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9-16)作者:楚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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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9-10)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book18.org

日期:6/3/202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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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21272 book18.org

第九章 book18.org

早起竟然是個陰天。灰濛濛的,像是墨汁揮發到了空氣中。梧桐卻一如夏日般繁茂,花花草草清新怡人,連鳥叫蟲鳴都婉轉似往昔。我輕掩上門,小心翼翼地踏入這個初秋清晨。父母臥室黑燈瞎火。我豎起耳朵,沒有任何動靜。這多少讓人鬆了口氣。然而,等躡手躡腳地熘向廚房門口,瞥見那拉得嚴嚴實實的臥室窗簾時,一種莫名的不安猛然從心頭竄起。一時間,連徜徉於方寸天地的澹藍色丹頂鶴都變得陌生起來。 book18.org

這套窗簾父母用了好久,幾乎貫穿我整個幼年時期。我卻從沒發現丹頂鶴的嘴竟然那麼長,彎曲得像把剪刀。 book18.org

愣了好一會兒,我才扭頭掀開了竹門簾。廚房門大開著,微熹晨光中屎黃色的搪瓷缸赫然蹲在紅漆木桌上。還有陸永平那天用過的水杯,牆角的方凳以及躺在地上的半隻油煎,一切都那麼心安理得。搞不懂為什麼,我突然就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book18.org

原本我想給自己搞點吃的——事實上大半夜肚子就開始咕咕叫——當看到油煎時,我才意識到哪怕老天爺降下山珍海味我也一點都吃不下去。刷完碗筷,我倚著灶台發了會兒呆。我想如果自己精通廚藝的話,理應為母親做頓早飯。當然,搜腸刮肚一番後,我便自慚形穢地打消了這個念頭。之後上個廁所,又跑到洗澡間抹了把臉。再次站到院子裡時,天似乎更陰沉了。自行車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 我捋了幾片鳳仙花葉,自顧自地輕咳了兩聲,卻依舊捕捉不到母親的動靜。血跡和嘔吐物還在,有點觸目驚心。幾張乾結的地圖金燦燦的,像一塊塊精心烤制的鍋巴。我三下五除二把它們收拾乾淨,然後轟隆隆地開了大門。 book18.org

推上車剛要走,我終究沒忍住,衝著丹頂鶴叫了聲「媽」。沒人答應。又叫了幾聲,依舊石沉大海。眼淚頃刻洶湧而出。扔下自行車,在大門口站了半晌,我緩緩朝客廳走去。然而,客廳門反鎖著。我頓覺頭皮發麻,整個人像是被拋到了岩漿里。求生本能般地,我大聲嘶吼,瘋狂地舞動手臂。朱紅木門在顫抖中發出咚咚巨響。 book18.org

終於,窗口亮了燈。沒人說話,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擊穿地面的呻吟。 騎車出門時,我蹬得飛快,濕沉的空氣在耳邊嘩嘩作響。村後隱隱傳來老頭老太太的吆喝聲,他們不光是給自己個兒鼓勁,還要把睡夢中的懶逼們一舉驚醒。 據說他們要跑到水電站再返回,可謂一路猿聲啼不住,曲藝雜談不絕耳。可怕的是,這些運動健將兼藝術家幾乎伴我度過了整個青春期。 book18.org

在大街口老趙家媳婦叫住了我,要求我載她一程。她穿了套舊運動衣,把自己裹得渾圓。我黑著臉不想說話,她卻一屁股坐到了我后座。沒走幾步,蔣嬸敲敲我嵴梁:「你個小屁孩勁兒挺大。」我懶得說話,一個勁猛衝。 book18.org

她問:「要遲到了?」 book18.org

我搖搖頭。 book18.org

到村西橋頭她下了車,小聲問我:「昨晚你家咋了,還有剛剛,殺豬一樣?」 我心裡咯噔一下,哪還說得出半個字。 book18.org

她說:「別狗脾氣跟你爸一樣,惹你媽生氣。」 book18.org

我蹬上車就走。 book18.org

蔣嬸還在喊:「你也不帶傘,預報有雨啊。」 book18.org

果然,沒騎多遠便大雨滂沱。沉悶的風聲和爽快的雨聲催人入眠。我支著眼皮,硬是捱了下來。沿著平河大堤一路狂飆,才知道原來這道河壩這麼長,好似沒有盡頭。飛濺的雨絲不時灌入乾裂的嘴唇,和著腦袋裡的熔漿弄得我面紅耳赤。 我不時擠出兩聲摻雜喘息地低吼,卻在比大雨還要轟鳴的風聲中消逝不見。 雨下起來幾乎沒完沒了,到底下了多久,我也說不好。連日的大雨,平河像是被煮沸了,洶湧澎湃。層層疊疊的浪花翻卷著順流而下,顯得格外焦躁不安。 站在堤頂極目遠眺,那些造型雷同、霧氣朦朧的鴿子籠盡收眼底。近兩年城區擴張的厲害,老家屬院的兩居室位於鴿籠群東側二樓,我對這裡的唯一印象,便是樓下長得望不到頭的晾衣繩。母親說,這棟樓依然屬於市教育局資產,小產權房交易不受法律保護,買方是文教系統的人。看情形,房子過戶後也閒置在那,顯然無入住跡象。或許也得拆遷了吧,誰知道呢。童年時我很少呆在這裡,在這個四十多平、比墳墓還死寂的房子裡,除了一張蹩腳木床,如今再無任何長物。 我在床上躺下,又坐起。再躺下,心煩意亂,周遭一片黑暗。冷冰冰的雨霧,從窗外刷進來,濺到似裹屍布慘白的牆壁,然後,又變魔術似的沿著萬有引力扭曲滑落,黃燦燦地攤在灰頭土臉的地板上,像老天爺撒的泡牛尿。其時其地,我不知道我在否定什麼,又想祈求什麼,仿佛患上夜盲症的溺水之人,屋子裡熟悉而陌生的氣息,讓我無比抓狂。於是,那張父母躺過的木床,便成了我——一個近乎於精神分裂者發泄的目標。我發瘋似地用拳頭、腦袋捶打、撞擊堅硬的床架床板。遺憾的是,任何試圖改變軟體與固體物理形態的行為,結果都將是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父母搬回村裡時,隔壁房有口深紅色的大木櫃——由於過於陳舊、笨重,沒能拿走。掀開厚重的櫃蓋,折騰到精疲力盡的我,就像死人那樣直直地仰躺在木櫃里。睜開眼睛,望著陰森森的天花板,我猛然產生了被裝進棺材的感覺。 至今想不起那天我在木櫃里躺了多久。只記得雨停了,煞白的月光像是要把天花板削下來,我直挺挺地躺著,像生下來就躺在那兒一樣。窗外沒有任何動靜,連張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後來我在平河游泳,浮浮沉沉中似有嘩嘩水聲漫過耳際。恍惚間又好像母親在洗澡,我幾乎能看見洗澡間昏黃的燈光。猛地坐起,夜悄無聲息。我搖晃著,輕輕踱向窗口,鴿籠里黑燈瞎火,胃酸一陣陣往嗓子眼猛沖,肚皮粘在脊椎上扯也扯不開。幾經猶豫,我還是拉開門晃了出去。月亮不知何時隱去,模煳的幽光宛若遠古的天河。我背靠樓口不知道杵了多久,我多麼想唱首歌。鴿籠里的月光便突然又亮了,亮得晃眼。這樣說也許不對,確切的說,應該是太陽。從樹的倒影,我知道了太陽的位置,它已經在正東方向,距離地平線已經有兩桿子高。 book18.org

陽光底下,環城路上塵土飛揚,一輛黑色奧迪,從太陽升起的方向,以每小時50邁的速度威風凜凜地飛馳而來。在奧迪後面,有兩台上白下藍的桑塔納,警笛發出尖銳的嘯叫。我眼睛眯開了一條縫,虛弱的視線,射到那警車上,不知是否沖我而來?我感到腦海里像電影銀幕一樣,晃動著很多死人影子,有陸永平影子,有母親影子,甚至還有父親的影子。正愣神間,一輛黑色凱迪拉克Catera,book18.org

在兩輛沃爾沃的前後護衛下,從家屬院西側疾馳而出。車到了鴿籠前,猛地拐進院子,停在樓前的空場上。都是緊急剎車,勇猛而穩重。尤其那輛車頭焊著對金光閃閃的大牛角,似匹獵豹,在狂奔中甩出個飄移,戛然而止,這未免有些過於誇張。 book18.org

我「靠」了一聲,甚至想大聲驚呼,但貧瘠的腸胃壓制了我所有情緒。外邊的場景太精彩,先是從兩輛沃爾沃里鑽出來四個人。黑色風衣、黑色墨鏡,黑色的短髮似刺蝟毛支棱著,宛如四塊人形焦炭。然後大牛角前面車門下來個人,同樣是一身黑衣,居然是那個讓我叫「刀哥」的工頭。 book18.org

「刀哥」麻利的轉到車後,拉開車門,手掌護住車門上框。於是,一個動作輕快但不失沉穩地人就鑽了出來。這貨比其他幾個逼都高出半頭,也是一身黑。 與眾不同的是前者黑框眼鏡,文質彬彬,嘴裡叼著支雪茄,像半截烤焦的牛鞭。 book18.org

我堅信——這樣的雪茄一定是從古巴進口的,如果不是從古巴那也是從菲律賓進口的。青藍色的煙霧從黑框眼鏡的嘴巴和鼻孔里噴出來,在陽光下變幻著美麗的圖案,讓人喜感莫名。後來,奧迪車上下來個身穿淺黃色短裙的女人。她的裙子短得徒有裙子之名,稍一擺動,就露出綴著蕾絲花邊的內褲,碩大的臀部把短裙撐得真要裂開似的——多麼熟悉的屁股啊。女人四十齣頭,脖子上圍著條淺黃色絲巾,宛如一束活潑的火苗。她落落大方地走到黑框眼鏡面前,摘下墨鏡,露出兩隻憂傷的眼睛,淡然一笑,說:「梁總您好,我是市文化局的牛秀琴。除了河神廟這片兒,其他開發區都差不多拆遷完了吧?」聲音很模糊,以至於我不能確定是否完全聽清了他們的對話內容。 book18.org

黑框眼鏡定定地立著,因為眼鏡的緣故,看不懂他的表情。好半響,他將手中的雪茄,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投向那兩輛警車的方向,「興師動眾的專程跑一趟,就為了這事兒?」我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說。 book18.org

「省委已作出明確指示,手續流程沒完備之前,所有工程可能都必須得無條件停下來,這是剛下發的通知。」遞過一封牛皮紙,牛秀琴笑容可掬,甚至可以說風情萬種。 book18.org

「是嗎,選址意見書和土地轉讓協議不都簽了。」很有磁性的嗓音,像磨穿過三千張老牛皮。 book18.org

「上面對非物質文化和古遺蹟保護這塊兒越來越重視,甭說平海,整個平陽不定啥時候就得變天兒嘞……」牛秀琴聲音越來越低。 book18.org

黑框眼鏡突然問道:「新來的局長是不是姓陳?」隨即欲言又止,「行了你,小題大做。」瞥了眼桑塔納,然後就走向他的大牛角。 book18.org

「刀哥」搶先一步,拉開車門。 book18.org

大牛角飛快地倒退,調好了方向,哞地一聲就上了大道。那四塊人形焦炭,迅速閃身進入另兩輛車。兩輛沃爾沃衝上大道,追隨著大牛角,絕塵而去。嗆鼻子扎肺的汽車尾氣,強硬地撲進鴿子籠。 book18.org

我大聲咳嗽著,心中滿是驚嘆。這簡直就是黑幫電影的一幕經典片斷。牛秀琴戴上墨鏡,讓我更加吃驚的是,她居然對著鴿子樓門口走過來。我楞楞地看著這個碩乳豐臀的女人,缺乏揚起頭來看她上身的勇氣。我只能看她屁股之下的部分。她一步跨進了門檻,那久違的淡淡清香,讓我產生了莫名的傷感和惆悵。然而,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摸了摸我累累傷痕的腦袋,親切而又古怪。好一陣,當我抬起頭,以為她能和我說點什麼時,恍惚看到的只是女人炫目的背影。也不知過了多久,頭暈腦漲中不知身在何處。昏昏噩噩間,我總覺著鼻尖上壓著個白花花的屁股,白的刺眼,周遭也似乎白晃晃一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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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幾近過半,我才隨爺爺奶奶回鄉。記得在醫院躺了3 天,雖然傷痕累累,按醫生的說法,「不外乎是些腦外傷」。奶奶幫我請了病假,其間牛秀琴往家打過兩次電話,也或許三次,我也不清楚,反正一直都沒人接。出院後,應付爺爺奶奶我自然輕車熟路,從沒出過差池。幼年和群逼們打架,訓狠了,鬧彆扭賭氣母親和我十來天不說話可謂常態。「隨你媽樣兒,倔起來沒完」,奶奶唉聲嘆氣。 然而,在老姨家老呆著也不是事兒,我總覺得她們能給我問出點啥來。於是經常趁沒人注意,見天就悄溜出門,繃著個紗布在街上我一晃就大半天。甚至那天神使鬼差地,我跑到了平海市政府門口,望著那棟倒扣的尖頂馬桶——哥德式建築,左看右看,總覺得不倫不類,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政府大院門崗森嚴,一些上訪者在門口徘徊。見我望著門洞楞神,上來一位披著羊皮襖的老大爺:「有冤屈?」 book18.org

我瞥眼體態龍鐘的老者,沒搭腔。老大爺臉上滿是皺紋,卻遮不住那股書卷氣。 book18.org

他輕嘆一口氣,仿佛吐出了百年的滄桑。不經意地,連我都被感染,眉間就染了些許老者的哀愁。 book18.org

好在「你秀琴老姨很忙」,奶奶就一直催我回學校,「把落下的課趕緊兒補回來」。我自然是屁顛屁顛,點頭如小雞啄米。扯著扯著,話題自然而然就無可避免扯到了母親那,爺爺咕噥著什麼,我一句也沒聽懂。奶奶說「也不知你媽咋回事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後娘生的」、「你媽啥也不管,奶奶可不能」。我能說什麼呢,我無話可說。回家那天,牛秀琴開車直接把我放在了二中門口。記得當時我想,如果母親也來食堂打飯,我只需輕輕低下頭,任她再眼尖也不可能把我揪出來。 book18.org

當然,這是痴人說夢。那一整天,我也沒見到母親。 book18.org

後來忘了是哪節課,一到教室,儘管我已經盡最大努力去集中精力,但仍然還是出現了問題。我坐不到10分鐘時就感到頭暈,就想躺下睡覺。漸漸地,唆唆的講課聲、呆逼們的念書聲都成了一鍋稀粥。那個班主任趙老師剛開始還想修理我——她是個女的,圓圓臉,雞窩頭,脖子很短,屁股很大,走起道來搖搖擺擺,像河裡的鴨子——但很快她就不再搭理我。趙老師是教數學的,在她的課堂上,我不僅睡著了,更嚴重的是居然鼾聲如雷。最後她實在忍無可忍,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拎起來,大聲在我耳邊喊:「嚴林!」結果當然是我站起來,背靠後黑板罰站了一下午。 book18.org

晚自習放學我故意落在後面,沒能看到母親。事實上她來沒來學校我都不知道。凜冽的空氣中,連呆逼們的嬉戲聲都清新了些許。我從旁邊急馳而過,惹得他們哇哇大叫著尾隨而來。那些粗魯而幼稚的公鴨嗓至今猶在耳畔,像淺窪中飛濺起的水漬,模煳卻又真切。到家時,父母臥室亮著燈。我滿頭大汗地紮好車,院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book18.org

直到回家後第二天上午我才見到了母親。記得是個大課間,所有的初三生都在班級前的空地上練立定跳遠。操場上響徹著第八套廣播體操的指示音,傳到教學區時變得扁平而空幽。儘管有班主任陰冷的巡視,呆逼們還是要抽空調皮搗蛋一番。我有些心不在焉,蹦了幾蹦就蹲下去整理起鞋帶來。 book18.org

一個傻逼就說:「我要是你就請假了。」 book18.org

我說:「干毛?」 book18.org

他說:「頭上有傷,一跳就炸。」 book18.org

我說:「你媽才炸呢。」 book18.org

他毫不示弱地說:「你媽。」 book18.org

我嚯地站起來,剛捏緊拳頭,他揚揚臉:「真的是你媽。」 book18.org

果然是我媽。印象中母親穿了身淺色西服,正步履輕盈地打升旗台前經過。 她或許朝這邊瞟了一眼,又或許沒有。這種事我說不好。只記得她邁動雙腿時在旗杆旁留下一抹奇妙的剪影——天空藍得不像話,母親脖頸間的淺藍紗巾迎風起舞,宛若一團燃燒的藍色烈焰。很難想像那段時間的心境,也許我根本就不想去觸及母親,遠遠觀望已是最大的虛張聲勢。 book18.org

然而第三節課間,從廁所出來,途徑教學區的拱門時,我險些和母親撞個滿懷。這樣說有點誇張,或許兩人還離得遠呢,只是驟然照面有些不知所措。當然,不知所措的是我,說大吃一驚、屁滾尿流更符合事實。至今我記得母親明媚的眼眸,映著身旁翠綠的洋槐,如一汪流動的湖水。它似乎跳了幾下,就平穩地滑向一側。我好像張了張嘴,沒準真打算蹦出幾個詞呢。遺憾的是,我只是踉蹌著穿行而過。坐到教室里時,心裡的鼓還沒擂完,周遭的一切卻踏踏實實地黯澹下來。 中午放學時我有些猶豫不決,在呆逼的招呼下還是硬著頭皮奔向了學生食堂。 匆匆打了飯,我拽上幾個人就竄到了食堂前的小花園裡。我認為這裡起碼是安全的。不想牛逼正吹得起勁,大家戛然而止。與此同時,我的屁股被踢了一下。正待發火,背後傳來小舅媽的聲音,急吼吼的:「跟我走!」我一時有些發懵,嘴裡憋著飯,怎麼也站不起來。 book18.org

小舅媽當然不是省油的燈,她一把擰住我的耳朵,於是我就站了起來。不顧我的狼狽鳥樣,她撈上我的胳膊就走。有一剎那我以為母親出事了,這讓我的腿軟成了麵條。但小舅媽說:「這幾天跑哪去了?啊,真讓人一通好找,給你弄點好吃的咋這麼難呢。」她噘著嘴,揚了揚手裡的飯盒。我當下就想跑路,卻被小舅媽死死拽住。當著廣大師生的面,我也不好意思做出過激舉動。 book18.org

進教師食堂時,我緊攥飯缸,頭都不敢抬。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母親並不在。反是幾個認識的老師調侃我又跟舅媽溷飯吃。我汗流浹背地坐在角落裡,右腿神經質地抖動著,卻隱隱有幾分失落氤氳而起。記得那天飯盒裡盛的是小酥肉。小舅媽打米飯回來,蠻橫地往我碗里撥了一半。我說吃不完,她說她正減肥。 我就沒話可說了。飯間小舅媽突然停下來,盯著我瞧了半晌。我心裡直發毛,問她咋了。小舅媽比劃了半天,說該理髮了你。不等我鬆口氣,她又問:「你頭咋回事兒?上次打架可沒見這麼多傷。」我不置可否,她奸笑著踢我一腳:「要不要報仇啊?」後來小舅媽問及父親的近況,又問我想不想他。我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然而不等歉意散去,一縷不安的漣漪就從心頭悄悄盪起。 回教室的路上,陽光懶懶散散。我終究沒忍住,問:「我媽呢?」 book18.org

小舅媽切了一聲,憋不住笑:「你媽又不是我媽,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當晚一放學我就直衝車棚,在教師區找了個遍,也沒見著那輛熟悉的車,我有點不知所措。看車老頭更是不知所措,他吹了聲哨子,就要攆雞一樣把我攆走。 人流潮湧中,我跟車棚外耗了好一會兒。只記得頭頂的白熾燈巨大而空洞,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製造著斑駁黑影。而母親終究沒有出現。 book18.org

回家路上月影朦朧,在呆逼們的歡笑聲中我沉默不語。到環城路拐彎處我們竟然碰到了王偉超。大家都有些驚訝,以至於除了「我肏」再也擠不出其他詞兒。 王偉超揮揮手,讓他們先走,說有事和我談。我能說什麼呢,我點了點頭。王偉超遞煙我沒接,我說戒了。然後王偉超就開口了,他果然談到了邴婕。我能說什麼呢,我說滾你媽逼。我蹬上車,又轉身指著他說:「別他媽煩老子,不然宰了你。」我實在太兇了。 book18.org

下了環城路,連月光都變得陰森森的。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麼。在村西橋頭猛然發現前面有個人影,看起來頗為眼熟,登時我心裡怦怦直跳。村裡犬吠聲此起彼伏,不遠處的淺色背影優雅動人。我慢慢跟著,吸入一口月光,再輕輕吐出。一時兩道的樹苗都飛舞起來。然而到了大街口,她一拐彎就沒了影。我不由怔了半晌,直到家門口才想起母親晚上沒課。進了院子,父母臥室亮著燈。待我停好車,燈又熄了,廚房裡卻有宵夜。記得是碗雲吞麵,罩在玻璃蓋子裡,熱氣騰騰。我站在灶台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它。等洗漱完畢躺到床上時,眼淚才掉了下來。一粒粒的,像透明的老鼠屎。 book18.org

沒兩天,新宿舍樓正式投入使用。神使鬼差地,我就搬到了學校住。 book18.org

記得是個周六,中午放學我就直奔家裡。母親不在,鍋里悶好了咸米飯。我坐到涼亭里悶悶地吃完飯,又懶洋洋地摳了會兒腳。陽光很好,在爛嘉陵上擦出絢爛的火花,我突然就一陣心慌。回到自己房間,床上碼著幾件洗凈的衣服,其中就有那天晚上脫到父母臥室的運動褲。我有氣無力地癱到床上,再直挺挺地爬起來,然後就開始整理鋪蓋。說鋪蓋有些誇張,我也懶得去翻箱倒櫃,只是操了倆毛毯、一床單,外加一床薄被。用繩子捆好後,我又呆坐了半晌。我甚至想,如果這時候母親回來,一定會阻止我。一時間,某種危險而又微妙的幸福感在體內膨脹開來,我感到自己真是不可救藥了。 book18.org

入住手續草率而迅速,整個下午我都耗在籃球場上。其間隱約看到邴婕在旁觀戰,一輪打下來卻又沒了影。我竟然有點失落。 book18.org

四點多時回了趟家,母親依舊不在,我就給她留了張字條。這種事對我來說實在新鮮,有點矯情,簡直像在拍電影。記得當晚搞了個數學測驗,當然也可能是其他狗屁玩意,總之晚自習只上了兩節。當棲身嶄新的宿舍樓里時,大家的興奮溢於言表。在一波波被持續壓制又持續反彈的嘰嘰喳喳中,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book18.org

星期天上午是實驗課。九點多時,小舅媽虎著臉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她脆生生的,卻像個打上門來的母大蟲:「嚴林,你給我出來!」在呆逼們幸災樂禍的竊笑中,我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 book18.org

台階下停著一輛自行車,后座上扎著一床鋪蓋卷。小舅媽抱臂盯著我,也不說話。我說咋了嘛,就心虛地低下了頭。小舅媽冷笑兩聲,半晌才開了口:「不跟你廢話。你媽沒空,讓我給捎來。」說著,她從兜里翻出二百塊錢給我。我條件反射地就去接。她一巴掌把我的手扇開:「你還真敢要?」教室里傳來若有若無的笑聲,我的臉幾乎要滲出血來。小舅媽哼一聲,問我住幾樓,然後讓我抱鋪蓋卷帶路。一路上她當然沒忘撩撥我幾句。 book18.org

等整理好床鋪,小舅媽讓我坐下,一頓噼頭蓋臉:「是不是跟你媽吵架了? 啊?你可把你媽氣得夠嗆,眼圈都哭紅了——這麼多年,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幹啥壞事兒了你,真是了不得啊嚴林。「她說得我心裡堵得慌,於是就把眼淚擠了出來。起先還很羞澀,後來就撒丫子狂奔而下。水光朦朧中我盯著自己瑟瑟發抖的膝蓋,耳畔嗡嗡作響。小舅媽不再說話,捏著我的手,眼淚也直往下掉。後來她把錢塞我兜里,說:」我看你也別要臉,撐兩天就回家住去。你媽保管消了氣兒。「臨走她又多給了我五十,叮囑我別讓母親知道。」還有,「小舅媽拽著我的耳朵,」別亂花,不然可饒不了你。「 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天都沒見著母親。飯點我緊盯教師食堂門口,課間操時間我熘達到操場上,甚至有兩次我故意從母親辦公室前經過。然而並無卵用,母親像是蒸發了一般。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簡直嚇了一跳。經過一夜的醞釀,我卻漸漸被它說服了。 book18.org

周三吃午飯時,我眼皮一陣狂跳,心裡那股衝動再也無法遏制。扔下飯缸,我便直衝母親辦公室。哪有半個人啊。一直等到一點鐘才進來個老頭,問我找誰。 我說張鳳蘭,我媽。他哦了聲,卻不再說話。恰好陳老師來了,看到我有些驚訝。 book18.org

她說母親請了一上午假,下午也不知道有課沒,咋到現在都沒來。之後她往我家打了個電話,卻沒有人接。不顧陳老師錯愕的目光,我發瘋一樣沖了出去。校門緊鎖,門衛不放行。我繞到了學校東南角,那兒有片小樹林,可謂紅警cs愛好者的必經之地。翻牆過來,我直抄近路。 book18.org

十月都快完了,莊稼卻沒有任何成熟的打算。伴著呼呼風聲,它們從視網膜上掠過,綠油油一片。小路少有人走,異常鬆軟,幾個老坑也變成了巨大的泥沼。 兩道的墳丘密密麻麻,在正午的僻靜中發出藏青色的嗚鳴。我跑得如此之快,以至於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進了村,街上空空蕩蕩,暴烈的日光下偶爾滲進一道好奇的目光。我記得自己的喘息沉悶卻又輕快,而水泥路的斑紋似乎沒有盡頭。 book18.org

家裡大門緊鎖。我捶了幾下門,喊了幾聲媽,然後發現自己沒帶鑰匙,不由整個人都癱在門廊下。氣喘勻了我才緩緩爬起,從奶奶院繞了進去。母親當然不在。 book18.org

我找遍了角角落落,最後在樓梯口呆坐了好半天。再從家出來,日頭似乎更毒了。我心如亂麻,尋思著要不要到街上熘一圈。這時,一個聲音驚醒了我。是前院一老太太,正坐在榕樹下吃飯,她遠遠問我今天咋沒上學。我快步走過去。 她扒口飯,又問我是不是在泥里打滾了。勞她提醒,我這才發現自己在泥里打了滾。 book18.org

我問她見母親沒。她說:「上午倒是見了,從老二那兒拿了瓶百草枯。要不說你媽能幹,我還說張老師這身段哪能下地啊。」我轉身就往家裡走。「林林又長高了。老嚴家真有福氣……」她還在說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book18.org

然而藥桶安靜地躺在雜物間,像是在極力確認著什麼。我有氣無力地朝奶奶家走去。農村婦女酷愛服毒自盡,儘管這種方式最為慘烈而痛苦。14歲時我已有幸目睹過兩起此類事件。那種口吐白沫披頭散髮滿地打滾的樣子,我永生難忘。 母親從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人,但是對於死,我們又能說些什麼呢。至少對那時的我而言,母親已經幾乎是個死人了。 book18.org

果然,爺爺在家。看見我,他高興地發起抖來。我懶得廢話,直接問他見母親沒。他嘟嘟囔囔,最後說沒。我又問奶奶呢。他說在誰誰誰家打牌。我就出去找奶奶,結果跑了一圈也沒見著人。回去的路上,我一步踩死一隻螞蟻。我感到自己流了太多的汗,而這,幾乎耗光了我所有力氣。推開大門,我卻看到了母親。 她滿身泥濘地蹲在地上,旁邊立著一個綠色藥桶。院子裡瀰漫著氯苯酚的味道,熟悉得讓人想打噴嚏。母親還是那身綠西褲白襯衫,遮陽帽下俏臉通紅,幾縷濕發粘在臉頰上,汗水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滑落。見我進來,她驚訝地抬起了頭。我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半晌我才一拳夯在鐵門上,眼淚也總算奪眶而出。我記得自己說:「你死哪兒了?!」我搞不懂這是怒吼、哀號還是痛哭。只感覺手背火辣辣的,恍若一枚枚青杏從禿枝上冒出。 book18.org

朦朧中,母親起身,向我走來。我用餘光瞥著,假裝沒看見。終於母親摸上我的肩膀,撫上我的腦袋。那截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掃過,宛若一條橫貫夜空的銀河。於是我就矯情地撲進了她懷裡。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母親身上百草枯的氣味,杏仁一般,直抵大腦。還有她的哭泣,輕快地跳躍著,像是小鹿顫抖的心髒。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拍拍我說:「你頭髮都餿了。」 book18.org

後腦勺的頭髮大概過了倆月才長了出來。我走在初秋的連綿雨天裡,老感覺腦袋涼颼颼的,像是給人撬了條縫。一九九八年的秋風裹挾著雨水肆無忌憚地往裡灌,直到今天我都能在記憶中嗅到一股土腥味。 book18.org

那個下午我坐在涼亭里看母親給花花草草打藥。她讓我洗把臉換身衣服快回學校去,我佯裝沒聽見。陽光散漫,在院子裡灑出梧桐的斑駁陰影。母親背著藥桶,小臂輕舉,噴頭所到之處不時揚起五色水霧。我這才發現即便毒液也會發生光的散射,真是不可思議。 book18.org

終於母親回過頭來,沉著臉說:「又不聽話不是。」我頓時一陣惶恐,趕忙起身。正猶豫著說點什麼,奶奶走了進來。回來好多天不見,她還是老樣子。城市生活並沒有使她老人家發生諸如面色紅潤之類的生理變化。一進門她就嘆了口氣,像戲台上的所有嘆息一樣,誇張而悲愴。然後她叫了聲林林,就遞過來一個大包裝袋。印象中很沉,我險些沒拿住。裡面是些在九十年代還能稱之為營養品的東西,麥乳精啦、油茶啦、豆奶粉啦,此外還有幾塊散裝甜點,甚至有兩罐健力寶。這是老姨臨走時非要讓給家裡捎的東西,咋說都不行。回家時母親不在,一直放在奶奶那院。 book18.org

母親停下來,問奶奶啥時候回來的。後者搓搓手,說:「也是剛回沒幾日頭,秀琴開車給送回來的。主要是你爸不爭氣,不然真不該麻煩人家。」她扭頭看著我,頓了頓,就唱開了:「鳳蘭哎,有些事兒呢,你得悠著點不是,看林林瘦的……你都不曉得啊,這伢子遭多大罪兒了,如果不是他老姨,林林就……我這老是老了,也攏不住事兒了,可心裡頭啊,老神不得勁兒呢。」說這話時,她身子對著母親,臉卻朝向我。 book18.org

母親則嗯了聲,往院子西側走兩步又停下來:「媽,營養品還是拿回去,你跟爸留著慢慢吃。別讓林林給糟蹋了。」 book18.org

「啥話說的,孩子出這麼大事兒,再說正長身子骨呢,」奶奶似是有些生氣,嘴巴大張,笑容卻在張嘴的一瞬間蔓延開來,「那院還有,這是專門給林林拾掇的。」 book18.org

母親就不再說話,隨著吱嘎吱嘎響,粉紅罩衣的帶子在腰間來回晃動。奶奶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問母親用的啥藥,又說這小毛桃都幾年了還是這逑樣。母親一一作答,動作卻沒有任何停頓。「你快洗洗去,一會兒媽整完了也得到學校一趟。」好一陣,母親的聲音裹在絢爛的水霧裡飄散而來。氯苯酚的氣味過於濃烈,我簡直有些頭昏腦脹。 book18.org

「看看你,看看你,」奶奶跳過來,扯住我的衣領,「咋整的,在地里打滾了?還是跟誰又打架了?」 book18.org

我嗯了聲,也不知自己是打滾了還是打架了。放下包裝袋,我起身走向洗澡間。關上門的一剎那,奶奶說:「實際上豆地也不用打藥,這都快收秋了,打了也沒多大用。」嘆口氣,她又笑了笑:「我趕著回來還心說到地里薅薅草呢。」 我盯著鏡子瞧了半晌,卻沒能聽見母親的聲音。倒是幾隻麻雀在後窗嘰嘰喳喳,我一個轉身,它們就消失不見。 book18.org

接下來是個久違的大周末。下午一放學我們就賴在操場上殺了個昏天暗地。 回家時還真有點天昏地暗,我騎得飛快,結果在胡同口被奶奶揪了下來。她說:「老天爺,這大晚上的你不能悠著點!」完了奶奶囑咐我過會兒到她院裡一趟,「有好吃的。」紮下自行車我就竄了過去。誰知奶奶只是摸出來倆石榴,讓我第二天中午上她這兒吃飯。「別忘給你媽說,」也許是奶奶太老,明亮的燈光下屋裡顯得光滑而冷清,「中秋節沒趕上趟,那咱也得補上。不能和平不在咱就不過吧。」 book18.org

其實這些事也不過是給我增加點飯桌上的話頭。我故作冷淡地說了出來時,結果母親更是冷淡——她甚至沒有任何表示。 book18.org

一時喝粥的聲音過於響亮,像是什麼妖怪在吸人血。可是除了埋頭喝粥,我又能做點什麼呢。有時多夾幾次菜,我都會覺得自己動作不夠自然。突然,母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說:「你飲牛呢。」我抬起頭說:「啊?」母親給我掇兩筷子回鍋肉,幽幽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媽虐待你。」我想笑笑,又覺得這時候笑會顯得很傻逼,只好又埋下了頭。 book18.org

母親敲敲桌子,說:「嘿,抬起頭。」於是我就抬起了頭。她抱住我頭,柔聲問我啥時候拆線。我說快了,過兩天。她怪我真是膽大,帶著傷也敢打架。 我只好說:「去他家幾次了都。」結果話一出口我就楞了。 book18.org

母親沒接茬,半晌才說:「所以你就拿自個頭出氣?」 book18.org

我終於笑了笑。 book18.org

「笑個屁,」母親板起臉,聲音卻酥脆得如同盤子裡的油餅,「好利索了趕緊洗個頭,吃個飯都臭烘烘的。」而關於前些日子我幹啥去了、發生啥事,母親沒問,我當然也沒說。 book18.org

周日一大早母親就出門買菜了,儘管奶奶說今年她來辦。午飯最忙活的恐怕還是母親,奶奶在一旁苦笑道:「年齡不饒人啊,還是你媽手腳快。」 book18.org

四葷三素一湯,母親說先吃著,呆會兒再做個紅果湯。經奶奶特許,爺爺得以倒了兩盅酒。他激動得直掉哈喇子,反覆指著我的腦袋含溷不清地說:「林林可不能喝啊。」奶奶連說了幾次「知道」,他老人家才閉上了嘴。飯桌上理所當然會談到莊稼。奶奶倒是看開了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啥法子」。母親笑笑,也沒說什麼。我和爺爺則是埋頭苦幹——這幾乎是我倆在飯桌上的經典形象。而在我記憶中,奶奶永遠是第一噴手。很快,她開始講述自己一個多月的城市生活。 book18.org

她說她表姨別看有錢,過得也不好,年齡還沒她大,整天坐在輪椅上,啥都要人伺候。她說咱是苦了點,至少還能下地勞動,她表姨就是懶才得了糖尿病。 後來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她樂得直拍大腿:「你秀琴老姨還真是厲害,把那啥文遠管得叫一個狠。說往東,啊,他就不敢往西。見過怕老婆的,還真沒見過這麼怕老婆的。」最後,她總結道:「城裡生活真不是人過的,那麼些人擠到一個樓裡面,干點啥能方便咯?」 book18.org

奶奶這麼說,我倒是一愣。因為上次在城裡她都沒忘說道城裡怎麼怎麼好,秀琴在文化局工作多麼多麼氣派。她老人家當時甚至教導我要長點出息,「向你老姨學習,將來做個大官」。 book18.org

母親去廚房煲湯時,她老人家嘆口氣,終於原形畢露:「當年你爸要是呆在城裡不回來,也不會有現在這茬了。」這麼說著她老臉一皺,果然——眼淚就滾了下來。這頓飯吃到了兩點多。 book18.org

打奶奶院歸來時,太陽昏黃,陰風陣陣,老天爺像被煳了一口濃痰。空氣里又開始季節性地瀰漫一種辛辣的濕氣。我一屁股坐到涼亭里,正琢磨著上哪兒找點樂子,陸宏峰便出現在視野中。 book18.org

這棵蔫豆芽一股腦提來了八斤月餅。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一陣驚訝。因為姨表間根本不興這套,何況中秋節早他媽過去了。我故作老成地問他這是幹啥,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送他到門口時,我問:「你一個人來的?」他先是點頭,後是搖頭,我立馬打了個飽嗝,好像這才發現自己吃撐了。我問他:「你爸咋不來?」他吸熘吸熘鼻子,擰擰腳,再茫然地看我一眼,就算回答過了。 第十章 book18.org

再次見到陸永平是九九年暑假了。中招很順利,簡直有點手到擒來,畢竟市運動會金牌給加了10分。人生頭一遭,我有了種廣闊天地任我行的感覺。從未有過的自由度讓我恨不得炸裂開來。母親卻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你才幹了點啥啊,這路可長著呢」。 book18.org

就是到學校領通知書那天,我飛快地騎過街口時,兩個熟悉的人影勾肩搭背地打小飯店晃了出來。黑色的是派出所小徐,略高;白色的是我親姨夫,略矮。這傢伙還真是命大。據姥爺說,陸永平是在醫院過得春節,丟了半條命。現在我也經常會想,當時那兩刀要把他弄死了,又會是什麼樣結局?我會像父親一樣蹲監獄嗎?時值晌午,艷陽高照,大地似要熔化一般。而我,分明是根人肉冰棍,雨點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地灑了一路。時不時我要甩甩頭,以免汗水沾染了那張潔白無暇的通知書。而當時我想的是,再來點風啊。 book18.org

九九收秋時,在家裡我終於又碰到了陸永平。羞愧地說,曾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場景,但真正發生時卻平淡得令人更加羞愧。記得是個難得的朗夜,滿天星斗清晰得不像話。進了村一路上都是玉米棒子,我一通七拐八繞,總算活著抵達了家門口。然而橫在面前的是另一堆玉米棒子,以及一百瓦的燈泡下埋頭化玉米的人們,其中就有陸永平。他說:「嘿,小…小林回來啦!」 book18.org

可能是燈光過於明亮,周遭的一切顯得有點虛。頭頂的飛蛾撲將出巨大的陰影,勞作的人們扯著些家長里短。這幾乎像所有小說和影視作品裡所描述的那樣,平淡而不真實。 book18.org

發愣間母親已起身向廚房走去。她說:「把車推進來,一會兒上架子礙事兒。」 一碟鹵豬肉,外加一個涼拌黃瓜。母親盛小米粥來,在我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搞不懂為什麼,我甚至沒敢抬頭看她一眼。良久,母親輕咳兩聲,捶捶我的肩膀:「少吃點肉,大晚上的不好消化。」然後她就踱了出去,我能聽到院子裡的細碎腳步聲。當我扭頭望出去時,母親竟然站在廚房門口——她掀起竹門簾,柔聲說:「吃完洗洗睡,啊,你不用出來了。」 book18.org

我當然還是出來了。儘管這個夜晚如同這個秋天一樣,耳邊永遠響徹著對陸永平的恭維和感激。母親埋頭剝著玉米,偶爾會湊近我問些學習上的事。我一一回應,卻像是在回答老師提問。雖然不樂意,但我也無力阻止陸永平在眼前晃蕩。他和前院一老頭吹噓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唾沫四射之餘還要不時拿眼瞟我這邊。我真想一玉米棒子敲死他,懊惱著那晚咋沒把狗日的弄死。 book18.org

後來陸永平上架子掛玉米,奶奶讓我去幫忙。我環顧四周,也只能站了起來。陸永平卻突然沉默下來,除了偶爾以誇張的姿勢朝剝玉米的人們吼兩聲,他的語言能力像不斷垂落的汗珠一樣,消失了。我不時偷瞟母親一眼,她垂著頭,翻飛的雙手宛若兩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至今我記得她閃亮的黑髮和身邊不斷堆積起來、彷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沒的玉米苞海洋。那種金燦燦的光輝恍若從地下滲出來的一般,總能讓我大吃一驚。一掛玉米快壓完時,陸永平叫了聲「小林」。我頭都沒抬,說咋。半晌他才說:「每次不要搞那麼多,不然今晚壓上去明早就得斷。」 第二天是農忙假,這大概是前機械化時代的唯一利好。而一九九九年就是歷史的終結。我大汗淋漓地從玉米苗間鑽出來,一屁股坐到地頭,半天直不起腰。母親見了直皺眉,怪我沒事找事。我抹把汗,剛想說點什麼,柴油機的轟鳴便碾壓而來。 book18.org

那天上午收了兩塊地。母親找了三四個人幫忙,全部收成卸到家裡時也才十點多。送走幫工,一干人又坐在門口繼續化玉米。 book18.org

有小舅在,氣氛輕鬆了許多。他總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間伺機噴發而出的抱怨。我和陸永平則是老搭檔,他負責壓,我負責碼。他說小林累壞了吧。我說這算個屁。小舅哈哈笑:「還真沒瞧出來,這大姑娘還是個干農活的好手啊。」 臨開飯前張鳳棠來了。當時母親在廚房忙活,奶奶去給前院送擋板。老遠就聽到她的腳步聲,嗒嗒嗒的,好一陣才到了門口。這大忙天的,她依舊濃妝艷抹,像朵插在瓷瓶里的塑料花。張口第一句,張鳳棠說:「傻子。」我瞥了陸永平一眼,後者埋頭絞著玉米苞,似乎沒聽見。於是張鳳棠又接連叫了兩聲。小舅在一旁咧著嘴笑,我卻渾身不自在,臉都漲得通紅。 book18.org

陸永平說:「咋?」 book18.org

張鳳棠說:「咋咋咋,還知道回家不?」 book18.org

陸永平這才抬起了頭:「急個屁,沒看正忙著呢,好歹這掛弄完吧。」 張鳳棠哼一聲,在玉米堆旁坐了下來。剝了幾個後她說:「還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謙虛越進步,越進步越謙虛。」 張鳳棠一瞪眼:「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出事兒咋也沒見你這麼積極的。」 「姐你這可冤枉我啦,」小舅眉飛色舞,一個玉米棒子攥在手裡舞得像個狼牙棒,「問問我哥,哪次我沒去?就說年前那次,咱哥自個兒也不曉得誰在背後下黑手,是吧哥。」記得那天涼爽宜人,頭頂飄蕩著巨大的雲朵,焚燒秸稈的濃煙卻已在悄悄蔓延。我感到鼻子有點不透氣,就發出了老牛喘氣的聲音。 陸永平轉過身——竹耙子顛了幾顛——瓮聲瓮氣地:「哪來那麼多廢話?」爾後他低頭沖我笑了笑:「又忘了不是?一次少碼點,四五個就行。」 book18.org

「你倒不廢話,就是辦事兒太積極。」張鳳棠頭也不回:「別扯這些,他哪些事兒不都門兒清。」 book18.org

「我哥說天兒黑,又喝了點酒,啥都沒瞅著。人派出所小徐也說了,立案也行,但得提供合乎邏輯的線索,別讓人抓瞎,這治安良好的牌子鄉里掛好些年頭了都。」小舅說著就笑了起來,還衝我眨了眨眼:「咱哥這勞模,周圍十里八村眼紅的怕不得有個加強排。」 book18.org

「你也就一張嘴能瞎扯。」張鳳棠哼了聲,就不再說話。 book18.org

爺爺坐在那兒,手腳哆嗦著,半天剝不開一個棒子。他似是嗅到了火藥味,四下張望一通,問咋回事,卻沒人搭理他。一時靜得可怕,遠處拖拉機的隆隆聲、廚房裡鍋碗瓢勺的碰撞聲、前院奶奶的說話聲一股腦涌了過來。 book18.org

半晌,張鳳棠又開口了:「就是跟老二親,從小就親,我就不是你姐?」 「說啥呢你,」陸永平彎腰接過我遞上去的玉米,衝著門口晃了晃,「扯犢子回家扯去。」 book18.org

這時母親正好出來,喊吃飯,她摘下圍裙說:「姐你也來了,都趕緊的啊,就沒見過你們這麼愛勞動的。」 book18.org

「不吃,家裡有飯,又不是來要飯的。」張鳳棠在小板凳上扭扭屁股。 母親拿圍裙抹了把臉,輕輕地:「爸,別剝了,吃飯!」轉身又進了院子。 「吃飯好啊,」小舅伸個懶腰,又拍拍張鳳棠:「姐起來吧,幹活就得吃飯,不然可便宜林林了。」 book18.org

陸永平也是打著哈哈,打竹耙子上蹦下來時肚子晃了晃:「吃吧吃吧,吃完再走,人做有那麼多,總不能倒了喂豬吧?」 book18.org

「那也得有豬啊,你當是以前?」小舅攙起爺爺,對我使眼色。 book18.org

張鳳棠悶頭坐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起來了。她啪地摔了手上的玉米,指著陸永平說:「你到底還要不要家?啊?自己家不管,別人家的事兒你這麼操心?」 陸永平煙還沒點上,抬胳膊蹭蹭臉:「又咋了?有話好好說,啊。」 book18.org

「咋了,你說咋了?裝啥裝?!」 book18.org

「走走走,」陸永平把煙拿到手裡,朝小舅笑笑,去撈張鳳棠的胳膊,「有事兒回家說。」 book18.org

「媽個屄的,」張鳳棠一把甩開陸永平:「不過了,回個雞巴家,不過了!你們那些勾當我一清二楚!」她臉上瞬間湧出兩眼噴泉,聲音卻像蒙在塑料布里。此形象過於生動,以至於讓人一時無法接受。於是陸永平一腳把張鳳棠踹飛了。後者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這極富衝擊感的畫面簡直跟電影里一模一樣,至今想來我都覺得誇張。 book18.org

我親姨趴在玉米堆上,半天沒動靜。有一陣我懷疑她是不是死了。母親聞聲跑了出來,剛要湊過去。張鳳棠忽拉一下就爬起來:「媽個屄的,命都快丟了,還敢跟自家娘們動手。離婚,過個雞巴日子。」 book18.org

陸永平丟掉煙,說了聲「回家」,轉身就朝胡同口走去。 book18.org

條件反射般,張鳳棠立馬抬腿追上去。這時胡同口已出現三三兩兩的人。奶奶慌慌張張地跑來,問咋回事。大家都沉默不語,除了爺爺。他激動得青筋都要蹦出來,一截枯瘦的胳膊揮斥方遒般來回舞動。遺憾的是他的聲音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孩。至今我記得他流淌而下的口水,扯出一條長長的絲線,像一根無限透明的琴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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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黏稠而漫長。晚自習下課鈴一響,我總忍不住往家裡跑。基本上每次都能碰見母親,要麼在車棚里,要麼在校門口的柳樹下。起初她還問我請假了沒,後來也懶得再問,只是叮囑我:「小心趙老師找你算帳。」 我自然不怕什麼趙老師。然而那一路上大段大段的沉默,卻讓我在破車上坐立難安。記得瞪視著周遭無邊的黑暗,我一口氣要憋上好久。風從新翻的土壤縫隙中竄起,拂過我汗津津的腦門,撫起母親黑亮的長髮。偶爾一輛汽車疾馳而過,宛若夏夜池塘邊轉瞬即逝的螢火蟲。也只有到此時,我才會下意識地呼出一口氣。路燈一如往日般木訥,環城路一如往日般漫長,我苦心經營的如簧巧舌卻再也找不回來了。我不說話,母親也不說,她像是十分享受這難得的清凈。有一次她突然爆笑起來。我問咋了。她嘴上說沒事,自行車卻抖得七拐八彎。直到家門口,她才問:「你一口氣憋多長時間?」 book18.org

我裝傻說:「啥?」 book18.org

她笑得直不起腰:「聽你都不帶換氣兒,老這樣還是回去練長跑得了。」 終於有一天,班主任對我說:「跟你媽商量好,要住校就住校,要回家就回家,你別三天兩頭來回跑嘛。」理所當然地,我捲舖蓋滾回了家。這為呆逼們的嘲諷術又增添了一道符咒。而先前頭上的豁口已經為我贏得了一個老禿逼的綽號。該綽號如此響亮而又落落大方,以至於去年春節同學小聚時,大家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操,老禿逼來了。」記得拆線的第二天,母親給我洗頭。她抱怨我的頭發真是臭不可聞,洗髮水打了一次又一次卻老是不起沫。當順臉而下的水終於沒有那股鹹味時,母親才算心滿意足。她轉身去給我取毛巾,因為隔著澡盆,不得不彎下了腰。我下意識地歪了歪腦袋,就看到了她撅起的屁股。一時間,腦後的傷口又不可抑制地跳躍起來。 book18.org

如果說這個秋天有什麼駭人聽聞的大事,那就是女教師廁所偷窺事件了。在與受害者的丈夫同場競技兩圈後,嫌犯王偉超終被擒獲於新宿舍樓骯髒的被窩裡。據說當時他腳上的回力鞋都沒來得及脫下來。王偉超為此獲得了一個記大過處分,理由嘛——夜不歸宿。在廁所事件上冒險獲得的成功,導致了後來王偉超更為大膽的舉動。九十年代席捲全國的下崗浪潮中,依託三線建設發展起來的平海特鋼首當其衝。心思活絡的,大多自謀出路。作為鋼廠子弟,父母停薪留職外出創業,讓王偉超無疑成了條撒歡的野狗,急於四處發情的他,毫不掩飾跟女人「交配」的渴望。 book18.org

鋼廠很大,家屬區也很大。呆逼說,王偉超那次的偷窺行為並沒讓他看到什麼,倒是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廁所里,只有女人才看得到男的雞巴,男的根本看不得到女人的屄。」就是這樣,那個秋風颯爽的午後,兩二貨走在廠區空曠無人的巷道里,所進行的逼屌話題使他們身體熱氣騰騰。頭頂的陽光,無邊無際地鋪展開去,白得耀眼,仿佛慾望泛濫成災的鏡像。後來,在一處門可羅雀的店鋪前,王偉超說買包煙,進了店裡卻發現沒人。於是隔著櫃檯,王偉超朝里不經意張望了一眼,隨後呆逼就看到了他神秘的招手。 book18.org

然而,呆逼的興致勃勃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從櫃檯後面側門看到的情形,使他大失所望。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坐在後堂躺椅上打盹。女人白白凈凈,屁股很大,胸脯蓬勃的不像話,嘴角似還涎著口水。但使他吃驚的是,王偉超的呼吸變得雜亂無章了。他聽到王偉超緊張地問:「想不想看屄?」 book18.org

呆逼怔了一下,指指那個大嬸,驚訝地問:「你想看她的?」 book18.org

王偉超臉上的笑容有些滑稽,說:「咱們一起上。」尾音甚至帶著顫抖。 呆逼瞥眼王偉超,遲疑不決:「這麼老?」 book18.org

「操,磨磨唧唧的,」王偉超臉色通紅,低聲吼叫:「那可是真的。」 呆逼無法說服自己與王偉超一起行動,可王偉超因為激動,而流露出的顫抖和不安,讓呆逼感受到了心驚肉跳般的興奮,他說:「你上,我給你放哨。」當王偉超越過櫃檯,回過頭來朝他意味深長一笑時,他仿佛看到了秋日暖陽下跳動著的青澀印記。 book18.org

呆逼併沒有呆在店鋪裡面,王偉超撲到那位老大嬸身上去的情景,他可以在想像中輕而易舉地完成。作為一名患難與共的「同志」加「戰友」,呆逼認真履行起了自己的職責。這逼跑到門口巷道,兩頭張望著,看是否會有人朝這邊走來。緊接著,他聽到了一種來自於身體倒地的聲響,仿佛還滾動了一下,接著是幾聲驚慌的「嗯啊」「喔」「啊」,顯然那位年屆五十多歲的女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待老人明白過來以後,呆逼就聽到了一個蒼老和忿怒的聲音:「畜生,我都可以做你奶奶。」 book18.org

這話使呆逼啞然失笑,他知道王偉超的冒險已經成功了一半。接下去,他又聽到了老人仿佛懺悔般地喊叫:「作孽呵。」 book18.org

很顯然,這位大嬸根本無法抵抗王偉超的猛烈進攻,她的氣憤,因為年老力衰,只能轉化為對自己的憐憫。壯如牛犢的王偉超三下五除二,扯掉老人長衣短褲,鼻息已是格外粗重,咕嚕咕嚕吞咽著口水。呆逼轉身趴到門口,扶著門框往裡瞅時,於是看到了跪在地上,拚命掰著女人大白腿的王偉超。而那個攤在地上的垂暮老人,則撫摸著自己可能扭傷的肩膀,口齒不清地嘟噥著什麼。「黑乎乎的屄毛都露出來了」(呆逼語)。 book18.org

遺憾的是,與大多數同齡人別無二致,掏出直挺挺的雞巴後,王偉超居然抓耳撓腮起來。後來這貨趴到了女人身上,著急忙慌的朝胯下胡搗一通,結果發現全頂在了屁股和毛叢、甚至肚皮上。「喂,小兔崽子,鬼鬼祟祟的幹啥呢你?」也正是此刻,呆逼猛然扭過頭,就看到了幾個人朝這邊走來。有兩位是鋼廠保衛處的,另一位有點面生。那倆身著淺灰色制服,腰扎武裝帶,別著對講機的威猛大漢,讓呆逼心驚膽戰。他甚至來不及警示王偉超,就像頭得了瘟疫的老狗一樣,落荒而逃。呆逼拚命向外跑,不停回頭張望,卻始終看到一個手提警棍的大漢遠遠追來。直到翻過院牆,泅水涉過廠區後面那條小河,呆逼才驚覺好像遺忘了同伴,以至於後來,腦海里一直迴響著王偉超那悲愴而絕望的聲音:「完蛋了,真雞巴完蛋了,驢日的XXX !」 book18.org

「媽屄的,老子把肺都跑腫了。」呆逼喘息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濕淋淋地說。那個午後的陽光,覆蓋在他愚蠢的臉上,我突然很想給他兩腳。於是,我就給了這傢伙幾腳,外加一頓老拳,毫無辦法。 book18.org

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由於強姦未遂,王偉超判了一年少管。他父親母親表哥表嫂都從南方趕回來,請了律師,又與受害者協商補償事宜。然而「該犯因未滿16周歲,但採用暴力手段脅迫、猥褻婦女」,「且在校期間有相關前科」,屬於累教不改,故仍須羈押於監所接受「管理教育」。 book18.org

這事對我影響到底有多大,很難說的清楚,但有一點卻確定無疑。這之後,母親似乎就把我看得越來越緊了,簡直恨不得找條鐵鏈給我鎖起來。記得那陣陳老師到家裡串門,談到這事兒時說:「你說現在小屁孩,雞兒才那麼點大,膽子卻不小。」我當然很想告訴她,我不小了。然而下意識的偷偷瞟了母親一眼,不想她竟也看過來,搞不好為什麼,我心裡一陣發毛。果不其然,熊熊大火般燎來:「聽見沒,再給我沒點分寸,到處瞎晃悠,看我治不死你!」這大概就是此人暴躁的一面,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領略。 book18.org

秋天結束之前,邴婕也消失不見。聽說是去了平陽。對此我幾乎毫無覺察。直到有一天發現好久沒見過她,我才一陣驚慌失措。於是大家告訴我邴婕轉校了。他們驚訝地說:「你竟然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學校附近的八路公交站台。我蹬著破車到郵局取最新一期的通俗歌曲。遠遠地,她就朝我微笑,潔白得不像話。我慢悠悠地騎了過去,就像慢悠悠地駛過了蒼白而粗鄙的青春期。我目不斜視,以至於再也記不起她的模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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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火箭竟然贏了。我大叫一聲好,引得眾人側目紛紛。 book18.org

此刻我坐在二號食堂的二樓大廳里,對面是我的女朋友。而她身後,懸在半空搖搖欲墜的,是一台21寸長虹彩電。周遭人聲鼎沸、空氣油膩,麻子似的雪花點不時攀上莫布里的臉龐,但他一個後仰跳投,還是一舉命中。106 比103 ,火book18.org

箭險勝掘金。女主播的嘴無聲地蠕動著,卻也不能阻止字幕的滾出。真是沒有辦法。我猛咬一口饅頭,朝陳瑤攤了攤手。 book18.org

母親走後就起了風。平陽多風。一年的大部分時節里,你總能看到五顏六色的塑料袋糾纏一起,氫氣球般漫天飛舞。我緊攥網兜,快步走過光溜溜的柏油路。我只想知道比賽結果。然而宿舍門庭緊閉。不光我們宿舍,一溜兒——整個法學院二年級的傻逼們像是同時人間蒸發。老實說,這陣勢近兩年來都難得一見。我不由有些興奮,簡直想就地尿一泡以示慶祝。 book18.org

轉身拐過樓梯口,我就碰到了楊剛。他唾液四射:「你個逼,可把我們害苦了!」說著他來拽我的網兜。我一閃就躲了過去。他奸笑道:「3 號樓201 ,師book18.org

太等著你呢。」 book18.org

我問火箭贏了沒,他說:「媽個屄,剛給師太放出來,老子還沒吃飯呢!」 接下來,在芳香撲鼻、令人作嘔的櫻花小路上,我陸續碰到了更多同學。他們說:「打你電話也不接,這下有的爽了!」他們說:「悠著點,別給師太一屁股坐死了!」他們說:「靠,柚子都帶來了,要耍啥新花樣嗎?」遺憾的是,對比賽結果大家都一無所知。 book18.org

我趕到時兩點出頭,偌大的階梯教室空空蕩蕩,三三兩兩的人猶如棒子上殘留的玉米粒兒。當然,最大那粒就是賀芳。是的,大而拘謹,像塊老母豬肉,任誰誰也不願夾上哪怕一筷子。啊,這樣說也不太對,至少有點過時。因為新學期一來,整個法學院都流傳著一個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老賀和小李搞上了。 老賀就是師太,也就是賀芳——不要跟賀衛方混為一談,雖然據我所知兩者都畢業於西政。她老人家乃我們院民商學術帶頭人之一,是為老牛;小李呢,新來的研究生助教——太年輕,連名字都可以忽略不計——是為嫩草。兩位師長正大光明,驚天動地!不少人聲稱他們曾親眼目睹兩人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什麼老賀關愛小李,小李把老賀捧在掌心,顛來倒去的意象無非是枯木逢春——在李老師挑逗下,賀老師那張四四方方的臉上泛起了一朵嬌羞的花。 簡直豈有此理!雖然老賀已離異數年,小李也尚未婚配,雖然戀愛和婚姻自由受我國法律保護,但還是有人不樂意了。首先,院裡邊就不太看好這樁自由戀愛,總覺得從影響上講有點驚世駭俗。自然這只是傳說,我又不是院領導。其次,李闕如也不太看好這對老少配,他是這麼說的:老子姓李,他也姓李,所以老子就得叫他爸爸?這當然也是傳說,不過相對來講要靠譜點,畢竟楊剛和李闕如都是024 班的。 book18.org

對於李闕如我所知甚少,總結起來大概有以下幾點:第一,他的名字來自於台灣民法典,也經常見諸於王澤鑒的民法理論中;第二,他頂著頭五顏六色的雞巴毛,走路一蹦一跳,說話像放屁:第三,他曾經留學加拿大,結果一年不到就變成了家裡蹲,後來給塞到我們院來——好嘛,法學院就是垃圾回收站。第四,他老不是屬雞就是屬狗,甚至屬羊、猴,有點垂垂老矣的意思。 book18.org

當然,再老也老不過他媽啊。又老又賊。 book18.org

我剛打後門進去,坐在講台上的老賀就抬起了頭——只那麼一瞟,又垂了下去。我順著台階狂奔而下,一路「噔噔噔」都沒能讓她再次抬起頭來。我氣喘吁吁:「賀老師。」 book18.org

賀老師翹著二郎腿,埋頭翻著手裡的幾張紙,大概沒聽見。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賀老師還是沒聽見,她穿了雙紅底高跟短靴,晃動間竟有幾分俏皮。我只好走上講台,放大音量說:「賀老師,我來了!」這下賀老師總算抬起了頭。她戳我一眼,注意力就又回到了講義上。我真想一網兜掄死她。 book18.org

好在這時老賀開口了:「你來了?」 book18.org

「來了。」 book18.org

「你來幹啥?」 book18.org

我沒話說了。我真想說「還不是你讓我來的」。一片靜默中,自習愛好者們饒有興趣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book18.org

「懶得跟你廢話,民法還想不想過?」好半晌老賀冷笑一聲,拍了拍講桌。 一時粉塵撲鼻,連始作俑者都向後傾了傾身子。 book18.org

我當然想過,於是我說:「想過。」 book18.org

「想?那你為啥逃課?」老賀仰起臉,壓低聲音:「死(十)點半等你等到兩點半,屎(四)個小死(時)!」 book18.org

賀芳短髮齊耳,肉鼻豐唇,一笑倆酒窩,真不能算難看。加之膚色白皙,以及無框眼鏡後那雙狹長而知性的鳳眼,好好拾掇拾掇倒也有幾分韻味。只是在這空曠教室里,配上四十不分的平陽普通話,陡然讓人覺得滑稽。台下已有人竊笑起來。 book18.org

「啊?四個小死(時)!」老賀不甘心地補充道。陽光掃在她的眼鏡上,白茫茫一片。 book18.org

我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頓時教室里鬨笑一片。 book18.org

老賀二話沒說,收拾好東西,起身就走。擦身而過時,我輕揪住她的衣袖,小聲叫道:「賀老師。」 book18.org

「滾!」老賀嘴唇都在發抖。 book18.org

愣了片刻,我擦擦冷汗,趕忙追了出去。 book18.org

老賀一米六出頭,大概疏於運動,有點豐滿過度。她腳步飛快,鞋跟踹在地上,振聾發聵。叫了幾聲「賀老師」,她愣是不理,我也只能在後面跟著。 賀芳平時脾氣就臭,不解風情,江湖人稱牛皮糖師太。無奈我們的民商刑三大件都由她帶。學術水平嘛,我還沒有評價的資格。倒是聽說老賀以前兼過律師和紀檢,離婚後就一頭扎進祖國的法學教育事業之中了。研究生、本科生,西大和省師大,她都有課。老賀前夫也曾是院裡的老師,後來進了政法系統,聽說現在是省高院執行局局長。從這個角度看,李闕如這種廢物的出現多半無法避免。 進了院辦大樓,迎面一個老師打招呼:「賀老師這麼急啊。」老賀點著頭就躥進了電梯里。我三步並作兩步,趕忙擠了進去。「賀老師,我錯了。」我眼淚都差點擠出來。 book18.org

「錯了?!」出乎意料,老賀竟然掃了我一眼,「你哪兒錯了?!」 book18.org

我發覺柚子真他媽沉,勒得手疼。 book18.org

「你牛,全年級二百號人,就你脾氣大!啊?逃課還要耍大牌啊!」老賀聲音本就低沉,激動起來簡直像黃鼠狼。「了不得啊,」她猛地拽起我的網兜,又用力甩開:「你牛。」 book18.org

到了老賀辦公室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一屁股坐下,就讓我給輔導員打電話。輔導員更是個二逼。於是我搖了搖頭。 book18.org

我說:「賀老師,我真的錯了。」 book18.org

老賀打開電腦,不再理我。她翹起二郎腿時,一腳踢在桌楞上,咚的一聲響。 我這才發現她裹了條肉色絲襪。繼而我注意到她穿著件毛呢包臀裙。這兩年剛流行,中年婦女我真沒見幾個人穿過,何況是一向老土的賀芳。啊,愛情的魔力! book18.org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我真想即興賦詩一首。 book18.org

「活該!」陳瑤埋頭喝了口沒有羊肉的羊肉湯,眼神亮晶晶的:「那你咋出來的?」 book18.org

咋出來的?這就要感謝李闕如了。老賀沏上一壺茶,就玩起了紙牌。刷刷的發牌聲撓得人渾身痒痒。我呆立一旁,也不知杵了多久。不時有人經過,跟老賀打招呼。我毫不懷疑他們驚訝的眼神——高等教育哪還有訓斥學生這一套。然而毫無辦法。我只能盯著老賀的腳,後來是粗腿,再後來是藏在休閒襯衣里的大胸。 終於,老賀不滿地砸砸嘴,抬起了頭:「我勸你老老實實把輔導員叫來。」藉此機會,我雙手捧起網兜,請求敬愛的賀老師允許我把它放到桌子上。老賀哼了聲就又垂下了頭:「輔導員不來,你就等著掛科吧。」我只好把柚子抱到懷裡,欣賞起老賀和電腦的紙牌大戰。總體來說老賀略勝一籌,但不少牌她打得太臭,我簡直想越俎代庖,痛殺一局。這又引起了老賀的不滿,她說:「就沒見過你這麼皮的學生!」 book18.org

這當口李闕如沖了進來。他一頭鮮艷的雞巴毛在跳動中四下飛舞。 book18.org

「啊。」看見我時他這麼說。 book18.org

老賀說:「你咋來了?」 book18.org

李闕如搭上我的肩膀:「why can 『ti?」 book18.org

老賀端起茶杯,不再說話。李闕如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扯著嗓子哦了下,也閉上了嘴。房間裡靜得有點誇張,我只好咳嗽了一聲。老賀放下茶杯:「說吧,你逃課幹啥去了?」 book18.org

我實話實說。 book18.org

「我都不敢逃課,你膽子倒不小。」李闕如不知從哪兒拎出來一台筆記本,也沒開機,十指在鍵盤上嗒嗒作響。 book18.org

「你消停會兒,」老賀扭扭臉,「電腦別到處亂扔,丟了我可買不起。」 「又沒讓你買。」李闕如開了機。 book18.org

「說吧,咋辦吧?」老賀沖我仰起臉。 book18.org

這下我真的無言以對。 book18.org

「還能咋辦?請你撮一頓咯。」李闕如躺到沙發上:「我媽可到現在都沒吃飯,我也沒敢給她帶。」 book18.org

「閉嘴行不行!」老賀騰地站起來,掀起一股猛烈的風。我頓時有點羞愧難當。李闕如也沒了音。好半晌她才又坐了下去,長吁口氣,聲音都有些低緩:「不叫輔導員也可以,你看這樣行不行?」 book18.org

「這不便宜你啦!」陳瑤在桌下踢我一腳,又操起一個糖油煎餅:「最後一個,不敢再吃了。」 book18.org

這可真是便宜我了。 book18.org

老賀提出一個解決方案,然後假惺惺地徵求我的意見。遺憾的是我只能點頭如搗蒜。她的方案是這樣的:第一,寫一份保證書,其中載明「如再曠課,不計學分」;第二——「第二,」老賀抿了一口茶:「這節課講啥,知道嗎?」略一猶豫,我還是搖了搖頭。她倒挺淡定:「你就粗淺地論證下物權行為的無因性,一萬字上下,不求多深奧,沒問題吧?」。 book18.org

「當然沒問題。」在李闕如的蠢笑中我捏了捏網兜里的柚子。臨走,老賀又提醒我一個月內交上來。我如臨大赦般感恩戴德。 book18.org

「天大的好事兒啊,你就專心寫論文吧,省得來煩我。」陳瑤滿嘴油膩。她奔放的吃相讓人不忍直視。此君酷愛糖油煎餅,以及一切陝西美食。關於前者,她說她爺爺就是賣煎餅的,那可是平海一絕。但我從未聽過他老人家的大名。關於後者,她說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陝西人,熱愛家鄉小吃天經地義。她倒真能講幾句陝西話。 book18.org

她說的太對了。為表贊同,我一口氣悶光了小米粥。 book18.org

「令堂走了?」。 book18.org

「沒有,吃完帶你去見她。」 book18.org

「不去。」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說不去就不去。」 book18.org

「有志氣。」 book18.org

「那當然,」陳瑤滿意地擦擦嘴:「走吧?」她終於吃飽了。毫無疑問,我的遭遇令她胃口大開。 book18.org

「不來點柚子?」 book18.org

「切,出去也能吃嘛。」我女朋友甩了甩馬尾,露出狡黠而無恥的笑。在她頭頂,李連杰宣布:每個男人都應該有一件柒牌中華立領。 book18.org

打食堂出來,夕陽西下。晚風吹得每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跟她說我晚一點到,又問她在哪兒,讓她要不隨便弄點吃的先墊墊肚子。母親說在路上,還說「把那陳、陳啥也帶來」。陳瑤在旁聽得直笑,也不搭茬。我斜眉歪眼地拿胳膊肘拐了拐她,說:「真不行,她還有事兒。」 book18.org

剛打完電話陳瑤就偎了過來,她說:「讓你暖和暖和。」 book18.org

於是我只好把她摟得緊緊的:「你去哪兒?」 book18.org

「琴房。」 book18.org

作為一名信管專業的學生,陳瑤的手風琴搞得不錯。據她說,自小學三年級起她就「背上了這個包袱」。 book18.org

可以想像,我女朋友正是那種在歷次文藝匯演中總會風光亮相以展現我國素質教育豐碩成果的校園小明星。紅綢布打土黃色的牆上耷拉下來,像老天爺垂下的一根陰毛。沉甸甸的風從操場上掬起一把把黃土,把沉浸在歡樂海洋中的諸位揚得灰頭土臉。當然,它也會伺機撫過小明星的衣領,撩起她輕盈的劉海。之後在掌聲雷動中,她會鞠躬說:「表演結束,謝謝大家。」真是令人絕望。 督促陳瑤練琴的是她溫和的父親。初二那年父親被判刑後,她便暫時得以解脫。高中三年,父親的角色轉移到了母親身上。這位前國家公務人員以一種咄咄逼人的姿態表達了虧欠已久的母愛。直至陳瑤宣稱,她死也不考藝術生。就是這樣,一個夭折的藝術家的故事,稀鬆平常。關於父母,陳瑤不願多談,我也無意多問。只知道她父親還沒出來,而她母親在平陽做生意。此外毫無疑問的一點是,九八年父親的鋃鐺入獄在我搞定陳瑤這件事上發揮了一定作用。某種程度上講,我們是有過共同經歷的人。 book18.org

然而琴房黑燈瞎火。它位於一處民房的頂樓,冬冷夏熱,十分符合自然規律。每當狂風暴雨時,四周便騰起蒙蒙白霧,讓人恍若置身於孤島之中。這樣好不好,我也說不準。不過有一點,不少女青年會慕名而來倒是真的。猶豫了下,我們還是拾級而上。剛走出樓梯口,一陣猛烈的搖床聲便涌動而來,夾雜著男女粗重的喘息。我朝陳瑤攤攤手,她便掐了我一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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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弄不懂韓東的第一志願居然是北航,直到去年暑假,這貨回平陽,說要好好聚聚。除了楊剛,聚會上好多人我不認識,地點是在大學城附近的一所院子裡。而這棟院子,就是韓家老宅了。其實這麼說也不準確,實際上,應該叫范家祖宅。也是那一天,我終於知道了這個神神叨叨傢伙的顯赫身世。韓父是紅二代,祖籍江西,現任省委副書記、省長,主抓我省全面工作。以前總聽楊剛說,韓父在蘇聯進過修,「這待遇,在五十年初代可不多見」。接下來參加了韓戰,也打過對印反擊,負過傷。結果拖到三十多歲才成家立室,而對象則是時任平陽市武裝部長范愛國的女兒——范仲麗。記得那天幾杯啤酒下肚,聊起這事,韓東說,父母的婚姻充滿了典型的封建傳奇色彩,到底如何傳奇,他沒詳說,我也不便細問。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家世,韓父從小就教育兒子要「勞其心志苦其筋骨」,立志長大後當個空軍飛行員,保衛祖國的藍天疆土。韓母當然死活不同意,一直對前者的「官僚」作風頗有微詞。 book18.org

後來嘛,後來我只好「靠」了一聲,怪他瞞我這麼久。而後果就是,這老宅反正「閒也是閒著」,讓我幫忙「照看」一下,直到畢業離開平陽。「操,」我擂他一拳:「工資工資。」 book18.org

我當然沒要工資。就這樣,我莫名其妙成了這宅子的守護人。說是照看,其實就是免費借住罷了。而對於這事,母親自然沒有反對。她的觀點是,就該多交些良師益友,「出門在外,朋友同學間相互幫襯在所難免」。記得去年她來平陽,我還讓她在這小住了幾天,而她的評價是「還行」、「總比在外面安全。」 趕到范家老宅時已經六點十五分,這是個城中村,地處大學城與小鎮之間。偏是偏了點,重點是安靜,空氣環境也都不錯。「繁華大都市,這樣天然的負離子氧吧可不多見」,母親如是說。記得那天,母親忙活了大個下午,才把這處遠離鬧市區的獨門院落收拾乾淨。羞愧地說,除了母親來平陽那幾天,我很少呆在這裡,也沒帶陳瑤來過。具體什麼原因,我也說不好。也許閒暇時間我不是在網吧,就是在學校閱覽室,更多時候則是被大波拖去整他那個狗屁樂隊。 book18.org

將陳瑤送到學校,我坐車往回趕。距離本就不遠,心情大好,速度自然也不慢。快進城中村時,母親打來電話。 book18.org

我說:「媽。」 book18.org

「你在哪?」母親很平靜的聲音,我倒是嚇了一跳。 book18.org

我說,就快到了啊。 book18.org

「吃點啥,林林。」 book18.org

我汗馬上下來了,忙說:「你弄啥我吃啥唄,媽,我馬上到。」 book18.org

「那行。」母親平和的語氣總能給我如沐春風的感覺,一瞬間,下午在師太那的鬱悶一掃而空。 book18.org

平陽的老房子大多古色古香,掩映在樹蔭下的范家老宅,磚木結構,至今保留著清末民初原貌,與傳統民居院落並無二致。剛打開門,我叫了聲:「媽。」 「來啦,林林。」母親從裡屋出來。也許剛洗過澡,那修長瑩白的脖頸,雲髻高挽,梳子斜斜的插在雲端,像根避雷針。 book18.org

我不由吸吸鼻子,說:「咋回這麼早。」 book18.org

「要不還得早,」母親散開盤在一起的秀髮,濕漉漉的,清香撲鼻:「在路上買了點東西。」 book18.org

「啥東西?不見老同學呢嗎。」 book18.org

「買台電腦,聽說這牌子還行。」母親眨眨眼睛,頗有些促狹的味道:「要不你給看看?」 book18.org

「啊,」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楞。 book18.org

「行了,啊啥啊,」她笑笑,說:「給我兒子的,學習用得上。」 book18.org

「啥牌子,」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其實我很想大喊「媽,我愛你」,又覺得非常俗套,於是撓撓後腦勺:「這又花多少錢。」 book18.org

說老實話,母親自從接手評劇團,就一直為錢發愁。按奶奶的話說,「就一鋼鏰兒掰八瓣,夠那劇團塞牙縫不」、「也就是你媽,死扛到今天」,「可遭罪」。 book18.org

「你管我的。」母親扭身進了廚房:「聯想。」睡裙下左右顛動的肥白寬臀,讓我突然億起楊剛曾說過的陳家舞會。不知怎麼搞得,我的心臟開始劇烈收縮。 「老同學見面,很有氣氛吧?」我跟進廚房,有點不死不休的意思。 book18.org

「喝茶,閒聊唄。再說,都四十多的人了,也沒啥好聊的。」 book18.org

「媽,你那時候一定是校花,追你的不少吧?」我搞不懂為什麼要這麼說。 果然,母親瞥了我一眼:「滾滾滾,……洗你澡去,我要做飯。」 book18.org

洗澡換完衣服出來,我坐在沙發上正準備鼓搗下電腦,卻意外發現餐邊櫃里擺了幾瓶葡萄酒。剛站起身拿出一瓶,母親把包子端了上來,我說:「媽,你帶來的?」 book18.org

「你姥爺釀的,要喝啊?」 book18.org

當然要喝,那晚母親做了我喜歡的小米粥,包子,涼拌萵筍。包子理所當然不是韭菜雞蛋餡兒就是豆沙餡兒,還有地道的雞蛋疙瘩湯、拍黃瓜。她知道我反感油煎味,每次總會從平海帶些自家的牛肉醬,鹵豬蹄啥的,這次居然帶了葡萄酒。母親平時不喝酒,但我知道她還是有點酒量的,而且相當不錯。 book18.org

給母親滿上一杯,我說:「歡迎光臨寒舍指導生活。」 book18.org

她切了聲,白我一眼,眼角魚尾紋泛出光澤,煞是好看。她頭髮尚未風乾,依舊的濕漉漉,輕舒藕臂夾菜時,泛發出的那種母性隱秘氣息,瞬間讓我某個部位蠢蠢欲動。望著那明眸皓齒、白皙頸脖,我漂浮的眼神就順著滑下去,落在那豐滿蓬勃的胸口。 book18.org

「發啥楞你,」母親抬頭看我一眼:「吃菜啊!」 book18.org

我趕緊低下頭,吃菜:「啥時回平海。」 book18.org

「咋?剛來就趕老娘走啊。」母親的笑對我有莫大衝擊力:「傻樣!」 我紅著臉,只好抿了口酒。 book18.org

幾杯酒下肚,母親也開始面泛潮紅。這才四月,天氣卻熱得不像話,可能喝的又是葡萄酒,她棉質睡衣的領口和胸口都出汗了。雖然是格子紋的,但還是能隱約看見母親的白色文胸。我咽了口水,看來姥爺這酒,真不能多喝。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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