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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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幾天我見到了父親。因為剩餘刑期不滿一年,沒有轉執行,繼續收押 在看守所。當然,看守所也好,監獄也罷,對年幼的我而言沒有區別,無非就是 深牢大獄、荒郊野外、醒目的紅標語以及長得望不到頭的圍牆。父親貌似又瘦了 些,也許是毛髮收拾得乾淨,整個人看起來倒是精神抖擻。一見我們,他先笑了 起來,可不等嘴角的弧度張開,熱淚打著轉就往下滾。隔著玻璃我也瞧得見父親 那通紅的眼眶和不斷抽搐的嘴角。而亮晶晶的臉頰閃耀著稀釋光陰的淚痕,和他 身後牆上莊嚴肅穆的剪貼大字一起,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時至今日,每當 提到「父親」這個詞,首先浮現在我眼前的就是上述形象。這讓我想到羅中立那 幅著名的《父親》——他有一個溝壑縱橫的父親,我有一個淚光盈盈的父親。 興許是我們的再三叮囑起了作用,又興許是狹長侷促的會見室釋放出一種逼 仄的威嚴,奶奶死死捂著嘴,硬是沒哭出聲。爺爺拄著個拐棍,渾身直打擺子。 我趕忙上去扶著,生怕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母親遠遠站在後面,不聲不響,像個 局外人。倆老人拿著話筒,一把鼻涕一把淚,也沒說出什麼像樣的話。等時間浪 費得差不多了,奶奶把話筒遞給了我。我顫抖著叫了聲「爸」,發現自己也成了 淚人。父親似乎沒啥要給我說的,叫了幾聲「林林」,抹了兩把淚,讓我把話筒 給母親。母親卻沒有接,她轉身走了出去。就那一瞬間,父親嚎啕大哭起來,把 身下的桌子錘得咚咚作響。身後的兩個獄警趕忙採取行動,這才遏制住了該犯人 的囂張氣焰。結果就是會見就此結束,反正時間也所剩無幾。臨走,父親叮囑我 要照顧好母親,別惹她生氣。被押離會見室時,他還一步一回頭,嘴裡也不知道 嘟囔著什麼。此情此景讓奶奶再也按耐不住,鬼哭狼嚎的戲碼終究沒能避免。 一路沉默無語。等陳老師一走,奶奶就抱怨起來,說母親不近人情,「和平 再有錯,那也是你丈夫」。爺爺也不知是不是支撐不住,「咚」地一聲就跪到了 地上,說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求」母親千萬要「原諒和平」。母親和我一起 手忙腳亂地把他老人家攙了起來,撇過臉,卻不說話。許久她才嘆了口氣,輕輕 吐了一句:「你們這都是幹啥啊。」時值正午,烈日當頭,夏末的暑氣參雜著一 絲不易覺察的微涼。我一抬頭就瞥見了母親那兩汪晶瑩欲滴的眼眸,瓦藍瓦藍的, 沒有半縷殘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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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對我而言,初三生活除了忙碌,所剩無多。依稀記得一個周末的 午後,我們在雜草都有半人高的操場上踢出來幾條一尺來長的大鯽魚。表面光鮮, 另一面卻被蛆蟲蠅蟻叮咬得面目全非。可操場上怎麼會有魚呢?或許有時候,記 憶也不可靠吧。然而,那長期被雨水浸泡而起皺的地表在烈日暴曬下崩開的條條 裂紋,那依舊茁壯茂盛、根莖卻在偷偷泛黃的野草,卻都又歷歷在目。還有我們 翻開鯽魚時嗡嗡而起的黑色蠅群,總是攜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躁動時不時地溜出我 的腦海。 book18.org

教室里的魚腥味似乎成了常態。僅僅一個暑假,乾癟的少女們都挺起了胸膛。 我總是不經意地發覺各種褲縫間殘留的褐色污跡。它們包裹著稚嫩的臀部,隱秘 又讓人噁心。當時大街小巷都刷著紅桃K的廣告,有個傻逼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們: 「知道女的為啥要補血嗎?她們每個月都要流好幾桶,你說浪費不浪費?」 開學後母親帶高一,倒是清閒了許多。偶爾我也會找母親蹭飯吃,被小舅媽 逮住兩次後,就再也不去了。我無法想像她當著眾親戚的面,擰著我的耳朵說: 「這林林啊,離開他媽怕是沒法活了,羞不羞啊。」這樣一來,我恐怕真的沒法 活了。 book18.org

邴婕卻姍姍來遲,詢問王偉超,他也不知情。直到開學一周後,她才又出現 在課間的陽台上。白襯衫,火紅的背帶褲,高高翹起的馬尾,閃亮輕盈,一切如 故。只是柔弱的眉宇間會不經意地浮現出一絲陰霾,在一縷清風拂過後又消失得 無影無蹤。我遠遠地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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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陸永平已是九月中旬。由於初次探監不懂規矩,奶奶給拾掇了整整 兩大編織袋的雜七雜八——其中包括兩個南瓜,都原封不動地拉了回來。這次爺 爺說什麼也要喊上陸永平,「甭管有沒有熟人,拉上他總不會錯」。我當然不願 意去。母親本來也不去,但終歸架不住倆老人的死纏爛打。奶奶依舊不吸取教訓, 只要能想到的,她都要給捎過去。連一貫笑眯眯的陸永平都皺起了眉頭。臨行, 陸永平按下喇叭,問道:「小林你真不去?」說著他眨了眨眼。瞬間一陣惶恐的 巨浪從我體內呼嘯而過,幾乎條件反射地,我望向母親。她正和奶奶說著什麼, 碎花小翻領托著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秀髮盤在腦後,發跡線下散著一簇微卷碎 發——在一抹飽滿日光的鋪陳下,是那麼嬌柔可愛。二話不說,我立馬躥上了車。 這次會見雙方都克制了許多。最起碼,奶奶已能吐出完整字句了。她老人家 心情很好,甚至要讓父母單獨講幾句。這簡直有點像國產電視劇里的情節,搞得 我一愣一愣的。然而不等回過神,可憐的我就被奶奶一把拽了出去。 book18.org

陸永平呆在走廊里,斜倚著長凳,正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海侃著。遠遠就 能看見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暴凸的青筋以及頻頻射向陽光下粉塵的點點唾沫。見 我們過來,陸永平立馬招呼爺爺奶奶坐下,介紹說這是什麼什麼科長,這次可多 虧了他。倆老人趕忙又起身,一陣感激涕零。胖子大手一揮,說都自己人,根本 不是事兒。我僵硬地坐著,也不知該不該站起來,只覺得凳子硌得屁股疼。那是 八九十年代遍布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的長凳,褐色的油漆早已脫落,露出千瘡 百孔的條紋狀裸木,撲鼻一股腐朽的氣息。或許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我也說不好。 總之一陣百無聊賴的摳摳挖挖後,一條肥白大青蟲鑽了出來。腦袋黏糊糊地卡在 我的指甲縫裡,身子還在兀自扭動。至今我記得它那獨一無二的褐色體液——像 極了人血——我把它拿給奶奶看,卻被一巴掌掃到了地上。 book18.org

回家路上,爺爺突然一拍大腿。大家忙問怎麼了,他老人家含混不清,口水 都耷拉下來:「看這記性,咱都見過和平了,永平可還沒見呢!」陸永平呵呵笑 著:「有規章,近親才能會見。」奶奶說:「咋,自己親兄弟還不算近親?再說 有X科長在,這點小事兒還辦不成?」陸永平又是哈哈兩聲:「也是,下次看看 吧。」車裡的燥熱氣流讓我有些心神不寧。下意識地,我通過後視鏡掃了母親一 眼,不想她也看了過來。我趕忙低下頭,揉了揉鼻子,卻嗅到一股混著草料的腥 臊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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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抗洪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件事:第一,長者提到胸口的褲腰帶; 第二,那頭幸運的、被廣大官兵精心呵護的豬;以及第三,前前後後搞了三次的 賑災募捐。其他年級不知道,初三學生每人至少10塊,三次就是30。為此不 少家長到學校抗議:為啥是我們給別人捐款,而不是相反?也有同村村民來找母 親,起初母親只是微笑應付,找教務處協商,後來迫不得已就把問題反映到了教 委。在各方壓力下,第三次募捐宣告流產。 book18.org

記得就是募捐流產後不久,一場姍姍來遲的冰雹裹挾著夏天不甘示弱的暴戾 突襲了這個東部小城。自行車棚塌了大半,籃球架也橫七豎八地躺了一操場,遍 布積水的校園讓人想起末日降臨前的索多瑪城。即便門窗緊閉,還是有不少雨水 擠了進來。我們把桌子併到一起,點起了蠟燭。一種難言的喜悅合著窗外的電閃 雷鳴在燭光間興奮地舞蹈。這是一種年輕式的愚蠢,一種難能可貴的孩子氣,好 在晚自習放學前喪心病狂的大雨總算放緩了一些。老師抓住機會,宣布立馬放學。 走廊里擠滿了學生家長,校園裡的水已經淹到了膝蓋。唯一的光源就是手電 筒,當然,還有不時划過夜空的閃電。我站在嘈雜的人群里,看著水面上來回穿 梭的各色光暈,恍若置身於科幻電影之中。正發愣肩膀給人拍了一下,我回頭, 是母親。她遞來一把傘,示意我跟著走。那天母親穿了套灰白色的棉布運動衣, 腳上蹬著雙白膠鞋,在灰濛濛的夜色里閃耀著清亮的光。她像條水蛇,遊蕩過擁 擠的人流。我雙手抱臂,亦步亦趨,渾身卻直打哆嗦。到了樓梯口,母親倒出一 雙膠鞋,讓我換上,完了又變戲法似的拎出一件運動衫。我一把拽過去,穿上。 母親笑盈盈地看著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冷呢。早上咋給你說的?」 book18.org

那晚我和母親在教職工宿舍過的夜。至今我記得操場上的汪洋大海——手電 似乎都探不到頭。我們在齊膝的水中「嘩嘩」而行,海面上盪起魔性的波瀾。我 禁不住想像,在遠處,在那隱蔽的黑暗中,是否潛伏著不知名的神秘巨獸? 宿舍里也是黑燈瞎火。母親拿著手電一通亂晃後,終於摸到了燭台——其實 就是啤酒瓶上插了根蠟燭而已——火柴卻怎麼也劃不著。我接過去,這才發現母 親小手冰涼,肩膀都濕了大半。毫無疑問,她是專門從家裡趕來的。我鼻子一酸, 感到一支隱秘的鼓槌在心頭敲起。也許是受了潮,火柴確實不好起火,我擦了一 根又一根,開始焦躁不安。母親噗哧笑了出來,伸手說:「笨,還是我來吧。」 我躲開她,悶聲不響,手上卻越發使勁。那一刻,我在頭腦里把物理課本翻了個 遍,卻對眼前蒼白的現實毫無助益。所幸老天有眼,也不知過了多久,火終究還 是讓我給點著了。當微弱的燭光亮起時,我在床沿坐下,發現自己早已大汗淋漓。 母親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柔聲問:「怎麼了?」我別過臉,梗著脖子,卻吐 不出一個字。那團如同燭火般微弱卻又溫暖實在的氤氳圍繞在周圍,散著淡淡的 清香,讓我禁不住要屏住呼吸。 book18.org

教職工宿舍樓新建不久,房間不大,好在配有獨立衛生間。母親早年分配過 住房,原則上不再配給宿舍,但打著小舅媽的名義好歹申請下來一套。平常兩人 合用,也就睡睡午覺,晚上很少留宿。小舅媽開火做飯那陣我來過幾次,無奈消 受不起她那精湛廚藝,再也不敢貿然踏進半步。我胡亂抹把臉,洗洗腳就上了床。 衛生間響著輕微的水聲,隨著母親的動作,不時會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眼前掠過, 戳到天花板上。母親出來時上身只剩一件粉紅色文胸,我掃了一眼,立馬別過了 頭。其實背著光,也看不清什麼,我只記得那光潔圓潤的肩頭被燭光鍍上了一層 青銅色,溫暖卻又讓人嗓子眼發癢。見了我的反應,母親嘖嘖一聲,似是要嘲諷 幾句,卻突然沒了下文。半晌她才上了床,已經穿了一件棉T恤。 book18.org

單人床空間有限,擠一擠兩人還湊合。我挺屍一般緊貼牆躺著,連呼吸都那 麼直挺挺的。母親在旁邊坐下,一聲不吭地盯著我看。老天在上,那一分一秒就 像在針尖上一樣難捱。在我幾乎要忘記怎麼呼吸的時候,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小手緊拽我的肩膀,連身下的床都在發抖。這種金燦燦的笑令我至今難忘。一時 間,井噴的歡愉爬滿光暈,再被燭光灑向房間的角角落落。在我惱羞成怒的抗議 下,母親才停了下來——她幾乎要斷了氣:「你,不用,枕頭啊?」 book18.org

「不用。」我哼了一聲。 book18.org

「真不用?」 book18.org

「真不用。」說完,我也笑了起來。 book18.org

「不用好,不用我可就舒服了。」母親大大咧咧地躺下,不再搭理我。良久, 她又彈了彈我的肚子:「就這麼睡啊?」我愣了愣才坐起來,去夠腳頭的涼被, 不想屁股被母親輕踢了一腳:「哎,褲子不脫?」我扭頭掃了一眼,母親枕著雙 手,二郎腿高高翹起,滿臉的戲虐。老實說,是闊別已久的戲虐。 book18.org

「看什麼看?你個小屁孩還一本正經。我是你媽,你渾身上下我什麼沒見過, 還怕我看?」母親晃著腳,聲音鬆弛得像發酵的麵粉。我這才發現她的半截褲腿 都是濕的。 book18.org

我脫掉褲子,迅速鑽進了涼被裡。母親輕笑兩聲,起身吹滅了蠟燭。我依舊 直挺挺地躺著,但不用餘光也知道,母親正在脫褲子。然後她進了衛生間,很快 就又出來,在我身旁躺下。母親把涼被提到胸口,扭臉問我:「冷不冷?」我搖 了搖頭。母親呸了一聲:「說話,黑燈瞎火誰看得見?」我只好說不冷。母親又 是兩聲輕笑,抬起脖子,把枕頭往我這邊挪了挪。我當然也不再客氣。母親砸了 砸嘴,幽幽地說:「要臉?」輕盈的氣流拂在臉上,潮濕溫熱,柔軟香甜,我不 由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book18.org

至今無法想像那一晚是如何煎熬過去的。我把自己繃得像塊案板上的鹹魚干, 甚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無限縮小,成一條直線,成一點。可即便 如此,恐怕也無法避免碰觸到身旁的母親。那種光滑與柔軟,那種仿佛能穿透被 子的肉與肉的摩擦聲,像黑暗中的火石,不時地擦亮我不知所措的腦海。而富麗 堂皇的肉體閃耀著瑩瑩白光,穿透無邊夜幕而來,卻讓我愈加燥熱難耐。我只好 轉身背對母親,把臉貼到牆上,總算得到了一絲冰冷的撫慰。模模糊糊要睡著的 時候——當然,也有可能是睡著又醒來,我隱約感覺到母親從床上爬了起來。若 有若無的腳步聲後,傳來一陣嗤嗤的水聲。就那一瞬間,我立馬清醒過來。那泡 尿好長,起初很沖,後來淅淅瀝瀝的,最後伴著母親輕微的哼聲才宣告結束。母 親又在我身旁躺下,我卻再也睡不著,連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那麼真切。 book18.org

雨總算停了。我目所能及的地方卻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在水中穿行,像那些 以捕魚為生的祖輩們曾經不得不做的那樣。然而我是怯懦的,我意志不夠堅定, 我多麼渴望能有一塊舒適的陸地啊。好在老天有眼,在歷經了不知多少跋涉之後, 終於,一塊肥沃的土地出現在我面前。是的,上天恩賜的美食。我欣喜若狂地親 吻這片土地,撫摸每一頭憤怒的麥穗,還有那座莊園——雪白的圍牆,肅穆的門 庭,富麗堂皇!我衝進去,歡喜地嚎叫。我要覽遍每一個華麗的房間。然而事實 證明,這座莊園是一個迷宮,擁有無限多卻一模一樣的房間。我穿梭其中,早已 失去了審美乃至時間的概念。直至有一天,一個女人出現在我面前。她似乎和整 個房間融為一體,修長的脖頸繃出一條柔美的弧度,肥碩的圓臀高高撅起。這幾 乎是怪異的,無論從空間構造還是時間邏輯上看。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那個屁 股,肉浪滾滾,真真切切。而股間的赭紅色軟肉濕淋淋的,像一朵奇異的花。迫 不及待地,我脫了褲子,就挺了進去——胯下的老二就像硬了一萬年那麼久。一 時興奮的火花在腦垂體上竄動,身前的女人也發出誘人的呻吟。我越挺越快,女 人的聲音也越發高亢。突然,她扭過頭來,或者說她的臉終於浮現了出來——是 母親! book18.org

睜開眼時,天已蒙蒙亮。沒有時間概念。也聽不見雨聲。而我,正擁著母親, 胯部頂觸著一團柔軟。這讓我一個激靈,頭髮都豎了起來。小心撤出身子,平躺 好,我才鬆了口氣。扭頭看了母親一眼,她似乎還在夢中,烏黑秀髮散在枕間, 涼被下的身體尚在輕輕起伏。我對著天花板瞪了好一會兒——這是我糖紙般繽紛 的童年養成的嗜好之一——也沒瞪出什麼來,甚至沒能讓我從方才的夢中緩過神。 我擦擦汗,又掃了母親一眼,她確實還在夢中,你能聽到輕輕的鼾聲。神使鬼差 地,我就湊了過去。撲鼻一股濃郁的清香,而秀髮間裸露出的少許白皙脖頸在眼 前不斷放大,讓人禁不住想要親近。涼被下的胴體也升騰起溫軟的氤氳,似乎經 過一夜雨水的澆灌正蓬勃開來。我哆嗦著貼上了母親的身體,胯下那股青春的力 量像是要把內褲撐破,再不找個落腳點下一秒就會血肉橫飛。 book18.org

這樣一個凌晨對任何人來說恐怕都會永生難忘。直到把硬得發疼的老二抵上 那團肥熟的柔軟,我才稍安幾許。而汗水已浸透全身,涼被緊貼下來,整個人像 是置身於蒸籠之中。如同過去數個周末的早晨,我挺動胯部,輕輕摩擦起來。只 是這一次,對象是我的母親。我把臉攀在母親肩頭,眼睛死死盯著那朵晶瑩的耳 垂,雙臂僵硬地癱直著,只有胯部處於運動狀態。堅硬的海綿體在兩瓣圓球間不 安地試探後,終於滑入了股縫間。只感到一團軟肉在輕輕地擠壓,我幾乎要叫出 聲來。伴著細微的滋滋聲,我越動越快。至於聲音來自何處,我也說不好。股間? 涼被與身體間?亦或床鋪本身?又或許根本就沒有聲音呢?啊,我記不清了。總 之,當那種在人的一生中註定會被一次次追尋的快感划過脊椎骨時,我才感到渾 身的酸痛。 book18.org

濕漉漉的褲襠尚抵在母親屁股上,蜷縮的膝蓋感受著母親大腿的圓潤與光滑。 而不安,像是早早安置在天花板上的網,已將我牢牢罩住。就在此時,母親哼了 一聲,緩緩翻了個身。我迅速撤出身子——隨著一波熱氣流從被窩裡衝出,撲鼻 的杏仁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氣不敢出,真的像塊鹹魚干。母親卻沒有動 作。許久,我才撇過臉,偷偷掃了一眼。母親雙目緊閉,呼吸悠長,似乎仍在睡 夢當中。 book18.org

十一 book18.org

足足有一周,汪洋大海才漸漸乾涸,變成了一潭巨大的沼澤。地勢高的地方 重又冒出綠芽,正中央的龐大墳丘更是鬱鬱蔥蔥,連佇立其上的幾株僵死老樹都 生機煥發。還有那些橫七豎八的籃球架,我們用了好幾節體育課才把它們一一扶 起。我清楚地記得,好幾張籃板背面都鋪上了一層野菇菌,密密麻麻,像是傾瀉 而出的人腦。 book18.org

不知從何時起,校園裡開始流傳一則異聞:操場上的地下屍骸已飽吸靈氣, 靜待覆活。理所當然地,很快就有人聽到了鬼叫,目睹了鬼影。謠言在玩樂間成 為真理,以至於一天早自習後我們發現連綿起伏的數個墳塋都被插上了帶血的衛 生巾。為此教務處專門張貼通知,並下發到各班,教誨祖國的花朵們要加強科學 素養,抵制封建迷信。家屬卻不滿意,執意要捉拿真兇。由此展開了歷時一個多 月的校內大盤查。結果當然不了了之。然而那種迥異的氛圍像是注入枯燥校園生 活中的一支興奮劑,在痙攣的餘韻消散後悄悄沉澱於肌體記憶之中。作為一個傳 說,此事在以後的日子裡註定會被我們時常談起,用以活躍氣氛,或者確切地說 ——填充歲月在彼此間造就的生疏和隔閡。 book18.org

另一則流言就沒那麼走運了,雖然也曾風光一時,但如今怕是再沒人會想起。 冰雹後的某個中午,蹲在小食堂門口吃飯時,一個呆逼激動地說:「出大事兒啦!」 大夥埋頭苦幹,沒人搭茬。這逼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真的出大事兒啦!地中 海被乾死了!」我們這才抬起了頭。他咧著嘴,口水都流了出來:「遍地是血, 怕是活不了了。」眾逼紛紛冷笑,這逼急了:「騙你們被驢日好吧?傻逼地中海 老牛吃嫩草……」聲音低了下去,卻在發抖,「騷擾一個女老師,被家屬開了瓢, 那個血啊。」一下子我們都興奮起來,簡直要歡呼雀躍。在對地中海表示深切 「同情」後,話題很快轉向女老師,具體說是她的奶子和屁股。啊,不好意思, 我們總是那麼饑渴。 book18.org

幾天後,隨著信息的進一步豐富以及藉助我們超人的想像力,人物、事件、 過程都變得豐滿起來。有人甚至據此寫了一篇黃色小說,一度在男生間廣為流傳。 地中海是教務處副主任,主抓財務,按理說不管紀律。但傻逼偏偏愛瞎逛,瞅誰 不順眼輕則一頓訓斥,重則寫檢查叫家長,是為校園厲鬼。其實此人和我家也頗 有些淵源——確切說是他父親,在城裡上小學那陣,這位喬老師教我們數學和音 樂。而若干年前,他同樣是母親的恩師。喬老師家就在西水屯,印象中有好幾次, 父母沒空、爺爺奶奶又不方便,都是他捎我回家。至今記得他那輛鈴木小踏板, 黑煙滾滾,嗡嗡作響,跑起來還沒瘸子走路快。還有他家二樓的鴿子——有幾百 只——撲騰起翅膀來,像層厚重的雲,實在令人艷羨。以至於上初中後我很難把 地中海和那個和藹可親的老頭聯繫起來——後者連毛髮都那樣濃密。 book18.org

至於受害人,據小道消息,是教務處的一位已婚女教師。具體是哪個,誰也 說不好。我們沒事就跑到教職工櫥窗前研究一番,最後手裡握了好幾套可供選擇 的意淫方案。後來也有說法聲稱不是騷擾,而是通姦。我們當然不相信竟有人願 意和地中海通姦,但「通姦」這個詞無疑更讓人興奮。據說,兩人經常在辦公室 搞,一搞就是昏天暗地,以至於女教師忘記了回家。她丈夫餓得受不了,就跑到 學校來,正好捉姦當場。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苦主操起板磚就開了地中海的禿瓢, 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如果不是110,」呆逼們信誓旦旦,「我們就永遠失 去可敬的地中海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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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有太多的雨,整個夏秋季節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霉味。通往學校的西 南小徑變得泥濘不堪,我們不得不繞到新修的環城路。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晚自 習放學後我會屈尊與母親同行,如果她晚上恰好有課的話。印象中,一路上我要 麼沉默不語,要麼沒頭沒腦地講一些同學間流傳的低幼笑話,再不就搜腸刮肚地 賣弄從雜誌上掃到的奇聞異事。我說終有一天我們會占領美利堅,我說印度有個 女人生出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我說世界上有個叫馬孔多的地方,一下雨就是三 年半。或許我沉默太久,又或許我說得太多,口若懸河起來反而越發顯得口拙舌 笨。而母親總是一個傾聽者,時而配合地笑,時而刁難我一番,時而也會打斷我, 怪我哪來的閒工夫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流沙一樣的日子,連母親的面容 都那麼虛無縹緲。只記得身旁的淡淡清香,在凝固而木訥的路燈下,在遠處呆逼 們不時的轟然大笑中,悄悄飄散開來,像夜色那樣遼遠。 book18.org

還有那個永生難忘的凌晨。不等母親醒來,我就奪荒而逃。伴著淅淅瀝瀝的 小雨,我度過了濕漉漉的一天。在課堂上,在人群中,我總忍不住去捕捉那股生 命的氣息。我覺得自己快要餿掉了。更讓我擔心的是母親——如果她覺察到了什 麼,那我不如死掉好了。一連幾天我都籠罩在不安之中。每說一句話、做一個動 作,我都會偷偷觀察母親的反應。而當碰觸到她溫潤的目光,我又會像被針扎一 樣慌亂地躲開。這當然是愚蠢而可疑的。直至有一次,母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擰住我的耳朵,厲聲喝道:「整天賊眉鼠眼的,做了啥虧心事兒,從實招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晚上躺到床上,我又禁不住想,那些精液會不會透過褲衩浸 到母親股間,甚至穿透內褲粘到那團赭紅色的肉上。剎那間,一種難言的興奮開 始在黑暗中顫動。如此粘稠而灼熱,讓人心生恐懼。 book18.org

大概就是「開瓢」事件後不久,為應付中招考試,實驗課總算開始切實地付 諸實踐。我打心眼裡喜歡那些精密儀器和瓶瓶罐罐,甚至——哪怕一塊生石灰, 一旦跑到操作台上,在我眼中也頓時高大上起來。偶爾3、4班會混一塊上課, 這無疑為王偉超調皮搗蛋創造了空間。有一次他直接把邴婕推過來,和我一個小 組,引得呆逼們頻頻尖叫。瞬間我整個人都燃起一團火,心跳像大功率馬達,夯 得周遭空氣都在震動。多麼奇怪,青春期可以如此劇烈地改變一個人。接下來簡 直是場災難。老練如我面對最簡單的實驗竟也錯漏百出,最後被物理老師狠狠羞 辱了一番。至於身旁的邴婕,我只記得她青杏般的眼神和宛若無骨的手。特別地, 她左手上戴了條黑色手鍊,手腕翻飛間不時划過幾道光。我覺得這有些庸俗。 ※※※※※※※※※※※※※※※※※※※※ book18.org

上次探監後陸永平就再沒出現,倒是張鳳棠到過家裡一次。記得是九月最後 的一個周六下午,我打球回來便直奔洗澡間。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洗衣籃里空空 如也,這讓我多少鬆了口氣。可隨著水流傾瀉而下,那股躁動如約而至,老二立 馬撅了起來。心不在焉地捋了幾下,又掃了眼洗衣籃,我垂首盯著龜頭看了好一 會兒。粉粉的,鑲著青邊,水簾拂過時顯得憋屈而可笑。與陸永平相比還差得太 遠。這讓我怒從心起,不由自主地攥緊它,狠狠擼動起來。當那具瑩白胴體浮過 腦海之際,響起了敲門聲。我一個激靈,僵在那兒。側耳傾聽,又是兩聲:「林 林?」 book18.org

套上運動褲,我慢吞吞地走了出來。院子裡沒人。正疑惑間,客廳的門帘掀 起,露出一張黑黑瘦瘦的臉。黯淡無光的三角眼攤在上面,像兩粒拍扁的羊屎蛋。 陸宏峰是只軟綿綿的羊羔,全無陸永平的精神氣。他依著門框,怯怯地叫道: 「哥。」我嗯了聲,正要發問,屋裡響起高亮的女聲:「你媽呢?不在家?」張 鳳棠從來不是家裡的常客,但父親出事前偶爾也會來竄個門。這大半年還真沒見 過她幾次。暑假在商業街瞎逛時,她騎著小踏板從身前呼嘯而過,只留下一個清 涼背影以及王偉超的一句感慨——「靠她屄」。 book18.org

我邊擦頭邊回答她:「好像學校有事兒。」「你洗你的唄,咋出來了?」張 鳳棠瞟了我一眼,揚了揚下巴,「喏,咱家葡萄全卸了,親戚們一家一袋,誰也 不偏袒。」茶几上斜躺著一個大包裝袋,鼓鼓囊囊的。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時 間只有毛巾摩擦頭髮的聲音。張鳳棠也不說話,在客廳里溜達起來。那天她照舊 濃妝艷抹,猩紅的嘴唇像是剛吸了幾桶人血。半晌我才蹦出一句:「我姐考上了 吧?」一旁的小表弟迫不及待地搶道:「考上了,十一就回來呢。」「虧你還記 得,」張鳳棠俯身盯著魚缸,頭也不回:「六月份考試,這可都十月份了。」我 又沒話說了,濃郁的香水味讓人想打噴嚏。我把毛巾搭上肩頭,掃了陸宏峰一眼: 「你爸呢?」「喲,跟你姨夫還真是親啊。」張鳳棠似笑非笑,手裡捏著把痒痒 撓,邊敲腿邊朝我走來。她腿上裹著雙魚網襪,寬大的網眼合著催人淚下的香水, 讓我煩躁莫名。 book18.org

轉身走出來,深呼了口氣,我進了自己房間。剛想找件上衣,張鳳棠也跟了 進來。我只好斜靠在床頭,手裡把玩著毛巾,脊樑卻挺得筆直。張鳳棠四下瞧了 瞧,吸了吸鼻子。這是一個危險的動作,我不由擔心犄角旮旯里會冷不丁地蹦出 股杏仁味。「這麼多磁帶啊,也借你弟聽聽唄。」她在床頭短几上扒拉了一通, 隨手捏了兩盤,扭身在我身旁坐下。很快她撇撇嘴:「都什麼亂七八糟,好聽不?」 我不想搭理她。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一腳踢死她。她倒不以為意,丟下磁帶, 起身奔往下一個目標。隨著屁股的扭動,香水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周遭靜悄悄的, 只有高跟鞋刺耳的嗒嗒聲。我抬頭瞥了眼窗外,風和日麗,簡直令人絕望。如果 此刻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我們將得以奔出門去,暫時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迷瞪間張鳳棠突然開口了,脆生生地:「你姨夫老上這兒來吧?」我猝不及 防:「啊?」她緩緩走來,網眼在不斷放大:「想好嘍,老實說。」「也就來過 幾次吧,就農忙那陣。」我揉了揉鼻子,感覺自己的聲音都那麼空洞,「對了, 還有上次來送葡萄。」張鳳棠哼了一聲,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這種審 視讓我頗為惱火,不由迎上了她的目光。 book18.org

記得那天張鳳棠穿了件休閒襯衫,衣領上垂著長長的褶子,像掛了幾根細面 條。她雙手抱胸,輕晃著身子,木門隨之發出吱吱的低吟——這樣看來,褶子更 像是武林高手的鬍鬚。而我也確實敗下陣來,那雙鳳眼濕漉漉的,像剛在鹼性溶 液中浸泡過。勝利讓張鳳棠大笑起來,她在我面前蹲下,壓低了聲音:「晚上也 來過吧?」「沒有。」我搖了搖頭,卻不敢看她,「反正我沒見過。」張鳳棠不 說話,就這麼蹲著。半晌,她才拍拍我的腿,呵呵兩聲:「算了,跟你嘮個什麼 勁。小毛孩屁都不懂。」說著她站了起來。就那一瞬間我瞥過去,正好撞進那兩 汪鹼性溶液中,刷的臉就紅了。這一瞥足足有兩秒——至今我時常想起——灰色 瞳仁中我看到一個變形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像只發情的猴子。「喲——」張 鳳棠聲音拉得老長,似要說些什麼,卻沒了音。但我能感到那銼刀一樣的目光。 良久她在我身旁坐下,才又重開話匣:「說你小毛孩,還紅了臉了,娘們似的。」 一時無語。街上傳來犬吠聲,迴蕩間卻像嬰兒的啼哭。張鳳棠伸個懶腰,就 仰面躺了下去。襯衫的衣角岔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淺灰色的緊身套裙包裹 著腹部,隱隱勾勒出一個飽滿的三角區。大腿擠壓在床沿,豐滿的白肉似要從網 眼中溢出。香水味好像沒那麼沖了,卻變得熱哄哄的,無孔不入。我頓覺口乾舌 燥,下意識去翻床頭的磁帶。「林林啊。」張鳳棠似乎翻了個身。我應了聲,扭 頭瞄了一眼。她俏臉埋在床鋪間,酒紅色卷髮紮起,像腦後窩了只松鼠。緊窄的 襯衣透出深色的文胸背帶,腰間泄出一抹肉色,隱約可見黑色的內褲邊。套裙是 九十年代常見的晴綸面料,剛過膝蓋,此刻緊繃著臀部,顯出內褲的痕跡。「林 林啊——林林,你不知道啊——」張鳳棠晃著腦袋,調子拖得老長,亮麗中參雜 著點點乾澀,像在唱戲,卻又似啜泣。我這才驚覺身後躺著個垂死病人。 book18.org

喃喃自語持續了一陣,起初還有詞彙,後來就變成了嗚嗚聲。很快又靜默下 來。我剛想鬆口氣,女人卻發出一種鴿子似的咕咕聲,整張床都在微微顫抖。她 小腿都翹了起來,腳面搭在我腿上,坡跟直衝沖的,像是要刺進我的心臟。我一 時手足無措。 book18.org

直到我腿都麻了,張鳳棠才翻了個身。「幾點了?」她問。聲音迷迷糊糊的, 像是剛睡了一覺。我看了眼鬧鐘,告訴了她。「哦。」她躺著沒動,小腹在輕輕 起伏。在我猶豫著要不要站起來時,她撓了撓我的脊樑:「喲,咋不擦乾?」不 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聲音濕漉漉的,像口腔里掀起的一股暖風。不等我回答,她 一下就坐了起來:「毛巾給我。」「不用了。」我很奇怪水為啥到現在都沒幹。 「咋?嫌你姨手粗?你媽我是比不了,啊,我在流水線上忙活時,她可在大學裡 談戀愛呢。」她一把揪過毛巾,拍拍背,示意我挺直。其實我已經挺得夠直了。 這時門帘撩開一角,探出個小腦袋。說不好為什麼,我突然就有些慌亂,忙招呼 陸宏峰進來。張鳳棠冷哼一聲:「你這哥當的,可算想起你弟了。」我頓覺一陣 羞愧,瞬間又汗如雨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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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當天又是大雨滂沱。我在床上臥了一上午。期間母親進來一次,見我 正翻著本小學生作文選,誇我真是越長越出息了。至今我記得那本書,十六開, 橘色封面,有個三四百頁,最早的文章要追溯到八十年代初。其中有篇關於早戀 的記敘文,很令我著迷,時常要翻出來瞅瞅。 book18.org

眼看快晌午,我才走了出去。雨不見小。母親在廚房忙活著,見我進來,只 吐了倆字:孕婦。案板上已經擺了幾個拼盤,砂鍋里燉著排骨,母親在洗藕。我 剛想捏幾粒花生米,被她一個眼神秒殺。芳香四溢中,我吸了吸鼻子,肚子就咕 咕叫了起來。母親不滿地「切」了一聲。我毫不客氣地「切」回去,逕自在椅子 上坐下,托起了腮幫子。 book18.org

那天母親穿了件綠色收腰線衣,下身配了條黑色腳蹬褲。線衣已有些年頭, 算是母親春秋時節的居家裝。今年春節大掃除時母親還把它翻了出來,剪成幾片 當抹布用。腳蹬褲嘛,可謂女性著裝史的奇葩,扯掉腳蹬子它就有個新名字—— 打底褲。這身裝扮盡顯母親婀娜曲線,尤其是豐美的下半身,幾乎一覽無餘。我 掃了眼就迅速移開視線,在廚房裡骨溜溜地轉了一圈,卻又不受控制地回到母親 身上。伴著「嚓嚓」的削皮聲,微撅的肥熟寬臀輕輕抖動著,健美的大腿劃出一 對飽滿圓弧,在膝蓋處收攏起來。微並的腿彎反射著陶瓷的白光,晃動間讓人手 心發癢。我感到下體已隱隱發脹。不安地咳嗽一聲,透過騰騰水汽瞅了眼窗外, 我悄悄按了按胯間。母親趿拉著棉拖,黑色腳蹬子繃住足弓,白嫩圓潤的腳後跟 像是襁褓里的嬰兒臉頰,又似溢入黑暗中的一抹肉光。從上到下,整個光滑的流 線體投在初秋的陰影中,溫暖得如同砂鍋里的「咕嘟咕嘟」聲。我盯著近在咫尺 的細腰豐臀,那個雨夜的美妙觸感又在心間跳躍起來。 book18.org

恍惚間母親轉過身來,我趕忙撇開頭,臉上卻似火燒。「跟你說話呢,沒聽 見?」母親口氣有點沖。我不敢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嗯個屁,去那院喊人 吃飯!」我直愣愣地起身,就往門外跑。掀開門帘時,母親突然說:「老年痴呆。」 似帶笑意。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她雙眸隱在水霧中,那樣朦朧。 book18.org

允許探監後爺爺精神就好多了,可惜因這連綿雨天,腿腳越發不利索。我和 奶奶緩緩把他攙了過來。飯間爺爺想和我喝兩盅,奶奶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口水擦乾淨再說。」母親勸爺爺沒事多動動,「不能真把身子骨給荒了」。他 竟惱了,嘴角一抽一抽的,母親也就不再言語。一時靜悄悄的,雨似乎更大了。 半晌,奶奶嘆了口氣,說:「也不知道走了啥霉運,沒一件順心事兒。往年這糧 食都收好入倉了,今年,棒子不有小孩雞雞大?」母親就安慰她:「雨又不是只 淹咱一家,大家還不都一樣。」「一樣一樣,」奶奶放下筷子,面向我:「奶奶 這身子骨是老了,但也還能下地。林林你沒事兒也到豆地瞅瞅,不知道的還以為 咱種的是草呢?」我忙說沒事,不就是草嗎,包在我身上。奶奶重又拿起筷子, 笑罵:「德性!」爺爺尚在兀自嘟囔。母親垂著眼皮,沒吭聲。很快,她站起來: 「排骨好了,我看看去。」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母親已換上了一條運動褲。 十二 book18.org

不等我和王偉超剝完魚,另外兩個呆逼已搭好灶台,生起了火。他們漆黑的 影子趴在我腳邊的魚下水上,像是無言的催促。突然王偉超捏起一個魚尿泡,說: 「保險套。」我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盯著他。其時艷陽高照,青空深 遠,不遠處的篝火劈啪作響。魚尿泡起初是個圓弧,後來就融入整個藍天之中, 像是太陽脫落的一片鱗甲。就在此時,不知誰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 book18.org

國慶節下午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扒了幾口飯,我帶上漁具就出了門。臨 走沒忘跑到奶奶家摸了養豬場鑰匙,以防老天變臉。在十字口與兩個呆逼會合, 又等了好一陣,王偉超才到。自從上次抽煙被捉,王偉超就心有戚戚,再不敢到 我家來。據他說在學校被母親堵過一次,「狠狠地訓了幾句」。 book18.org

出了村,我們就騰起雲來駕起霧。石子兒路鬆軟宜人,我老覺得自己騎行在 一塊巨大的橡皮上。太陽在雲層後躲貓貓,不時泄出一線光,烤得後背暖哄哄的。 一路景色如洗,透著絲初秋的微涼。其實也不是如洗,是真的洗了。往日的沖天 白楊葉子都洗黃了,病怏怏的,看得人極其不爽。王偉超說:「這就叫楊痿。」 眾逼大笑。 book18.org

一上午換了好幾個垂釣點,收穫也頗豐,但鯽魚沒幾條,多是泥鰍。十點多 時,大太陽冒了出來,烤的人受不了。大家邊吃乾糧邊罵娘。就這樣耗到晌午, 肚子沒填飽,個個變成了蔫鹹菜。有呆逼就嚷著要回家。王偉超突然提議就地來 個野炊。萎靡在草叢中的呆逼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少年時代我們總是痴迷於 假扮城裡人,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體現對大自然的熱愛。小學時有篇作文被我們 寫了無數次——《記一次野炊》。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於是在大夥的哀嘆 聲中,我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鑰匙。 book18.org

六月一別,我再沒到過養豬場。當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再次出現在眼前時, 心跳都加快了少許。好久才把鎖打開,搞得我一度以為拿錯了鑰匙。養豬場裡卻 大變樣。從西側豬圈外到石榴樹旁積了兩大堆原木,品種各異,粗細不一,草草 蓋了張塑料油布。從油布的破損程度看,堆在這兒已有些時日。原本平整的地面 遍布車轍,像是行兇後殘留的罪證。也不知為何,看到這種場面,大家都有些愕 然。有個呆逼甚至說:「這就是賭場嗎?」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兩側房間都上 了防盜門窗,唯一沒上的一間也換了鎖。還好廚房門用鐵絲綁著,費點勁也就弄 開了。在灶台旁的水泥板下我找到了碗筷和調料盒,蒙著層厚厚的灰,像是原始 人的遺蹟。壓井更甚,簡直成了個鐵疙瘩。不過比印象中要乾淨些,沒了蜘蛛網。 打了點河水灌進去,伴著「吱嘎吱嘎」響,涓涓細流終究還是緩緩而出。 book18.org

周遭的一切無疑令人沮喪。但當我們大汗淋漓地圍攏在火堆旁,愉悅也如同 那氤氳的焦香,在年輕的心坎上歡騰而起。那天我們剝了所有的鯽魚,大的如巴 掌,小的似魚浮,卻總也吃不夠。至今我記得烈日下呆逼們骯髒的臉,青春的笑 容銳利得如同晴空中的鴿哨,經久不衰。烤魚樣子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 可惜沒有啤酒。飯畢,抽煙。我上了個廁所。難能可貴,竟有半卷衛生紙。擦屁 股時,我發現紙簍旁的《平海晚報》上蓋了個戳。顛來倒去一番,是「西水屯村 委會」無疑。報紙日期是九月初,頭版就是俏立船頭的長者。登時我心裡一沉。 從廁所出來,院子裡空無一人。我喊了幾嗓子,沒有回應。奔出大門外,放 眼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田,哪有半個人影?我有些心慌。轉身返回,東西都還在, 鰱魚撞得水桶咚咚響。正待罵娘,我聽到一陣竊笑。循聲望去,正中的房門開了, 露出一張傻逼的臉。他說:「嗨——哈嘍。」我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好。於是他 說:「拜拜。」我立馬衝過去,但門還是關上了。屋子裡的傻逼笑得更愉快了。 我說:「開門。」傻逼們索性唱起歌來。我不由心頭火起,抬腿就是兩腳。準備 踹第三腳時,門開了。王偉超看著我,有些發懵。我徑直走了進去,感覺像剛從 水塘里爬出來。屋裡陳設如故,就是靠床多了張棗色長木桌。我一眼就瞥見桌側 的白色漆字:西水屯村委會。床上光溜溜的,只一張涼蓆。呆逼們就坐在上面, 手裡夾著煙,樣子卻頗為拘謹。我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book18.org

回家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有水桶叮噹作響。臨分手,王偉超呵呵笑著: 「你個逼到底咋回事兒?」我說:「沒事兒。」他說:「看你屌樣,大家都想見 識見識賭場嘛。」我笑了笑說:「真沒事兒。」等他們散了,我立馬按原路返回。 四點光景,兩道的白楊飛速閃過。路上忽明忽暗。我心如亂麻。長桌上擺著個不 銹鋼碗,躺了十來個煙頭。我捏起一個來看,身旁的呆逼小聲說:「阿詩瑪。」 我不記得陸永平抽得是不是阿詩瑪。抽屜里倒是空空如也。靠牆的柜子里貌似有 床鋪蓋卷。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敢細看。 book18.org

剛才走時偷偷留了門。我自知沒有XX的技術。這逼從小擅於溜門開鎖,聽 說去年蹲進了周村監獄。屋子裡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房頂西北角有幾道水 痕,後窗沿更甚,土黃色的污跡直接連到地上,像誰沿窗撒了一泡尿。進門我便 直奔床鋪,掀開涼蓆,床板光溜溜的,屁都沒有。拿起不鏽鋼碗,細細端詳,也 只能瞅見一張扭曲的臉。打開抽屜,還是那幾張舊報紙。我深吸口氣,走向貼著 東牆的深紅色立櫃。這是組合櫃的一部分,八十年代結婚的標配。通體條狀斑紋, 像爬滿了魚的眼睛。兩扇立門中間嵌著長方形的鏡子,邊角畫著類似牡丹的玩意, 頂部正中寫著草書「百年好合」。另一套矮櫃一直扔在我家樓上,大前年搬家時 才處理掉。 book18.org

櫃門一開,樟腦味便撲鼻而來。左上是一床褥子,裹著床單,看起來挺乾淨。 右上是床粉紅色的薄被,成色很新。下面有半提衛生紙,一本舊掛曆,靠邊立了 張涼蓆。此外就是堆髒衣服,滿是泥點。我覺得這些衣服是父親的,卻又不敢肯 定。因為父親出事後,母親就把養豬場的幾床被褥弄回家拆洗了,不可能唯獨撇 下這些「職業裝」。抱住那床褥子時,我忍不住聞了聞,除了樟腦別無他味。放 到床上,緩緩攤開,藍白格子的粗布床單露了出來。真的很乾凈。我掀開床單擻 了擻,什麼都沒有。這才心安少許,在床上坐了下來。垂頭的瞬間,大滴汗珠砸 到地上,嗒嗒作響。一隻啄木鳥落在後窗上,時不時「篤篤」兩聲。 book18.org

當然事情並未就此結束。當我再次起身抱住那床涼被時,一條內褲滑落下來。 我愣了愣,把涼被放好,才俯身撿了起來。紅色底面分布著黑色圓點,抓在手裡 那麼小巧,襠部卻皺巴巴的,有些發硬。我輕輕打開它,似有一種莫名的粘合力。 隨著這種力的消失,一股濃烈的騷味揮發出來。褐色的斑狀地圖上裹著層黃白色 的凝結物,幾根捲曲的毛髮橫亘其間,又長又黑。毫無疑問這是母親的內褲,它 曾數次出現在二樓的晾衣繩上。似有一道瘦長的光直劈而下,我心裡登時一片亮 堂。緩緩坐到床上,再緩緩躺下。我滿腦子都是母親和陸永平交合的情景。就在 這間陋室,母親的叫聲穿透四面牆壁,飄散至廣袤的原野之中。那條狹長的疤跳 躍起來。 book18.org

至今我記得床頭的海報。張曼玉仰著方臉,撅著方屁股,風騷入骨。兩腿交 界處卻被摳了個洞。一個如假包換的圓洞。我盯著張曼玉,也不知看了多久。後 來我發現涼被裡還裹著個枕頭,而在枕頭裡塞了兩個保險套。床下牆角有幾團衛 生紙,我卻再沒力氣去打開它們了。 book18.org

我慢條斯理地往家騎。街上已有三三兩兩吃飯的人。不等紮好車,母親就從 廚房出來,罵我傻,晌午也不知道回家。她高挽著衣袖,胳膊白生生的,手上還 沾著麵粉。一抹狹長的夕陽刺過門洞,投在母親剛洗的頭髮上,泛起幾朵金色浪 花後,順流而下。我嗡嗡地說帶有乾糧,就去掀廚房門帘。母親哼了聲,指指洗 澡間:「一身魚腥味兒,快洗去,噁心不噁心。」 book18.org

洗把臉出來,進了廚房。母親在包餃子。她問:「你釣的魚呢?」我說: 「沒釣著。」母親說:「鬼信你。」我不再搭茬。片刻,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 柔柔地問:「真沒釣著?」我攤攤手:「那可不。」母親輕笑兩聲:「看來我這 老女人是沒口福嘍。」我沒吭聲,徑直靠近母親,拿起了一片餃子皮。母親擠了 擠我:「喲,成精了。」我說:「不你說的,不試試就永遠學不會嗎?」我驚訝 於自己的平靜。屋裡瀰漫著刺鼻的大蔥味,我竟然還能如此平靜,真是不可思議。 母親教我如何攤皮兒、如何捏邊兒,我自然聽不進去。她終於不耐煩了,讓 我一邊呆著去。我放下筷子,邊洗手邊說:「我們去豬場烤魚了。」 book18.org

「嗯。」輕輕的。 book18.org

「院裡堆了好多木料,也不知道是誰的。」 book18.org

「你姨家的。」沒有停頓。 book18.org

「還上了防盜門,裡面放的啥?」 book18.org

母親不再說話,像是沒聽見,手上卻依舊行雲流水。我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整個人差點被蒙進餃子皮里。突然母親問:「不是沒釣著魚嗎你?」我說吃完了。 母親沒接茬,而是讓我開燈。這時鍋里的水發出刺耳的嘶鳴,廚房裡升騰起蒙蒙 水霧。我盯著母親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脖頸:「誰把豬場給陸永平用的?」母親頭 都沒抬。只能聽到水沸騰的呻吟。鍋蓋都在跳躍。半晌,母親放下筷子,俯身換 了小火,又走到門口開了燈。整個過程面無表情。我倚著灶台,又呆立了一會兒, 轉身向門外走去。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問你奶奶去。」 book18.org

我一口氣就躥上了樓梯。母親似乎叫了聲「林林」,又好像沒有。我不知道。 我已經跑到了樓上。我躍過高高的水泥台。我聽到奶奶的說話聲。我有些累了。 我再也邁不動一步。我坐在樓頂大口喘氣。殘陽擠出最後一滴血。晚風徐徐,送 來誰家的飯香。我仰面躺了下去。陸永平的承諾猶在耳邊迴響。他走後我在床上 躺了許久,直到母親來喊我吃飯。當時天已黑透,空氣里迴蕩著雨水的餘韻,不 遠的香椿樹像座巨大的黑塔。我感到手腫了起來。她在前,我在後。腳步似心頭 的鼓槌。我叫了聲「媽」。她似乎沒有聽見。於是我又叫了一聲。她停了下來。 我走過去——鬆軟的地面傳遞出熱哄哄的氣流,蔓延至全身——牢牢地抱住了她。 母親說:「行了,你還小?」那雙眸吸納著星光,在黑暗的胡同里熠熠生輝。 十三 book18.org

從陸永平家出來才十點多。在街上溜達一圈,我上了環城路。初秋的日頭有 些氣急敗壞,在柏油路上鋪開一道沒有盡頭的白光。兩邊的玉米苗黃綠相間、參 差不齊,不時閃過的幾汪水窪讓人誤以為它們是新型的水生作物。老樹沒剩幾棵, 多是些新栽的樹苗,手腕粗,此刻正溜著腳下的白光無限鋪延。我愣了好一會兒, 才猛然發力。隨著抬臀弓背,耳邊響起呼呼風聲,飛速掠過的樹苗讓人恍若陷入 時間的矩陣。我仿佛又回到了跑道上,只是連那快速吸入肺部的氧氣都帶著股破 敗味道。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大腿傳來陣陣刺痛我才停了下來。揮汗如雨。氣 喘如牛。我撂下破車,踉蹌著在溝渠旁坐下。 book18.org

遠處的青色山巒像是老天爺吃素後拉下的一泡屎。其中若隱若現的衛生紙就 是聞名全國的水電站。它們在一起,多麼的相得益彰。早上七點多王偉超就打來 電話,約我上城裡玩。我說有事。他說有雞巴事。我說真的有事,很要緊。他笑 著說邴婕也在,有重大事項宣布。我說下次吧,就掛了電話。我真的有事。我把 手伸進褲兜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水泥板有些硌人,悠遠的天空像面明晃晃的 鏡子。我真的有事。 book18.org

在肚子的再三催促下,我回了家。胡同口停著陳老師的富康。沒進院子就聽 到小舅媽誇張的笑聲。看我進來她笑得更歡了:「幹嘛去了,我的小少爺?」她 的俏皮似乎和香甜一樣與生俱來,除了紅著臉我毫無應對之策。飯間三個女人談 著莫名其妙的話題,我只能悶聲不響地往嘴裡扒飯。電視里播著本地新聞,同樣 粗製濫造地好大喜功,唯一的特色就是口頭禪「我市」。突然小舅媽指著電視說: 「都是王淑嫻這個賤人,要不咱工資早漲了!」我抬頭瞄了一眼。一個身著天藍 色西服的女人在一群奇形怪狀男性的陪同下,正對著一棟建築物指指點點。這棟 建築我認識,是我們學校新近竣工的學生宿舍樓。這個女人我也有印象,是平海 市教育局新晉副局長。陳老師呸了一聲,說有學生在,讓小舅媽注意下形象。小 舅媽吐吐舌頭,偷偷踢了我一腳。母親笑了笑,說:「她老公不是公安局副手麼, 這不符合公務員任職迴避吧?」陳老師忿忿然:「狗屁任職迴避,那陳建X夫婦 還都是一把手呢。瞎騙騙老百姓罷了。」 book18.org

正是這樣。在我古怪的昨天——一如離奇的當下——有一種普遍的娛樂,人 們喜歡指著螢屏上的各色人物,談論他們不為人知的一面,說一些諸如誰被誰搞 掉了的話。這種話題總讓我興奮,好像自己生活在電影中一樣。但那天,我卻有 些心煩意亂,胡亂扒了幾口飯就出去了。 book18.org

烈日當頭。老槐樹下還有點樹蔭。倆小孩在打彈球。於是我就走了過去。沒 一會兒,房後老趙家媳婦也來了。她端著米飯,要喂其中一個小孩吃。這小孩就 邊吃邊玩,看得我想踹他兩腳。老趙家媳婦姓蔣,時年二十八九,我一般都叫她 嬸。隔壁院就是賣給了她家。爺爺住院時她還墊了100塊。蔣嬸個子不高,挺 豐滿,性子火,嗓門大。有時隔幾條街你都能聽到她在家裡的吼聲。那天她穿了 條粉紅的七分馬褲,蹲在地上時倆大腿繃得光滑圓潤,連股間都隱隱夾著個肉包。 我就忍不住多掃了兩眼。「乖,快吃,」她用勺子敲敲碗,狠狠剜了我一眼, 「再不吃林林哥就給你搶走了。」我這才發現她早已俏臉通紅,不由趕忙撇過頭, 連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這時家裡的三個女人出來了。一時花枝招展。蔣嬸就夸 母親跟個大姑娘似的,害得她呸聲連連。小舅媽挽上我胳膊,邀我同游。無論她 們去哪兒,我逃開都來不及呢。母親看了我一眼,說:「讓他在家看會兒書吧。」 陳老師就笑了笑:「那活該你看門兒的命。」 book18.org

我本想在床上躺會兒,迷瞪間竟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總忍不住去攥兜里的 東西,想把它拿出來瞧瞧。但它好像死死焊在我的腿上,怎麼也取不下來。再睜 眼已將近四點。我愣了半晌,洗把臉,又站在院子裡唱了首鄭智化的老歌。騎車 出門時,陽光慘白而刺目。 book18.org

同早上一樣,陸永平還是不在家。不過這次他媽在。老太太瘦瘦高高,臉窄 窄的,說話卻細聲細氣,老給人一種搭配失調的錯覺。我進門時,她正帶著個小 孩,應該是陸永平的侄子。看見我,她趕忙站起來,臉上綻開一朵花:「喲,林 林來了。」我說來了。我打了幾句哈哈就沒話說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小表弟在一旁跟人干四角。許久,我說:「我姐呢?不說十一回來的嗎?」老太 太說:「沒有,部隊臨時有事兒,給召回去了。這都快一年了,連個人影兒都沒 見著。」我說:「哦。」我想說「我也挺想她的」,又覺得這樣說未免有抄襲電 視劇的嫌疑,就生生打住了。「那——」我環顧了下四周,茂盛的葡萄藤依舊遮 天蔽日,「那我走了。」老太太又起身:「就在這兒玩唄,好不容易來一次。我 這兒脫不開身,宏峰,給你哥拿水果!」陸宏峰吸了吸鼻涕,愣了愣,才朝屋裡 奔去。我趕忙撤了出來。 book18.org

陸永平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兩弟兩妹。據姥爺說,他父親去得早,他母親 又擔不上事,陸永平不得不早早輟學,給家裡掙工分。有次大雪紛飛,家裡沒了 煤,十四歲的陸永平拉著一板車煤跑了二三十里地。這一來回就是一天一夜,路 上除了窩窩頭和冷水,便是大地蒼茫和北風呼嘯。「這娃得受多大苦啊。」姥爺 說著嘆了口氣。這事母親也講過,不過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勵志小故事。總之,陸 永平就是長兄為父的絕佳典範,他父親過世時最小的妹妹才剛斷奶。當然這類事 我一向不放在眼裡,總覺得難脫編出來教訓小孩的嫌疑。 book18.org

剛蹬上車,就在胡同口碰上了張鳳棠。她騎著小踏板,從遮陽帽到紗巾,把 自己裹得像個阿拉伯酋長。以至於當她停車鳴笛時,我都沒反應過來。她問我干 啥去。我說回家。她說這麼急啊。我說哦。她說好不容易來一次,就回來嘛。神 使鬼差地,我就跟她回了家。看張鳳棠進來,她婆婆說:「回來了。」張鳳棠嗯 了一聲,又似乎沒有,反正她一溜煙就騎了進去。她婆婆抱著小孩起身,一邊顛 著,一邊學著小孩的口吻:「小毛孩,回家咯。」經過門口時她對我點了點頭: 「林林你玩兒,我到那院一趟,孩兒他媽也該回來了。」等張鳳棠停好車出來, 院子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book18.org

在張鳳棠招呼下,我進了客廳。陸宏峰手裡攥著個蘋果,看見我就遞了過來。 「小宏峰真是懂事兒了,」張鳳棠摸摸他的頭,轉瞬聲調卻提升了八度,「鼻涕 擤乾淨去!說過你多少次!吸溜來吸溜去,噁心不噁心!」評劇世家的孩子難免 要受些訓練,據母親說張鳳棠早年還跟過幾年戲班子。她天生高亮的嗓音在跌宕 起伏間像只穿梭雲間的鷂子。不等她揚起巴掌,陸宏峰哧溜一下就沒了影。「林 林真是稀客啊。」張鳳棠摘掉墨鏡。 book18.org

「我姐不是回來了嗎?」 book18.org

「哪那麼容易,部隊有事兒。」 book18.org

「哦。挺想她的。」 book18.org

「喲,你嘴真甜,以前咋看不出來?」 book18.org

我沒話說了,就咬了口蘋果。張鳳棠卸下阿拉伯人的裝備,再現清涼本色。 「坐啊。」她說。猶豫了下,我還是緩緩坐下,腿繃得筆直。「我姨夫呢?」 「我說啥來著,還真是跟你姨夫親呀。」張鳳棠翹起二郎腿,綢褲的黑褶子像朵 陡然盛開的花。我又猛啃兩口,強壓下把蘋果扔她臉上的衝動。張鳳棠卻又繼續: 「誰知道他死哪兒去了。」她輕晃著腿,殷紅的指甲透過肉色短絲襪閃著模糊的 光。突然,她身子傾向我,壓低聲音:「說不定上你家了呢。」我騰地起身,卻 忍不住咧了咧嘴。張鳳棠笑著問:「咋了?」居高臨下地掃了眼那白生生的胸口, 我把臉撇向窗外:「上個廁所。」 book18.org

那天張鳳棠死活要留我吃飯。我百般推辭,她就拉長了臉。真是沒有辦法。 幾個涼菜,熬了點小米粥。陸宏峰人中通紅,讓我煩躁莫名。張鳳棠問她的手藝 比起母親來如何,我支吾了半晌。她就給了我一肘子,說:「到底是媽親啊。」 就在這時,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陸宏峰似要起身,張鳳棠踢了他一腳。我抬頭 瞥了眼日光燈,總覺得這燈光耀眼得有點誇張。隨著那經典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門帘撩起。張鳳棠問:「哪兒去了你?」陸永平說:「管逑多。」張鳳棠掃了我 一眼:「你親外甥問呢,我才懶得管你。」陸永平這才發現了我,不無驚訝: 「小林來了啊,啥事兒?」我放下筷子,又拿了起來,轉過身:「還以為我姐回 來了呢。」陸永平癱在沙發上,脖子上掛個繃帶,左胳膊套在裡面。我也不無驚 訝,甚至眼皮都跳了起來。 book18.org

關於表姐,陸永平重複了一遍他的家人對我說過的話,然後問:「你來這兒 你媽知道不?」說著他就起身走向電話機。張鳳棠冷笑兩聲:「看你姨夫多積極。」 我忙說:「不用,我媽知道。」陸永平放下電話,說知道就好。張鳳棠又笑起來, 臉都紅彤彤的。陸永平也跟著呵呵兩聲,在飯桌上坐下:「咋,沒我飯?」張鳳 棠板著臉:「誰知道你吃了沒?」陸永平抬了抬胳膊:「拆雞巴個石膏拆到現在, 我哪來的功夫吃飯?」「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大功臣呢。」陸永平不搭茬, 操起筷子夾了塊黃瓜,嘎嘣脆響中環顧了下四周:「小宏峰呢?」 book18.org

我忍不住問陸永平胳膊咋回事。張鳳棠柳眉都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 搖了搖頭。她就笑了起來,足足有半分鐘。在陸永平連「嘿」幾次後她才止住笑: 「你姨夫多厲害,打個架從人家裡攆到……」陸永平突然起身,張鳳棠頓時閉了 嘴,又深呼了口氣:「坐下,我給你盛粥去。」張鳳棠一走,氣氛有些冷清。我 感到手軟綿綿的,像抹了滑石粉,筷子都有點握不緊。接連夾掉兩次菜後,陸永 平問我怎麼了。我埋頭喝粥,沒吭聲。他說:「這就對了,以後沒事兒多往家裡 跑跑。親戚孩子這麼多,姨夫最服的還不就是你。」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我抬 頭又瞥了眼日光燈,它確實有些耀眼了。 book18.org

後來陸永平開了瓶白酒,我也喝了罐啤酒。只覺得頭頂耀眼的光慘白得如同 定格的閃光燈,而這記憶的一幀也像被誰偷偷扯出爆了光。可能是收拾碗筷時, 也可能是飯後閒聊,在抱怨我們喝酒後,張鳳棠說:「看你姨夫,現在多乾淨, 趕上在羊毛衫廠那會兒了。呲牙讓你親外甥瞅瞅。」陸永平刷地紅了臉——當然 也可能是酒精作用,臉本來就是紅的——卻又笑了笑:「你姨廢話忒多,也不知 道是哪兒痒痒了。」張鳳棠說:「咋,又想借酒發瘋,來啊。」陸永平點上一支 煙:「當孩子面兒不跟你一般見識。」張鳳棠哼道:「瞧你德性,你那點事兒我 只是懶得說。」陸永平咚的一拍桌子,卻又壓下聲音:「你自己乾淨?」 book18.org

或許打了個招呼——當然,也可能沒有——我站起來就往門外走。陸永平說: 「急個屁,再玩會兒唄。宏峰?小屄蛋子兒跑哪兒去啦?」張鳳棠像挺機關槍: 「你雞巴嘴不能幹凈點,媽個屄的。」陸永平搖搖頭:「不跟你一般見識。」完 了又拉住我:「姨夫送你。」我說騎有車。張鳳棠冷笑:「看你姨夫,真跟親兒 子似的,多積極。」陸永平沒吭聲。我回頭的一瞬間,他似乎伸手點了點張鳳棠。 剛出去,屋裡就炸開了鍋。陸永平說:「早知道上次閹了魏XX,給雞巴塞 你屄嘴裡,看你還逼逼不逼逼?」張鳳棠尖叫著,罵陸永平混蛋。一陣噼里啪啦、 鬼哭狼嚎。我推上車就往門外走。蹬上車的一剎那,張鳳棠似乎還在嗚咽:「你 找其他女人老娘管過你沒?」在胡同口我見到了陸宏峰。他在路燈下幹著四角, 孤零零的。我在旁邊看了會兒,最後說:「宏峰,我走了。」他嗯了一聲,頭都 沒抬。 book18.org

家裡母親已靜候多時,問我去哪兒了。我應付過去。她抱怨說鑰匙也沒帶, 幸虧隔壁院有人。我置若罔聞地進了廁所,掏出彈簧刀時大腿鑽心地痛。至今我 記得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那戳出寸許的刀鋒如一片薄冰,隱隱透著絲血腥味,卻 給人一種綿軟的錯覺。 book18.org

十四 book18.org

電影一開場我就猛找一通,硬是不見王偉超。由於男女分坐,忽明忽暗中更 是連邴婕的影兒都瞅不著。問了下三班的幾個呆逼,他們都不知情。事實上能在 前仰後合中對我搖搖頭就已經夠難為他們了。幕布扯在牆上,起風時電影中的人 物就跟害了羊癲瘋一樣抖個不停。各色聲音從空洞的音箱中飄出,再越發空洞地 擴散至校園上空。遇到低音時,就像老天爺在打雷。然而,所有人都那樣興高采 烈。 book18.org

大概自小學三年級起,學校就開始定期放映露天電影。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 了中學時代。印象中除了少數幾部兒童題材,大都是些香港武俠片,像邵氏啦、 胡金銓啦、徐克啦。偶爾一閃而過的曖昧鏡頭總能讓下面黑壓壓的腦袋轟然大笑。 我最喜歡的自然是《新龍門客棧》,其次當屬《大話西遊》。那個國慶節過後的 周四晚上放的就是《月光寶盒》。在至尊寶被火燒雞雞引起的全場鬨笑中,我悄 悄退了場。 book18.org

初中部教學區萬籟俱靜,操場上的喧鬧模糊而圓潤,像是來自地下的某種神 秘儀式。黑咕隆咚中偶有幾扇窗溜出一線微光,給落葉松抹上了一盞金色塔頂。 一種隱秘的委屈突然從心底升起,幾乎下意識地,我隱去了腳步聲。三班教室黑 燈瞎火。我踏上走廊,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一趟,才驚覺身旁的樓梯口有人。這 讓我險些叫出聲來,對方似乎也嚇得不輕。然而我立馬發現那是兩個人。他們原 本抱在一起,此時迅速分開,每人手裡還提著一條板凳。我吸了吸鼻子,就放了 個響屁。的確是響屁,在這樣的秋夜脆生生的,有點嚇人。 book18.org

「嚴林?」王偉超的聲音一如既往,但那絲顫抖逃不出我的耳朵。邴婕一動 不動。我也一動不動。我竟然毫不驚訝。「你個逼放屁了?」他笑著朝我走來。 模糊的黑暗中我飛起一腳。王偉超連退幾步,踉蹌倒地,卻連聲像樣的慘叫都沒 有發出。簡直不可理喻。剛要躥上去,邴婕攔住了我,確切說是死死抱住了我, 她帶著哭腔:「不是這樣的,嚴林。」這和傻逼言情劇一模一樣的情節令我作嘔。 而那竄入鼻間的清香、拂人臉龐的柔絲更是讓我噁心。擺脫開邴婕我只用了倆字 ——婊子。她後退兩步,靠著牆,已經哭出聲來。王偉超說:「你他媽再罵一句 試試?」我一字一頓,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婊子。」 book18.org

回家路上母親一言不發,連往常聒噪不已的青蛙都銷聲匿跡。只有身下的破 車尚在兀自呻吟,讓我愈加羞憤難當。母親進來時,我們已經在政教處站了一個 多小時。指針滴答滴答地爬過心坎,我脊樑挺得筆直,餘光卻始終擺脫不了身旁 的王偉超。我總忍不住跳將起來,再掄他幾拳。母親如一縷清風,攜來一片微涼 的夜空。她和執勤老師說了幾句,便朝我們走來。先是看了看王偉超——她甚至 摸了摸他的臉,細聲叮囑一番,就讓他走了。然後她轉向我,就那麼盯著,也不 說話。我低著頭,一顆心在聚焦的窒息中似要炸開。好在執勤老師上前勸說,母 親方就此作罷。她瞥了我一眼,轉身就走。她在前,我在後。她腳步似飛,我也 只能亦步亦趨。直到後來騎上車,駛上環城路,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book18.org

在村西橋上,母親兀地停了下來,乾裂的嗓音蔓延至整個夜空:「打什麼架? 啊?打什麼架?真是越長越出息了你!」我僵硬地倚在橋頭,摩挲著石獅子,腫 脹的目光飄忽不定。月亮趴在水面上,瘦得令人驚訝,簡直像一彎掛肉的鐵鉤。 我不由多瞧了兩眼。當一縷風拂過,水面盪起破碎的波紋時,那彎鐵鉤便死死勾 住心底,微漾間竟有一種快意擴散開來。良久母親重又騎上車,我緩緩跟了上去。 到家洗漱完畢,剛要進自己房間,母親叫住了我。至今我記得燈光下那微顫的睫 毛和濃郁的煮雞蛋香味。我抬起眼皮,她就說:「看什麼看,還有臉了?」我垂 下眼皮,她又說:「低什麼頭,認罪伏法呢?」按摩完畢,母親就出了廚房。她 邊走邊說:「切了點土豆片,自己敷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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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賀,和王偉超干架後沒幾天,我就迎來了第二架。雖然從小身體素質 好,但我很少與人衝突。然而那天,請原諒——我從未見過那麼亮的光頭,又淌 著汗水,與太陽遙相呼應,晃得人頭暈眼花。於是我就推了他一把。我想告訴他 即便是高中生,也不應該剃這樣的光頭。他貌似並不同意我的看法,不僅反推回 來,還指著我說:「肏你媽屄!」於是我來了兩拳,又跺了兩腳。他就趴到了地 上。時值晌午,籃球場像塊蓋玻片,不遠處的食堂人聲鼎沸。我剛想招呼大家繼 續走,腦後就蓋來一板磚。於是我就不知東南西北了。 book18.org

在醫務室緊急處理一下,我被送到了校外診所。剛縫完針母親就趕來了。她 髮絲輕垂,汗如雨下,砸到我身上簡直振聾發聵。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她使勁捏 著我的手叫著「林林」。實在太過使勁,我只好答應了一聲。她總算鬆了口氣。 據說板磚最容易把人搞成腦震盪,而後者的一種臨床表現就是痴呆。接下來就是 輸液,我斜靠在床上,感覺一個腦袋有兩個大。情不自禁地,我就想到了被人開 瓢的地中海。進而我想到,老天爺貌似搞錯了,要說開瓢,再沒有比那個光頭更 合適的了。母親諮詢過醫生後就平靜了許多,雖然還捏著我的手,但她說:「好 了再跟你算帳。」說這話時她手心都是汗,豐滿的胸部把襯衣撐開一條縫,似有 股熱氣從中溢出,持續地衝擊著我的腦門。我趕緊閉上了眼。在氣態的酒精海洋 中,傷口隨著母親的脈搏輕輕跳動。後來就不跳了。 book18.org

再後來傷口又跳了起來,隱隱作痛。我睜開眼時發現下體直撅撅的。輸液室 的門輕掩。也不知哪來的風,窗簾四下飛舞。母親就坐在窗外,與陳老師閒聊著, 聲音輕柔卻清晰。起初她們說著工資待遇,後來就談到了地中海。陳老師像是憋 不住笑:「喬曉軍回來啦!戴了頂帽子,但那個頭似乎大了一圈兒。」母親呸了 她一聲。陳老師說:「真的,照這個頭的規模,地中海這個詞兒怕是不夠氣派了 以後。」說著兩人吃吃地笑了起來。我剛要喊母親換藥,陳老師壓低聲音:「哎, 你說你姐夫下手挺黑的嗨,給人揍成那樣。以前我還覺得喬曉軍除了有點禿,還 勉強能看,現在咋瞅咋猥瑣。」母親拍拍陳老師肩膀:「噢,妹妹果然品味獨特。」 兩人又是吃吃地笑。透過玻璃我能看到母親低著頭,腦後烏亮的髮髻都一顫一顫 的。也不知過了多久,笑聲總算停了下來。陳老師攀上母親肩頭,聲音更低了: 「……我品味,我看你姐夫那小眼放著精光,不會在打你注意吧?」「說啥呢, 你個死婆娘。」兩人扭在一起。「換藥!」我梗著脖子朝外面喊了一嗓子。也許 是用力過猛,轟隆一聲響,腦袋似要炸裂。 book18.org

那個傍晚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悶聲不吭。母親則不時回頭甩出隻言片語。她 說:「你小舅媽下午來過了,還有趙老師,你瞧趙老師對你多好,別老跟人過不 去。」她說:「你餓不餓,想吃點啥?」她說:「有些帳等好了再給你算,趁還 能樂呵偷著樂呵去吧。」然而晚飯時,神使鬼差地,我就提到了地中海。我說: 「聽說喬曉軍也給人開了瓢,他腦袋不知好了沒?」母親正給我盛著魚湯,眼都 沒抬:「你知道的倒挺多。」我敲著筷子:「這誰不知道啊,早傳開了都。」母 親把魚湯遞給我,沒有說話。等她給自己盛好湯坐下來時,終於開口了:「有些 事兒本想過段時間再說,瞧這情形還是趁這當兒掰清楚得了。都這時候了,嚴林 你就一門心思放到書本上,別老鑽那些亂七八糟的。」我抬起頭:「啥亂七八糟 的?」母親說:「你自己清楚。」我一字一頓:「我不清楚。」母親放下勺子: 「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清楚了吧?」我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頭。而母親還 在繼續:「不止一個老師提醒過我了。還有上次跟王偉超打架,也是因為這個吧?」 我埋頭把魚湯喝得一乾二淨。飯桌上靜悄悄的,只有我的頭在呼呼膨脹。母親伸 手接碗時,我盯著她說:「我自己來。」我費力地晃了晃腦袋,它已經有兩層樓 那麼高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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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個憂傷的人。對她而言,如果整個九八年尚能有一件好事,大概就是 天上掉下個表親戚。這樣說,她老人家肯定會白我一眼:「親戚就該多走動,來 往多自然就熟稔了,畢竟血濃於水嘛。」奶奶的表姨比她還要小几歲,剛從北京 回來。按她閨女的說法,這位表姨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念叨她的外甥女,非要接 奶奶過去住幾天不可。爺爺自然一塊去。奶奶的這位遠房表妹看起來三十出頭, 印象中有點肥,碩大的屁股把套裙撐得都要裂開。她丈夫理所當然是個瘦猴,戴 個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據母親說此人曾是我們學校老師,還教過我地理。但 我死活想不起來。 book18.org

之後沒幾天——我記得頭上都還沒拆線——我們到平陽作中招應試能力測驗。 其實也就是配合教育廳做個摸底,回報嘛,分給參與單位幾個省重點高中免試指 標。與試人員醜名其曰「種子隊」,囊括每班前十名,共八十人。原計劃去三天, 不想臨時有變,分成文理科分別測。第二天下午就讓我們第一組先行打道回府了。 大巴車上遠遠能看到邴婕,同去時一樣,她會時不時地掃我一眼。我老假裝沒看 見。到學校將近四點半,老師囑咐我們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要照常上課。我到 車棚取了車,就往家裡躥。出校門時邴婕站在垂柳下,我弓起背,快速掠過。 家裡大門緊鎖。我剛要掏鑰匙開門,卻又停了下來。陽光猛烈得有點誇張, 把影子狠狠地按在鐵門上。口歪眼斜,狼狽不堪。我盯著它怔了半晌,卻再沒勇 氣去開那扇門。胡同里一片死寂,連只麻雀都沒有。我把耳朵貼到門縫上,同樣 一片死寂。良久,我還是走向那棵香椿樹。 book18.org

花盆被碼到了陽台一角,只剩光禿禿的幾把土。我一顆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 卻又暗罵自己神經病。我甚至連母親有沒課都不知道。然而就在下一秒,當瞥見 停在院子裡的爛嘉陵時,一襲巨大的陰影便迅猛地掠過大腦溝壑。緩緩走下樓梯, 我腿都在發抖。陽光折在雨搭上,五光十色,炫目得有些過分。這就是一九九八 年的初秋傍晚,真是不可思議。而當站在樓梯口,那熟悉而可怕的聲音傳來時, 說不好為什麼,我竟又平靜下來。伴著「吱嘎吱嘎」,「啪啪」聲清脆而有節奏, 女人的呻吟更像是嗚咽,模模糊糊的,時有時無。窗簾半拉,只能看見她的一隻 腳在男人的腰間兀自搖曳。白嫩的腳底板在腳趾的松放間不時鋪延開幾道光滑的 褶皺,腳心通紅,像一朵委屈的花。節奏越來越快,在陸永平的喘息中,母親的 哼聲越發清晰而急促。我能看到那快速抖動的床單花邊兒,像深海中的波濤,又 似變幻莫測的水簾。終於,隨著母親一聲顫抖的長吟,腳趾緊緊糾結到了一起。 屋裡只剩喘息聲,唯有床單還在輕輕擺動。我望了眼斜掛在天際的太陽,快速穿 過走廊。 book18.org

把自己撂到床上,我輾轉反側。打開錄音機,立馬又關上。豎起耳朵,沒有 動靜。再打開,再關上,再去聽。反覆幾次後,我騰地從床上彈起,大搖大擺地 走出了房間。我口渴了,人總要喝水吧。然而,那陽光下逐漸拉長的黑影卻躡手 躡腳,滑稽可笑。不到樓梯口,就聽到了父母房間的說話聲。「給我幹嘛?」母 親的聲音冷冰冰的。「幫個忙,轉交給你婆婆總行了吧?」「我不管。」「哪來 那麼多逑事兒?」母親沒了音。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玻璃上映著藍天綠瓦, 連前院的房子都傾斜著趴在上面,像下一秒就要倒掉。我看到四條小腿。母親似 乎側臥著,白皙光潔的小腿間插入一條黑毛腿,突兀得讓人驚訝。而兩隻大腳橫 亘在圓潤如玉的小腳旁,更是荒唐得離譜。不知是不是錯覺,床好像在輕輕晃動。 「我叔現在是用錢大戶,你也不容易不是?」「陸永平你啥意思?」「咳,哥說 錯話了,說錯話了。」陸永平笑呵呵的。一時沒了聲響。「鳳蘭?」片刻,陸永 平輕喚一聲。沒有回應。「鳳蘭?」「叫魂兒呢你。」「我就怕你生氣。」母親 不說話。突然啪啪兩聲,床「吱嘎」一聲響,傳來一絲「哦」的低吟。緊接著又 是啪啪啪,母親悶哼連連:「啊哦……神經病啊你。」陸永平停下來,笑笑: 「我妹兒這犟勁兒真是天下無敵」。「切,那假公濟私,誰也比不上你。」母親 聲音緊繃繃的。「大隊那點破爛玩意兒放哪兒不是放?養豬場不也干空著?我看 你這人民教師經濟頭腦還不如我嬸。」「那是,誰也沒你精啊。」「你說的對。」 陸永平加大馬力,床劇烈地搖動起來。十幾下後,他又停下:「來吧,鳳蘭,哥 受不了了。」「你又幹嘛——」在母親的輕呼中,陸永平已經把她扶了起來。我 能看到他們蜷縮的腿。接著,陸永平像個大蛤蟆一樣出現在我的視野中。他在床 頭跪下,撈住母親雙腿,似有一抹黑色在我眼前一晃——母親重又躺了下去。陸 永平嘖了一聲,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拍拍母親的腿,跳下了床,胯下碩大的家 伙像個套著塑料膜的鐵錘,在落體運動中連蹦了幾蹦。其時,只要他抬起頭—— 哪怕再不經意地往窗外掃一眼——就能看見我。可惜沒有。他直接轉身,弓起背, 再次把母親扶了起來。她有些生氣:「你屁事兒真多。」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當母親整個出現在眼前時我大吃一驚。那份難得的平靜瞬間 四分五裂。一朵巨大的白雲在窗戶上浮動,我腦袋裡嗡嗡作響。母親長發及腰, 烏黑蓬鬆,一身白肉卻緞子般緊緻。半圓形的乳房尚在微微顫動,乳頭挺立其上, 像是齧齒動物憤怒的招子。她雙臂撐著床,一條大白腿斜搭在黑幽幽的毛腿上, 比十月的陽光還要耀眼。烏雲般的秀髮輕垂臉頰,我只能看到母親白皙得近乎透 明的鼻尖。「抱緊嘍。」陸永平伸手在胯間擺弄了一下,就托住母親柳腰站了起 來。伴著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她兩臂前伸,環住了陸永平的脖子。「快放我下 來,你又幹啥?!」母親扭動雙腿,欲向下滑,卻被陸永平死死箍住。他嘿嘿兩 聲,抱著她轉了半圈。明晃晃的白雲下,母親濃眉緊蹙,朱唇輕啟,嘴巴張成一 個半圓,似要驚叫出來。一剎那,我以為她看見了我。但母親只是發出一聲貓兒 似的低吟。她長腿夾著陸永平的腰,還真像一隻攀在樹上的母貓,連乳房都被擠 成兩個圓餅。我環顧四周,一片頹唐之色。唯獨太陽還是那樣明亮,令人不堪忍 受。 book18.org

就這一眨眼功夫,兩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隱隱聽到幾聲噼啪脆響,母親急吼 吼地:「陸永平你瘋了,快放我下來!」疑惑間,他們已經出現在客廳。雖然只 是穿過了一道門,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是老天爺在變一個大魔術。「到底干 啥啊你?」母親扭動著身體,俏臉通紅,長發濕漉漉的,「快放我下來,聽到沒?!」 book18.org

客廳門關著,但通過狹長的側窗剛好把兩人盡收眼底。陸永平啞巴一樣悶聲不吭, 在客廳中央轉了半圈,才把母親放到了沙發上。隔著七八米遠,我也能瞧見他脊 樑上一片通紅,而淋漓大汗正潮水般涌過。不等母親兩腿放下,陸永平就扶著腿 彎,把它們掰了起來。然後他壓低身子,順手在胯間擼了幾下,便腰部一沉。母 親深陷在沙發里,伴著一聲悶哼,兩腿徒勞地掙扎著。「快放開我,有病吧你!」 她聲音脆生生的,衍射出一種草綠色的惱怒。而陸永平是只悶聲不響的蛤蟆,兩 手撐著沙發,毛腿緊繃,開始挺動腰部。一時間,黑瘦的屁股像兩個鐵球,兇狠 地砸向沙發上的肥白大肉臀。他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每伴著啪的一聲巨響, 肥膩的白肉便波濤滾滾,似有一抹瑩白亮光婆娑著鋪延開來。陸永平的喘息幾不 可聞,母親的嗓間卻溢出一種絕望而驚訝的顫抖聲,像是一股氣流正通過喉嚨被 猛烈地擠壓出來。除了嗷嗷嗷,她再說不出一句話。猙獰的陽具像個鐵梨,反覆 耕耘著蒼茫雪野上的肥沃黑土。很快,似有泉水泂泂流出,連拍擊聲都染上了濕 氣。沙發腿蹭在地上,不時吱嚀作響,令人抓狂。陸永平越搞越順手,他甚至借 著沙發的彈性,一頓三顫。母親的聲音變得低沉,卻越發抑揚頓挫。突然她死死 勾住陸永平的脊樑,喉嚨里沒了聲音,只剩下模糊而急促的喘息。陸永平快速而 猛烈地砸了幾下,迅速抽出。他不得不拽住母親的一隻手。就這一霎那,母親發 出一種瘦削而嘶啞的長吟,似有空氣在喉嚨里炸裂,迸發出無數細小碎片。與此 同時她小腹篩糠般挺了挺,股間似乎噴出一道液體。那麼遠,在岔開的黑毛腿間 一閃就沒了影。我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然而緊接著又是一道。過於平直的拋物 線,算不上漂亮。再來一道。母親整個人都癱到了沙發上,全身閃爍著一層溫潤 的水光,像是預先凝結了這個十月傍晚的所有甘露。陸永平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我發現他屁股上都爬滿了黑毛。半晌,他在沙發上坐下,托住母親耷拉在地上的 腿,放到了自己身上。 book18.org

「咋樣?爽不爽?」陸永平來回摩挲著母親的小腿。回答他的只有輕喘。他 又叫了幾聲「鳳蘭」。母親雙目緊閉,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只有身體尚在微微起 伏。那簇簇濕發纏繞著臉頰、脖頸、鎖骨乃至乳房,也緊緊纏住了我。陸永平俯 身在母親額頭輕撫了下,她立馬扭過頭,並猛踹了他一腳,冷冰冰地:「有病治 病去!」陸永平也不說話,起身去抱母親,一陣噼啪響後又坐回沙發上。母親兩 腿岔開,騎在黑毛腿上,細腰被陸永平死死箍住。她無言地掙扎了幾下,就撐住 沙發不再動。一道瘦長的陽光傾瀉而下,直至點亮屋角的水族箱。裡面紅通通的, 像是盛了一缸發酵的尿。我說不好那裡還有沒有活魚。只記得那會兒母親頭髮真 長啊,也不分叉,如一襲黑亮的瀑布奔騰而下,在髖骨上激起一湍心形的尾巴。 瀑布下的胴體瑩白健美,像猛然暴露在天光下的水生生物。兩年後當我聽到許巍 的《水妖》時,腦海中浮現的就是彼時的母親。發怔間傳來「啵啵」兩聲,有點 滑稽,這種聲音應且僅應出現在動畫片中。母親不滿地嘖了一聲,陸永平卻呵呵 笑:「鳳蘭,你奶子真好。」然後他長呼一口氣:「再來?」 book18.org

屋裡兩人大汗淋漓。如果他們願意,就能透過窗戶欣賞到同樣大汗淋漓的我。 這讓我心癢難耐,嗓子裡卻似火燒,像被人緊緊扼住了咽喉。陸永平低頭搗鼓好 一陣。然後他撫上母親柳腰,又拍拍那膨脹著的肉屁股,哀求道:「動動嘛鳳蘭, 哥這老腰板兒真不行了。」母親兩臂伸直,撐著沙發背,像是沒有聽見。陸永平 猛地抱緊她,滑過鎖骨,順著脖頸去親吻那輕揚著的臉頰。母親撇頭躲過去,似 是說了句什麼。陸永平嘆了口氣,一邊輕擁著母親,就顛起了毛腿。隨著髮絲輕 舞,肥臀上又盪起白浪,偶爾兩聲輕吟幾不可聞。不多時,陸永平黑臉在母親胸 膛間磨蹭一番,突然故技重施,攀上了她的俏臉。母親梗著脖子,拚命向後撤。 陸永平騰出一隻手,托住沉甸甸的大白屁股,用力顛動起來。母親「啊」的一聲 嬌吟,接著悶哼連連,再接著就只剩嗚嗚嗚了。長發亂舞之際,只聽「啪」的一 聲脆響,連沙發墊的悉索聲都消失不見。這時座鐘響了,一連敲了五下。緩慢, 低沉,悠長。兩人雕塑般一動不動。待餘音消散,母親說:「再這樣滾蛋。」屋 里靜得可怕,仿佛有一枚枚鐵釘從她口中射出,在凝固的空氣中穿梭而過。我這 才想起自己是來喝水的。許久,陸永平說:「好好好。」他聲音硬邦邦的,像腰 間別了根棍子。很快,他又動了起來。只有「嘰咕嘰咕」聲,異常刺耳,讓人恍 若行走在乾涸的河床上。陸永平高高支起,再輕輕放下。嘰咕嘰咕也越發響亮。 我不由想起淤泥中的泥鰍。猝不及防,母親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生生憋住,但 馬上——像是冰川下的小河,笑聲再次流淌而出,輕快而綿長。她笑了好一會兒, 連腰都直不起來,整個上半身都隔著陸永平伏在了沙發背上。我能看到她晃蕩中 的閃亮黑髮,腰間綻開的皮膚皺褶如一朵汗水澆灌的蘭花。陸永平不得不停下來。 他的半張臉都籠罩在飛瀑下,露出的一隻小眼正越過母親肩膀直愣愣地盯著空氣 中的某一點。突然,他說:「你個騷貨讓你笑。」像是鑼鑔在敲擊,他聲音都火 星點點。不等我反應過來,屋裡已啪啪大作。母親猛然揚起頭,死死攥住了陸永 平肩膀:「啊……說……誰呢……你。」陸永平索性捧住兩個屁股蛋,開始大力 抽插。直到母親猛拍肩膀,他才停了下來。 book18.org

一陣喘息過後,母親說:「我脾氣不好,你別惹我。」陸永平只是笑笑,仰 頭把自己陷在沙發中。兀地,他說:「喬禿頭沒再操蛋吧。」母親的聲音細碎清 脆:「有的事兒不用你管,你動靜鬧那麼大,讓我在學校咋辦?」陸永平撇撇嘴: 「堵了他家幾次門,都讓這孫子給溜了。哥跑到學校也是沒法子嘛。」母親沒接 茬,半晌才說:「把人揍成那樣,你胳膊倒好得挺快。」「誰說好了,還疼著呢,」 陸永平抬抬左臂,呵呵笑著,「也怪哥流年不利,搞個喬禿頭都能把胳膊折了。」 他頓了頓,瓮聲瓮氣:「其實你能記得,哥就知足了。」母親不再說話。陸永平 又挺動起來。他撩起長發,輕撫著母親的脊背,下身的動作逐漸加快。母親左手 搭在陸永平肩頭,右手撐著沙發背,俏臉輕揚,溢出絲絲呻吟。她豐滿的大白腿 蜷縮著,兩個肥碩的屁股蛋像注水的氣球,在啪啪聲中一顛三晃,波瀾重重。也 不知過了多久,陸永平猛地停了下來。興許是慣性,母親又兀自輕晃了好幾下。 然後她挺直脊樑,大腿都繃了起來。陸永平拍拍肥臀,笑著說:「繼續啊。」母 親呸了一聲,臉撇過一邊。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來,她輕晃著腦袋:「你在這兒, 沙發墊都得洗。」陸永平沒說話,而是一把抱緊母親,整張臉幾乎都埋在豐乳間, 嘴裡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呢喃。像是和尚念經,又像是嬰兒撒嬌。母親似是有些 不知所措,接連拍了他好幾下:「剛忘說了,前陣子林林去養豬場了。」陸永平 這才抬起頭:「咋了?」母親沒吭聲。陸永平揉著大肉臀,說:「你又瞎想,林 林只是敏感,不想跟我這姨夫有啥牽連罷了。」母親還是不說話。她屁股紅通通 的,變幻著各種形狀。「哎呀——」陸永平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剛去過豬場, 啥也沒動。」「再說,也沒啥好動的。」他坐直身體,又扭了扭腰。母親似乎還 要說什麼,但陸永平一把掰開大屁股,開始快速聳動。我隱隱能看到茂盛的毛髮 和殷紅的肉,卻又那麼模糊,像是頭腦中的幻覺。母親「嗷」地一聲驚呼,又壓 低聲音,輕輕吟叫起來。長發飛舞間,她露出一道誘人的脊溝,塌陷著的柳腰像 一彎精弓,使得肥臀格外突出,飽滿得令人髮指。 book18.org

太陽浸出一絲血紅時,母親又一次顫抖著趴在陸永平身上。我感到渾身黏糊 糊的,像是被澆上了一層瀝青。不遠街口就有個滷肉作坊,幼年時我老愛看人給 豬拔毛。伴著皮開肉綻的爽快,豬的靈魂像是得到了一次洗禮。我卻被釘在院子 里,連呼吸都那麼困難。後來陸永平把母親抱起,重又走向臥室。在門口,他把 母親抵在掛曆上,猛乾了好一陣。母親像只樹懶,把陸永平緊緊抱住,擱在肩頭 的俏臉紅霞飛舞。至今我記得夕陽下她的那副表情,像是涵蓋了人類所有的喜怒 哀樂,那麼近,又那麼遙遠。還有那幅舊掛曆,上面立著三個解放軍戰士,最左 邊的陸軍頗有幾分地包天嫌疑。母親經常開玩笑說:「看見了吧,地包天也能當 模特!」可我分明又記得,他們不是抵著掛曆,而是抵在側窗上。米色窗簾掀起 半拉,我只能看到母親光滑的脊背和肥白的肉臀。圓潤的臀肉在玻璃上被一次次 地壓扁,氤氳間留下一個模糊而雪白的印跡。一剎那,我以為冬天到了。 book18.org

當臥室的呻吟越發高亢之際,我像口悶鍾,跌跌撞撞地進了自己房間。在那 個十月傍晚,空氣里竟瀰漫著一股焚燒麥稈的味道。我用力關上門。砰的一聲, 連玻璃都在嗡嗡作響。一抹夕陽斜刺而入,婆娑而又粗礪。我捏了捏拳頭,悔恨 卻如同窗外玫瑰色的天空,顫抖著灑落我一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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