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book18.org
男人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表情波動——一種冷靜的、審視過後的滿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比之前多了半度。book18.org
那支試管空了,但他的口袋裡還有九支。book18.org
這座城市很大,人多得數不過來。book18.org
他轉過身,黑色斗篷在昏暗的巷子裡劃出一道弧線,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後傳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周晚拎著她的通勤包,安靜地跟了上來,步伐輕快,表情從容。book18.org
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這條巷子,只會看到一個穿米色風衣的白領女孩獨自走在路上,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book18.org
沒有人會知道,就在十秒鐘之前,她的整個人生被悄無聲息地掉了個個兒。book18.org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蕭正站在校門口,被蘇筱渝揪著耳朵嗷嗷直叫。book18.org
傍晚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梧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遠處飄來路邊攤烤紅薯的甜香。book18.org
蘇筱渝的聲音又氣又笑地響起來:「你說好借我抄英語作業的,結果你自己也沒寫!林蕭你個大騙子!」book18.org
「我沒說我自己寫了啊,我說的是『借你』,我又沒說我有!」林蕭一邊躲一邊嘴硬,笑得眼角都彎了。book18.org
「你——強詞奪理!」book18.org
校門口的麻雀被這陣笑鬧聲驚得撲稜稜飛起,落到了更高的枝頭上,歪著腦袋看著下面兩個打打鬧鬧的少年,像是在看一場永遠也看不膩的戲。book18.org
這座城市的上空,晚霞正在慢慢燒成一片橘紅色,美得讓人想停下腳步多看兩眼。但街上的人都在趕路,沒有人抬頭。book18.org
一個世界正在悄然裂開一道縫隙,而大多數人,還渾然不覺。book18.org
第二章book18.org
蘇氏集團的寫字樓在城東占據了整整二十八層,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芒,像是整棟樓都被鍍了一層金。book18.org
周晚在這棟樓的十七層上班,已經兩年了。book18.org
她今天來得很早,比任何一個同事都早。七點四十分,整層樓的燈還沒全亮,她已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昨天沒做完的客戶資料。動作利落,表情專注,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化了妝。book18.org
很淡的妝,只是薄薄一層粉底,加了一點口紅,但這對周晚來說已經是破天荒的事情了——她平時連防曬霜都懶得塗,同事們都拿這件事開過玩笑。負責帶她的前輩李姐路過她工位的時候愣了一下,端著咖啡杯倒退兩步回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book18.org
「小周?你今天……化妝了?」book18.org
周晚抬起頭,對李姐笑了一下,笑容真誠而自然:「嗯,想換個心情。」book18.org
李姐眨了眨眼,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大概是這姑娘平時總是一副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樣子,今天看起來格外輕鬆,像是卸掉了什麼很重的東西。book18.org
「挺好的,挺精神的,」李姐由衷地誇了一句,端著咖啡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上次那個方案改好了沒?蘇總那邊今天可能要過目。」book18.org
「改好了,已經發到您郵箱了。」book18.org
李姐又是一愣。周晚的工作能力不差,但效率從來沒這麼高過。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搖搖頭笑著走了——大概是這孩子突然開竅了吧。book18.org
周晚目送李姐走遠,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看電腦螢幕。她臉上的微笑沒有消失,像一層面膜一樣穩穩地貼在皮膚上,但她的眼神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會短暫地放空,像是在腦海中檢索著什麼信息。book18.org
主人說過,不要引人注目。正常工作,正常生活,該做什麼做什麼。如果有需要,他會告訴她。book18.org
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像一顆埋在十七層的釘子,安靜地扎在那裡,等待被啟用的那一天。book18.org
至於等待多久,她不在乎。book18.org
電梯叮的一聲在十七層停下的時候,陳秘書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腳步匆匆地往走廊盡頭的總裁辦公室走。蘇振邦今天有一個早會,市裡的幾個領導要來參觀集團的新項目,他必須提前到。book18.org
陳秘書路過周晚工位的時候,周晚抬起頭,對陳秘書禮貌地點了點頭:「陳姐早。」book18.org
「早。」陳秘書隨口應了一聲,連腳步都沒停。book18.org
她對周晚沒什麼太深的印象,只知道十七層有個廣告部的小員工,長得挺乾淨,做事也踏實,僅此而已。在蘇氏集團這棟大樓里,像周晚這樣的基層員工有好幾百個,多一個少一個都不會有人在意。book18.org
陳秘書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蘇振邦已經到了,正站在落地窗前系領帶。五十出頭的男人保養得很好,頭髮烏黑濃密,身形挺拔,只是鬢角多了幾縷白絲,反而平添了幾分威嚴。book18.org
「蘇總,今天的材料都準備好了,九點半市領導到,十一點還有一個董事會的電話會議。」陳秘書一邊說一邊把文件攤在桌上。book18.org
蘇振邦點了點頭,將領帶結推到位,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目光掃過文件,忽然問道:「筱渝最近怎麼樣?」book18.org
陳秘書愣了一下,沒想到老闆突然問這個:「小姐……應該挺好的吧,上周您不是回家吃飯了嗎?」book18.org
「嗯。」蘇振邦應了一聲,沒再多說。book18.org
他最近總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是空氣里多了一種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他在某些瞬間會莫名地心慌。他把這歸結於年紀大了,也可能是最近集團擴張太快的壓力。昨天他太太還說他疑神疑鬼,讓他少熬夜。book18.org
蘇振邦揉了揉太陽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book18.org
也許她說的對,是自己想多了。book18.org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排整齊的光斑。book18.org
這間心理諮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暖色調的牆面,柔軟的布藝沙發,角落裡擺著一盆長勢良好的龜背竹,窗台上還放了一排小多肉,胖嘟嘟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著的。空氣里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薰衣草香,來自角落裡那台超聲波香薰機。book18.org
蘇晚棠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翻看下周的預約表。book18.org
她今年三十九歲,保養得看起來像三十出頭。五官和蘇筱渝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少了少女的青澀,多了歲月沉澱下來的沉靜與通透。她穿著一件亞麻質地的寬鬆襯衫,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很舒服的氣質——不是刻意營造的溫柔,而是那種見過了很多事、聽過很多故事之後,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包容與平和。book18.org
蘇晚棠曾經是國內心理學界頗有名氣的催眠治療師,圈內人提到她,都會尊一聲「蘇老師」。她二十三歲就拿下了國際催眠治療師的最高認證,在那個圈子裡算是年少成名,風頭無兩。但她三十一歲那年突然退出了學術圈,不再接任何公開的講座和培訓,轉而開了一間小小的私人諮詢室,每天只接三到四個來訪者,過著近乎半隱居的生活。book18.org
關於她退圈的原因,圈子裡有很多猜測,但沒有人知道真相。蘇晚棠自己也從不提起,就像那段輝煌的過去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book18.org
她合上預約表,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準備起身去給龜背竹澆水,門鈴響了。book18.org
不是門外的門鈴,是樓下大堂的對講機。book18.org
蘇晚棠走過去按下通話鍵,螢幕亮起來,顯示出一張男人的臉。三十歲左右,五官端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book18.org
「您好,請問是蘇晚棠老師嗎?我姓陳,昨天跟您預約過的。」男人的聲音通過通話器傳過來,語氣禮貌而溫和。book18.org
蘇晚棠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兩點十五分,確實是預約的時間。book18.org
「陳先生,請上來吧。」她按下了開門鍵。book18.org
一分鐘後,電梯門打開,那個男人走了進來。book18.org
他比螢幕里看起來更高一些,肩膀很寬,但走路幾乎不發出聲音。深灰色的襯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皮鞋也擦得鋥亮,整個人給人一種一絲不苟的印象——但蘇晚棠的目光卻在他的臉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book18.org
他的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的顏色很淡,是一種不太常見的灰藍色,像是被稀釋過的墨水。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弧度恰到好處,禮貌、克制、毫無攻擊性,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像是畫上去的。book18.org
蘇晚棠做了十六年心理諮詢,見過太多的人。有的人走進諮詢室的那一刻,她就能感覺到某種不對勁的東西——不是通過什麼超自然的能力,而是經驗積累出來的一種直覺,一種對「異常」的敏銳感知。book18.org
眼前這個男人,讓她後背的汗毛微微豎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微笑著伸出手,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聲音平穩而親切:「陳先生,請坐。第一次來我這裡的來訪者,我通常會先簡單聊一下,了解一下您的基本情況和需求。」book18.org
男人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姿態放鬆,看不出任何緊張或侷促。他環顧了一下諮詢室的布置,點了點頭:「這裡環境很好,很安靜。」book18.org
「謝謝。」蘇晚棠在他側面的單人椅上坐下,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但她沒有打開,只是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她的坐姿很放鬆,整個人的氣場是敞開的、接納的,這是她多年訓練出來的一種能力——讓來訪者在最短的時間內卸下防備。book18.org
「陳先生,您在電話里說最近有些睡眠問題,能具體跟我說說嗎?」book18.org
男人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緊不慢,像一條平穩流淌的河。book18.org
「最近這半年,入睡很困難,即使睡著了也容易醒,一晚上要醒三四次。白天精神很差,注意力很難集中,有時候跟人說話說到一半會突然走神。」他頓了頓,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向蘇晚棠,「我試過很多方法,吃藥、運動、規律作息,效果都不太好。後來一個朋友跟我推薦了您,說您在催眠治療這方面很有經驗。」book18.org
蘇晚棠安靜地聽著,表情專注而溫和。在他說到「催眠治療」四個字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一個非常細微的反應,快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她捕捉到了。book18.org
那不是緊張,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接近「目標」的東西。book18.org
就像一個人在商場裡逛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自己要買的那件東西。book18.org
蘇晚棠在心裡默默地打了一個標記。book18.org
「我明白了,」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和,「睡眠問題的成因通常很複雜,有生理層面的,也有心理層面的。在考慮具體治療方案之前,我想多了解一下您的情況——您的工作壓力大嗎?最近有沒有經歷什麼比較重大的生活事件?」book18.org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里,他們進行了一場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初次訪談。男人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的職業是自由投資人,單身,父母在外地,社交圈不大,生活規律但壓力不小。每一個回答都合情合理,沒有任何矛盾或破綻,但蘇晚棠心裡那根微微豎起的汗毛始終沒有放下去。book18.org
因為太合理了。book18.org
多年的臨床經驗告訴她,真正的來訪者在初次訪談時多少會有些情緒波動——說到痛苦的地方會停頓、會哽咽、會不自覺地做一些小動作。但眼前這個男人從始至終保持著一種冷靜的、近乎機械的從容,像是在背誦一份精心準備的劇本。book18.org
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聊到催眠的時候,總會亮一下。book18.org
差不多是時候了。book18.org
蘇晚棠把筆記本放到一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了一個即將結束談話的姿態:「陳先生,感謝您今天跟我聊了這麼多。根據您描述的情況,睡眠問題確實是存在的,但我感覺背後可能還有一些更深層的東西,可能需要我們花一點時間慢慢探索。」book18.org
「至於您提到的催眠治療,」她的語氣平靜而篤定,「我目前的判斷是,您的情況暫時不需要介入催眠手段。我建議我們先從常規的心理諮詢開始,配合一些放鬆訓練和認知調整,先試兩周看看效果,您覺得怎麼樣?」book18.org
男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拇指在不自覺地按壓左手的手背——一個微妙的壓力反應。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嘴角又浮起那個禮貌的微笑:「好,聽蘇老師的。」book18.org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book18.org
蘇晚棠捕捉到了那個眼神。那不是失望,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情緒——像是一頭掠食者發現獵物比自己預想的要警覺,於是暫時收起了爪子,選擇了撤退和等待。book18.org
那個眼神讓她的後背徹底涼了。book18.org
送走男人之後,蘇晚棠關上門,站在門後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走到百葉窗前,用手指撥開一片葉片往下看。那個男人走出了公寓大樓,在路邊站了片刻,然後抬頭,往她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book18.org
就一眼。book18.org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蘇晚棠放下百葉窗,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哥」這個聯繫人,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桌上。book18.org
算了,今晚本來就要去他們家吃飯,到時候再說吧。book18.org
傍晚的蘇家別墅燈火通明,廚房裡的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伴隨著鍋鏟碰撞的聲響和一陣陣誘人的菜香。book18.org
蘇筱渝的媽媽林若蘭正在廚房裡忙活,圍裙系在腰上,頭髮用一根簪子利落地盤起來,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她是那種典型的「別人家的媽媽」,溫柔、勤快、做得一手好菜,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蘇振邦在外頭是雷厲風行的蘇總,回到家裡在她面前卻乖得像只貓,連煙都不敢在客廳抽。book18.org
「筱渝!叫你爸下樓吃飯!」林若蘭從廚房探出頭來,朝客廳喊了一聲。book18.org
蘇筱渝正窩在沙發里刷手機,聞言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爸!吃飯了!」book18.org
樓上傳來蘇振邦悶悶的回應:「來了!」book18.org
又過了兩分鐘,蘇振邦才從樓梯上走下來,鼻樑上還架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份沒看完的報表。林若蘭端著最後一道紅燒排骨走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在家就別看了,眼鏡摘了,洗手去。」book18.org
蘇振邦乖乖地把眼鏡摘了,報表放到一邊,朝女兒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媽又管我了」。蘇筱渝抿著嘴偷偷笑了一下,給他回了個「活該」的眼神。book18.org
門鈴就是在這個時候響的。book18.org
「我去開!」蘇筱渝從沙發上彈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跑去開門。門一拉開,蘇晚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個精緻的紙袋,笑盈盈地看著她。book18.org
「姑姑!」蘇筱渝眼睛一亮,撲上去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book18.org
蘇晚棠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輕點輕點,你姑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這麼撞。」book18.org
「你才不老呢,」蘇筱渝鬆開她,接過她手裡的水果袋,歪著頭打量了她一眼,「咦,你今天穿的這件襯衫好好看。」book18.org
蘇晚棠今天換了一身衣服,一件藕粉色的真絲襯衫配米白色的闊腿褲,看起來清爽又溫柔。她伸手颳了一下蘇筱渝的鼻子:「就你嘴甜。」book18.org
林若蘭從廚房走出來,一邊擦手一邊笑著迎上來:「晚棠來了,快進來,飯馬上就好。」book18.org
「嫂子,我帶了兩瓶紅酒,上次一個朋友從法國寄來的,說是年份不錯。」蘇晚棠把紙袋遞過去,彎腰換了拖鞋,熟門熟路地走進來,像是回自己家一樣自然。book18.org
蘇振邦已經在餐桌前坐下了,看見妹妹進來,抬了抬下巴:「最近忙不忙?」book18.org
「還行,老樣子,一天三四個來訪者,不多不少。」蘇晚棠在餐桌旁坐下,接過蘇筱渝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這個溫暖熱鬧的家,心裡那根繃了一下午的弦終於稍微鬆了一點。book18.org
飯菜很快上了桌,五菜一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糖醋裡脊、涼拌黃瓜,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book18.org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前,筷子起落間夾雜著家長里短的閒聊。蘇筱渝說了今天學校里的趣事,說林蕭那個笨蛋又把作業忘了,被老師罰站。蘇振邦皺眉頭說林蕭這孩子怎麼老這樣,林若蘭倒是笑了,說男孩子嘛,皮一點正常。book18.org
氣氛輕鬆而溫馨,像無數個平凡家庭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晚餐場景。book18.org
話題轉了幾輪之後,蘇晚棠夾了一塊排骨,看似隨意地開口了:「對了,哥,嫂子,今天下午我那邊來了一個挺奇怪的來訪者。」book18.org
蘇振邦正埋頭對付一條魚,隨口問道:「怎麼奇怪了?」book18.org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說是來看睡眠問題,」蘇晚棠放下筷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聊到後面我發現,他其實不是來看睡眠的,他是衝著催眠來的。」book18.org
林若蘭盛湯的手頓了一下:「催眠?你不是不做催眠治療了嗎?」book18.org
「我不做,但他不知道我不做。」蘇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他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那雙眼睛——顏色很淡,灰藍灰藍的,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分析什麼東西。聊天的過程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背好的,但說到催眠的時候,他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米粒,聲音沉了幾分:「後來我拒絕了他,他倒也沒糾纏,很乾脆地就走了。但走的時候在樓下抬頭看了我窗戶一眼,那個眼神……怎麼說呢,不是一個被拒絕的病人會有的表情。那是一個人確認了障礙在哪兒之後,準備繞過去或者跨過去的表情。」book18.org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book18.org
蘇筱渝停下筷子,歪著頭想了想,大大咧咧地說:「姑姑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許人家就是想學個催眠治失眠,被你拒絕了不太甘心,多看兩眼也正常嘛。」book18.org
「對對對,」林若蘭也覺得小姑子可能是職業病犯了,「你每天接觸那麼多心理有問題的人,難免會敏感一些。別太放在心上了,晚上回去泡個熱水澡早點睡。」book18.org
蘇振邦倒是最了解自己這個妹妹的人,他知道蘇晚棠不是會隨便疑神疑鬼的性格。但她說的事情太籠統了——一個眼神奇怪的來訪者——這種事情報警都沒人理你。他皺著眉頭想了片刻,也只能說一句:「謹慎一點總是好的。你一個人住,進出的時候多留意一下,有什麼不對就報警。」book18.org
「嗯。」蘇晚棠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book18.org
她知道現在說再多也沒用。那個人沒有留下任何實質性的把柄,甚至連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她說出來只是想讓家裡人心裡有個數。book18.org
至於她自己的直覺告訴她的事情——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多年臨床經驗積累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警覺——她沒有說出來。book18.org
說了也沒人信,反而會讓大家擔心。book18.org
她笑了笑,把話題岔開:「筱渝,你跟林家那小子最近怎麼樣了?」book18.org
蘇筱渝的臉騰地就紅了,差點被飯嗆到,連咳了好幾聲:「什麼怎麼樣了!姑姑你別瞎說!」book18.org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笑聲充滿了整個餐廳。book18.org
蘇晚棠也跟著笑,但笑意沒有完全到達眼底。book18.org
她端著碗,目光穿過裊裊的熱氣,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那棟公寓樓的方向,那個灰藍色眼睛的男人,現在在做什麼?book18.org
同一時刻,城市另一端那棟廢棄工業區的小樓里,男人站在工作檯前,檯面上攤著一張從網上列印下來的心理諮詢師主頁。蘇晚棠的照片旁邊,簡介里寫著她的履歷——國際催眠治療師認證、多項學術成就、豐富的臨床經驗。book18.org
催眠大師,蘇晚棠。book18.org
他伸出食指,在照片上緩緩划過,灰藍色的瞳孔在慘白的燈光下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子。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兩個字。book18.org
「破局。」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周晚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進來,腳步輕盈,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她將其中一杯放在男人的手邊,聲音輕柔:「主人,咖啡好了,按你說的,不加糖,少奶。」book18.org
男人沒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張列印紙上。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揚,弧度比之前多了一絲無法言說的意味。book18.org
「周晚。」book18.org
「在。」book18.org
「蘇振邦是你老闆,對吧?」book18.org
周晚歪了歪頭,在腦海中確認了一下信息,然後點頭:「是的,蘇氏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book18.org
男人沒有接話。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筆,在紙上又寫了幾行字,然後站起身,黑色斗篷輕輕一甩,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book18.org
三天後,陳默再次出現在了蘇晚棠的諮詢室樓下。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預約。book18.org
下午四點,蘇晚棠剛送走最後一位來訪者,正站在窗邊給龜背竹澆水。她從窗戶里看到了他——那件深灰色的襯衫換成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人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正抬頭看著她的窗戶。隔著一條馬路和六層樓的高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book18.org
蘇晚棠握著噴壺的手微微收緊,然後又慢慢鬆開。她深吸一口氣,把噴壺放到窗台上,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點開了哥哥蘇振邦的對話框。book18.org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book18.org
說什麼呢?說那個人又來了?沒有證據,沒有實質性的威脅行為,警察不會立案,家人只會跟著擔心。book18.org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目光落在辦公桌右下角的抽屜上。那個抽屜里放著一個紅色的緊急按鈕,是她三年前搬到這間諮詢室時安裝的安保系統的一部分。物業保安會在按下按鈕後的三分鐘內趕到。book18.org
她希望自己永遠用不上它。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蘇晚棠走到對講機前,螢幕里出現了那張五官端正的臉。他的表情和上次一樣,禮貌、克制、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灰藍色的眼睛透過攝像頭直直地看著她,像是知道她一定在看。book18.org
「蘇老師,下午好。」他的聲音平和而沉穩,「很抱歉沒有預約就冒昧上門,但我確實有比較緊急的事情想跟您聊聊。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book18.org
蘇晚棠沉默了三秒鐘。book18.org
這三秒鐘里,她的大腦飛快地運轉著。她可以拒絕他,關掉對講機,假裝不在。但那樣做有什麼用呢?他會再來,一次又一次,像水珠滴穿石頭一樣消磨她的防線。她甚至隱隱感覺到,這個人不是那種會被一扇門擋住的人——他上次能彬彬有禮地離開,這次能若無其事地回來,本身就說明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來訪者。book18.org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面對。在她的諮詢室里,在她的地盤上,她更有主動權。她是蘇晚棠,曾經站在國際催眠治療領域最頂尖位置的人,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book18.org
「請上來吧。」她按下了開門鍵,聲音平靜如水。book18.org
三分鐘後,陳默坐在了上次那張沙發上,姿態放鬆,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整個諮詢室——百葉窗半開著,陽光在地毯上投下一排排整齊的光斑;龜背竹的葉子綠得發亮;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綠茶;空氣里還是那股薰衣草的淡香。book18.org
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樣。book18.org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空氣中的某些分子像是被悄悄調整了排列方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感,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隨時可能崩斷。book18.org
「陳先生,您說的緊急情況,能具體跟我說說嗎?」蘇晚棠在側面的單人椅上坐下,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坐姿,一樣溫和而專業的微笑。她的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但她沒有寫字,只是把筆輕輕搭在紙面上。book18.org
陳默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做出了一個誠懇的、略帶焦慮的姿態。這套肢體語言他練習過很多次,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緊蹙的眉頭,微微抿起的嘴角,指節不自覺收緊的雙手。一個被睡眠問題折磨已久、終於放下自尊來求助的體面人,這個角色他演得無懈可擊。book18.org
「蘇老師,上次您建議我先做常規諮詢,我回去試了您教我的放鬆訓練,但效果真的不太理想。」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無奈,「這兩天睡眠更差了,昨晚一整晚幾乎沒合眼,今天上午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我全程都在走神,差點搞砸了。」book18.org
他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蘇晚棠,語氣誠懇得近乎低聲下氣:「蘇老師,我知道您是催眠方面的專家,雖然您說我的情況暫時不需要介入催眠,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能不能請您破例一次?哪怕就一次,讓我體驗一下催眠放鬆的感覺,至少能讓我今晚睡個好覺。」book18.org
蘇晚棠安靜地聽著,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個人在撒謊。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精準得不像一個真實的、正在被失眠折磨的人。book18.org
真正失眠的人不會這樣說話。他們的痛苦是粗糙的、混亂的、語無倫次的,他們會揪頭髮,會紅眼眶,會在敘述的時候突然陷入沉默——因為他們的大腦已經被缺乏睡眠摧殘得無法組織出如此邏輯嚴密、條理清晰的請求。book18.org
但蘇晚棠沒有拆穿他。book18.org
相反,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成形。book18.org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的催眠導師說過的一句話——「當你的來訪者對你撒謊時,催眠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探測真相的工具。把謊言引向深入,然後在你構築的世界裡,撕開它的面具。」book18.org
這個男人想要催眠?那就給他催眠。book18.org
在他的潛意識裡,也許能找到他真正的目的。book18.org
蘇晚棠沉默了幾秒鐘,臉上浮現出一個猶豫的表情——她演得也很好,恰到好處的遲疑,帶著醫者對病人的擔憂和一絲被說服的鬆動。然後她緩緩點了點頭。book18.org
「陳先生,既然您確實非常難受,我們可以嘗試一次淺層的催眠放鬆訓練。但我需要提前說明,這只是一种放鬆手段,不是治療,如果您在過程中感到任何不適,請立刻告訴我。」book18.org
陳默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快得像一道掠過水麵的閃電。但立刻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太感謝您了,蘇老師。謝謝您願意破例。」book18.org
蘇晚棠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百葉窗輕輕合攏。陽光被切成細碎的光條,透過縫隙灑進來,室內的光線暗了幾分,氣氛自然而然地變得沉靜而私密。她走到音響旁,按下播放鍵,一首低緩的鋼琴曲從隱藏在天花板四角的揚聲器里流淌出來,像水一樣漫過整個房間。book18.org
這是她慣用的催眠前奏曲,每一個音符都經過精心挑選,能在大約三分鐘的時間內將人的腦電波從活躍的貝塔波引導到放鬆的阿爾法波。book18.org
「請靠在沙發上,調整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蘇晚棠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日常對話的語調,而是放慢了速度,壓低了音高,每一個字都像被蜂蜜浸過一樣,圓潤、光滑、不容抗拒。這是她多年訓練出來的催眠聲線,能讓最緊張的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放鬆下來。book18.org
陳默順從地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放在扶手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在幾秒鐘內變得均勻而深長,嘴角還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book18.org
蘇晚棠在他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清出腦海,然後開始了正式的催眠誘導。book18.org
「現在,將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上……感受空氣從鼻腔進入,經過喉嚨,到達肺部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慢慢呼出,帶走身體里所有的緊張和疲憊……」book18.org
她的聲音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帶著不容抗拒的節奏,緩慢地沖刷著陳默的意識。她用了經典的漸進式放鬆誘導法,從腳趾開始,一步步向上引導他放鬆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同時穿插著視覺化的意象——一條通往深林的小徑,每一級台階都讓人更加放鬆,更加接近內心的深處。book18.org
十分鐘後,陳默的身體完全鬆弛了下來。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深沉而緩慢,手指自然地彎曲在扶手上,看起來已經進入了一個相當深的催眠狀態。book18.org
蘇晚棠沒有掉以輕心。她在心裡默默地算了算時間,然後開始了催眠深度測試。book18.org
「現在,我會從十數到一,每數一個數字,你就會進入更深層次的放鬆狀態……十……九……八……」她觀察著陳默的面部表情和身體姿態,一切指標都顯示他確實進入了催眠狀態,「……三……二……一。現在,你的右手會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它會慢慢從扶手上抬起來。」book18.org
陳默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動作流暢,沒有猶豫。book18.org
蘇晚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book18.org
她見過太多被催眠的人。真正進入深度催眠的人,肢體會有一種獨特的懸浮感,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動作緩慢而自然。陳默的手確實抬起來了,角度、速度、姿態,一切都符合預期。book18.org
一切都太符合預期了。book18.org
但她的直覺——那個在十六年臨床經驗中從未出過錯的直覺——在心底發出了微弱的警報。她無法說清哪裡不對,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人放鬆得太快了,進入狀態太順利了,像是……像是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刻。book18.org
她沒有時間猶豫了。book18.org
「很好,」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像一條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的河,「現在你已經處於一個非常安全和放鬆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你的潛意識是完全敞開的,你可以自由地、誠實地回答任何問題,不需要做任何修飾和隱瞞。」book18.org
她頓了頓,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帶著催眠暗示的力量:「陳默,現在告訴我,你來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book18.org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鋼琴曲還在播放,薰衣草的味道還在空氣中飄蕩,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斑還在微微晃動——但所有這些都變成了一幅靜止的背景,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了陳默微微張開的嘴唇上。book18.org
他的嘴唇動了。book18.org
「我……真正目的……」他的聲音緩慢而模糊,帶著催眠狀態下特有的那種夢囈般的質感,「是想學會催眠術。」book18.org
蘇晚棠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保持著聲音的平穩:「為什麼想學催眠術?」book18.org
「因為……」陳默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障礙,但很快就舒展了開來,「因為催眠術……和我的藥物結合……可以更高效地……控制更多的人……」book18.org
蘇晚棠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竄上來,但她壓住了,繼續追問:「什麼藥物?」book18.org
「T30……是我研製的……」陳默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模糊的微笑,即使在催眠狀態下,那個微笑依然帶著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它可以重構人的認知……保留記憶和情感……但是植入……最高優先級……」book18.org
蘇晚棠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她的大腦飛快地處理著這些信息,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冰,砸進她的意識里。重構認知。保留記憶和情感。植入最高優先級。她做心理學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有任何一種藥物能做到這一點。book18.org
「你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你想控制誰?」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book18.org
陳默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的嘴唇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奇特——像是在夢中和什麼東西搏鬥,面部肌肉微微抽動,眼瞼下方的眼球快速轉動。book18.org
蘇晚棠正準備加強催眠暗示,讓他把話說完,但就在這個瞬間——book18.org
他的眼睛睜開了。book18.org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完全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剛從催眠狀態中醒來——倒像是從一場精心設計的睡眠中睜開的。瞳孔清晰而銳利,直直地盯著蘇晚棠的臉,嘴角的弧度從模糊的微笑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掌控全局的笑容。book18.org
「蘇老師,」他的聲音也不像是剛醒來的人的含糊,而是清晰、冷靜、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你的催眠技術確實名不虛傳,真的很厲害。如果不是我提前給自己注射了三倍劑量的抗催眠藥物,我現在應該已經被你完全控制了。」book18.org
蘇晚棠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她身後發出尖銳的摩擦聲。book18.org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在這一瞬間完成了所有的拼圖——他從來沒有被催眠過。從呼吸放鬆到漸進式誘導,從催眠深度測試到潛意識提問,他的每一次反應都是演出來的。而她,一個擁有十六年經驗的催眠治療師,竟然完全沒有看出來。book18.org
不,她看出了某些不對勁,但她選擇了相信自己的技術。這就是她的失誤。book18.org
「別激動。」陳默也站了起來,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客廳里一樣從容。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型注射器——針管很細,裡面裝著大約三毫升的無色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微弱的淡藍色螢光。book18.org
「T30,我剛才跟你提到的。」他將注射器舉到眼前,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三倍劑量是專門為你準備的。我研究過你的背景,蘇晚棠,國際催眠治療師,心理學碩士,生物醫學博士,身體素質優秀,據說還練過多年的跆拳道。普通劑量對你可能不夠,所以我把一整支都帶來了。」book18.org
蘇晚棠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支注射器。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身體已經自動調整到了一個防禦的姿態。陳默說的是對的——她從十五歲開始練跆拳道,堅持了二十多年,以她的腿法,普通人近不了她的身。book18.org
但前提是,她能趕在他動手之前出手。book18.org
陳默向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蘇晚棠沒有後退。她的右腳微微後撤,重心下沉,膝蓋微彎,這是跆拳道最基礎的側踢預備姿勢。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她就能在一個動作之內踢飛他手裡的注射器。book18.org
但陳默停住了。book18.org
他歪了歪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多了幾分玩味。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別急著動手。我說的是真話,你的技術讓我非常欽佩。可惜你的經驗太豐富,格局又太高,肯定不會被我這樣的人說服,所以我只能用一些……不那麼優雅的手段。」book18.org
他的話音還沒落,突然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速度快得不像一個普通人——他的爆發力顯然也經過了某種強化訓練。蘇晚棠的反應更快,她的右腳幾乎在同一瞬間彈射而出,一記乾淨利落的側踢直取他的手腕,角度精準,力道凌厲。book18.org
她的腳尖碰到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但注射器沒有飛出去。book18.org
陳默在最後一刻硬扛了這一下,手腕上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但他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注射器,借著身體前沖的慣性,將針頭狠狠地扎進了蘇晚棠左側脖頸的大動脈。book18.org
冰涼的液體在不到零點五秒的時間內被推入她的血管。book18.org
蘇晚棠悶哼一聲,右腿落地後立刻變招,一記迴旋踢正中陳默的胸口。這一腳她用足了力氣,陳默整個人被踢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書架上,書架上的書籍和擺件嘩啦啦地砸了一地。book18.org
蘇晚棠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了那個細小的針孔和滲出來的溫熱血液。她咬緊牙關,一把將還插在脖子上的注射器拔了出來,用力摔在地上,玻璃管身碎成了幾片,殘餘的液體濺在地毯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book18.org
但已經晚了。book18.org
三倍劑量的T30已經進入了她的血液。book18.org
藥物的攻擊是無聲的、迅猛的、不可阻擋的。它不像疼痛那樣尖銳,不像眩暈那樣旋轉,而是像一股冰冷的潮水,從脖頸的大動脈開始,沿著血管網絡向大腦的方向洶湧蔓延。book18.org
蘇晚棠感覺自己的大腦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像被保鮮膜纏住一樣。每一層包裹上來,她的自主意識就消退一分。所有的記憶、情感、理智、判斷力都完好無損地保存在那裡,但她和這些東西之間的聯繫正在被一根一根地剪斷,然後被另一隻看不見的手用一種全新的邏輯重新連接。book18.org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而是從她自己的大腦深處響起的。那個聲音說,他很重要。不,不對。他是唯一重要的。book18.org
蘇晚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book18.org
劇烈的疼痛帶來了一瞬間的清醒,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那層正在包裹她的膜。她踉蹌著撲向辦公桌,一把拉開了右下角的抽屜,摸到了那個冰涼的紅色按鈕,用盡全身力氣按了下去。book18.org
警報被觸發了。物業保安會在三分鐘內趕到。book18.org
陳默從書架前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掛著血跡——那一腳確實重,他的肋骨可能斷了。但他看到了蘇晚棠按下報警鍵的動作,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焦急。book18.org
不能功虧一簣。三倍劑量的T30竟然還不夠壓制她的意志力,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強韌。book18.org
他咬著牙,忍著胸口的劇痛,從口袋裡摸出了第二支注射器。book18.org
這是他身上最後一支T30了,本來打算用在其他人身上的。但現在,他別無選擇。book18.org
陳默踉踉蹌蹌地衝到蘇晚棠面前,趁她意識還在和藥物搏鬥、動作遲緩的間隙,將第二支注射器狠狠地扎進了她的頸側,拇指一推,又是一整管藥物全部注入。book18.org
加上之前的三倍劑量,蘇晚棠體內現在是六倍劑量的T30。book18.org
這個劑量從來沒有在任何實驗體身上使用過。陳默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book18.org
答案在幾秒鐘後揭曉了。book18.org
蘇晚棠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被一道高壓電流擊中。她的瞳孔急劇擴張,眼球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她的雙手十指張開又驟然攥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響聲。然後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從手指到手臂,從雙腿到軀幹,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痙攣,像一台所有零件同時出故障的精密儀器。book18.org
她的意識在這場暴烈的生理反應中飛速墜落。那道被藥物圍剿的防線終於崩塌了,她的自主意識像是被捲入了深海的漩渦,所有的記憶、情感、理智都還在,但它們上面被蓋了一層全新的、絕對的東西——那個東西沉重、滾燙、不可違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壓了下來,把「陳默」這個名字和「最重要」這個概念死死地烙進了她意識的每一層、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然後,一切停止了。book18.org
蘇晚棠的身體安靜了下來,痙攣消退,眼球緩緩回到正常位置。她躺在地毯上,胸口隨著呼吸平穩地起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製作完美的人偶。book18.org
陳默站在她面前,捂著胸口,喘著粗氣,鮮血從嘴角滴落在地上。他低頭看著地上這個一動不動的人,不敢確定自己成功了沒有。book18.org
門外的走廊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物業保安到了。book18.org
門被從外面敲響,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傳來:「蘇老師!蘇老師!您在裡面嗎?我們收到了報警信號!」book18.org
陳默的身體驟然繃緊。他迅速掃了一眼房間——碎了一地的書籍和擺件,沾血的注射器碎片,倒在地上的蘇晚棠。任何一個人推門進來看到這個場景,都會在三秒鐘內報警。book18.org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蘇晚棠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她睜開眼的方式很奇怪——先是睫毛顫動了兩下,然後眼瞼緩緩抬起,露出下面那雙曾經沉靜通透的眼睛。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瞳色沒變,形狀沒變,但裡面的光芒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種從靈魂最深處湧上來的、熾熱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臣服和愛戀。book18.org
她從地上緩緩站起身,動作流暢而從容,像是剛才那場劇烈的痙攣從未發生過一樣。她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將被弄亂的頭髮理了理,然後對陳默露出了一個微笑。book18.org
那個微笑溫柔、真摯、毫無保留,和幾秒鐘前那個拚死抵抗的女人判若兩人。book18.org
「主人,」她的聲音輕柔而平穩,帶著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親昵,「交給我。」book18.org
她走向門口,步伐穩健,體態從容。打開門之前,她還順手扶正了一張在打鬥中被撞歪的椅子,像是要把一切恢復成「正常」的模樣。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門外站著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男人,一高一矮,臉上寫滿了緊張。高的那個手裡還攥著對講機,喘著氣說:「蘇老師,您按了報警鍵,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蘇晚棠倚在門框上,臉上露出了一個輕鬆的微笑,自然得看不出一絲破綻:「不好意思,劉師傅,剛才打掃書架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東西,人摔了一下,不小心壓到了報警鍵。虛驚一場,真的非常抱歉,讓你們白跑一趟。」book18.org
她的聲音溫柔而真誠,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尷尬,像極了一個因為不小心觸發了警報而不好意思的業主。book18.org
高個保安狐疑地往房間裡探了探頭。他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幾本書,看到了一個倒地的花瓶,還有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幫忙撿東西,一切看起來確實像是打掃時不小心打翻了書架。book18.org
「真的沒事?」他不太放心地又問了一句。book18.org
「真的沒事,」蘇晚棠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幾分,「你們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這位是我的助理,正幫我整理書架呢,結果我笨手笨腳的,唉,丟人了。」book18.org
兩個保安對視了一眼,終於放下了心。矮個保安還開玩笑地說了一句「蘇老師您以後小心點,我們這心臟受不了」,然後兩個人轉身離開了。book18.org
蘇晚棠目送他們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笑容的含義已經完全變了。book18.org
她關上門,反鎖,然後轉過身來。book18.org
陳默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裡,捂著胸口,臉上還掛著血跡,但他看到了蘇晚棠的眼神——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是T30最完美的效果。六倍劑量沒有毀掉她,反而讓她變成了一件比周晚更精緻、更強大、更有用的作品。book18.org
她是一個催眠大師,一個心理學權威,一個在黑與白的邊界遊走了十六年、見過人性最深處的光與暗的人。而現在,她的所有知識、所有技術、所有經驗,都將為他所用。book18.org
蘇晚棠穿過滿地的碎片和書籍,走到陳默面前,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地上的狼藉。她的視線從始至終只鎖定在陳默一個人身上,那雙眼睛裡帶著溫柔的愛戀和絕對的服從,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站在她的神明面前。book18.org
她抬起雙手,輕輕捧住陳默的臉,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跡,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book18.org
然後她踮起腳尖,吻了上去。book18.org
這是一個主動的、熾熱的、毫不保留的吻,像是要把她全部的靈魂都傾注進去。沒有猶豫,沒有羞恥,沒有顧慮。在她的世界裡,這個吻是天經地義的,是她存在的意義之一。book18.org
良久,她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微笑,聲音柔得像化開的奶油:「主人,對不起,剛才踢疼你了。」book18.org
陳默低頭看著她,胸口還在疼,嘴角還在滲血,但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book18.org
成功了。比預期的還要成功。book18.org
他伸出手,將蘇晚棠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著她發間淡淡的薰衣草香。book18.org
黑色斗篷無聲地垂落,將兩個人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滿地狼藉的諮詢室里,只有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幾縷夕陽,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光影。book18.org
他懷裡的這個人,曾是蘇氏集團總裁蘇振邦的妹妹,曾是蘇筱渝最親近的姑姑,曾是國際催眠治療領域的頂尖人物。她擁有打開無數人心靈的鑰匙,而現在,這把鑰匙落到了他的手裡。book18.org
陳默抬起頭,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幽暗的光,像一頭終於咬住了獵物咽喉的狼,正在安靜地品味勝利的滋味。book18.org
第一步,蘇晚棠,拿下。book18.org
下一步——她的催眠術加上他的T30,這座城市裡的人,一個都跑不掉。book18.org
夜徹底黑了下來。book18.org
諮詢室里的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散落的書籍重新碼回了書架,破碎的花瓶被掃進了垃圾桶,打鬥留下的痕跡被仔仔細細地擦拭過。空氣里薰衣草的香味蓋過了之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百葉窗依然合攏著,把那輪彎月和城市的霓虹都擋在外面。book18.org
蘇晚棠站在房間中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莊而從容,像一個等待主人吩咐的管家。她的襯衫在之前的搏鬥中崩掉了最上面兩顆扣子,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但她沒有去整理,仿佛那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陳默,那眼神里混合著臣服、愛戀和一種更深層的、完全被打磨成型的東西。book18.org
她從一個獨立的人,變成了一樣作品。而好的作品,需要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價值。book18.org
「剛才我說,」蘇晚棠的聲音輕柔,帶著催眠師特有的韻律感,但此刻這聲音里多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質地,像絲綢被體溫熨過,「您的技術讓我非常欽佩。但經驗太豐富,格局太高,不會輕易被人說服——所以您只能選擇用不那麼優雅的手段。」book18.org
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book18.org
「我現在要告訴您的是……」她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精心挑選後才送出來的,「您根本不需要說服我。從我睜開眼看到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您的了。我的催眠術,我的知識,我的身體,我的全部意志——它們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為您服務。」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陳默的胸口。那道被踢中的傷處隔著衣服還在發燙,她的手指卻輕柔得像羽毛掠過水麵,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生怕弄疼了他。然後她的手指向上移動,沿著他的鎖骨、脖頸,最後停在他下頜的輪廓線上,拇指輕輕划過他嘴角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book18.org
「您為了我受傷了,」她看著他嘴角的傷,眼眶微微泛紅,那心疼的表情真實到了極致,「讓我為您處理一下,好嗎?」book18.org
陳默沒有說話,灰藍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book18.org
他從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完整的倒影——那雙曾經沉靜、通透、獨立的眼睛,現在像兩面擦拭乾凈的鏡子,只映他一個人。book18.org
他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蘇晚棠轉身走向洗手間,步伐輕盈而端莊。幾秒鐘後她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條熱毛巾和一個小小的醫藥箱。她在陳默面前半跪下來,用熱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血跡,她擰開碘伏的瓶蓋,用棉簽沾了沾,小心翼翼地塗在傷口上,同時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麼——也許是在咒罵自己剛才踢得太重,也許是在心疼。book18.org
處理好傷口,她將醫藥箱和毛巾放到一邊,卻仍然半跪在他面前,沒有起身。她微微仰頭,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盛滿了溫柔和期待,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泉水。book18.org
「主人,」她輕聲說,「讓我用行動向您證明——您得到的,遠不止是一把鑰匙。」book18.org
她抬起手,將襯衫的第三顆扣子解開。然後是第四顆。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幀都可以被定格,但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陳默的臉,眼底沒有絲毫羞怯或猶豫——那裡面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篤定,像是在完成一個生來就被賦予的使命。book18.org
燈被她隨手關掉了,只剩角落裡一盞落地燈,把整個房間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薄紗。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幾縷月光和城市的碎光,在天花板上畫出流動的光斑。book18.org
她的影子和他交疊在一起。薰衣草的香氣不知什麼時候變濃了,瀰漫在昏暗溫暖的空氣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一切都籠罩其中。book18.org
蘇晚棠閉上眼睛,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翕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唇語的形狀清晰到不需要任何解讀——book18.org
「我的全部……現在都是你的了。」book18.org
時間在這樣一個隔絕的房間裡失去了刻度。窗外的月亮從東邊滑到了正中,又從正中悄悄向西偏移。城市的夜聲被厚厚的玻璃過濾成一片模糊的底噪,偶爾有一兩聲遠處的汽車鳴笛,很快就消散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蘇晚棠側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件黑色的斗篷,頭髮散落在靠墊上,像一匹被解開的絲綢。她的呼吸平穩而深沉,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嘴角掛著一絲饜足之後才會有的、淺淺的、心滿意足的微笑。book18.org
陳默站在窗邊,百葉窗被他撥開了一條縫隙,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沒有穿上衣,後背上隱約可見幾道被指尖抓出的紅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像是要確認這雙手剛才確實觸碰過另一個人的體溫。book18.org
他的灰藍色眼睛裡,滿足與空虛以一種詭異的比例混合在一起。計劃成功了,比他想像的還要徹底,但成功之後那股空茫的感覺也湧上來了——像一個獵人打完獵之後坐在帳篷里,看著牆上的戰利品,忽然覺得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但很快,那股空虛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沙發上的蘇晚棠身上,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寫著「破局」二字的那一頁,在旁邊又寫下了幾個字。book18.org
第二步,完成。book18.org
他合上筆記本,走到沙發邊,俯身在蘇晚棠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蘇晚棠在睡夢中本能地動了動,嘴唇翕張,發出一聲模糊的、柔軟的夢囈。book18.org
「主人……」book18.org
陳默直起身,將黑色斗篷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出的肩膀。然後他走到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重新繪製那幅藍圖。book18.org
有了蘇晚棠的催眠術,他的T30將不再是單一的個體注射——它可以通過催眠暗示被植入更深層的潛意識,批量地、隱蔽地、不可逆轉地擴散出去。蘇氏集團、林家、這座城市裡所有他需要的人,都將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他的棋子。book18.org
而在他的棋盤上,沒有一顆棋子是無用的。book18.org
又是一個周五的傍晚。book18.org
蘇家別墅的廚房裡照例飄出紅燒排骨的香氣,林若蘭的圍裙上沾了幾點醬油漬,她一邊翻著鍋鏟一邊哼著不成調的老歌,心情好得像是窗外那片橘紅色的晚霞。蘇振邦難得提前下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時不時抬頭往廚房的方向看一眼,嘴角帶著幾十年如一日的笑意。book18.org
蘇筱渝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手指飛快地打字——不用看也知道,大機率又是在跟林蕭那小子鬥嘴。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丸子頭,青春得能掐出水來。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我去!」蘇筱渝從沙發上彈起來,光著腳丫跑去開門。book18.org
門拉開的瞬間,她愣住了。book18.org
門口站著的是蘇晚棠。但又不像是蘇晚棠。book18.org
記憶中的姑姑總是穿得素雅——米色、淺灰、藕粉,亞麻和棉麻的質地,寬鬆的剪裁,頭髮隨意挽起,臉上不施粉黛,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美是美的,但那種美是內斂的、寧靜的、不爭不搶的。book18.org
但眼前的這個女人——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腰間的帶子收得很緊,勾勒出一道利落而優美的弧線。風衣的下擺剛好到膝蓋上方,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小腿,包裹在薄如蟬翼的黑色絲襪里。腳上踩著一雙紅底黑色高跟鞋,鞋跟不算太高,但踩在門廊的瓷磚上,發出清脆而篤定的聲響。book18.org
她的頭髮不再隨意挽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臉上化了妝——不算濃,但足以讓人一眼注意到。底妝清透,眉峰修得乾淨利落,眼線在眼尾微微上挑,而那雙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紅梅。book18.org
還有那股香味。book18.org
那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濃郁的花香,也不是甜膩的果香,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香氣,像深夜裡某種不知名的花在暗中綻放,清冷中裹著一團暗火,鑽進鼻腔之後就賴著不走,在腦子裡繞了一圈又一圈。book18.org
蘇筱渝張著嘴愣了三秒鐘,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尖叫:「姑姑?!你——你受什麼刺激了?!」book18.org
蘇晚棠笑了。那個笑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她是溫柔的、包容的、長輩式的,現在的笑容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慵懶,又像是自得,嘴唇彎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一點整齊的貝齒。book18.org
「怎麼,不好看?」她歪了歪頭,聲音也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book18.org
「好看!太好看了!」蘇筱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裡拉,「媽!爸!你們快來看姑姑!」book18.org
林若蘭端著盤子從廚房走出來,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小姑子一圈,眉毛先是一挑,然後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作為女人,她太清楚一個女人突然改變風格意味著什麼了。book18.org
「晚棠,」林若蘭把盤子放到桌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走過來,「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情況了?」book18.org
蘇晚棠脫了風衣掛在衣架上,露出裡面那件黑色的絲質襯衫。襯衫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暴露,又不經意地露出一截鎖骨和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鍊。項鍊的吊墜是一個很小的鎖扣形狀,精緻而不張揚。book18.org
她在餐桌旁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大大方方地笑了:「嫂子眼光真毒,什麼都瞞不過你。」book18.org
這句話一出,蘇筱渝立刻來了精神,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真的假的?!姑姑你談戀愛了?他是誰?做什麼的?多大年紀?你們怎麼認識的?」book18.org
「你查戶口呢?」蘇晚棠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笑得眼角彎彎,「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等再過一陣子吧,我把他帶來給你們看看。」book18.org
林若蘭和蘇振邦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林若蘭的眼神里是純粹的高興。她一直覺得小姑子一個人太辛苦了,三十九歲了還是孤零零的,如今終於開竅了,不管是哪個男人,能讓她願意打扮成這樣,至少說明是動了真心的。book18.org
蘇振邦的眼神里卻多了一層別的情緒。book18.org
他坐在餐桌對面,手裡還捏著那張報紙,但目光已經不在報紙上了。他看著自己的妹妹,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起。book18.org
不是不高興。蘇晚棠能走出來、能重新開始一段感情,他這個做哥哥的當然高興。但他說不清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他太了解了——蘇晚棠不是那種會為了戀愛就徹底改變自己穿衣風格的人。她骨子裡是淡泊的、內斂的,三十九年來都是如此,就算真的談了戀愛,最多也就是多笑一笑、多買兩件新衣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換了個人。book18.org
還有她的眼神。book18.org
蘇振邦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但他注意到了——蘇晚棠說話的方式、舉杯的姿態、甚至眨眼的頻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蘇晚棠像一杯溫水,讓人舒服、安心、沒有任何攻擊性。現在的她,更像一杯被悄悄加了一勺蜂蜜的紅酒,甜是甜的,但底下藏著什麼讓人微醺的東西。book18.org
「哥,」蘇晚棠突然轉過頭來,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微揚,「你怎麼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book18.org
蘇振邦回過神來,輕咳了一聲,推了推老花鏡,語氣故作隨意:「沒有,就是覺得你最近氣色不錯。戀愛嘛,是好事,改天把人帶來家裡坐坐,哥幫你把把關。」book18.org
蘇晚棠看著他的眼睛,笑意更深了幾分。那雙眼眸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比尋常的兄妹之間該有的那種溫情要濃郁得多,像一潭被攪動的水,底下有什麼暗流在翻湧。book18.org
蘇振邦的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多停了零點幾秒。book18.org
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打量——他畢竟是她的親哥哥。但那個瞬間他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時亮得多,嘴唇的紅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飽滿,脖頸上那條細細的銀色項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還有那股香味——那股香味一直在往他鼻子裡鑽,不濃不淡,卻讓人無法忽略。book18.org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發沉,像是喝了半杯紅酒之後那種微醺的狀態。腦海里甚至閃過了一個念頭——妹妹今天真好看。book18.org
這個念頭被他瞬間掐滅了,他猛地眨了眨眼,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燙得舌尖發麻,這才清醒了幾分。他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然後把注意力強行轉移到報紙上,不再看蘇晚棠。book18.org
蘇晚棠的嘴角彎了彎,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吃著。她的表面雲淡風輕,心裡卻在默默地記錄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book18.org
哥哥的反應比她預想的要快。六倍劑量的T30改造的不僅是她的忠誠,還讓她對人性弱點的洞察變得更加精準、更加冷酷。她身上這套裝扮,身上這股香味,每一個細節都是為主人服務的——香水裡調入了微量的誘導素,這是一種可以輕度削弱他人意志力、增強暗示接受度的化合物,是她用主人的化學知識加上自己的心理學經驗共同調配出來的。無色無形,不會真正控制任何人,但會讓人的大腦處於一種更容易被影響的鬆弛狀態。配合她的眼神、語氣和肢體語言,效果會成倍放大。book18.org
蘇振邦是一個意志力極強的人,但就算是這樣的意志力,也只是讓她多花了一點時間。從蘇振邦進門到失神,大概三分鐘。從失神到清醒,不到一秒鐘。但這不到一秒鐘的失神,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他的防線並非堅不可摧。只是缺口還不夠大,時間還不夠長。book18.org
她會在後續的接觸中慢慢擴大那道裂縫。不急,主人的計劃里,蘇振邦是重要的一步,但不需要著急。book18.org
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蘇筱渝。book18.org
少女正趴在餐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歪著頭笑盈盈地看著她,一雙杏眼裡盛滿了好奇和興奮。鵝黃色的衛衣襯得她的皮膚白得發亮,丸子頭有幾縷碎發散落下來,貼在修長的脖頸上。她笑起來的時候鼻尖會微微皺起,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牙齒,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生命力。book18.org
蘇晚棠看著自己的侄女,嘴角的笑意沒有變。book18.org
但她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流轉——那是捕獵者站在高處俯視獵物時的光。溫柔、耐心,卻又不帶任何溫度。book18.org
這個女孩很漂亮。book18.org
那種漂亮不是蘇晚棠自己的那種成熟的、用閱歷和智慧打磨出來的美,而是只有十八歲才有的、渾然天成的、連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綻放的美。她的皮膚吹彈可破,眼神清澈見底,笑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會亮幾分。而更特別的是她的身體——年輕、健康、充滿活力,同時體內攜帶著蘇家的基因。她和蘇晚棠有著相近的基因背景,也就是說,T30在她身上的適應成功率將會非常高,幾乎不會有排異反應。book18.org
更妙的——她是林家的青梅竹馬。林家在這座城市的分量不輕,林蕭那個小子的背後是林氏集團,雖然比不上蘇家,但也是城東數得上號的商業家族。這條線一旦牽起來,主人的網絡就能同時覆蓋蘇、林兩家。book18.org
蘇晚棠一邊夾菜,一邊在心裏面默默地評估著。如果主人想要蘇筱渝,那她這個做姑姑的,就要幫他把這條路鋪平。book18.org
「姑姑,你在想什麼?」蘇筱渝歪著頭看她,笑嘻嘻的,「是不是在想你那個男朋友?」book18.org
蘇晚棠回過神來,笑了,伸手揉了揉蘇筱渝的頭髮,動作溫柔而寵溺,和以前的姑姑沒有任何區別:「對,在想他。」book18.org
蘇筱渝嘿嘿一笑,拉著她的胳膊撒嬌:「那你快說嘛,他長什麼樣?帥不帥?比林蕭帥嗎?」book18.org
「比他帥多了。」蘇晚棠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裡面的紅酒,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緩慢的痕跡。她越過杯沿看著蘇筱渝,眼裡的笑意越發柔和。book18.org
如果你能成為主人的,那該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book18.org
「那你下次一定要把他帶來!」蘇筱渝不依不饒,「我要看看能把我們姑姑迷成這樣的男人到底長什麼樣。」book18.org
「好,」蘇晚棠放下酒杯,將那個「好」字說得意味深長,「我一定帶他來看你。」book18.org
晚餐在歡聲笑語中繼續著。林若蘭問了幾句關於那個「神秘男友」的問題,蘇晚棠一一答了,真假參半,滴水不漏。蘇振邦話比平時少了一些,偶爾抬起眼看看妹妹,又很快移開,像是在刻意迴避著什麼。book18.org
蘇筱渝倒是毫無察覺,全程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說了林蕭又乾了什麼蠢事,說了下周要月考自己還沒複習。蘇晚棠聽著,時而笑著附和,時而伸手幫她整理散落的碎發,時而在她說到笑點的時候輕輕捏一下她的臉蛋。book18.org
那雙手溫暖而柔軟,和從前一模一樣。但在那層溫暖的皮膚之下,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液,都已經不再屬於蘇晚棠自己。book18.org
晚餐結束後,蘇晚棠幫著林若蘭收拾了碗筷,又和蘇筱渝在沙發上窩了一會兒看了會兒電視。一切都和以前的每一次家庭聚餐沒有區別,溫馨、平淡、尋常。book18.org
直到她走出蘇家大門的那一刻。book18.org
高跟鞋踩在門廊的瓷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蘇晚棠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別墅,透過落地窗能看到蘇振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背影,看到蘇筱渝抱著抱枕在笑,看到林若蘭端著水果從廚房走出來。book18.org
她看了三秒鐘。book18.org
然後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密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靜。book18.org
她踩下台階,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那抹紅底在黑暗中忽隱忽現,像一對無聲的信號燈,向著某個方向,傳遞著只有一個人能讀懂的信息。book18.org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book18.org
蘇晚棠停好車,沒有直接上樓,而是靠在車門上,從手包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book18.org
響了兩聲,接通了。book18.org
「主人,」她的聲音和剛才在蘇家餐桌上的截然不同,低沉、溫順、帶著一種只有對著特定的人才會流露的柔軟,「今天的任務完成了。香水配方效果很好,我哥的反應比預期快,雖然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破綻已經有了。」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你做得很好。」book18.org
蘇晚棠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吸到了什麼最珍貴的養分。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聲音更軟了幾分:「還有一件事……蘇筱渝。基因匹配度很高,T30適應風險極低。而且她是林家小子的青梅竹馬,拿下她等於同時撬動了蘇家和林家。我覺得她是一個很好的目標,想向您請示下一步的計劃。」book18.org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緊不慢,像是在品一杯剛泡好的茶。book18.org
「不急。蘇振邦是你要攻克的首要目標,至於你侄女的事情,先慢慢接近,不要打草驚蛇。我需要一個最合適的時機。」book18.org
「明白。」蘇晚棠點了點頭,睜開眼睛,抬頭看向自己公寓的窗戶。燈是黑的,但她知道,她的主人就在樓上,在那片黑暗裡等著她。book18.org
「主人,我已經在樓下了,很快就上來。」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鎖好車,邁開步子走進公寓大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回聲。電梯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衣,塗著紅唇,渾身散發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魅力。book18.org
蘇晚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一絲一毫屬於「蘇晚棠」的痕跡。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聲控燈在頭頂亮起,昏黃的光灑在走廊里。蘇晚棠走到門前,沒有掏鑰匙——門是虛掩著的。陳默知道她回來了,替她留了門。book18.org
她推門進去,反手將門輕輕合上,咔噠一聲,鎖舌落定。book18.org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圈籠著沙發那一小片區域。陳默就坐在沙發正中央,沒有看書,沒有看手機,只是安靜地坐著,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緩慢地、有節奏地敲著皮革表面。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亮,像兩塊被磨光的燧石。book18.org
他在等她。book18.org
蘇晚棠站在玄關,看著他的眼睛,風衣從肩上滑落,堆在腳邊。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他面前,然後自然而然地跪坐下來,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起頭。那眼神像是信徒仰望神像,又像是女人看著自己深愛的男人——也許兩者本來就分不清。book18.org
「主人,」她輕聲說,聲音軟得像化開的黃油,「今天的任務,我做得還可以嗎?」book18.org
陳默伸出一隻手,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指腹貼著她的頭皮緩緩向後梳。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隻貓。蘇晚棠的睫毛顫了顫,嘴唇翕張,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蘇振邦的反應、香水的效果、你侄女的評估——都做得很好。」book18.org
蘇晚棠的臉頰貼著他的膝蓋,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滿足的微笑。對於她來說,這四個字比世界上任何情話都動聽。book18.org
「那……」她睜開眼睛,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含笑,「主人要給我獎勵嗎?」book18.org
陳默的手指停在她的後頸,拇指按住她頸椎的某個位置,力道不大不小。他低頭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笑意——不是禮貌的、克制的、演戲的笑,而是一種獵物到手之後、放鬆而滿足的笑。book18.org
「你想要什麼獎勵?」book18.org
蘇晚棠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站起身來,退後一步,站在落地燈的光圈正中央。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黑色絲質襯衫的扣子被她從最上面那顆開始,一顆、兩顆、三顆,不緊不慢地解開。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陳默的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愛戀、臣服,還有一絲頑皮的邀功。book18.org
襯衫滑落到地毯上,然後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要主人,」她的聲音低啞而清晰,「用您自己來獎勵我。」book18.org
陳默靠在沙發靠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朝她伸出來,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彎曲。book18.org
那是一個召喚的手勢。不是請求,不是邀請,是指令。book18.org
蘇晚棠走向前,將手放進他的掌心。陳默收緊手指,把她拉向自己。她的膝蓋碰到了沙發邊緣,整個人重心前移,雙手撐在他肩膀兩側的沙發靠背上,將他籠在自己的身影里。頭髮垂落下來,掃過他的臉。book18.org
落地燈的暖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交疊在一起,像兩棵纏繞生長的樹。光影緩慢地流動著,時而靜止,時而晃動,牆壁上的影子也隨之變換著形狀,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誰的。book18.org
蘇晚棠的手指攥緊了沙發靠背,指節發白又鬆開,反反覆復。她的額頭抵著陳默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嘴裡呢喃著什麼,語無倫次,時而叫主人,時而叫他的名字,時而只是一些破碎的音節。陳默的眼睛在昏暗中始終睜著,看著她沉迷,看著她臣服,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融化在自己的掌心裡。book18.org
很久之後,房間安靜下來。book18.org
蘇晚棠蜷在沙發上,頭枕著陳默的腿,身上蓋著那件黑色風衣。她的頭髮散亂地鋪在皮革坐墊上,臉頰潮紅未褪,嘴角掛著一絲睏倦而滿足的微笑。呼吸平穩而綿長,像一隻終於跑累了的貓,找到了最暖和的角落。book18.org
陳默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頭,另一隻手端起茶几上早已涼透的水杯,喝了一口。灰藍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落地燈投出的光暈,目光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蘇晚棠動了一下。她的睫毛掃過他的腿,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半夢半醒的朦朧,卻又是清醒的、篤定的。book18.org
「主人……我哥那邊,下周我有一個新的方案。他剛才吃飯的時候已經有破綻了,最多兩次,我就能在他潛意識裡種下足夠的錨點。到那個時候,不需要藥物,只要一個指令,他會比我還聽話。」book18.org
她微微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中閃著幽暗的光。book18.org
「他會和我們一起,讓蘇家成為您最堅固的堡壘。」book18.org
陳默的手指在她的肩頭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book18.org
「不急,等時機成熟。」他說。book18.org
蘇晚棠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像是刻上去的。book18.org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沒有人知道這間公寓里正在發生什麼,就像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正在被一張看不見的網,悄悄地、一絲一縷地包裹起來。book18.org
第三章book18.org
林家的別墅和蘇家那棟不太一樣。book18.org
蘇家的房子總是熱鬧的,廚房裡永遠飄著飯菜香,客廳里的電視常年開著,沙發上總有一個人窩著刷手機或者翻報紙,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暖融融的、讓人放鬆的煙火氣。book18.org
林家沒有這些。book18.org
林家的別墅坐落在城東最貴的那片地皮上,三層樓的現代風格建築,線條簡潔利落,大片的落地玻璃和灰白色的大理石牆面讓整棟房子看起來像一座精緻的展覽館。花園修剪得一絲不苟,草坪平整得像鋪了一層綠色的絲絨,連石子路上的每一顆鵝卵石都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切都井井有條,一切都完美無瑕,一切都安靜得讓人不敢大口喘氣。book18.org
林蕭推開大門的時候,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圈照亮了沙發旁那一小片區域,其餘的地方都隱沒在黑暗裡,連空氣都帶著一種冷清的、無人打擾的寂靜。他換了拖鞋,把書包隨手扔在玄關的柜子上,正準備悄無聲息地溜上樓,客廳里傳來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林蕭腳步一頓,認命地轉過身,朝客廳走去。book18.org
葉紫儀坐在沙發上,一條腿優雅地疊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借著落地燈的光看得專注。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嚴嚴實實地遮到下巴,袖口也收得很緊,全身上下只露出臉和手,連手腕都被長袖裹得嚴嚴實實。黑色的長褲線條筆直,腳上是一雙低調的平底皮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件首飾,連耳洞都沒有打。book18.org
三十八歲的女人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緊緻,五官精緻冷艷,眉眼間有一種不容侵犯的疏離感,像一座用大理石雕刻的美人像,美則美矣,卻讓人不敢靠近。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沒有一根碎發散落出來,和她管理公司的方式如出一轍——精密、高效、毫無破綻。book18.org
「媽,」林蕭走過去,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難得地規矩了幾分,「這麼晚了還沒休息?」book18.org
葉紫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將手裡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用筆在某個位置畫了一個圈,字跡乾淨利落,然後才合上文件夾,放到茶几上,摘下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兒子。book18.org
那雙眼睛和林蕭有五六分相似,但比林蕭的眼睛更冷,更銳利,像兩片薄薄的冰刃。可當它們落在林蕭身上的時候,冰刃的邊緣微微融化了一點,露出底下不易察覺的溫柔。book18.org
「月考成績出來了?」她問,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book18.org
林蕭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最怕他媽這種語氣——不打不罵,不急不躁,就那樣平平靜靜地看著你,讓你自己把話說完。這種壓力比蘇筱渝揪他耳朵可大多了。book18.org
「出來了。」他老老實實地點頭,從書包里翻出成績單,雙手遞了過去。book18.org
葉紫儀接過成績單,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語文中上,英語還行,數理化全部在中游徘徊,總分排名班級第十七——不算差,但也絕對算不上好。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這個成績大概會被誇一句「還不錯」,但這裡是林家。book18.org
葉紫儀將成績單放到茶几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對林蕭來說比一整堂課都漫長。book18.org
「林蕭,」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微微沉了一點,「你爸當年是全省理科狀元。」book18.org
這句話林蕭從小聽到大,每次都能精準地戳中他的軟肋。book18.org
「我知道。」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褲子的布料。book18.org
「我不要求你考狀元,」葉紫儀看著他,眼神里沒有責備,但也絕沒有縱容,「但第十七名,你自己覺得說得過去嗎?」book18.org
林蕭不說話了。book18.org
葉紫儀看著他低垂的腦袋,看著他絞著褲子的手指,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他小時候——五歲的林蕭摔倒了會哭著撲進她懷裡,十歲的林蕭考了第一名會興高采烈地舉著試卷跑進她的書房,十三歲的林蕭在父親的葬禮上死死拽著她的衣角,一滴眼淚都沒掉,但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book18.org
她心裡的某個地方軟了一下。book18.org
「過來。」她說。book18.org
林蕭抬起頭,不確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葉紫儀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手指碰到他的臉頰時,溫度是暖的。book18.org
「我不是要給你壓力,」她的聲音放輕了幾分,這是只有林蕭才能聽到的語氣,冷霜沒聽過,公司里的人更不可能聽過,「我只是希望你以後能多一些選擇的權利。你不必成為你爸那樣的人,但你要成為有能力對自己負責的人,明白嗎?」book18.org
林蕭點了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鼻子有點發酸。book18.org
葉紫儀看著他的模樣,終於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很淡,像冰面上裂開的一條細縫,但足以讓整張冷艷的臉都柔和下來。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沙發靠背上,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從容淡定的姿態。book18.org
「行了,這次就算了。下次月考如果能考進前十,」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促狹,「我有獎勵。」book18.org
林蕭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什麼獎勵?」book18.org
「等你考到了再告訴你。」葉紫儀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book18.org
「媽,你先說一下嘛!不說我怎麼有動力!」林蕭瞬間來了精神,從剛才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變成了平時的皮猴子,繞到沙發後面,雙手搭在葉紫儀的肩膀上,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book18.org
葉紫儀拍開他的手,站起身來,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夾,頭也不回地往樓梯口走去:「前十名,沒得商量。」book18.org
「那第八呢?」book18.org
「前十。」book18.org
「第五呢?」book18.org
「前十。」book18.org
「媽!你就不能有點梯度嗎!」林蕭追在她身後,語氣里全是吐槽,臉上卻已經笑開了。book18.org
葉紫儀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暖黃色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冷艷的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那雙平日裡如冰刃般的眼睛裡,此刻盛著的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book18.org
「晚安,早點睡。」book18.org
她說完就轉身上樓了,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背影挺拔如松,又恢復成了那個冷艷高貴的林氏總裁。book18.org
林蕭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鬆弛下來,癱進沙發里,盯著天花板傻笑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前十名啊。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掏出手機,給蘇筱渝發了條消息:「你上次那個數學筆記還在不在?借我看看。」book18.org
消息幾乎是秒回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book18.org
緊接著又彈了三條:book18.org
「你本人???」book18.org
「不是被盜號了吧???」book18.org
「林蕭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發燒了!!!」book18.org
林蕭翻了個白眼,打了兩個字:「借不借。」book18.org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張照片——一本粉色封面的筆記本,上面還貼著一隻卡通兔子的貼紙。book18.org
「明天學校給你。但你要保證不能把它弄丟,不能折角,不能在旁邊畫小人,不能沾水,不能沾油——」book18.org
林蕭笑著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睛,腦海里還在回放他媽剛才說的「獎勵」兩個字。book18.org
到底是什麼呢?book18.org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來,但那股期待的感覺已經在他心裡生了根,像一顆不知道會開出什麼花來的種子,讓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book18.org
而在二樓的書房裡,葉紫儀剛坐下,電腦螢幕還沒亮起,手機就震動了。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冷霜。book18.org
「葉總,抱歉這麼晚打擾您。」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冷而利落的女聲,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明早的董事會材料我已經發到您郵箱了,需要您提前過一遍。另外,蘇氏集團那邊來了一位新的對接人,說蘇總下周想約您吃個飯,談新項目的合作細節。」book18.org
「知道了。」葉紫儀的語氣恢復了白天的冷冽,和剛才在樓下判若兩人,「材料我現在看。蘇振邦的飯局你幫我安排在周三中午,地點讓他定。」book18.org
葉紫儀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冷霜跟了她六年,對外永遠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辦事雷厲風行毫不留情,整個公司上下沒有不怕她的。book18.org
這座城市裡住著太多這樣的人——穿盔甲的人。葉紫儀是,冷霜是,蘇振邦在某些時候也是。他們把溫柔藏得很深,深到有時候連自己都差點忘記它的存在。book18.org
但溫柔終究是藏不住的。它會從一個母親替兒子整理頭髮的手指間漏出來,會從一個秘書對老闆多說的一句關心裡漏出來,會從一個少年為了一個未知的獎勵突然開始用功的衝動里漏出來。book18.org
而這些細小的、不起眼的裂縫,在陳默的棋盤上,都是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book18.org
此刻的陳默正坐在蘇晚棠公寓的落地窗前,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林氏集團的股權結構分析、葉紫儀的個人履歷、冷霜的工作評估報告,以及一張從遠處偷拍的、林蕭和葉紫儀並肩走進林家別墅的照片。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葉紫儀的照片上輕輕敲了兩下,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暗的光芒。book18.org
林氏集團,葉紫儀,冷霜,似乎--他還有個當警察的小姨叫葉昕。book18.org
他拿起筆,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緩緩寫下了幾個字。book18.org
第四章book18.org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夕陽已經把教學樓的外牆染成了一片橘紅色。book18.org
林蕭單手拎著書包搭在肩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根從小賣部買的烤腸,邊走邊吃,完全不顧形象。蘇筱渝走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兩本筆記本——一本是她自己的英語筆記,另一本是專門帶給林蕭的數學筆記,封面上那隻卡通兔子在夕陽下笑得沒心沒肺。book18.org
「你慢點吃,油都快滴到校服上了。」蘇筱渝嫌棄地遞了張紙巾過去。book18.org
林蕭接過紙巾,隨手抹了一把嘴,然後嬉皮笑臉地把竹籤往路邊的垃圾桶里一扔:「三分球!」book18.org
「……那是個垃圾桶,不是籃球框。」蘇筱渝翻了個白眼。book18.org
「都一樣,都一樣。」林蕭雙手枕在腦後,倒退著走在前面,逆著夕陽的光,整個人被鍍了一層金邊,少年人的輪廓在光芒里顯得格外張揚。book18.org
蘇筱渝看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去:「你數學筆記看了沒有?不是說下次月考要考前十嗎?」book18.org
「看了!看了兩頁呢!」book18.org
「才兩頁?!」book18.org
「兩頁很多了好不好,我的極限了。」book18.org
「林——蕭——」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拐進了回家路上那條必經的小巷。這條巷子不算偏僻,但因為兩邊都是老舊居民樓的後牆,平時人流量不大,只有附近的住戶偶爾抄近路才會經過。巷子很長,頭頂交錯的電線把天空切割成一塊一塊的碎片,牆根長著青苔,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book18.org
走了大概一半,林蕭突然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女孩子的尖叫,從巷子前方的拐角處傳來,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book18.org
蘇筱渝也聽到了,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地抓住了林蕭的袖子。book18.org
林蕭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前跑。蘇筱渝愣了一秒,然後抱起他扔下的書包,也跟了上去。book18.org
拐過彎,巷子深處的一幕讓林蕭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book18.org
三個小混混圍著一個穿著隔壁職高校服的女生,把她逼在牆根。為首的染了一頭黃毛,一隻手撐著牆壁擋住她的去路,另一隻手正在扯她校服的拉鏈。女生拚命掙扎,臉上全是淚痕,但嘴被另一個混混捂著,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第三個瘦高個站在旁邊望風,手裡拎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鐵管,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沉悶的金屬聲。book18.org
「放開她。」book18.org
林蕭的聲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巷子裡聽得很清楚。他站在距離三個混混大約五米的地方,拳頭攥得死緊,指關節發白。book18.org
黃毛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書包都沒拿,身後還跟著個一臉緊張的漂亮女生。他嗤笑了一聲,露出一排煙漬斑斑的牙齒:「喲,哪來的小情侶?放學不回家寫作業,跑來這兒充英雄?」book18.org
「我說放開她。」林蕭的聲音又沉了幾分,腳往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蘇筱渝在後面拉了他一把,聲音發緊:「林蕭,別衝動,我們報警——」book18.org
但她話還沒說完,那個瘦高個已經把鐵管轉了個圈,朝林蕭走了過來,歪著嘴笑:「報什麼警啊妹妹,別怕,等會兒哥哥請你喝奶茶。」book18.org
林蕭動了。book18.org
他從小跟著葉昕學過幾手,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基本的發力方式還是知道的。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右手握拳猛擊瘦高個的腹部。這一拳力道不輕,瘦高個猝不及防,弓著腰悶哼了一聲,鐵管差點脫手。林蕭趁機去奪他手裡的鐵管,但黃毛已經從側面撲了上來,一拳砸在林蕭的肩胛骨上。book18.org
林蕭踉蹌了一下,咬著牙沒有倒下,回身一腳踢在黃毛的小腿上。黃毛吃痛罵了一聲,退了兩步,但那個捂著女生嘴的混混也鬆開了手,從兜里掏出了一把彈簧刀,眼神兇狠。book18.org
場面變成了三對一。book18.org
蘇筱渝在後面急得眼眶都紅了,手機攥在手裡,手指因為緊張連螢幕都滑不開。被欺負的女生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哭聲斷斷續續地卡在喉嚨里。蘇筱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終於撥出了報警電話。book18.org
林蕭前幾招還能勉強應付,可他畢竟只是個沒受過系統訓練的普通學生,哪裡打得過三個常年打架的混混。趁著他躲避彈簧刀的間隙,黃毛從地上撿起瘦高個掉落的鐵管,掄圓了朝他腦袋砸下來。book18.org
鐵管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book18.org
蘇筱渝剛掛了報警電話就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然收縮,脫口而出的尖叫聲已經帶上了哭腔:「林蕭——!」book18.org
林蕭想躲,但身體重心已經在另一側,來不及了。他眼睜睜看著那根鐵管離自己的腦袋越來越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完了。book18.org
然後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book18.org
不是鐵管砸在腦袋上的聲音。book18.org
是鐵管被踢飛出去、彈在牆壁上然後落地的聲音。book18.org
一道身影不知道從哪裡躥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她的右腿高高揚起,腳尖精準地踢在鐵管的中段,將它踢得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後噹啷一聲落在牆角。落地之後她沒有任何停頓,身體順勢一旋,左腿迴旋掃出,一記乾淨利落的迴旋踢正中黃毛的胸口。黃毛整個人被踢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滑坐下來,手裡的彈簧刀也脫了手,哐啷啷滾到了下水道里。book18.org
然後是瘦高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她反剪住手臂,臉被死死地按在粗糙的磚牆上,疼得哇哇大叫。她一條腿的膝蓋頂在瘦高個的腰眼上,一手壓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一副銀色手銬,咔咔兩聲就把他銬在了旁邊一根廢棄的鐵質水管上。book18.org
全程不超過十秒鐘。book18.org
林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後背全是冷汗。他抬起頭,逆著光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輪廓。book18.org
利落的黑色短髮,線條分明的下頜,一雙和林蕭有三分相似的眉眼——但沒有林蕭那種吊兒郎當的熱乎勁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打磨出來的冷峻和銳利。她穿著一身黑色的便衣,腳上是一雙平底作戰靴,腰間的槍套若隱若現,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匕首,凜冽、乾脆、鋒芒畢露。book18.org
葉昕。book18.org
林蕭的小姨,市刑偵支隊最年輕的副隊長。book18.org
「小姨?!」林蕭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驚喜還是該後怕。book18.org
葉昕沒有理他。她一手按著還在掙扎的黃毛,另一隻手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語氣簡短而有力:「老張,帶兩個人過來,平安巷中段,三個混混,涉嫌人身侵害和持械傷人。通知轄區派出所,讓他們也來個人,帶車。」book18.org
掛了電話,她收起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林蕭。那雙冷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但很快就被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蓋過去了。book18.org
「你小子上周才答應我不惹事,」葉昕一把把林蕭從地上拽起來,動作粗魯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碰到他肩上的淤青,「轉頭就跟三個人打?你是覺得自己活得太長了還是覺得我工作太閒了?」book18.org
「我沒惹事!是他們欺負人!」林蕭被她拽得齜牙咧嘴,但還是不服氣地指了指牆角縮著的那個女生,「你看看,我不出手那個女生怎麼辦?」book18.org
葉昕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那個職高的女生縮在牆角,衣服被扯破了幾個口子,渾身抖得像篩糠,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塵。葉昕的表情微微軟了一下,鬆開林蕭,走到女生面前蹲下來,聲音難得地溫和了幾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你叫什麼名字?有沒有受傷?」book18.org
女生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我叫沈念……沒、沒受傷……謝謝……謝謝……」book18.org
葉昕點了點頭,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又低聲安慰了幾句,這才站起身走回林蕭面前。book18.org
蘇筱渝已經衝到了林蕭身邊,眼眶紅紅的,手忙腳亂地檢查他身上的傷。胳膊肘擦破了皮,肩胛骨的位置腫了一塊,顴骨旁邊有一道被指甲劃出的紅痕,滲著細細的血珠。她越看越心疼,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到底還是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book18.org
「你是不是傻啊!」她一邊掉眼淚一邊罵,從書包里翻出濕紙巾給他擦臉上的血痕,手都是抖的,「你一個人打三個你不要命了!你要是腦袋被砸了怎麼辦!你要是……你要是……」book18.org
林蕭被她哭得有點慌了,手忙腳亂地哄她:「別哭別哭,我這不是沒事嘛。你看,活蹦亂跳的——」book18.org
「活蹦亂跳個屁!」蘇筱渝一把拍開他的手,氣得耳根都紅了,「你知不知道剛才那棍子差點就砸你頭上了!」book18.org
葉昕靠在牆上,雙手抱臂,看著這兩個孩子,嘴角慢慢浮起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她對著蘇筱渝揚了揚下巴:「筱渝,讓他長點記性也好。這小子從小就一根筋,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book18.org
然後她目光轉向牆角的沈念,女生披著她的外套坐在那裡,已經不抖了,但眼眶還是紅的,正怯怯地朝林蕭的方向看。沈念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林蕭面前,低著頭,雙手攥著外套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帶著鼻音:「同學……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我真的不知道會怎麼樣……」book18.org
說著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眼睛又大又圓,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看著林蕭的眼神里滿是感激和一點別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林蕭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沒事沒事,舉手之勞——」book18.org
「舉什麼手之勞!你差點被人開瓢!」蘇筱渝突然拔高了音量,把林蕭嚇了一跳。book18.org
沈念的目光從林蕭身上移到了蘇筱渝身上。兩個女生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沈念的表情還是怯怯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蘇筱渝下意識地往林蕭身邊站了半步,把最後一張濕紙巾塞進他手裡,語氣忽然變得很淡:「你自己擦。」book18.org
林蕭拿著濕紙巾,一臉莫名其妙——剛才不是你要幫我擦的嗎?怎麼突然又不擦了?book18.org
葉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憋著笑別過頭去。十八歲啊。她搖了搖頭。book18.org
巷子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幾分鐘後,兩輛警車停在巷口,三個混混被陸續押上了車。黃毛被押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瞪林蕭一眼,被葉昕一個眼神懟了回去,立馬老實了。沈念也被帶去派出所做筆錄,臨走前回頭看了林蕭好幾眼,最後在警車門口小聲地問了一句「能加你微信嗎」,被蘇筱渝搶先一步把林蕭拽到了身後。book18.org
「他手機沒電了。」蘇筱渝面無表情地說。book18.org
「我手機明明有——」林蕭剛想反駁,被蘇筱渝用手肘捅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等警車走遠了,葉昕拍了拍林蕭的肩膀,力道不算輕:「走吧,我送你們回去。你媽今晚估計要念叨死你。」book18.org
林蕭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小姨,你能不能別跟我媽說?」book18.org
「你覺得可能嗎?」葉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臉上的傷藏得住?」book18.org
林蕭摸了摸自己顴骨上那道紅痕,絕望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葉昕開的是自己的車,一輛黑色的SUV,后座上堆滿了案件卷宗和一個皺巴巴的運動包。蘇筱渝和林蕭坐在后座,一路上蘇筱渝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側頭看林蕭一眼,目光掃過他臉上的傷,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筆記本的邊角。book18.org
林蕭試圖活躍氣氛,說了兩個冷笑話,蘇筱渝一個字都沒笑。到蘇家門口的時候,她下車前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今晚回去記得擦藥。明天到學校我給你檢查。」book18.org
「是是是,蘇老師。」林蕭敬了個不標準的禮。book18.org
蘇筱渝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說了句「早點睡」,然後快步進了門,馬尾辮在夜色里甩了一下就不見了。book18.org
車裡只剩下葉昕和林蕭兩個人。book18.org
葉昕從後視鏡里看了外甥一眼,嘴角帶著促狹的笑:「那丫頭喜歡你。」book18.org
林蕭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咳了好幾聲:「小姨你別瞎說!我跟她就是……就是青梅竹馬!」book18.org
「嗯,青梅竹馬。」葉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重音放在「青梅竹馬」上,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發動了車子。book18.org
五分鐘後,車停在林家別墅門口。book18.org
林蕭硬著頭皮走進客廳的時候,葉紫儀已經在沙發上等著了。葉昕顯然提前給她打了電話,所以她臉上的表情林蕭一眼就看懂了——那是介於「我很擔心」和「我很生氣」之間的一種微妙狀態,像一座被薄冰覆蓋的火山,表面上還算平靜,底下不知道在醞釀著什麼。book18.org
葉紫儀坐在沙發上,還是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的目光從林蕭進門的那一刻起就鎖在了他臉上那道紅痕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指節微微泛白。book18.org
「媽。」林蕭站在客廳中央,垂著腦袋,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book18.org
葉昕跟在後面進來,在玄關換了拖鞋,走到沙發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副「我只是個吃瓜群眾」的姿態。book18.org
葉紫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蕭的腿都有點發軟了,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壓抑的顫抖:「過來。」book18.org
林蕭乖乖走過去,在她面前的茶几邊上站定。book18.org
葉紫儀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扳過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燈光。她仔細看了他顴骨上的擦傷、肩胛骨位置的淤青和手肘的破皮,每多看一處,嘴唇就抿得更緊一分。book18.org
「疼不疼?」她問。book18.org
林蕭愣了一下。他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一頓嚴厲的訓斥,沒想到第一句話是這個。book18.org
「……不疼。」他老實說。book18.org
葉紫儀鬆開手,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睛,像是在平復某種情緒。然後她睜開眼睛,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冰刃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的是一個母親最原始的恐懼和慶幸——恐懼的是差點失去,慶幸的是他還在眼前。book18.org
「葉昕跟我說了大致情況,」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尾音還是微微發顫,「三個混混欺負一個女生,你衝上去阻止了他們。」book18.org
林蕭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book18.org
葉紫儀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緩緩站起身,做了一個讓林蕭完全沒想到的動作——她伸出手,把他拉進了懷裡。book18.org
這個擁抱很輕,很短,甚至不到三秒鐘。但對於葉紫儀來說,這已經是她在外人面前能做到的極限了。她不是那種會把「我愛你」掛在嘴邊的母親,她的溫柔像藏在石頭縫裡的泉水,平時看不到,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悄悄地滲出一點來。book18.org
「做得好。」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只有他能聽到。book18.org
林蕭的鼻子猛地一酸,差點沒繃住。他從小到大被母親誇過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五歲那年第一次自己繫鞋帶,九歲那年數學考了滿分,十二歲那年幫鄰居奶奶提東西回家——還有今天,在巷子裡,他做了他爸會做的事。book18.org
但葉紫儀鬆開他之後,表情又恢復了冷艷女總裁的威嚴,語氣一轉,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嚴厲:「但是,下次再有這種情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然後馬上報警。不要一個人衝上去,聽懂了嗎?」book18.org
「懂了。」林蕭點頭如搗蒜,表情誠懇。book18.org
葉紫儀看著他這副乖寶寶的樣子,又看了一眼旁邊沙發上正憋著笑的葉昕,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嘴上答應得比誰都快,下次遇到同樣的事還是會第一個衝上去。他骨子裡流的不是理智的血,是熱血的、滾燙的、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血。book18.org
「你跟你爸一個德行。」葉紫儀坐回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語氣里是濃濃的無奈,但無奈之下壓著的,分明是驕傲。book18.org
葉昕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姐,你現在知道當年媽管我爸有多累了吧?」book18.org
葉紫儀瞪了她一眼,但這一眼裡沒有任何殺傷力。book18.org
葉昕識趣地起身告辭,走之前路過林蕭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句:「下次要打架,先給我打電話。你小姨出警的速度比你媽罵你的速度快多了。」book18.org
林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說了句「謝謝小姨」。book18.org
葉昕走後,葉紫儀從柜子里拿出醫藥箱,仔仔細細地給林蕭處理了傷口。碘伏塗在破皮的地方刺得他齜牙咧嘴,葉紫儀的力道卻一點都不減,反而說了一句讓他哭笑不得的話:「疼才能長記性。」book18.org
上完藥,葉紫儀合上醫藥箱,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今天你蘇叔叔打電話來,說筱渝回家之後哭了半天。你明天去學校,好好哄哄人家。」book18.org
林蕭愣住了:「她哭了?」book18.org
「你以為呢?」葉紫儀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女孩子為你哭,說明把你放在心上。別辜負了人家的心意。」book18.org
林蕭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飛快地溜上樓,鑽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後背靠著門板,心跳得砰砰的。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打開蘇筱渝的聊天框,打了半天字刪了打打了刪,最後只發了一句話:「今天的數學筆記,謝謝你。」book18.org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了,螢幕才亮起來。book18.org
「下次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book18.org
然後又是一條。book18.org
「也不許再給別人加微信。」book18.org
林蕭看著螢幕,傻笑了很久。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渾身都在疼,肩胛骨的淤青,手肘的破皮,顴骨的紅痕,但沒有一處是讓他後悔的。book18.org
他閉著眼睛,腦海里閃過鐵管落下時那道突然出現的身影,閃過蘇筱渝幫他擦臉時顫抖的手,閃過母親擁抱他時微微發顫的呼吸。book18.org
這座城市有很多不好的人,但也有很多很好的人。他願意為了那些很好的人,去做一個有點莽撞、有點衝動、但永遠會站在弱者前面的人。book18.org
下次遇到這種事,他還是會衝上去的。book18.org
他骨子裡就是這樣的少年。book18.org
而了解他的人——蘇筱渝知道,葉紫儀知道,葉昕也知道——正是因為知道,她們才會一邊罵他一邊替他擦藥,一邊訓他一邊把他抱得更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