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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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7-8)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日期:26/2/2021發表於:色中色字數:27546 book18.org

第七章 book18.org

從陸永平家出來才十點多。在街上溜達一圈,我上了環城路。 book18.org

初秋的日頭有些氣急敗壞,在柏油路上鋪開一道沒有盡頭的白光。兩邊的玉米苗黃綠相間、參差不齊,不時閃過的幾汪水窪讓人誤以為它們是新型的水生作物。 book18.org

老樹沒剩幾棵,多是些新栽的樹苗,手腕粗,此刻正溜著腳下的白光無限鋪延。 book18.org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猛然發力。隨著抬臀弓背,耳邊響起呼呼風聲,飛速掠過的樹苗讓人恍若陷入時間的矩陣。我仿佛又回到了跑道上,只是連那快速吸入肺部的氧氣都帶著股破敗味道。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褲兜里刀尖透扎在大腿處傳來陣陣刺痛我才停了下來。揮汗如雨。氣喘如牛。我撂下破車,踉蹌著在溝渠旁坐下。遠處的青色山巒像是老天爺吃素後拉下的一泡屎。其中若隱若現的衛生紙就是聞名全國的水電站。它們在一起,多麼的相得益彰。 book18.org

早上七點多王偉超就打來電話,約我上城裡玩。我說有事。他說有雞巴事。 book18.org

我說真的有事,很要緊。他笑著說邴婕也在,有重大事項宣布。我說下次吧,就掛了電話。我真的有事。我把手伸進褲兜里,觸到冰冷的刀柄,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水泥板有些硌人,悠遠的天空像面明晃晃的鏡子。我真的有事。 book18.org

在肚子的再三催促下,我回了家。胡同口停著陳老師的富康。沒進院子就聽到小舅媽誇張的笑聲。看我進來她笑得更歡了:「幹嘛去了,我的小少爺?」她的俏皮似乎和香甜一樣與生俱來,除了紅著臉我毫無應對之策。 book18.org

飯間三個女人談著莫名其妙的話題,我只能悶聲不響地往嘴裡扒飯。電視里播著本地新聞,同樣粗製濫造地好大喜功,唯一的特色就是口頭禪「我市」。突然小舅媽指著電視說:「都是王淑嫻這個賤人,要不咱工資早漲了!」我抬頭瞄了一眼。一個身著天藍色西服的女人在一群奇形怪狀男性的陪同下,正對著一棟建築物指指點點。這棟建築我認識,是我們學校新近竣工的學生宿舍樓。這個女人我也有印象,是平海市教育局新晉副局長。 book18.org

陳老師呸了一聲,說有學生在,讓小舅媽注意下形象。小舅媽吐吐舌頭,偷偷踢了我一腳。 book18.org

母親笑了笑,說:「她老公不是公安局副手麼,這不符合公務員任職迴避吧?」 book18.org

陳老師忿忿然:「狗屁任職迴避,那陳建生夫婦還都是一把手呢。瞎騙騙老百姓罷了。」 book18.org

正是這樣。在我古怪的昨天,一如離奇的當下,有一種普遍的娛樂。人們喜歡指著螢屏上的各色人物,談論他們不為人知的一面,說一些諸如誰被誰搞掉了的話。這種話題總讓我興奮,好像自己生活在電影中一樣。但那天,我卻有些心煩意亂,胡亂扒了幾口飯就出去了。烈日當頭。老槐樹下還有點樹蔭。倆小孩在打彈球。於是我就走了過去。沒一會兒,房後老趙家媳婦也來了。她端著米飯,要喂其中一個小孩吃。這小孩就邊吃邊玩,看得我想踹他兩腳。 book18.org

老趙家媳婦姓蔣,時年二十八九,我一般都叫她嬸。隔壁院就是賣給了她家。 book18.org

爺爺住院時她還墊了100 塊。 book18.org

蔣嬸個子不高,挺豐滿,性子火,嗓門大。有時隔幾條街你都能聽到她在家裡的吼聲。那天她穿了條粉紅的七分馬褲,蹲在地上時倆大腿繃得光滑圓潤,連股間都隱隱夾著個肉包。我就忍不住多掃了兩眼。「乖,快吃,」她用勺子敲敲碗,狠狠剜了我一眼,「再不吃林林哥就給你搶走了。」我這才發現她早已俏臉通紅,不由趕忙撇過頭,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book18.org

好在這時家裡的三個女人出來了。一時花枝招展。蔣嬸就夸母親跟個大姑娘似的,害得她呸聲連連。小舅媽挽上我胳膊,邀我同游。無論她們去哪兒,我逃開都來不及呢。母親看了我一眼,說:「讓他在家看會兒書吧。」 book18.org

陳老師就笑了笑:「那活該你看門兒的命。」 book18.org

我本想在床上躺會兒,迷瞪間竟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總忍不住去攥兜里的彈簧刀,想把它拿出來瞧瞧。但它好像死死焊在我的腿上,怎麼也取不下來。 book18.org

再睜眼已將近四點。我愣了半晌,洗把臉,又站在院子裡唱了首鄭智化的老歌。騎車出門時,陽光慘白而刺目。 book18.org

拐過前面庫房就是陸永平家,我加快了速度。在水泥板的盡頭,有一排建成不久即遭無端廢棄的紅磚平房,它是大躍進年代時的畸形產物,人們都叫它「大食堂」。聽母親說,在那個可笑的年代,姥姥和姥爺總領著大姨、母親和小舅,在擁擠不堪、熙熙嚷嚷的大食堂里狼吞虎咽地用餐。現如今大食堂早已是破敗不堪,被陸永平據為己有改做倉庫,用來堆放自家酒店廢棄物。庫房門窗、玻璃均被擊碎,煤氣爐灶被鎖死,暖氣管全部凍裂,銹跡斑斑的水龍頭嘀噠嘀噠地漫溢著黃水。透過開著的窗戶扇,有一條狹窄的空地,堆積著霉爛的垃圾。用布滿銹釘的木頭子扒開厚厚的垃圾層,你便會看到一條又一條,又粗又長、通身緋紅的大蚯蚓,極其噁心地在垃圾層里鑽來溜去。就在庫房的拐角處,一絲異樣的聲音陡然從裡面傳出來,我眼皮沒由來一陣跳躍,下意識停下車,緊緊地靠住庫房冰冷的磚牆,眼睛不安地四處巡視。 book18.org

那確實是人的聲音,悉悉索索從庫房飄出。我心臟不由加快跳動,扶著牆的雙手也在顫抖。聲音若有若無,我聽出是兩個人在說話。環顧四周,倉門緊閉,悄悄地推了推,紋絲不動。我轉到後面,有一片小叢林,林子邊停著一輛女式小踏板,庫房後牆有一個窗戶是打爛的,不知道又是哪個傻逼的傑作。 book18.org

連推帶拖地搬了塊石頭,又找了幾塊磚墊在上面,這才站上去扶著牆扒上窗台。我伸長脖子,透過缺了玻璃的窗戶往黑洞洞的倉房裡瞅。倉房裡堆積著廢舊的雜物,桌椅板凳,地毯,吧檯等酒店用品,高高低低的碼成幾堆,正好擋住了視線,聲音是從一捆舊地毯後面傳來的。我索性輕輕地撥開窗扇的插銷,一縱身鑽了進去。身下也是一捆捆鬆軟的舊地毯,爬上去像趴在彈簧上。好在還算身經百戰,慢慢地在上面蠕動竟沒發出聲響。說話聲逐漸清晰,可以明顯的區別出是一男一女。我憋了口氣。 book18.org

男聲嘀咕了一句:「咋有風兒?」 book18.org

女聲說:「不管了,快點用力干我。」 book18.org

聲音有點熟悉,我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聽過。忍不住又往前慢慢地挪了一段,脖子伸得老長,順著身下參差的邊沿往下望。終於瞅見朦朦朧朧有兩個黑影糾纏在一起,影影綽綽有片雪白的東西在晃。依稀兩個人上衣都沒脫卻光著兩條腿,男人褲子褪到了腳腕,女人的褲子卻搭在一旁的桌腿上。剛才我看到的雪白,應該是女人白花花的大腿,高高地揚著,腳踝處掛著什麼東西,隨抖動晃悠。我逐漸適應了黑暗的眼晴突然瞪得滾圓。因為我看到的情景是:兩個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喘氣的腦袋,男的是「我們敬愛的」地中海——喬曉軍,女的是張鳳棠,她高高揚起的腳踝上,掛著的是一條跟母親一模一樣地內褲。「快點,再使點勁兒。」 book18.org

張鳳棠壓低了嗓子,哼哼唧唧地說。 book18.org

我死盯著下面糾纏在一起的兩個男女,嗓子眼開始發癢。在張鳳棠分開的大腿間,喬曉軍一聳一聳。張鳳棠的上衣被撩起來,露出雙肥碩的奶子,喬曉軍頭埋在張鳳棠胸脯,像頭拱白菜的豬。 book18.org

記得當時張鳳棠坐在張廢棄的吧檯上,雙手撐在後面,腿夾著喬曉軍的腰,動來動去,口裡直哼哼:「用力吸,奶頭也癢。」 book18.org

喬曉軍含糊的應著,嘴裡依然含著奶頭,屁股動的越來越快。「咕嘰咕嘰」 book18.org

伴著啪啪聲,急促而緊湊。當女人的哼哼聲突然變調成花旦音,喬曉軍卻悶哼一聲,戛然而止。 book18.org

張鳳棠忍不住推了喬曉軍一把,說:「先別射,待會還得玩兒。」 book18.org

喬曉軍笑笑,往後抽身退了退。隨手抓了件什麼東西,在張鳳棠下身擦了擦,身子蹲下後,頭就埋在分開的兩條白腿中間,腦袋上下翻飛。張鳳棠猛然後仰,「啊」地叫了一聲。兩手辦開白花花的大腿,往前湊著,哼哼地說:「最稀罕你這樣,癢死個人,好幾天了,好好親。」張鳳棠的叫聲細高,像一眼叮咚清泉。 book18.org

喬曉軍埋頭苦拱了一陣,估摸著蹩著了氣,於是抬頭大口喘息。 book18.org

張鳳棠麻利地竄了下來,抓住喬曉軍下面粗長地老二:「我給你也弄弄。」 book18.org

張口就噙住了,喬曉軍像觸電一樣僵直了身體。 book18.org

我從上面看下去,張鳳棠一手揉著自己的奶子,一手握著黑乎乎的傢伙吞吞吐吐。 book18.org

沒一會兒,喬曉軍就氣喘如牛,嘶嘶地:「慢點慢點,要出來了」 book18.org

張鳳棠停住,嘴裡吐出根黑壯物,手卻猶在上面摩挲。過一會又噙著那東西吮了兩下,「行了,快進吧,下面癢了。」張鳳棠背過身,雙手扶著吧檯,撅著個磨盤似的屁股,臉仰了起來閉著眼:「快點快點……」隨著喬曉軍的急速挺入,耳邊便響起張鳳棠嗯嗯啊啊的聲音。我又探頭看下去,喬曉軍在張鳳棠身後不緊不慢聳動,張鳳棠雙手撐著前面的台子,撅起肥臀,整個身體被喬曉軍頂得一拱一拱,嘎吱嘎吱,帶動著整個房子也在晃。外面的天空烈陽漸斜,倉庫里的兩人卻戰火正旺。喬曉軍嗨呦嗨呦地喘著粗氣,張鳳棠哼哼唧唧得更有韻律,張狂而又放浪。 book18.org

「好幾天沒沾了,今兒真舒爽。」張鳳棠上氣不接下氣:「還是你的傢伙事兒好,又粗又燙。」 book18.org

喬曉軍得意的說:「可不,我這大傢伙,比那蔫吧拉嘰的管事吧。」 book18.org

「有你這個誰還用他那玩意兒,別廢話了,快點弄。」張鳳棠又往後拱了拱肥碩的大屁股,哼哼地說。 book18.org

喬曉軍便加了把勁,死命的往前頂,啪啪作響。 book18.org

張鳳棠也越發的歡暢,喃喃的說:「狗雞巴兒越來越行了,時候也長。」 book18.org

「哥憋著呢,一次咋夠。」 book18.org

「咱也沒夠呢……就想夾著你……」 book18.org

「夾唄,夾壞就沒得弄了。」 book18.org

「就夾壞……夾死你……」話沒說完,突然張鳳棠大聲的叫了起來:「來了來了,使……勁使勁……對對對」張鳳棠瘋了似的抵住吧檯,披頭散髮,大白屁股左右晃著。一根粗長的黑傢伙在兩人之間泛著青光,快進快出,咕嘰作響。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的呻吟變成長嚎。似承受不住胸前活蹦亂跳卻山峰般的碩乳,上身逐漸往下塌,只剩個白花花屁股仍高高撅著,被喬曉軍死死地提住,如老僧入定。喬曉軍長吁口氣,隔一會兒便頂一下,每頂一下張鳳棠便撕心裂肺的吼一嗓子,不知道是痛苦還是痛快。又過了許久,兩人大呼小叫後一切就歸於平靜,寂寥的庫房只剩下粗重的男女喘息聲。我突然發現,老二不知什麼時候翹挺挺、硬硬的硌在身下,腦袋卻頭痛欲裂,昏昏沉沉。正打算離開,卻聽到張鳳棠說:「跟我老妹也弄過這事兒?」 book18.org

喬曉軍楞了一下,說:「可別瞎扯,張老師不是那人,她啥脾氣你不知道?」 book18.org

「這二中也有你薅不住的?咋就瞅不出呢。」 book18.org

「以為咱啥人?鳳棠啊,這多年了,你還是不了解哥。」 book18.org

「上次陸永平去學校堵你,不是為了張鳳蘭……嗯哼。」張鳳棠楞了楞神,半響才說。 book18.org

「誰知道他抽哪門子風,我和你的事兒他應該還不知道。再說,他弄大你肚子的事兒,不是我爸當年幫他擦屁股,癟犢子玩意早完蛋了。」 book18.org

「那……傳言咋回事兒?」 book18.org

「他是在故意糟踐張老師,壞她名聲唄。」喬曉軍一邊擦汗,一邊說:「上次為災區捐款的事兒,我們去教育局,同行的不止張老師,趙老師也去了不是。」 book18.org

「當心,你頭不礙事兒吧?」張鳳棠摸了摸喬曉軍頭上傷疤:「媽個屄的陸永平,這王八蛋到底在弄啥?」張鳳棠氣呼呼地,扯著花旦嗓子說:「見天我穿張鳳蘭同樣式的內衣褲就來勁,不然磨嘰半天起不來。哪天倒折騰個花來讓老娘瞅瞅,也算他那玩意能扛點事兒。」 book18.org

「和平的事,也是他整出來的?」喬曉軍似覺出哪裡不對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對張老師,真挺上心的。」語速很慢,也很輕。 book18.org

「可不。也不曉得我那妹子咋想地。」張鳳棠脆生生地:「反正我早晚得跟那王八蛋離。」 book18.org

「你也不幫幫張老師,那可是你親妹……」 book18.org

「咋幫?我這妹子,打小自命清高。再說我爸媽年紀大了,也受不了這打擊。」 book18.org

張鳳棠突然嘆了口氣:「只可惜和平老弟,白瞎了一付好皮相。」 book18.org

太雞巴扯了,我突然有種被世界愚弄的感覺。二中流傳的女教師版本,自然少不了各類惡劣意淫,包括我自己。記得那個陽光西斜的傍晚,我爬出倉庫時一點力氣都沒有,兩條腿像是假的,身體軟綿綿,似充滿氣的氣球。 book18.org

同早上一樣,陸永平還是不在家。不過這次他媽在。老太太瘦瘦高高,臉窄窄的,說話卻細聲細氣,老給人一種搭配失調的錯覺。我進門時,她正帶著個小孩,應該是陸永平的侄子。看見我,她趕忙站起來,臉上綻開一朵花:「喲,林林來了。」我說來了。我打了幾句哈哈就沒話說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book18.org

小表弟在一旁跟人干四角。許久,我說:「我姐呢?不說十一回來的嗎?」 book18.org

老太太說:「沒有,部隊臨時有事兒,給召回去了。這都快一年了,連個人影兒都沒見著。」 book18.org

我說:「哦。」我想說「我也挺想她的」,又覺得這樣說未免有抄襲電視劇的嫌疑,就生生打住了。「那——」我環顧了下四周,茂盛的葡萄藤依舊遮天蔽日,「那我走了。」 book18.org

老太太又起身:「就在這兒玩唄,好不容易來一次。我這兒脫不開身,宏峰,給你哥拿水果!」 book18.org

陸宏峰吸了吸鼻涕,愣了愣,才朝屋裡奔去。我趕忙撤了出來。 book18.org

陸永平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兩弟兩妹。據姥爺說,他父親去得早,他母親又擔不上事,陸永平不得不早早輟學,給家裡掙工分。有次大雪紛飛,家裡沒了煤,十四歲的陸永平拉著一板車煤跑了二三十里地。這一來回就是一天一夜,路上除了窩窩頭和冷水,便是大地蒼茫和北風呼嘯。「這娃得受多大苦啊。」姥爺說著嘆了口氣。這事母親也講過,不過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勵志小故事。 book18.org

總之,陸永平就是長兄為父的絕佳典範,他父親過世時最小的妹妹才剛斷奶。 book18.org

當然這類事我一向不放在眼裡,總覺得難脫編出來教訓小孩的嫌疑。 book18.org

剛蹬上車,就在胡同口碰上了張鳳棠。她騎著小踏板,從遮陽帽到紗巾,把自己裹得像個阿拉伯酋長。以至於當她停車鳴笛時,我都沒反應過來。她問我幹啥去。我說回家。她說這麼急啊。我說哦。她說好不容易來一次,就回來嘛。神使鬼差地,我就跟她回了家。 book18.org

看張鳳棠進來,她婆婆說:「回來了。」張鳳棠嗯了一聲,又似乎沒有,反正她一溜煙就騎了進去。她婆婆抱著小孩起身,一邊顛著,一邊學著小孩的口吻:「小毛孩,回家咯。」經過門口時她對我點了點頭:「林林你玩兒,我到那院一趟,孩兒他媽也該回來了。」 book18.org

等張鳳棠停好車出來,院子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book18.org

在張鳳棠招呼下,我進了客廳。陸宏峰手裡攥著個蘋果,看見我就遞了過來。 book18.org

「小宏峰真是懂事兒了,」張鳳棠摸摸他的頭,轉瞬聲調卻提升了八度:「鼻涕擤乾淨去!說過你多少次!吸溜來吸溜去,噁心不噁心!」評劇世家的孩子難免要受些訓練,據母親說張鳳棠早年還跟過幾年戲班子。她天生高亮的嗓音在跌宕起伏間像只穿梭雲間的鷂子。不等她揚起巴掌,陸宏峰哧溜一下就沒了影。 book18.org

「林林真是稀客啊。」張鳳棠摘掉墨鏡。 book18.org

「我姐不是回來了嗎?」 book18.org

「哪那麼容易,部隊有事兒。」 book18.org

「哦。挺想她的。」 book18.org

「喲,你嘴真甜,以前咋看不出來?」 book18.org

我沒話說了,就咬了口蘋果。張鳳棠卸下阿拉伯人的裝備,再現清涼本色。 book18.org

「坐啊。」她說。 book18.org

猶豫了下,我還是緩緩坐下,腿繃得筆直:「我姨夫呢?」 book18.org

「我說啥來著,還真是跟你姨夫親呀。」張鳳棠翹起二郎腿,綢褲的黑褶子像朵陡然盛開的花。 book18.org

我又猛啃兩口,強壓下把蘋果扔她臉上的衝動。 book18.org

張鳳棠卻又繼續:「誰知道他死哪兒去了。」她輕晃著腿,殷紅的指甲透過肉色短絲襪閃著模糊的光。突然,她身子傾向我,壓低聲音:「說不定上你家了呢。」 book18.org

我騰地起身,卻忍不住咧了咧嘴。 book18.org

張鳳棠笑著問:「咋了?」 book18.org

居高臨下地掃了眼那白生生的胸口,我把臉撇向窗外:「上個廁所。」 book18.org

那天張鳳棠死活要留我吃飯。我百般推辭,她就拉長了臉。真是沒有辦法。 book18.org

幾個涼菜,熬了點小米粥。陸宏峰人中通紅,讓我煩躁莫名。張鳳棠問她的手藝比起母親來如何,我支吾了半晌。她就給了我一肘子,說:「到底是媽親啊。」 book18.org

就在這時,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陸宏峰似要起身,張鳳棠踢了他一腳。我抬頭瞥了眼日光燈,總覺得這燈光耀眼得有點誇張。隨著那經典的腳步聲漸漸逼近,門簾撩起。 book18.org

張鳳棠問:「哪兒去了你?」 book18.org

陸永平說:「管逑多。」 book18.org

張鳳棠掃了我一眼:「你親外甥問呢,我才懶得管你。」 book18.org

陸永平這才發現了我,不無驚訝:「小林來了啊,啥事兒?」 book18.org

我放下筷子,又拿了起來,轉過身:「還以為我姐回來了呢。」 book18.org

陸永平癱在沙發上,脖子上掛個繃帶,左胳膊套在裡面。我也不無驚訝,甚至眼皮都跳了起來。沒由來地,插在褲兜里捏住刀柄的手索索發抖。關於表姐,陸永平重複了一遍他的家人對我說過的話,然後問:「你來這兒你媽知道不?」 book18.org

說著他就起身走向電話機。 book18.org

張鳳棠冷笑兩聲:「看你姨夫多積極。」 book18.org

我忙說:「不用,我媽知道。」 book18.org

陸永平放下電話,說知道就好。張鳳棠又笑起來,臉都紅彤彤的。陸永平也跟著呵呵兩聲,在飯桌上坐下:「咋,沒我飯?」 book18.org

張鳳棠板著臉:「誰知道你吃了沒?」 book18.org

陸永平抬了抬胳膊:「拆雞巴個石膏拆到現在,我哪來的功夫吃飯?」 book18.org

「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大功臣呢。」陸永平不搭茬,操起筷子夾了塊黃瓜,嘎嘣脆響中環顧了下四周:「小宏峰呢?」 book18.org

我忍不住問陸永平胳膊咋回事。張鳳棠柳眉都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搖了搖頭。她就笑了起來,足足有半分鐘。在陸永平連「嘿」幾次後她才止住笑:「你姨夫多厲害,打個架從人家裡攆到……」 book18.org

陸永平突然起身,張鳳棠頓時閉了嘴,又深呼了口氣:「坐下,我給你盛粥去。」 book18.org

張鳳棠一走,氣氛有些冷清。我感到手軟綿綿的,像抹了滑石粉,筷子都有點握不緊。接連夾掉兩次菜後,陸永平問我怎麼了。我埋頭喝粥,沒吭聲。他說:「這就對了,以後沒事兒多往家裡跑跑。親戚孩子這麼多,姨夫最服的還不就是你。」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我抬頭又瞥了眼日光燈,它確實有些耀眼了。後來陸永平開了瓶白酒,我也喝了罐啤酒。只覺得頭頂耀眼的光慘白得如同定格的閃光燈,而這記憶的一幀也像被誰偷偷扯出爆了光。 book18.org

可能是收拾碗筷時,也可能是飯後閒聊,在抱怨我們喝酒後,張鳳棠說:「看你姨夫,現在多乾淨,趕上在羊毛衫廠那會兒了。呲牙讓你親外甥瞅瞅。」 book18.org

陸永平刷地紅了臉——當然也可能是酒精作用,臉本來就是紅的——卻又笑了笑:「你姨廢話忒多,也不知道是哪兒痒痒了。」 book18.org

張鳳棠說:「咋,又想借酒發瘋,來啊。」 book18.org

陸永平點上一支煙:「當孩子面兒不跟你一般見識。」 book18.org

張鳳棠哼道:「瞧你德性,你那點事兒我只是懶得說。」 book18.org

陸永平咚的一拍桌子,卻又壓下聲音:「你自己乾淨?」 book18.org

或許打了個招呼——當然,也可能沒有——我站起來就往門外走。陸永平說:「急個屁,再玩會兒唄。宏峰?小屄蛋子兒跑哪兒去啦?」 book18.org

張鳳棠像挺機關槍:「你雞巴嘴不能幹凈點,媽個屄的。」 book18.org

陸永平搖搖頭:「不跟你一般見識。」完了又拉住我:「姨夫送你。」我說有騎車。張鳳棠冷笑:「看你姨夫,真跟親兒子似的,多積極。」陸永平沒吭聲。 book18.org

我回頭的一瞬間,他似乎伸手點了點張鳳棠。剛出去,屋裡就炸開了鍋。陸永平說:「早知道上次閹了喬曉軍,給雞巴塞你屄嘴裡,看你還逼逼不逼逼?」張鳳棠尖叫著,罵陸永平混蛋。一陣噼里啪啦、鬼哭狼嚎。我推上車就往門外走。蹬上車的一剎那,張鳳棠似乎還在嗚咽:「你找其他女人老娘管過你沒?」 book18.org

在胡同口我見到了陸宏峰。他在路燈下幹著四角,孤零零的。我在旁邊看了會兒,最後說:「宏峰,我走了。」他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book18.org

回到家裡母親已靜候多時,問我去哪兒了。我應付過去。她抱怨說鑰匙也沒帶,幸虧隔壁院有人。我置若罔聞地進了廁所,掏出彈簧刀時大腿鑽心地痛。至今我記得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那戳出寸許的刀鋒如一片薄冰,隱隱透著絲血腥味,卻給人一種綿軟的錯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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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開場我就猛找一通,硬是不見王偉超。由於男女分坐,忽明忽暗中更是連邴婕的影兒都瞅不著。問了下三班的幾個呆逼,他們都不知情。事實上能在前仰後合中對我搖搖頭就已經夠難為他們了。幕布扯在牆上,起風時電影中的人物就跟害了羊癲瘋一樣抖個不停。各色聲音從空洞的音箱中飄出,再越發空洞地擴散至校園上空。遇到低音時,就像老天爺在打雷。然而,所有人都那樣興高采烈。大概自小學三年級起,學校就開始定期放映露天電影。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了中學時代。印象中除了少數幾部兒童題材,大都是些香港武俠片,像邵氏啦、胡金銓啦、徐克啦。偶爾一閃而過的曖昧鏡頭總能讓下面黑壓壓的腦袋轟然大笑。 book18.org

我最喜歡的自然是《新龍門客棧》,其次當屬《大話西遊》。那個國慶節過後的周四晚上放的就是《月光寶盒》。在至尊寶被火燒雞雞引起的全場鬨笑中,我悄悄退了場。 book18.org

初中部教學區萬籟俱靜,操場上的喧鬧模糊而圓潤,像是來自地下的某種神秘儀式。黑咕隆咚中偶有幾扇窗溜出一線微光,給落葉松抹上了一盞金色塔頂。 book18.org

一種隱秘的委屈突然從心底升起,幾乎下意識地,我隱去了腳步聲。三班教室黑燈瞎火。我踏上走廊,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一趟,才驚覺身旁的樓梯口有人。這讓我險些叫出聲來,對方似乎也嚇得不輕。然而我立馬發現那是兩個人。他們原本抱在一起,此時迅速分開,每人手裡還提著一條板凳。我吸了吸鼻子,就放了個響屁。的確是響屁,在這樣的秋夜脆生生的,有點嚇人。 book18.org

「嚴林?」王偉超的聲音一如既往,但那絲顫抖逃不出我的耳朵。邴婕一動不動。我也一動不動。我竟然毫不驚訝。「你個逼放屁了?」他笑著朝我走來。 book18.org

模糊的黑暗中我飛起一腳。王偉超連退幾步,踉蹌倒地,卻連聲像樣的慘叫都沒有發出。簡直不可理喻。剛要躥上去,邴婕攔住了我,確切說是死死抱住了我,她帶著哭腔:「不是這樣的,嚴林。」這和傻逼言情劇一模一樣的情節令我作嘔。 book18.org

而那竄入鼻間的清香、拂人臉龐的柔絲更是讓我噁心。擺脫開邴婕我只用了倆字——「婊子」。她後退兩步,靠著牆,已經哭出聲來。 book18.org

王偉超說:「你他媽再罵一句試試?」 book18.org

我一字一頓,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婊子。」 book18.org

回家路上母親一言不發,連往常聒噪不已的青蛙都銷聲匿跡。只有身下的破車尚在兀自呻吟,讓我愈加怨憤難當。母親進來時,我們已經在政教處站了一個多小時。指針滴答滴答地爬過心坎,我脊樑挺得筆直,餘光卻始終擺脫不了身旁的王偉超。我總忍不住跳將起來,再掄他幾拳。 book18.org

母親如一縷清風,攜來一片微涼的夜空。她和執勤老師說了幾句,便朝我們走來。先是看了看王偉超——她甚至摸了摸他的臉,細聲叮囑一番,就讓他走了。 book18.org

然後她轉向我,就那麼盯著,也不說話。我低著頭,一顆心在聚焦的窒息中似要炸開。好在執勤老師上前勸說,母親方就此作罷。她瞥了我一眼,轉身就走。她在前,我在後。她腳步似飛,我也只能亦步亦趨。直到後來騎上車,駛上環城路,兩人都沒說一句話。在村西橋上,母親兀地停了下來,乾裂的嗓音蔓延至整個夜空:「打什麼架?啊?打什麼架?真是越長越出息了你!」我僵硬地倚在橋頭,摩挲著石獅子,腫脹的目光飄忽不定。月亮趴在水面上,瘦得令人驚訝,簡直像一彎掛肉的鐵鉤。我不由多瞧了兩眼。當一縷風拂過,水面盪起破碎的波紋時,那彎鐵鉤便死死勾住心底,微漾間竟有一種快意擴散開來。良久母親重又騎上車,我緩緩跟了上去。 book18.org

到家洗漱完畢,剛要進自己房間,母親叫住了我。至今我記得燈光下那微顫的睫毛和濃郁的煮雞蛋香味。我抬起眼皮,她就說:「看什麼看,還有臉了?」 book18.org

我垂下眼皮,她又說:「低什麼頭,認罪伏法呢?」 book18.org

按摩完畢,母親就出了廚房。她邊走邊說:「切了點土豆片,自己敷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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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賀,和王偉超干架後沒幾天,我就迎來了第二架。雖然從小身體素質好,但我很少與人衝突。然而那天,請原諒——我從未見過那麼亮的光頭,又淌著汗水,與太陽遙相呼應,晃得人頭暈眼花。於是我就推了他一把。我想告訴他即便是高中生,也不應該剃這樣的光頭。他貌似並不同意我的看法,不僅反推回來,還指著我說:「肏你媽屄!婊子養的。」於是我來了兩拳,又跺了兩腳。他就趴到了地上。時值晌午,籃球場像塊蓋玻片,不遠處的食堂人聲鼎沸。我剛想招呼大家繼續走,腦後就蓋來一板磚。於是我就不知東南西北了。 book18.org

在醫務室緊急處理一下,我被送到了校外診所。剛縫完針母親就趕來了。她髮絲輕垂,汗如雨下,砸到我身上簡直振聾發聵。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她使勁捏著我的手叫著「林林」。實在太過使勁,我只好答應了一聲。她總算鬆了口氣。 book18.org

據說板磚最容易把人搞成腦震盪,而後者的一種臨床表現就是痴呆。接下來就是輸液,我斜靠在床上,感覺一個腦袋有兩個大。情不自禁地,我就想到了被人開瓢的地中海。進而我想到,老天爺貌似搞錯了,要說開瓢,再沒有比那個光頭更合適的了。 book18.org

母親諮詢過醫生後就平靜了許多,雖然還捏著我的手,但她說:「好了再跟你算帳。」說這話時她手心都是汗,豐滿的胸部把襯衣撐開一條縫,似有股熱氣從中溢出,持續地衝擊著我的腦門。我趕緊閉上了眼。在氣態的酒精海洋中,傷口隨著母親的脈搏輕輕跳動。後來就不跳了。再後來傷口又跳了起來,隱隱作痛。 book18.org

我睜開眼時發現下體直撅撅的。輸液室的門輕掩。也不知哪來的風,窗簾四下飛舞。母親就坐在窗外,與陳老師閒聊著,聲音輕柔卻清晰。起初她們說著工資待遇,後來就談到了地中海。陳老師像是憋不住笑:「喬曉軍回來啦!戴了頂帽子,但那個頭似乎大了一圈兒。」母親呸了她一聲。陳老師說:「真的,照這個頭的規模,地中海這個詞兒怕是不夠氣派了以後。」說著兩人吃吃地笑了起來。 book18.org

我剛要喊母親換藥,陳老師壓低聲音:「哎,你說你姐夫下手挺黑的嗨,給人揍成那樣。以前我還覺得喬曉軍除了有點禿,還勉強能看,現在咋瞅咋猥瑣。」 book18.org

母親拍拍陳老師肩膀:「噢,妹妹果然品味獨特。」 book18.org

兩人又是吃吃地笑。透過玻璃我能看到母親低著頭,腦後烏亮的髮髻都一顫一顫的。也不知過了多久,笑聲總算停了下來。 book18.org

陳老師攀上母親肩頭,聲音更低了:「……我品味?咦,我看你姐夫那禿瓢兒小眼放著精光,不會在打你主意吧?」 book18.org

「說啥呢,你個死婆娘。」兩人扭在一起。 book18.org

「換藥!」我梗著脖子朝外面喊了一嗓子。也許是用力過猛,轟隆一聲響,腦袋似要炸裂。 book18.org

那個傍晚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悶聲不吭。母親則不時回頭甩出隻言片語。她說:「你小舅媽下午來過了,還有趙老師,你瞧趙老師對你多好,別老跟人過不去。」她說:「你餓不餓,想吃點啥?」她說:「有些帳等好了再給你算,趁還能樂呵偷著樂呵去吧。」 book18.org

然而晚飯時,神使鬼差地,我就提到了地中海。我說:「聽說喬曉軍也給人開了瓢,他腦袋不知好了沒?」 book18.org

母親正給我盛著魚湯,眼都沒抬:「你知道的倒挺多。」 book18.org

我敲著筷子:「這誰不知道啊,葷段子滿天飛,早傳開了都。」 book18.org

母親把魚湯遞給我,沒有說話。等她給自己盛好湯坐下來時,終於開口了:「有些事兒本想過段時間再說,瞧這情形還是趁這當兒掰清楚得了。都這時候了,嚴林你就一門心思放到書本上,別老鑽那些亂七八糟的。」 book18.org

我抬起頭:「啥亂七八糟的?」 book18.org

母親說:「你自己清楚。」 book18.org

我一字一頓:「我不清楚。」 book18.org

母親放下勺子:「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清楚了吧?」我看了她一眼,低頭不再吭聲。而母親還在繼續:「不止一個老師提醒過我了。還有上次跟王偉超打架,也是因為這個吧?」 book18.org

「你煩不煩,我不是小孩子了,別以為我啥都不知道。」稍顯稚嫩的嗓音沒有想像中的憤怒,只剩下荒涼和憂傷,也許還有憋屈。 book18.org

「行啊,那你說你都知道啥?」母親詫異地望著我。 book18.org

「害我爸那王八犢子我饒不了他。」說完,我埋頭把魚湯喝得一乾二淨。飯桌上靜悄悄的,只有我的頭在呼呼膨脹。母親面無表情,愣在那裡下意識地伸手接碗時,我說:「我自己有手。」然而費力地晃了晃腦袋,它已經有兩層樓那麼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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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陸永平是兩個星期後。記得那天陸永平進來時,我正在吃糖油煎餅。我真是餓壞了,一口下去就是小半個。隨著那油炸的甜蜜滾入胃裡,我總算抓住了點什麼。陸永平倚著門,左胳膊依然套著個繃帶,黑幽幽的影子斜戳在牆上。他連咳了好幾聲,像是要在村民大會上發言。遺憾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直到我端起搪瓷缸,陸永平才開口。他笑著說:「走,外邊兒去啊,姨夫請客。」 book18.org

我捏起一個油煎,咬上一口,才慢吞吞地泡了兩袋方便麵。那是本地產的清真面,當時剛流行醬包,吃起來挺新鮮。搪瓷缸我也記憶猶新,屎黃色,側身印著小熊貓吃竹筍,手柄處有一行紅字:教師節快樂! book18.org

我扭過臉,盯著陸永平。他穿著一條長褲,上身一件襯衣,扣子崩落兩顆,露出黑毛環繞的肚臍像個山野洞窟。我想對他說「滾蛋」,但隨食物殘渣噴射而出的卻是「呱呱」。其實也不是「呱呱」,更像一個悶屁或者脖頸折斷的聲音。 book18.org

我只好加快咀嚼,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效果好多了。陸永平笑了笑,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襯著橘黃色的木門,他肥臉通紅,油光閃閃,像是在燒紅的鐵塊上潑了一勺桐油。我扭身揭起搪瓷蓋子,混著榨菜味的熱氣升騰而起。在慘白的燈光下,我似乎聽到了鐵塊上濺起的「呲呲」聲。 book18.org

「你頭咋回事兒?」陸永平笑眯眯的。我沒搭理他,又捏起一個煎餅。「現在不要緊了吧?」陸永平乾笑著在我身旁矮凳上坐下。真的是矮凳,矮人,很矮,相當矮,以至於他需要仰起臉來看我。於是他就仰起了臉:「泡麵最好不要吃,還有這油炸食品。特別是你這種情況。」他指了指腦袋:「對傷口不好。」 book18.org

我撇撇嘴,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麵湯一飲而盡。味道不錯,就是有點咸了。 book18.org

「學校的事兒你都知道了?你說你——哎,都是姨夫的錯,姨夫不該把事鬧得那麼大,讓你媽不好做人,」陸永平搖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可以說是,啊,百分之一百的責任,咋辦隨你說。」他上身挺得筆直,兩手搭攏在膝上,看起來像個憨厚的和尚。輕嘆口氣,他又繼續道:「有啥委屈別憋著,你這樣,我和你媽都不好受。」 book18.org

一下子我像掉進了火爐里,不由騰地站起來,對著陸永平就是一腳。他兩臂前伸,晃了幾晃,終究還是應聲倒地。我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 book18.org

爬滿黑毛的大肚皮閃耀著奇怪的光,讓人心裡一陣麻癢。 book18.org

陸永平腆著肚子也不說話,半晌才誇張地哎呦一聲,緩緩爬了起來。他邊拍屁股邊嘟囔:「啥狗脾氣,姨夫可沒壞意思,你別老往歪處想。」 book18.org

他彎腰扶起凳子,又說:「姨夫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book18.org

「快滾。」我臉紅脖子粗,聲音卻低沉得像把矬子。 book18.org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永平像是沒有聽見,兀自把矮凳往後挪了挪,重又坐下:「小林啊,姨夫知道你媽在你心裡份量重。」 book18.org

我臉上登時大火燎原,硬邦邦的目光在廚房環視一圈後定格到了門外。我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於是就張了張嘴。我說——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book18.org

「這很正常,真的正常啊小林。誰沒年輕過啊,青春期嘛,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那也是……」陸永平支吾半晌沒了音。 book18.org

搪瓷缸滾燙,於是我又把它放回了桌上。 book18.org

銀色的院子像張豆腐皮,被竹門簾切成條條細帶。我瞅了一會兒,覺得眼都要花了,只好坐了下來。我咬了口油煎。 book18.org

「小林?」 book18.org

我又咬了口油煎,胳膊支在桌楞上,總算踏實了點。 book18.org

「宏峰他奶奶那時候也是……啊,那叫一個俊,自然——不如鳳蘭,不如你媽。但在我眼裡,別看崽子一大溜了都,在我眼裡……」陸永平磕磕巴巴,欲言又止。我忍不住瞟了一眼。他低著頭,禿頂的腦門亮晶晶的。「姨夫早早沒了爹,寡婦門前是非多嘛,你也知道。」他抬起頭,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就笑了笑。完了又從兜里摸了支煙,拍拍我,要火機。我甩開他的手。他起身在灶上點著,噴了兩口煙,又指指我的腦袋。我愣愣地看著,一時有些恍惚。老實說,我無法想像陸永平他媽年輕時怎麼個俊俏法。「你委屈我知道,姨夫太能理解了。」他擺擺手,轉身走了出去。 book18.org

陸永平站在斜陽下,岔著腿,像被什麼硬拽到那兒似的。不一會兒,他又走了進來。「那會兒老五——」他在矮凳上坐下,揚揚臉,「就宏峰他小姑,還沒斷奶,他奶奶就每天垂著個奶子在眼前晃。那會兒生活條件太差,家裡又窮,姨夫瘦得跟草雞似的,整天就計較著一個事兒,就是,咋填飽肚子。白面饃都是弟弟妹妹吃,我從沒吃過。別說白面饃了,有窩窩頭就不錯了。所以說啊,你們現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陸永平笑了笑,跟刀割似的。我低頭瞅著手裡的半個煎餅,突然就渴得要命。 book18.org

「這吃個奶也是事兒,老四三歲多了,看見妹妹吃,也要搶,不給吃就哭。 book18.org

他奶也沒法子啊,熬不過就讓他啜兩口,這一啜老三又不樂意了。這屄蛋子兒七八歲了都,我就上去揍他,不等巴掌落下他就哭,這一哭我媽也跟著哭。後來她乾脆往碗里擠兩嘴,誰喝著就喝著。「陸永平嘆口氣,掐滅菸頭,依舊垂著腦袋。 book18.org

「有次我給公社割豬草回來,一眼就瞥到灶台上的奶。也就個碗底吧,但那個香啊,滿屋子都是那個味兒。我沒忍住,端起碗就是咕咚一聲,啊,完了又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他奶從裡屋出來正好瞅見。」陸永平頓了頓,接著說:「我哪還有臉啊,轉身就跑了出去。這一跑就是老遠,深更半夜才回了家。他奶倒跟沒事兒人一樣,從沒提過這茬。後來碗里的奶明顯多了,我卻再沒碰過。」 book18.org

那天的空氣海綿般饑渴,搞得人嗓子裡直冒火。時不時地,我就要瞥一眼水龍頭。 book18.org

「其實也偷嘗過兩次,沒敢多喝吧,寧肯最後倒掉。」陸永平笑笑,抹了把臉。他聲音明晃晃的,讓我想起月下的梧桐葉子。「老三老四也就鬧個古怪,後來都不喝了。我看那個大奶子晃來晃去,說實話,這麼多年,從小到大這麼多年,第一次心裡發癢。癢到……癢到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唉,就這麼有天晚上我偷偷摸上他奶的床,去喝奶,她就假裝不知道。我還自作聰明了好一陣。這事兒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有次她說,小平啊,你這樣老五就不夠了。我又羞又急,就說,老臭包能喝,我為啥不能喝。他奶就不說話了。你想這奶能有多少,這麼連著幾次,哪還有啊。老五吸不出奶,哇哇哭。他奶哭,我也哭。」說著陸永平撇過臉——或許是盯著門外——半晌沒吭聲。 book18.org

周遭靜得有點誇張,我只好輕咳了兩聲。陸永平卻不為所動。在我猶豫著要不要起身喝口水時,他終於把臉拿了回來。 book18.org

「後來,」他說,「後來……」語調一轉,他突然拍拍我:「你還聽不聽?」 book18.org

我不置可否。 book18.org

「那——給姨夫倒點水去。」 book18.org

我覺得腦袋快要爆烈,手裡的搪瓷缸晃動著,身體冷得無法動彈。 book18.org

陸永平手裡已經捏了個油煎,自己倒了杯開水。就接在搪瓷缸里,很快泛起一層油花。陸永平油煎下肚才開了口。他說:「真雞巴燙。」 book18.org

「後來……後來……說到哪兒了?後來我忍了幾天,心裡又開始發癢。最後還是摸他奶床上了,一個禮拜啜一次吧,有時候就干含著,也不吸。他奶再沒提過這茬。當然男女那點事兒我早懂了。老臭包到家裡送白面我又不是沒碰到過,傻子都知道他圖個啥。」說完他端起杯子抿了口,於是水汽就哈在他腦門上,使後者愈加閃亮。我不由把搪瓷缸晃得更快了。 book18.org

陸永平卻不再說話。他放下杯子,瞅瞅我。 book18.org

我撇開了頭。水汽裊裊,裹著絲榨菜味,拂在臉上油乎乎的。我忍不住喝了一口,燙得差點把搪瓷缸扔掉。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舌頭都熟了。我不得不把它吐出來,像狗那樣哈著氣。 book18.org

就在這時,陸永平的聲音再次響起:「後來不知不覺就跟他奶奶有了那事兒。 book18.org

就是那事兒。很自然,我也不知道該咋說,她連反抗都沒有。剛開始怕懷上,提心弔膽,呵呵,後來計劃生育搞下來,全村結紮,媽個屄的,連寡婦都沒放過。 book18.org

這倒方便了我,幾乎每天都要折騰,直到廠里送我去讀夜校。「說這話時他始終低著頭,那張肥臉埋在陰影中,禿頂上的汗水洶湧得如同十月的大雨。我愣了好一會兒,輕輕地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卻咚得一聲巨響。缸里的熱水躍出來,濺在臉上,絲絲冰涼。 book18.org

好一陣沒人說話。這不是個好現象。無論如何,總要有人說點什麼。於是我就張了張嘴,感到嗓子眼裡臥了條蛇。陸永平掃了我一眼,又垂下了頭。他說了聲唉。於是窗外就颳起了風,梧桐的沙沙低語也爬了進來。 book18.org

半晌,陸永平抬起頭——他已經挺直腰杆,銜上了一支煙——死死盯著我。 book18.org

那樣的目光我至今難忘,像水泥釘鑽進牆裡時邊緣脫落的灰渣。他張張嘴,又把煙夾到手裡:「這事兒姨夫只給你說過,可不許亂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拈起了一隻油煎。 book18.org

「以前姨夫給你說的——」陸永平把煙銜到嘴裡。 book18.org

「啥?」我飛快地鼓動腮幫子。 book18.org

他咬著過濾嘴,摸了摸口袋,再次把煙拿回手裡:「想不想搞你媽?」他瓮聲瓮氣的,肚子湧出一襲明亮的波浪,看起來無比柔軟,讓人忍不住想踹一腳。 book18.org

於是我就踹了一腳。我感到頭髮都豎了起來。陸永平倒地的動作和剛才並無二致,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但他輕蔑一笑便把我從錯置的時空中揪了出來:「你跟我差不多,就是沒我的膽罷了。」我怒視著他,卻總覺得渴的要命。 book18.org

第八章 book18.org

陸永平走後,那晚我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朦朧。握著青筋暴跳地老二,我像只溺水的爬行動物,在一次次地擼動與戰慄中,身體幾乎虛脫。然而,當杏仁味遊蕩在空氣里溢滿整個房間,濕漉漉的空虛瞬間把我淹沒。恍惚中我徜徉在了母親柔軟的懷裡,又好像坐在她膝頭,而那首「月亮牙兒,本姓張。騎著大馬去燒香,小馬栓在梧桐樹,大馬栓在廟門上——」終於在耳畔響起。 book18.org

母親穿了件碎花「的確良」白襯衫,柔軟沁涼,當摻著槐花香的清風撫來,衣角便飄動而起。一如八十年代初的絕大多數年輕女性,翻飛的衣角下毫無例外是高挺的臀部,曲線畢露。那滿是彈性的肉暖烘烘的,幾乎要溢到我的臉上。腳蹬子裡是條白色短絲襪——母親喜歡白襪子——在黑絨面平底鞋的襯托下,更是白得耀眼。我爬上膝蓋,用手指戳了戳母親飽滿膨脹的乳房。似要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無法表達。母親沖我笑笑,張了張嘴,儼然什麼聲音也沒有。隨後她怡然自若的掀起那件碎花「的確良」白襯衫,白色的「文胸」一拉,那顆棗紅色的乳頭送到了我嘴裡。急吼吼地我就吮吸著母親左邊乳頭,小手又揪住了右乳。她一臉愛憐地瞅瞅我,輕輕摩挲著我的頭。 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母親水靈了許多,修長瑩白的脖頸,臉頰的一抹紅暈像是天空的晚霞,寧靜而遼遠。我的頭越來越沉,漸漸闔上了雙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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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個憂傷的人。對她而言,如果整個九八年尚能有一件好事,大概就是天上掉下個表親戚。這樣說,她老人家肯定會白我一眼:「親戚就該多走動,來往多自然就熟稔了,畢竟血濃於水嘛。」奶奶的表姨比她還要小几歲,剛從北京回來。按她閨女的說法,這位表姨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念叨她的外甥女,非要接奶奶過去住幾天不可。爺爺自然一塊去。奶奶的這位遠房表妹看起來四十齣頭,印象中有點肥,碩大的屁股把套裙撐得都要裂開。她丈夫理所當然是個瘦猴,戴個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據母親說此人曾是我們學校老師,還教過我地理。但我死活想不起來。 book18.org

之後沒幾天,我記得頭上都還沒拆線,我們到平陽作中招應試能力測驗。其實也就是配合教育廳做個摸底,回報嘛,分給參與單位幾個省重點高中免試指標。與試人員醜名其曰「種子隊」,囊括每班前十名,共八十人。原計劃去三天,不想臨時有變,分成文理科分別測。第二天下午就讓我們第一組先行打道回府了。 book18.org

大巴車上遠遠能看到邴婕,同去時一樣,她會時不時地掃我一眼。我老假裝沒看見。 book18.org

到學校將近四點半,老師囑咐我們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要照常上課。我到車棚取了車,就往家裡躥。出校門時邴婕站在垂柳下,我弓起背,快速掠過。 book18.org

家裡大門緊鎖。我剛要掏鑰匙開門,卻又停了下來。陽光猛烈得有點誇張,把影子狠狠地按在鐵門上。口歪眼斜,狼狽不堪。我盯著它怔了半晌,卻再沒勇氣去開那扇門。胡同里一片死寂,連只麻雀都沒有。我把耳朵貼到門縫上,同樣一片死寂。良久,我還是走向那棵香椿樹。花盆被碼到了陽台一角,只剩光禿禿的幾把土。我一顆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卻又暗罵自己神經病。我甚至連母親有沒課都不知道。然而就在下一秒,當瞥見停在院子裡的爛嘉陵時,一襲巨大的陰影便迅猛地掠過大腦溝壑。緩緩走下樓梯,我腿都在發抖。陽光折在雨搭上,五光十色,炫目得有些過分。這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初秋傍晚,真是不可思議。 book18.org

把自己撂到床上,我輾轉反側。打開錄音機,立馬又關上。豎起耳朵,沒有動靜。再打開,再關上,再去聽。反覆幾次後,我騰地從床上彈起,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房間,去找水喝。然而,那陽光下逐漸拉長的黑影卻躡手躡腳,滑稽可笑。不到樓梯口,就聽到了父母房間的說話聲。 book18.org

「給我幹嘛?滾開。」母親聲音冷冰冰的。 book18.org

「幫個忙,轉交給你婆婆總行了吧?」 book18.org

「我不管。老實告訴你陸永平,以後少拿錢來噁心我。」 book18.org

「哪來那麼多逑事兒!」 book18.org

隨後母親沒了音。 book18.org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玻璃上映著藍天綠瓦,連前院的房子都傾斜著趴在上面,像下一秒就要倒掉。窗簾半拉,母親似乎側臥著,陸永平就蹲在床邊,突兀得讓人驚訝。 book18.org

「我叔現在是用錢大戶,你也不容易不是?」 book18.org

「陸永平你啥意思?」 book18.org

「咳,哥說錯話了,說錯話了。我妹兒這犟勁兒真是天下無敵!」陸永平笑呵呵的,一時沒了聲響。 book18.org

「切,貪贓枉法假公濟私,誰也比不上你。」母親聲音緊繃繃的。 book18.org

「大隊那點破爛玩意兒放哪兒不是放?養豬場不也干空著?我看你這人民教師經濟頭腦還不如我嬸。」 book18.org

「那是,誰也沒你會算計啊。」 book18.org

「你說的對。」陸永平就那麼蹲著。握著母親的胳膊肘,說:「妹兒啊妹兒,你就成全哥一次吧。」 book18.org

母親壓低聲音:「真你媽變態,給我鬆開。」她的腳踏在床上,咚的一聲,說不出的空洞。 book18.org

陸永平嘆口氣:「別看哥嘴碎,那都是瞎碎,真到正經事兒上,笨得他媽的不如豬。鳳蘭啊,這輩子哥都認了,娶了你姐這個潑婦。哥有時真是……」他腦袋越垂越低,終於抵住了床沿,大手卻攥緊了母親胳膊。 book18.org

「混蛋,你快給我放開,」母親揚了揚下巴,頭上似搭著條毛巾,「你家的事兒咋也輪不到我來操心。」 book18.org

「哥給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以為我開玩笑?」陸永平猛地抬起頭,聲音提高了八度:「那年哥第一次去你家,臘月二十四。大雪紛飛的,你在院子裡壓水,穿著個花棉襖,小臉紅嘟嘟的,倆麻花辮一甩一甩。咣地一下,哥就啥都不知道了。」陸永平呼吸都急促起來,像個受氣的小媳婦,連虎背熊腰都一抖一抖的。我搞不懂他什麼意思。 book18.org

「關我屁事,放開。」母親把臉撇過一邊,毛巾讓她的下巴顯得越發小巧。陸永平又蹲了一會兒,似乎等著母親再說點什麼。遺憾的是她像睡著了一般,再沒任何動靜。 book18.org

半晌,陸永平嘆口氣,撐著床沿站了起來。他長長地哼了一聲,似是有火車從身上駛過。完了轉身坐到床上,低下了頭。再沒人說話。我聽得見院子裡的風聲,叮鈴鈴的,像真是鍍了層銀。也不知過了多久,陸永平輕咳一聲,扭身摸上母親的大腿,叫了聲鳳蘭。我從未聽過那種聲音,平滑而緊繃,就跟不是他發出來的一樣。瞬間我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book18.org

「給我滾遠點,」母親似要掙扎著坐起來,「手拿開!」 book18.org

接著,陸永平像個大蛤蟆一樣出現在我的視野中。他在床側跪下,低著頭,像個懺悔的和尚。說不好為什麼,當母親整個出現在眼前時我大吃一驚。那份難得的平靜瞬間四分五裂。一朵巨大的白雲在窗戶上浮動,我腦袋裡嗡嗡作響。母親衣扣被扯掉兩顆,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只有胸部尚在微微起伏。那簇簇秀髮纏繞著臉頰、脖頸、鎖骨乃至乳房,也緊緊纏住了我的目光。陸永平伸手在母親額頭輕撫了下,她立馬扭過頭,並猛踹了他一腳,冷冰冰地:「有病治病去!」 book18.org

陸永平「哎呀」一聲,揉了揉腰,哀求道:「鳳蘭啊,不怕你笑話,哥這老腰板真不行了。跟你姐辦那事兒,只能拿她當妹兒你才能來點精神,哥這也遭罪是不。」 book18.org

母親兩手似無法動彈,像是沒有聽見。 book18.org

陸永平猛地起身,順著脖頸去親吻那輕揚著的臉頰。 book18.org

母親撇頭躲過去:「你松不鬆開?」 book18.org

「真是怕了你,」半晌,陸永平嘆了口氣:「就當幫哥一次,了了這個心愿吧。」這時座鐘響了,一連敲了五下。緩慢,低沉,悠長。待餘音消散,母親說:「我脾氣不好,你別惹毛了我。」屋裡靜得可怕,仿佛有一枚枚鐵釘從她口中激射而出,在凝固的空氣中穿梭而過。我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喝水的。 book18.org

許久,陸永平說:「好好好。」他聲音硬邦邦的,像腰間別了根棍子,卻不見動靜。 book18.org

母親說:「快點鬆開,我還要吃飯。」 book18.org

陸永平只是笑笑,仰頭蹲在床沿。兀地,他說:「喬禿頭沒再操蛋吧。」 book18.org

「少給我胡言亂語,陸永平,」母親聲音清脆,冷如冰錐,「別以為大家都像你一樣齷齪。」 book18.org

陸永平沒說話,而是一把抱住母親大腿,嘴裡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呢喃。像是和尚念經,又像是嬰兒撒嬌。母親似是急了,雙腿舞動,踢在床板上「咚咚」作響。 book18.org

猝不及防下,陸永平向後跌坐於地。這才抬起頭:「又咋了嘛?」 book18.org

「真你媽有病!」停了一會,母親說:「養豬場明天就給我騰出來,聽到沒?」 book18.org

陸永平爬起來拍拍屁股,靠近床沿,就去扯母親衣褲:「你又瞎想,林林只是敏感,不想跟我這姨夫有啥牽連罷了。」 book18.org

「滾開,」母親低吼道:「林林要出了事兒,我絕不放過你。」 book18.org

「哎呀——」陸永平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剛去過豬場,啥也沒動。」他坐直身體,又扭扭腰咕嘟了句:「再說,也沒啥好動的。」 book18.org

「陸永平!」緊接著,又是床板踢響的聲音,還有母親聲嘶力竭的驚呼,似一枚枚重錘,猛烈撞擊著我的心臟。那個永生難忘的傍晚,我像口悶鍾,跌跌撞撞地沖向了自己房間。我清楚地記得在那個十月的空氣里,竟瀰漫著一股焚燒麥稈的味道。我砰地關上門——太過用力,連整座房子都在震動。 book18.org

心急火燎地一陣翻箱倒櫃,我終於在床鋪下摸到那把彈簧刀。它竟裹在一條內褲里。我小心取出,湊到鼻尖嗅了嗅。冰冷依舊,卻揮發出一股濃烈的騷味。這無疑令人尷尬而惱火,但我還是別無選擇地彈出了刀刃。鏘的一聲,屋裡一片亮堂。那瞬間射出的白光如一道暴戾的閃電,又似一縷清爽的晚風。月光清涼如水,在地上澆出半扇紗窗。我早已大汗淋漓,之後,肚子就叫了起來。喉嚨里更是一片灼熱,連腦後的傷口都在隱隱跳動。我從床上躍起,攥緊刀柄。除了梧桐偶爾的沙沙低語,院子裡沒有任何響動。 book18.org

然而,剛開門我就看到了陸永平。他站在院子裡,眼巴巴地望著我。那毛茸茸的大肚子像個發光的葫蘆,反射著一種隱秘的叢林力量。其時他兩臂下垂,上身前傾,脖子梗得老長,宛若一隻撲了銀粉的猩猩。我眼皮一下就跳了起來。至今我記得那張臉——如同被月亮傾倒了一層火山灰,朦朧中只有一雙小眼兀自閃爍著。唯一有自主意識的大概就是微張的嘴巴,翕動著幾個毫不連貫的擬聲詞。我心裡立馬擂起鼓來,連掌心都一陣麻癢,腳步卻沒有任何停頓。從他身邊經過時,我感覺陸永平是尊雕塑。所有房間都黑燈瞎火,院子裡銀白一片,像老天爺摁下的一張白板。沒有母親的動靜。我徑直進了廚房。開了燈我便對著水管猛灌一通。櫥櫃里放著多半盆糖油煎餅,應該是下午剛炸的。母親很少搞這些油炸食品,總說不健康。不過多虧了奶奶,從小到大這玩意兒我也沒少吃。前兩天她老人家打電話來,我扯兩句就要掛,她說讓你媽炸點煎餅,可別忘了上供。多麼奇怪,即便如此憂傷,奶奶還是相信老天爺。 book18.org

至今我不再吃糖油煎餅。該不良習慣一度讓陳瑤十分驚訝,她無法容忍我對家鄉特產這種「不近人情的否定」。軟硬兼施均未奏效後,她斷定我「這種男的」靠不住。她搖頭晃腦道:「試問,你怎敢奢望一個背叛家鄉土特的人有一天不會背叛你呢?」說這話時,她嬌嫩的乳房正綻放在大學城賓館廉價而侷促的空氣中。我沒有回答她,而是沖向了衛生間。當油膩的糖糊從口中噴薄而出時,外面響起肆意的大笑。 book18.org

我忘了那晚陸永平在院子站了多久。只記得在我狼吞虎咽時,右側牆上老有個巨大黑影在輕輕搖曳。他或許連屁都沒放一個,又或許發出過幾個擬聲詞,再不就絮叨了些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而我,只是埋頭苦幹。我太餓了,我急需能量和氧氣。大汗涔涔中,褐色糖漿順嘴而下,甚至淌到手上,再滴落缸里。我把手指都吮得乾乾淨淨。等我吐著舌頭從搪瓷缸上抬起頭,陸永平就進來了。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當這個大肚皮再次暴露在燈光下時,我多少有些驚訝。我老覺得屋裡有兩個陸永平,以至於不得不扭頭確認了一番。這次他走到我身邊才停下來,單手撐牆,擺出一副西部牛仔的姿勢,興許還笑了笑。然而這些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發現他居然穿著父親的涼拖。於是我躥上去,一腳把他踹翻在地,居高臨下掐住了他的脖子,嘶吼著:「媽個屄的,誰讓你動我家的東西!」搞不懂自己是說養豬場還是拖鞋,抑或母親。我只覺得滿手油膩,恍若握著一條狡猾的巨蟒。呲溜我就拽出兜里的彈簧刀,刀尖隨著半隻油煎,順著頸脖划過白色衣領,落到肥膩的大肚皮上後,猛地戳了進去。陸永平臉更紅了,卻笑得越發燦爛。我就又捅了一刀,也不知道扎哪了,當腥稠的液體剎那間飆灑而出時,濕漉漉地像朵艷麗的花。於是那道攜裹著糖漿的氣流,就直衝腦門,堵在了嗓子眼。我松開手,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大口喘氣。我感到渾身黏糊糊的,像是被澆上了一層瀝青。不遠街口就有個滷肉作坊,幼年時我老愛看人給豬拔毛。伴著皮開肉綻的爽快,豬的靈魂像是得到了一次洗禮。那晚月光亮得嚇人。我坐在院子裡,滿手血污捏著半隻油煎,不時揚起脖子啜上一口,空氣中似浮動著股多肉植物的氣息。 book18.org

陸永平倒地後,好半晌,我才終於想起了母親。父母臥室亮起橘色的床頭燈,透過窗簾的部分變成了粉紅色,像一張一闔的昆蟲複眼。偶爾一襲陰影戳上窗簾,我心裡的快意決絕越發蒼涼。月光澆在樹上,激起一縷清涼的風,連梧桐的影子都流動起來。除此以外,天地之間再沒任何聲響。陸永平沒再起來,但還在哆嗦,若有若無地:「你知道姨夫……那次,跑到哪兒?」我沒搭茬,也不再看他。「平河大壩上。那天也是……大月亮,我在壩上躺……躺了好久。」陸永平身體里的血不斷滲出,他又指了指月亮,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就在這時,臥室傳來母親的聲音。起先很朦朧,突然變得尖利,然後她急吼吼地叫了聲「陸永平」。聲音很快低下來,卻如同腳下的影子一樣清晰。我心裡咯噔一下,月光似乎更亮了。 book18.org

靠近客廳,或許喝了太多水,我像只癲狂的氣球,走起路來咣當作響。這讓我莫名羞愧,一瞬間連膀胱都要炸裂。我轉身又溜出客廳,不到鳳仙花叢就急不可耐地掏出了老二。隨著那道萬有引力之虹奔騰而出,褲襠里發酵多時的杏仁味也一併瀰漫至月下。我嘴裡叼著油煎,喉嚨里忍不住咕咚一聲。那泡尿實在太長了,長到我突然覺得頭頂的月亮是老天爺的監視器,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尿下去了。 book18.org

轉過身時,父母臥室響起散亂的噪音,像是老鼠爬過,又似指甲磨蹭在水泥地上。母親不時輕呼一聲「陸永平」,清晰卻又朦朧。我又扭頭掃了一眼月亮——毫無疑問,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那麼大的月亮。很快,噪音消失不見,母親輕聲說:「林林?」真的很輕,輕得如同一根銀針,直刺而來。我不由一個趔趄,仿佛剛從夢中驚醒,又像一個瀕死之人浮出水面。深吸口氣,我捏捏油煎,慢慢靠近臥室門口。首先看到的當然是門後的那幅掛曆,卻擋住了我的大部分視線。我只好偏了偏腦袋。然後我就看到了一隻乳房,圓潤飽滿,被橘色燈光抹了層蛋清後又平攤在初秋的空氣中。頂端的深色突起拉出一條夜的波紋,再悄悄蔓延至肋下。小腹平坦而溫暖,偶爾滑過幾片斑駁的光影。母親平躺著,兩腿伸得筆直,涼被斜搭在身上,卻不能阻止那抹黑亮從陰影里肆溢而出。霎那間,一眼熟悉的暗泉開始在心間跳躍,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波瀾不驚。伴著幾絲吱嚀,她又冷冰冰地補充一句:「快給我放開。」說這話時,她一條腿蜷縮起來,另一條甚至離開床面憑空蹬了蹬。那麼近,腳趾糾結起又舒展開,在我心裡湧出一朵熱辣辣的水花。順著大腿往上,掠過輕抖著的胸脯,我一眼就看到了母親的腋窩。稀疏的毛髮捲曲而細長,隱隱分泌著一絲委屈和不安。也就是此時,我才發現母親兩臂伸在腦後,被一條皮帶縛在床頭欄杆上。那個木雕欄杆我記憶猶新,黃白相間,兩側飛舞著碩大的喜字,中間盛開著幾朵鏤空的什麼花。母親的手腕暴露在陰影中,潔白得刺目。雖然早有準備,我還是大吃一驚。剎那間連燈光都硬了幾分。而等我看到母親眼前蒙著一條長毛巾時,一坨巨大的鉛墜開始在胃裡緩緩下沉。瞥了眼昏黃的床頭燈,我感到膀胱再次膨脹起來。接下來的事兒像是幻燈片。母親似乎要掙扎著坐起來,橘色的光籠罩著白嫩的臂膀和溫潤的臉頰。她輕咬嘴唇,像條翻塘的白魚,乳房必然會抖動,小腹也會起褶子,長腿會在撲騰中抖開涼被。於是沉悶的咚咚聲中,涼被順著床沿徐徐滑落。 book18.org

我捏著油煎,慢慢走進父母臥室,像拍電影,我不大受得了這個,於是半蹲在床頭,用那隻乾淨的手掌輕撫著母親的胳膊。好一會兒,母親總算安靜下來,無聲地喘息著。她兩腿蜷縮,胯間大開。於是我看到了那抹在腦海中浮現過無數次的軟肉。茂密的森林下,肥厚的兩片肉唇緊夾著偏向一側,隱隱迸發出一道灰濛濛的亮光。瞬間,橘色的空氣都在顫動。我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轉向客廳,再順著門縫溜進院子。除了模糊的一縷銀色及躺在地上的陸永平,那裡一無所有。但我還是瞥了好幾眼,仿佛真有什麼人會突然從那兒蹦出來似的。我咬了口油煎,又趕緊扔掉,就那麼蹲著,揪開母親臉上的毛巾。 book18.org

我聽得見院子裡的風聲,叮鈴鈴的,像真是鍍了層銀。母親微眯的鳳眼瞬間睜開時,霧蒙蒙的眸子裡是驚喜、還是慌亂,我也說不清。她就那麼定定望著我,一句話也不說。許久,母親臉色才從呆滯變成蒼白,她想伸出手抓住點什麼,豐腴地身子略微朝上傾斜。我握住她的胳膊,感到冰冷透涼,就像是被凍住似的。這景象讓人無比的生氣和憤怒,卻尤其的滑稽。屋外月光如洗,晚風把窗戶弄得沙沙作響。雖進初秋,天氣仍然炎熱無比,但母親渾身卻在發抖。嘴唇哆嗦,半晌才沙啞地吐了兩個字:「林林。」那聲音聽上去都不像是她的了。母親兩腿處陰毛蒼蒼,依稀能看見那抹赭紅色,看出它的嬌媚。然而,我握著的手掌放鬆下來,卻已把母親的胳膊攥出個紅圈。「疼,給媽鬆開。」母親揚了揚下巴。兩腿交叉,一動不動,只有小腹尚在輕輕起伏。我則痴迷地盯著自己的腳——或許吧,誰知道呢,嘴裡的咀嚼也只好停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摸上母親身體,攥住了她的左乳。於是它就呈現出各種形狀。母親嘖了一聲,卻沒有動作。我就俯下身去,滑過小腹,含住了另一隻乳房。母親又嘖了一聲,擺正臉,說:「幹嘛呢你?」我沒有回答,而是索性一手一隻,揉搓幾下後,擠到一起,快速抖動起來。那兩抹嫣紅像是白浪中凋零的花。母親咬咬嘴唇,說:「行了你。」她的聲音就像被巨浪卷過。 book18.org

我總算停了下來,像老牛般喘了口氣,又叫了聲「媽!」便把大嘴壓了下去。一時屋裡「吧砸」肆起,並隱隱伴著一種小孩撒嬌似的哼唧。拖鞋掉在地上,啪地脆響,在寂靜的夜晚誇張得離譜。母親終於哼了一聲。她張張嘴,卻沒說什麼,而是把臉撇向了一旁。那對抵在床尾的腳神經質地跳了跳,腳趾都糾結起來。我伏在母親身上。在脖頸處拱了一會兒,一路向下,最後分開大白腿,埋首胯間。整個過程母親一聲不響,這下卻泄出絲低吟,緊接著是一道低沉的咆哮:「發什麼瘋你嚴林。」一時間地動山搖。燈光把她的影子飛快地砸了過來。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油然而升,再被巨大的心跳聲碾至四面八方。我掃了眼面前的瑩白胴體,簡直喘不上氣來。 book18.org

我試圖靜下心來,鼻子在肉唇間嗅了幾下。混合杏仁味的鹼性氣體撲鼻而來,讓我嗓子眼直發癢,像被猛然拋入了空曠的沙漠,連傷口都在粗礪的煩躁中跳躍起來。老實說,這種畫面我只在毛片中見過。此時此刻,那股令人血脈賁張的濃郁腥臊味,就算有刀擱脖子上,也無法讓我於痴迷中停頓下來。母親揚了揚下巴,飽滿的雙唇輕顫幾下,後來就沒了音。在一片光怪陸離中,經過漫長而無聲地舔舐後,再吞咽下去。說不好為什麼,這甚至讓我獲得了一種儀式感。類似童年時無數個奇妙的夜晚,我偷偷起床,盤腿打坐,以期某種並不存在的功力日益精進。 book18.org

然而我現在無疑具有了一種我無法否認的功力——誰也無法否認。我像頭拱白菜的豬,讓母親先是咬緊嘴唇,後又發出一陣嗬嗬的哈氣聲。那種破碎而濃重的聲音我至今難忘,像是在坎坷小路上崎嶇而行,於顛簸的驚訝中浮起一池愉悅的漣漪。還有母親顫抖著的乳房——當她在吱嚀中握緊拳頭,欠起身子時,就會掀起一襲淡薄的陰影,斜斜地切入黑暗,再消失不見。或許是為了讓乳房安分點,我繞過腿彎,重又攥住了它們。與此同時,我的臉堵在胯間,把母親整個下半身都拱了起來。於是大白腿便搭在我肩頭,在身下沉悶而刺耳的噪音中輕輕晃動。圓潤而溫暖的足弓蹭在我汗津津的背上,不時繃緊的弧度像朵被迫綻放的花。橘色燈光讓人恍若置身烤箱內部,那片粗礪的朦朧似是化不開的熱氣。而母親,則是一塊沁涼的軟玉,周身渙散的白光都透著股涼意。她臉扭在一旁,裹滿汗水的頭髮垂在肩頭,濕漉漉地摩挲著鎖骨。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搖了搖頭,說著「別別別」,卻夾緊了我的腦袋。在一聲悠長的嘆息中,她小腹挺了挺,長腿無力地攤開,在床鋪上擊出沉悶的聲響。我發現即便到了秋天,人們還是愛出汗。每個人都大汗淋漓,真是不可思議。其次我發現母親的內褲掉在地上,就在我腳下。它並沒有泛出什麼光,卻散發著濃烈的腥臊味。甜蜜得令人窒息。於是我起身開了燈。就那一瞬間,我還是瞥了母親一眼。她白晃晃的肉體泛著水光,脆生生地:「開什麼燈!」於是我又關了燈。 book18.org

我重新朝臥室瞄了瞄,把滿手油膩和血水都蹭在了掛曆上。接下來我又洗了洗手,撒了泡尿,老二硬邦邦的,過了好久才尿了出來。月亮更高了,周遭愈加寂靜。回來時,母親問:「啥味兒,你是不是吃東西了?」我隱在陰影中,沒有吭聲。母親又說:「不行,手疼,你快給我解開。」我扭頭盯著母親,還是沒有吭聲。母親叫了聲「林林。」,我才如夢方醒地抹把臉,轉身靠近母親。母親蹬了蹬腿:「快點,還沒吃飯呢。」我攥住她的手,捏了捏。母親嘖了一聲:「真的疼,胳膊都快斷了。」我就又摸了摸母親的胳膊,像真怕它們會斷掉似的。我覺得每一口呼吸都那麼沉重。從鼻間滾出,再砸到裸露的赤腳上。於是腳也變得沉重起來。離母親那麼近,一股莫名味道隨著熱哄哄的氣流直撲而來。我掃了眼床頭燈,白慘慘晃人眼睛,於是我又把它關掉,脫掉了褲子。剛才進來的時侯我並沒有脫褲子,因為那有失體統。 book18.org

老二軟了又硬,硬了又軟。地面冰涼。一襲黑影掠過,我掰開了母親的大腿。「幹嘛你嚴林,」她說:「媽都要餓死了。」 book18.org

我只好看了母親一眼。她像只從天而降的白羊,讓我大吃一驚。我瞥了眼窗外,月亮像面巨鼓。不知何時一縷月光溜進來,淡淡地癱在紅內褲上。於是我低頭撿起了內褲,把它放到床頭後。我不知該做點什麼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希望能來個原地縱跳。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時間很長,又很短,誰知道呢。一隻手在大腿內側一陣摩挲後,重又掰開了它。母親嘖了一聲:「咋了?」我又不得不看了一眼,然後就有一塊大石頭壓到了胸口。在陰影下我也瞧得真真切切。濃密的陰毛肆意鋪張著,兩片肥厚的肉唇像被迫展開的蝴蝶翅膀,其間鮮紅的嫩肉吐著水光,強酸強鹼般殺人眼睛。發愣間,母親開口了。她說:「咋有血腥味?林林。」一瞬間我以為我真流血了,張張嘴,喉嚨里似跳出一隻蛤蟆。我滿頭大汗,把母親往床沿移了移。豐滿的白腿在沉悶的燈光下盪開一道耀眼的波紋。「你手咋回事兒?」母親哼一聲:「一股油嗆氣,噁心不噁心你。」我也嗅到了一股油嗆味,它裹著糖漿在胃裡上下翻騰。 book18.org

在淫穢物品方面,我實在閱歷有限。99年之前,除了少得可憐的三級片和歐美錄像,我也就翻過幾冊公安小故事,外加一本看起來像武林秘籍的夫妻招式大全。性對我來說太過遙遠,我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女人「發生關係」。 book18.org

那晚我站在母親胯間,盯著那抹陌生而又熟悉的肉,不知所措,半蹲著,一坨巨大的汗滴在鼻尖悄悄聚集。整張臉都埋在陰影中,唯獨這滴汗金光閃閃。我希望它能掉下來,遺憾的是在搖搖欲墜中它反而越發壯大。我又挪挪母親,手掌在那團肉上搓了搓,把它掰得更開了。母親不滿地扭扭身子,厲聲道:「嚴林!」隨後嘆了口氣,「快點給媽鬆開。」她身下墊了條毛毯,遍布漩渦狀紋路。 book18.org

「呃」我聲音細細的,像被人捏住嗓子眼硬擠出來似的。我盯著母親輕啟的嘴唇,下身奮力一戳。 book18.org

「幹嘛呀你?」母親哼一聲,梗起脖子,目光穿透長發直刺而來。我也抬起頭,汗滴危險地晃了晃。我不由心慌意亂,低下頭又是一戳。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一張小嘴。母親「哦」地一聲低吟,腦袋落回枕間,頸側濕發尚在輕輕擺動。我撤回右手,左手還按在母親大腿上。再次抬起頭,一坨巨大的汗滴終於落下來,砸在健美白肉上,振聾發聵。我這才感到自己被一團溫熱包圍,險些叫出聲來。母親神經質地彈了彈腿,驚呼連連:「停停停下!」我盯著母親,僵立著,呼吸卻越發急促。 book18.org

突然母親發出一聲嘆息。我從來沒有聽過那種聲音——在花樣百出的評劇戲台上也不曾有過——讓人想起動物世界裡迅速下墜的夕陽。接著長長的一聲吱嚀,母親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她上身挺起,兩條腿瘋狂地抖動。於是屋裡就掀起一陣風,我感到脊樑都一片清涼。老二被緊緊夾住,幾乎動彈不得。我只好停了下來,又打開了床頭燈。 book18.org

母親僵硬地扭扭身子,飽滿的雙乳抖了抖。她甚至笑了笑,雙唇展開一道柔美的弧度,卻又迅速收攏。我支棱著雙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撐在母親身側,屁股也跟著挺動起來。母親「啊」地尖叫一聲,上身都弓了起來,聲音旋即壓低:「林林。」我只感到下身一團濕滑,不由開始加快速度。離母親那麼近,我幾乎能看清她臉上的絨毛。「林林。」乳房抖動得越發厲害,不斷有陰影被拍擊得四下退散。光滑的乳暈像猛然睜開的眼睛,突兀的乳頭死死盯著我。這讓我煩躁莫名,只好俯身咬住了它。綿軟卻又堅硬,我忍不住啜出聲來。母親悶哼一聲,整個身子都挺直了。我死死攥住兩個乳房,側過臉直喘氣,胯部的動作卻沒有停止。肌膚下的青色脈絡在我眼前不斷放大,猶如源源不絕的地下河流。 book18.org

後來母親開始輕喚我的名字,一聲接一聲,她聲音沙啞得像塊磨石。我又挺動起來。肉香在鼻間縈繞。我死死盯著枕邊。那裡放著兩本書。劉震雲的《一地雞毛》和毛姆的散文集《在中國屏風上》。至今我記得後一本,屎黃色的山巒間爬著一抹綠色長城,丑得令人髮指。上高中時母親還強迫我背過其中的幾篇。而其時其地,我揉搓著母親的乳房,越插越快。泛著白光的紫粗傢伙在一團赭紅色的肉間進進出出,那簇簇油亮黑毛,連連水光。鮮紅肉褶,像昨夜的夢,又似傍晚的火燒雲,那麼遙不可及,又確確實實近在眼前。或許母親不願發出任何聲音,而急促粗重的喘息卻再也無法抑制。我抬起頭看她。毛巾上爬著半個喜字,輕晃著幾乎要跳將出來。於是我又低下了頭,俯到頸側,在那裡似乎能感受到母親的跳動。我清楚地記得母親脖頸上的藍色經脈。我弄不懂它們為什麼跳動,但我知道那是小時候令我記憶最為深刻的地方。我把它們含到嘴裡,死命吻住。一波波的火花在腦袋中盛開,我越來越用力。我希望聽到肉體的撞擊聲。母親不經意地泄出一絲低吟,在聲帶的震動中被無限放大。我感到鼓膜發麻。我發現床沿刀背般硌著大腿。我聽見了啪啪聲。還有吱嘎吱嘎,整張床都晃動起來。我快要哭出聲來。母親又掙紮起來,叫著我的名字,細碎,緊迫,卻又輕柔,尾音甚至帶著一絲放浪。我實在忍不住了。電光石火間,所有的岩漿,所有的清泉都一股腦傾瀉而出。母親軟綿綿的,像朵白雲。 book18.org

我喘息著抬起頭。長發半掩在母親臉頰上,露出一雙通紅的迷離水霧,大滴飽滿的淚水璀璨得如同夏夜的星空。然而馬上,悔恨就如同窗外玫瑰色的天空,顫抖著灑落我一身。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一腳把我踢開,幾縷濕發粘在紅霞飛舞的臉蛋上,清澈眼眸吸納著銀色月光,再反射出一潭飽滿湖水。至今我記得燈光下她的那副表情,像是涵蓋了人類所有的喜怒哀樂,那麼近,又那麼遙遠。 book18.org

然而,一切像是拍電影,不知何時陸永平已爬了起來。他光著膀子,腰間纏著那件被血水染紅的白襯衣,趴在父母房門口,正愣愣地望著我和母親。等我反應過來,陸永平已經跪在房間地上,似舞台上臨刑的反派小丑,低垂著圓滾鋥亮地禿飄腦瓜,他說:「不要怪我啊鳳蘭,哥也不沒法子。沒法子啊。和平這個二百五,肯定打心眼裡恨我,為啥?那狗屄史金龍是我介紹的,他能不多想?還有,還有我跟你這……不清不楚的事要再給說出去了,他還不跟我拚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我背靠牆,只覺得屁股冰涼。昏暗的燈光像遠方原野上的大火,朦朧又炙熱。母親仿佛沒入湖底,沒有一絲存在的跡象。陸永平爬到床邊給她解皮帶時,又說:「這事兒根本不算事兒,沒人知道,不要多想啊鳳蘭,我保證爛到肚子裡。林林也實在可憐,你可不要怪他。」 book18.org

母親扯起床單裹緊身體,奪過皮帶,對著陸永平就是幾下。我能看到她的一隻腳在床沿晃悠。陸永平也不躲。啪啪脆響如同影子的墜地聲。後來皮帶就飛出去,砸在衣櫃玻璃上。晶瑩的碎片如同上升的氣泡,我覺得再加把勁就能浮出水面。就是此時,街上大喇叭里傳來嘈雜的噪音。喂喂兩聲後,一個甜美得令人作嘔的女聲唱道:「總想對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麼豪邁;總想對你傾訴,我對生活是多麼熱愛。」陸永平有氣無力的跪著還要對母親說什麼。母親跳下床,給了他一耳光。陸永平一個趔趄,坐到地上。母親又給他來了兩下。陸永平直接趴下來,啞著嗓子:「你打吧。」母親咬著牙關說:「滾。」很輕,但我還是聽見了。她靜靜地站著,乳房輕輕地抖了抖,大腿上已有水痕輕輕滾過。 book18.org

直至陸永平爬到院子裡,我才發瘋一樣怒吼著沖了出去。月亮大得讓人心裡發麻。我一腳踹過去,陸永平就匍到了地上。我騎上去,一通亂打。但很快,他掐住我的手:「看好你媽,記住沒,別讓她想不開。」發愣間,他已翻過身繼續往外爬。我光屁股坐在地上,軟綿綿的老二在月光下像消失了一般。陸永平臉腫得像頭熊,一身血水混合著泥漿,在月光下泛起迷人的光澤。於是我又一巴掌扇了過去,滿院子竄跳著找那把彈簧刀,卻咋也找不到。再度轉身,院子裡卻已不見了陸永平。我急吼吼地晃蕩著衝出院門時,咣當一聲響,這才想起扎在門口的那輛爛嘉陵不見了。 book18.org

我渾身濕漉漉的,不知淌的是汗還是淚。那晚老天爺像害了銀屑病。梧桐把沙沙嗟嘆投射成一灘病怏怏的陰影。身側的涼亭立柱崩出道道裂紋,仿佛下一秒就會四分五裂。我撇過臉,母親的影子戳在窗簾上,一動不動。張也還在不知疲倦地唱。一股甜漿拌著油煎味突然直衝咽喉,我張張嘴,像一眼噴泉飛濺而出。終於,街上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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