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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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11-12)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book18.org

日期:21/3/2021book18.org

發表於:色中色book18.org

字數:21393 book18.org

第十一章 book18.org

孕婦們逼逼叨叨地欣賞了一場垃圾放水賽。火箭客場69比82不敵爵士。大家一致感慨:第七名就是霸氣。不過姚明表現不錯,強打奧斯特塔格別有一番氣勢。另一場騎士對熱火異常火爆,可惜只有文字直播。 book18.org

中午和陳瑤一塊吃飯時,收到了一個老鄉會通知。對方操著平海普通話說下周六晚上大家聚聚,「難改是鄉音,難忘是鄉情」,「頂天立地的平海人」云云。我剛要掛斷電話,他換成了方言:「愛來不來,別忘了你們交的會費,都買成瓜子了!」周一下午沒課。在陳瑤百般催促下,我們到市區晃了一圈。真像是老農進城。趕這趟兒,我也得以給紅棉換了兩根弦。接著在華聯五樓吃了點東西,又瞎逛了好一陣。正準備回去,陳瑤嚷著要上廁所。沒有辦法,我像所有正常男人那樣等起了我的女朋友。 book18.org

天空很藍,太陽很黃,我不由背靠窗台眯起了眼。後來有人喊我名字,我就又睜開了眼。一片絢爛的光暈中,一對男女從身前迅速閃過。大步流星!一眨眼功夫兩人就擠進了電梯。男的挺年輕,看背影似曾相識,身高和我相當,但我死活想不起來。女的有些年紀,皮膚白皙,豐乳肥臀——亦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我幾乎能回想起淺黃色短裙下盪起的每一絲波瀾。男人的手始終放在女人腰間,進電梯時它甚至在屁股上輕拍了兩下。仿佛有風灌了進去,我心裡突突地跳了起來。 book18.org

陳瑤走來時,我問她有沒喊我名字。她撇撇嘴,搖了搖頭。我掃了眼電梯,把頭伸向了窗外。沒一會兒,淺黃色的墨鏡女人便又出現在視野中。然而只一剎那,她就俯身鑽進了一輛黑色轎車——應該是七代雅閣。拐彎的瞬間,我才勉強瞅見車牌號末尾是975.華聯在市區繁華地段,平常車流量可想而知。今天也是邪了門,雅閣迅速竄上機動車道,一溜煙就沒了影。它像是逃跑一般,空留我徒勞地揮了揮手。 book18.org

「發啥愣,走吧!」陳瑤給了我一膝蓋。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現自己憋著一膀胱尿。公交車每咯噔一下,尿就咯噔一下。我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爆掉,只好攥緊了陳瑤的手。車一靠站,把紅棉扔給陳瑤,我便朝零號樓狂奔而去。這泡尿無比漫長,長到我懷疑自己前世是不是一袋漏眼兒的生啤。 book18.org

尿畢,猶豫半晌,我還是掏出了諾基亞6610. 在令人憂傷的尿素氣息中,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book18.org

我說喂。她說喂。我說媽。她說林林。我說在哪兒呢?她說到家了啊。我說:「哪兒?」 book18.org

她說:「平海啊,剛去了趟劇團。」 book18.org

我輕舒口氣,說:「哦,還挺快。」 book18.org

她說:「咋了你?」我吸吸鼻子說沒事兒。 book18.org

一陣呼呼風聲後,她說,「真沒事兒?」又過了一會兒,她說:「對了,上次都忘問了,你錢還夠不夠?」母親的聲音舒緩而輕柔,像此刻窗外飄浮於湛藍天際的白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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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經了七八十年代的重工業輝煌後,平海人的生活不可避免滋潤起來,每天轟轟烈烈光芒萬丈。物資水平的逐步提高,一批先富起來的人開始追求起精神和身體上的需要。而交誼舞——這個「資本主義生活方式」衍生出來的東西,在改革之初的西北小城分外活躍、極盡榮寵。 book18.org

父親說,九十年代初期,平海有個特別有名的地方——平藝歌舞廳。其名望甚至一度可以和國營紅星劇場分庭抗禮,是為小城「文化市場的雙駕馬車」。它的成功,並不在於多有特色,而是培養出了平海琳琅滿目的「流氓大亨」。也就這麼個狗屁玩意,九五年曾被相關部門授了個「改革先鋒」的榮譽稱號。也因此每到周末,牛頭馬面趨之若鶩,總能人滿為患。一群二逼即便大熱天,也穿得西裝革履,拿著大哥大在裡面晃悠。某些追求刺激的女人,則打扮得花枝招展,空留恣意縱情後的寂寞哀傷。當然,諸如父親此類的「公子哥」,偶爾去打打秋風,是為常態。那是個物質需求和新陳代謝飛揚跋扈的年代,一如離奇的當下,精神方面的執著,往往退居二線。 book18.org

夏天依然漫長,天空一如既往的昏黃。池塘邊的榕樹上,沒有知了,操場邊的鞦韆上,卻落滿塵埃。眼下這條路我也記不清走過了多少次,蜿蜒曲折,鬆軟宜人。地上的陳年車轍宛若史前動物遺留的巨大足跡。兩道的參天白楊於黃昏的呼吸間把夕陽揉得粉碎。於是陽光就灑到了我的臉上。簡直像被人潑了杯紅酒,我只好揚了揚臉。不遠處,養豬場棲息在果林間,墳墓般安詳。這時我才發現前面有個身著淺黃色短裙的女人,離我也就幾米遠,款步姍姍,搖曳生姿。不知是不是錯覺,閃亮的黑絲大腿在擺動間扇出一縷清風,竟送來高跟鞋清脆響亮的叩擊聲。 book18.org

鄉間小道上怎麼會出現這種聲音呢?我不由有些急躁,就加快了腳步。女人仿佛覺察到了什麼,隨著肥臀的劇烈抖動,叩擊聲越發輕快。 book18.org

理所當然地,我們上演了一場俗套的追蹤戲碼。我快她快,我慢她慢。直到晚霞染紅半邊天,距離都絲毫不見縮短。不過裙子卻愈來愈短,我揉揉眼,兩個大屁股蛋就跳了出來。於是我沖她招招手,說喂。女人沒有任何反應。毫無辦法,我只能停了下來。我總得喘口氣吧。不想她也停了下來。夕陽下,那細腰豐臀被拉得老長,掃過筆直的樹幹,斜戳在渠邊藏青色的石頭上。略一猶豫,我擦了把汗,慢慢朝她走去。直至養豬場門前,才發現女人紋絲不動。她脖子很白,頭髮很黑,腦勺右側盤著個髮髻,像別了幾根麻花。還有那個肥碩的白屁股,隱隱透著絲肉光,讓人心裡發麻。越來越近,我幾乎能從鳥叫蟲鳴中分辨出她的呼吸。她圍著個類似披肩的玩意,大概也是淺黃色,邊角的短穗在晚風中輕輕發抖。終於,我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book18.org

她緩緩轉過身來,撩了撩金色長髮,說:「Here she es ,you better watchyourbook18.org

step. 」也不是說,是唱,低沉而冰冷。我大吃一驚,險些坐到地上。與此同時book18.org

女人卻沒了蹤影,消失在門前。猶豫半晌,我還是推開那扇門。眼前的場景,不由讓我更為吃驚,用賓客如雲來形容也一點都不為過。這無疑太他媽誇張了。記得父親開賭場那會,這個巨型的扁平建築里,亦未有如此景象,雖然我一次也沒進去過賭場。 book18.org

這裡沒有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天上地下,煙霧繚繞,朦朧的燈光,映著人花花綠綠。有男人,也有女人。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像無數的方程式扭著小胳膊小腿兒,緊緊摟抱在一起,搖來晃去。那是種很曖昧的姿勢,說不清道不明。 老實說,大廳的氛圍很中庸,不太安靜也不太喧鬧,音樂不痛不癢,燈光不明不暗。如你所見,人群中,我兜兜轉轉,恍惚置身於塞爾特人的化妝舞會。周遭的面容,迷糊而真切。我甚至嗅到了股熟悉的撲鼻清香。猛然回頭,女人出現在眼前,如夜鶯一樣。是的,評劇舞台上那隻鳴叫的夜鶯,清脆而沙啞,讓人肝腸寸斷。遺憾的是,她好像並沒看到我,身上那件虛有其名的淺黃色短裙,似已不知所蹤。以至於顛簸的渾圓碩臀,與我擦身而過,徑直走向一個雞巴直撅撅的年輕男人,我才驚慌失措。然而,女人優雅地將大屁股靠過去,兩具白花花的肉體就扭在了一起。我的年齡當然還沒老到矯揉造作地去玩深沉,於是我衝過去,憤怒的對女人吼了句什麼。女人頭都沒有抬,繼續扭動著。說:「你才多大?懂什麼。」說完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突然間笑了。我多麼想說一句當時我認為很是牛逼的話:「我真不小了。」然而張開嘴,卻什麼屁都沒放出來。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哪有什麼時間概念。女人突然眨眨眼,又笑了笑,起身朝我飛撲而來。她離我那麼近,又總是那麼遠。我一下子僵在那裡,眼睛直直的看著她。這時候,四周理所當然響起了音樂聲,搞不懂是什麼曲子,挺傷感。女人的乳房蓬勃而肥碩,跑動間波濤洶湧,圓臀像個大水蜜桃,成熟的不像話。這令我幾乎下意識的仰頭挺胸,躍躍欲試。緊接著女人貼近在我耳邊,張開猩紅的熱唇,說出一句讓我過了這麼多年仍然記憶猶新的話:「你別了一把槍來的啊,咋整的啊?」說完就用手攥住我老二。我簡直屁滾尿流,想奪路而逃。而此時此刻,燈光大亮,周遭也搖曳起來,空中響徹著一種單調而古怪的樂器聲。 睜開眼時,多媒體熒幕上立著根碩大的黃香蕉。儘管大腿酥麻,我還是差點蹦起來。教室里更是充盈著熟悉的旋律,地下絲絨的《femme fatale》無疑。第book18.org

一次聽這首歌是在2000年——記得是雪梨奧運會前後,父親偷偷給我買了個walkman.book18.org

當時拆遷款還沒下來,養豬場的夥計們又屍骨未寒,母親眉頭緊鎖地告訴我:「cd機的事兒就先放放。」 book18.org

那個夏天我瘋狂地長個,肆意地蓋帽,心裡憋著股怒氣,看誰都不順眼。有天晚上快睡著時,父親擰開我的房門——他老人家從來不會敲門——酒氣衝天地丟給我一台索尼d-e666. 可想而知,我幾乎要飄到天上去。他坐在床頭,大著舌book18.org

頭說:「別聽你媽的,我還就不信了。」一支煙後,他又拍拍我:「別讓你媽知道,啊?」我當然點頭如搗蒜。待他離去,我就翻出了那張自由音樂的附贈cd.它來自於1999年冬天,廣州,未署名。多半是王偉超寄來的,聽說這逼出獄後就拍屁股隨父母去了南方。拜他所賜,在那台醜陋而又結實的機器里,我聽到的第一個音符就來自「地下絲絨」。然而在大學課堂上陡然聽到他們的音樂,我還真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book18.org

「唉喲,不好意思,驚擾了有些同學的美夢。」一曲很快結束,講台上傳來醇厚的女聲,威嚴中透著股說不出的俏皮。七零八落的腦袋齊刷刷地把目光掃了過來,我不由鬧了個大紅臉。鬨笑中我抬頭瞥了一眼——這大概是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正眼瞧選修課老師。可惜時機不大對頭,除了熒幕,講台上漆黑一片。 「這就是波普大師安迪沃霍爾包裝的一支樂隊,」好一會兒她才暴露在投影儀的光線中:「在專輯封面,我們能看到他的簽名。這個黃香蕉就是一個著名的波普主義作品。」她穿了件白色高領毛衣,一頭大波浪卷,卻在腦後束了個馬尾——此刻被光線投在幕布上,像什麼鳥在頭頂搭了個巢。「剛才那首歌怎麼樣?」白毛衣突然揚臉笑了笑:「這張處女專輯備受冷落,卻成為後來很多樂隊的啟蒙之作。《the velvet underground》——嗯,我本人呢,很喜歡他們。」她一手book18.org

撐在講桌上,挺了挺上身,於是胸前就奇蹟般地襲過了一道陰影。或許是光線的緣故,她皮膚細膩得有點誇張,讓人一時難以猜出年齡。 book18.org

「也不光我啊,前幾年在英國,不少老外同事也對他們青睞有加。地下絲絨可以說是,嗯,極簡主義從學院步入通俗的祖師爺吧。」 book18.org

「一點題外話啊,回歸主題,接下來才是安迪沃霍爾的代表作,《帝國大廈》。嗯——」這位藝術賞析課老師埋頭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要不先休息一下?」她杏眼櫻唇,一張瓜子臉甚至滯留著幾縷少女的氣息。即便隔得老遠,我也能感受到那細膩的五官在舉手投足間衍射出的動人力量。然而搜腸刮肚一番,我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個人,雖然這學期將近過半。我是多麼不可救藥啊。 今年是西大選修課電子信息化的第一年。就這點屁事也在省內報刊上猛炒過一通。 book18.org

實際情況呢,網絡壓力過大,選課就像打仗。我們集團作案,奮戰一個通宵,也才略有收成。至於裝到袋子裡的是蘿蔔白菜還是瑪瑙翡翠,沒人在意,混的無非是幾個學分而已。老實說,我倒情願多來幾節體育課。所以,如你所見,這是我的第二節藝術賞析課。而我之所以願意屈尊坐到這裡,完全是老賀後遺症作祟。 事實證明我是明智的。白毛衣打廁所回來就拿起了花名冊。剛才從後門出去時,她竟對我笑了笑。 book18.org

也不光對我,其實她拾級而上,對沿途的每個同學都笑了笑。不過那溫馨甜蜜的清香還真是讓人如沐春風。此人大概四十齣頭,身材中等,卻無比勻稱。所謂無比勻稱,前突後翹是也。比如她沿著台階朝我一步步走來,傲人的胸脯會起落不止。比如她不緊不慢地拾階而下,牛仔褲包裹著的飽滿圓臀會在扭動中不經意地撅起。這多多少少把我從濕淋淋的夢中打撈了起來。 book18.org

發愣間似乎有人喊我名字,我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嚴林!」聲音更加響亮,白毛衣的目光略一遲疑,便直刺而來。 book18.org

「到!」我頓覺有些尷尬,乃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book18.org

「喲,咋沒見過你,是不是第一次來?」白毛衣皺了皺眉。 book18.org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第二次。我真想這麼回答她。教室里竊笑聲又如約而至。毫無辦法,似乎唯有逗樂才能讓大夥那顆年輕而沮喪的心稍稍平衡一點。窗外陽光明媚,一切正好,我們卻只能坐在陰暗的角落裡磨屁股。 book18.org

「開玩笑,」白毛衣擺擺手,臉上綻開一朵花:「你們這麼多人,我哪知道哪個是哪個?」她垂下頭,又很快抬起來:「真是個瓜娃子,點名不用起立,曉得不?又不是大一新生啦。」理所當然,在這串四川話的幫助下,大家的笑聲又延續了好一會兒。 book18.org

「算了算了,不點了,繼續上課吧。你們呀,就是收不住心,藝術——多有意思啊。」白毛衣笑起來猶如春光中的一片花海。她示意關燈時揮了揮手,又是一陣波濤洶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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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初的大學生離開父母抵達某個城鄉結合部後,便宣稱自己擁抱了自由。 所謂自由,就是上網嘛。網上衝浪。大家擠扁腦袋沖往各式網吧、閱覽室、電腦房,在炙熱的橡膠腐臭中,徜徉於那些個在頭腦中被壓抑已久的夢鄉。這些夢五花八門,但十之七八是一種想聊QQ的衝動。我自然也不能免俗,甚至更進一步——大一時還搞過網戀。對方長我五歲,行走在中國博客的最前沿。我毫不懷疑她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塗抹那些憂傷的文字,好讓自己散發出一股性冷淡的氣息。 book18.org

02年聖誕節時,她給我寄來一隻耳釘。禮尚往來,我不得不通過中國郵政給她搞過去了一頂帽子。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兩對便宜貨大概剛抵上郵費。不過吃虧的自然是我,那什麼耳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戴啊。母親要是知道,一準把某隻僭越的耳朵給扯下來。出於節儉的美德,在閒置半年後,我鄭重地把那枚碩大的寶石藍耳釘轉贈給了陳瑤。於是後者的耳朵如期發炎。她惱火地詢問原因,我當然如實相告。理所當然,我獲贈了一個大耳刮子,新女朋友也消失了一個月。但耳洞著實留了下來。每次看到它,我心裡都奇癢無比。有次我試著詢問耳釘的下場,陳瑤立馬繃緊了小臉。她一拳夯在我胸口,甚至掐住我的脖子:「扔了扔了扔了,再提我就殺了你!」如你所見,這就是我的女朋友,兇悍得令人蛋疼菊緊。但她老也並非一無是處。比如這個淫雨霏霏的周六下午,在侷促的琴房搞起手風琴時,陳瑤就有種說不出的美。我虛偽地誇讚了兩句。她紅紅臉,翻了個白眼,抬起的右腳終究沒有踹下來。 book18.org

像是為了證明空暇時間多得難以打發,我們總要隔三岔五地搞點排練。多是翻唱,就那些流行民謠和土搖——許巍達達黑豹beyond,那些歐美金曲——紅辣book18.org

椒老鷹皇后rem ,偶爾也翻些涅磐和小妖精。並不能說純屬蛋疼——場子要是找對了,多少還能拿點演出費。當然,原創也有,但曲風不一、良莠不齊,還談不上風格,說到底也沒多大意思。各高校的所有玩票樂隊大都這個德行。每年4 月8 日的柯本紀念演出就是一場文藝土鱉大閱兵。各路貨色混雜其間,首當其衝的目的自然是找個心儀的果子搞兩炮。沒有辦法,庸俗的年代,誰都不該免俗。我們也憋得太久了。 book18.org

晚飯在驢肉館解決。喝了點小酒,主唱大波又開始吹牛逼。他甩了甩長毛後宣稱:「同志們,不能這樣下去了,高端的咱玩不來,好歹向音速青年靠攏吧。」 大夥悶頭吃菜,連連稱是。大波又說:「你聽聽李劍鴻,聽聽竇唯,聽聽美好藥店、木推瓜,人家多多少少已經玩出花樣了。咱們,咱們落後了!」大夥紛紛伸出大拇指,說有道理。大波繼續:「整天搞那些朋克有雞巴用,朋得起來嘛你,瞅瞅盤古,啊,這會兒不上不下的,能不能回國都難說。」這點他說的倒不假,盤古至今滯留泰國。「警鐘啊,同志們!」大波擠出兩滴熱淚後,撇頭問陳瑤吃得好不好。後者笑了笑。於是我就沖老闆娘喊:「五大碗熗鍋面!」大波的臉一下就綠了。直到面上來,他才兇狠地叫囂道:「隨便點隨便點,老子怕你們點?!聽我句,兄弟們,技術噪音才是王道!」。 book18.org

打驢肉館出來,天灰濛濛的,雨也不見停。大波拍拍我,又拍拍陳瑤,說:「好好玩!」雨落在他頭上,像是打濕了狗毛。搞不懂為什麼,我突然就想起這位師兄是藝術系的高材生。於是我說:「哎,對了,藝術學院有個老師挺喜歡地下絲絨的。」 book18.org

大波說:「扯淡,怎麼可能?」 book18.org

我說:「就選修課啊,那個藝術賞析課的老娘們,叫啥給忘了。」 book18.org

大波愣了愣,腦袋像飛碟般旋轉一圈後,還是左右搖了搖。「走了!」沖陳瑤猥瑣一笑,他甩甩頭髮便沖入了雨中。空留我們的鼓手和貝斯大喊:「傘傘傘!」。 book18.org

我和陳瑤嘛,當然又回到了琴房。雖然空間狹窄,但好歹容得下一張床。陳瑤老嫌這裡髒,但總去賓館也不大好意思。所以迄今為止,同我們時代絕大多數青少年一樣,哪怕有了女朋友,我還是缺乏穩定的性生活。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正是這種乾癟和苦逼才導致我精力過剩,有事沒事胡思亂想。 book18.org

等我脫光衣服,坐到床上時,陳瑤還在打掃房間。我擼了擼老二,說:「看!」 她扭頭瞥了一眼,罵:「滾,要不要臉!」 book18.org

要什麼臉呢,我衝過去,便將她一把抱住。陳瑤大叫:「關門關門!」 門外霧蒙蒙一片,碩大的雨滴在鉛灰色的空中無限鋪延。一陣風湧來,我不由打了個冷戰。而陳瑤無比溫暖。我伏在她身上輕輕抽插時,便有股香甜的氣息氤氳而來。於是我就吻她的脖子,親她的臉蛋,仿佛真能吸出來什麼似的。陳瑤就開始吃吃地笑——一貫如此,像貓抓癢,又似e 弦的彈撥。我只好把她抱緊,猛頂了兩下。 book18.org

陳瑤哼一聲:「你輕點。」 book18.org

我說:「讓你笑。」 book18.org

她就又笑,我就又頂。這個無休止對抗的結果就是每過一次性生活我就像拔了回火罐。這樣好不好我也說不準,但起碼目前為止還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壞處。 我女朋友一切都剛剛好,白皙滑嫩,盈盈一握,挺翹緊緻,一手掌握。她總讓我想起澳大利亞大草原上的美利奴羊。當然,起風時她就變成了一朵白雲,綿軟卻又癲狂。如果真要找什麼缺點,那就是不會叫床。無論我怎麼努力,她都會想方設法隱去自己的呻吟。為此她不惜去咬一切可以下口的東西,比如我的肩膀。 這種事有點不大對頭,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呢?於是我說:「你倒是叫啊。」 她說:「不叫。」 book18.org

我說:「叫不叫!」 book18.org

她說:「就是不叫!」 book18.org

如你所見,我完全拿她沒有辦法。 book18.org

但陳瑤也並非毫無責任心。作為一名性伴侶,她會允許我完事後在她身上趴個兩分鐘。就兩分鐘,不能更多。這期間她會毫不間斷地揪我的耳朵,往我臉上吹氣。 book18.org

今天也一樣。她鼓足腮幫子猛吹一陣後,突然說:「你媽啥時候再來?」。 「咋?」。 book18.org

「告兒我一聲」。 book18.org

「咋?」。 book18.org

「不咋。」 book18.org

「哦。」我翻下身,拉過那條油膩的被子。 book18.org

「哦個屁。」陳瑤偎了過來。於是我就握住了她的一隻乳房,腦海中死命翻騰著的那曲「月亮牙兒」,讓人心煩意亂。窗外老天爺像只漏尿的膀胱,淅淅瀝瀝個沒完。恍惚間似乎響起了春雷,宛若千萬噸巨石從雲層滾落。 book18.org

有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想,哪些標誌性事件才是構成我們記憶的基本要素。比如2002年韓日世界盃,2000年雪梨奧運會,1998年法國世界盃。再比如911 ,book18.org

薩達姆被俘。唯有藉助它們,我們才能遊刃有餘地展開關於歲月的珍藏。那麼將來有一天,我會想起那無聊的一周嗎?王治郅美國產子。勒布朗詹姆斯斬獲最佳新人獎。火箭五年來首次打入季後賽,然後被湖人乾了個2 比0.一切都好像和我無關。 book18.org

午飯時母親來電話,問我五一回去不。猶豫了下,我說回去。她說:「回來就好,你姥爺過七十大壽,還算你有良心。」 book18.org

於是我就紅了臉。我之所以回去,無非是因為迷笛推遲到了十月份,另外確實也有事擱心裡鬱悶了老長時間。我問要帶禮物不。母親說:「真的假的?熱烈歡迎啊。」吃了一勺陳瑤強塞進來的炒米,我問評劇學校的事咋樣了。 book18.org

「還行吧,挺順利的。」母親笑了笑,半晌又補充道,「喲,知道替你媽操心了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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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六老鄉會因雨推遲,負責人還專門打來了電話。我問為啥,他說:「咱們這可是露天聚會,能看星星呢。」 book18.org

晚上和陳瑤一道過去,果然是露天聚會,可惜星星有點寒磣。 book18.org

會場布置在東湖邊,迎頭掛著個大紅綢布,上書「平海老鄉會」,連周遭的洋槐都扯上了彩燈。平常也觀摩過一些老鄉會,多是些外省人,氣氛那是異常熱鬧。平海嘛,離平陽也就一小時車程,真要說老鄉,那大家都是老鄉。 book18.org

據說我們的老鄉會曾經也搞得風生水起,聚會時就像村委會換屆。然而步入二十一世紀後,一切都完蛋了——如同老頭老太太那稀稀拉拉的牙齒,早晚得掉光光。 book18.org

今天卻有點迴光返照。人還真不少,三五紮堆,語笑喧呼,逼屌逼屌的。剛跟幾個熟人打完招呼,我就被陳瑤一把拽走。接著,在眾目睽睽下,她往我的衛衣兜里掬了兩大捧瓜子。這著實令人尷尬。於是我說:「你手太小。」她說:「手大有屁用,沒了。」我不相信地在兩個桌斗里都摸了摸,果然沒剩幾顆。真是感人肺腑啊,我的豺狼老鄉們。 book18.org

事實證明負責人還是很有一套的。他人模狗樣地講完話,才又變戲法似地拎出來兩個包裝袋。目測有一袋是水果。「也別吃太多,這玩意兒上火啊。」他用平海話說。就這當口,打東操場方向過來幾個人,就站在甬道上,也沒走近。但負責人立馬迎了上去。一番拉扯後,來人才暴露在慘白的路燈下。 book18.org

三男兩女,其中竟有李闕如。一如既往,他那頭鮮艷的雞巴毛迎風飛舞,甚是扎眼。這貨眼倒挺尖,很快就發現了我,並腦癱似地揮揮手,說「靠」。果然腦癱,打死我也不信他是平海人。另外倆男的叫不出名,但高個的明顯過於眼熟。稍一楞神,華聯五樓那幕就猛然浮現於了腦海,還有古城牆頭吹塤的年輕人。而在煙霞鎮旅館,我撞的不就是他麼?搞不懂為什麼,我眼皮就沒來由一陣跳躍。此時此刻,年輕人毫無血色的臉上似鋪了層銀粉,少了些許頹廢,卻多了份乖戾。而那矮個的倒真有點印象,貌似還是高中同學。至少在一中老校區時,他總在操場上踢球,和孟辰君他們一幫三線廠子弟玩得挺好。能記得此人倒不是他球技多高超,而是他那佝背大喉結——戴上眼鏡時還真有點像馮小剛。再者,據說他爹在平海市公安局,不是正手就是副手。沒有辦法,一中有太多的官宦子弟。不可避免地,他們都會成為我的同學。不過馮小剛人還不錯,偶爾在在校園裡相遇,他也會微笑著打個招呼。正如此刻,他沖我點了點頭。而我的平海老鄉們已有人上前和一高一矮套起了近乎。 book18.org

沒有辦法,三男兩女給我們的老鄉會平添了幾分招聘會的氣息。這鼓舞人心的場面連我都禁不住要摩拳擦掌。然而,等看到馮小剛身旁的女人時,某種難以名狀的氣流便從我體內迅速升起。一時間,連湖面的漣漣水光都有些刺目,周遭變得清明起來。直到陳瑤一肘子過來,我才如夢方醒。「張開張開。」她捧了四五個橘子就往我兜里塞。我一面撐開衣袋,一面又抬頭瞥了過去。女人高挑豐滿,大概三四十歲,淺黃色短裙恰如其分地裹出圓潤的曲線。齊肩卷髮下的那張臉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白皙豐腴,泛著絲艷麗的光澤。有點像張也。她提著手袋,四下張望一通後,忽然對上了我的目光。說不好為什麼,我立馬垂下了眼。 「走啦走啦。」陳瑤挽上我胳膊,又遞過來一個橘子。我倆在會場瞎晃一通,挨個道別後,就上了湖心小橋。走了幾步,神使鬼差地,我又扭頭掃了一眼。站在洋槐彩燈下的張也也正好望過來。片刻後,在豐唇舒展開的同時,她向我招了招手。張也的鞋跟有點高,噔噔噔的。她站到橋上時,我真擔心木質橋面會被戳個窟窿。 book18.org

「你是林林吧?」她攏了攏卷髮,甩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我瞥了陳瑤一眼,胸中一陣麻癢。「嘖嘖,不認識啦?我是你老姨啊!」這下變成了平海土話:「上次在姨家,都沒時間照顧你。」 book18.org

仿佛一束天光直刺而來,我心裡登時明鏡般鋥亮。首先浮現在我腦海里的是那個臉盆般碩大的屁股,神秘犀利地黃衫女子,其次就是某個叼著牛鞭的「黑道大哥」。當然,還有曾經教過我們地理的瘦猴——初三時有次教委來聽課,他就坐在我旁邊。雖然也沒多說啥,但我知道這個細聲細語的男人就是我若干表到三萬里外的老姨夫之一。這位文化局的秀琴老姨不僅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幾年老聽奶奶嘮叨,母親跑劇團可全靠她了。「要沒這麼個頂事的親戚」營業許可證都辦不下來。但這個秀琴老姨變化實在太大,我簡直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岔子。 「老姨啊?對不起老姨,我都沒敢認出來。」我笑了笑。其實我想說的是,還真就不能怪我忘恩負義,您這弄得跟妖精似的,誰不得懵逼。 book18.org

「女朋友嗎?真漂亮!嘿,姑娘。」老姨去拉陳瑤的手,又斜我一眼:「眼光不錯嘛林林。」 book18.org

一向伶牙俐齒的陳瑤突然害羞起來,她向後縮著身子,死命瞟著我說:「老姨好。」 book18.org

「你好。嘖嘖,俊俏又乖巧,真行啊林林。」牛秀琴拍拍我的肩膀,扇來一股濃郁的香風:「還真是親戚,在這兒都能碰著。光聽說你在西大,心說來看看呢,這就碰著了。」 book18.org

晚風如約而起,湖面上盪開夜的波紋。我反覆捏著兜里的橘子,不時掃一眼灰濛濛的月亮。牛秀琴卻沒完沒了,說她這次來辦什麼什麼事,又問我功課忙不忙,手機號是啥。直到洋槐下有人喊了聲牛姨,她才又拉住陳瑤的手:「一同事的小孩,還有點事兒,你們玩,老姨就先走了。」扭頭又向著我說:「林林,沒事多去家玩啊。」 book18.org

於是我們就目送秀琴老姨優雅地穿過人群,回到了洋槐的彩燈下。她那個腰真是細了很多。我吸吸鼻子,掰開了一個橘子。確實應該去看看秀琴老姨了,然而,晃晃腦袋,跳出的卻始終是那個把短裙撐得似要裂開的碩大屁股。 book18.org

很快,三男兩女步入夜色,消失不見。臨走李闕如還衝我揮了揮手。這夥人高低不一、參差不齊,中間的高個得有一米八多。理所當然,陳瑤一路笑到了湖對岸。我把她抱起,作勢往水裡丟時,她才連連求饒。 book18.org

再次回到地面上,我女朋友滿臉通紅地拽拽衣裳,說:「你家親戚還真多。」 ******************** book18.org

姥爺精神矍鑠,有點鶴髮童顏的意思。他老人家以前就虛胖,全靠大骨架襯著,這幾年倒真瘦了下來。在這五月上午陽光明媚的農家小院裡,他聲似洪鐘、健步如飛,一度搞得我目瞪口呆。迫不及待地展示了他養的那些花花草草後,姥爺拽上我的手:「走,看看咱種的菜。」 book18.org

「行了行了,咋跟小孩似的。」母親皺皺眉,臉上浮起一抹牛奶般的亮色:「林林,給姥爺帶了啥禮物,快拿出來唄。」 book18.org

禮物嘛,是個清華紫光mp3 ,256M,三百多塊錢。這是我絞盡腦汁後,陳瑤book18.org

靈機一動的結果。當時我倆跑遍了平陽市區大大小小的商場、超市、專賣店,一屁股坐到世紀廣場的台階上,再也挪不動半步。ipod里左小詛咒跑出來,扯著嗓子唱那首《苦鬼》。於是陳瑤就搗來一肘子,讓我切歌。她非常討厭no,說左小唱歌像便秘。另外她覺得這個「整天穿棉襖戴帽子佯裝成少數民族」的蘇北男人特別華而不實,時常警告我「要引以為戒」。因為ipod是陳瑤的,所以我只好切歌。她卻歡呼一聲,望著廣場上熱情洋溢的勞動人民,說:「你姥爺不是唱戲的嗎?給他搞個mp3 ,再下點戲不就得了?」。陳瑤真是聰明,於是挑好禮物後我請她吃了麻辣燙。興高采烈間,我問她要不要跟我回去。她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說:「咋,不看看你爺爺奶奶?」 book18.org

她埋頭掇著粉絲,沒吭聲。待我結帳回來,陳瑤還沒吃完。我就說:「快點唄,完了回平海,我也好見識見識你爺爺的糖油煎餅。」她依舊沒吭聲,好半晌才滿頭大汗地抬起頭來:「要你管。」興許辣椒擱的有點多,她兩眼都噙著淚。這讓我大吃一驚。陳瑤卻毫不體諒,一把拽過背包,奪門而出。她嘴都沒擦。之後就是國產電視劇里的庸俗戲碼,我也懶得嘮叨。唯一的例外是,在廣場的巨型充氣拱門下,陳瑤掉過頭來,把mp3 丟給了我。 book18.org

我問:「你去哪兒?」她頭也不回:「回家。」雖然稀里糊塗,但陳瑤確實很生氣,後果也確實比較嚴重——我期待一周的性生活就此見了鬼。晚上在電腦前耗了幾個鐘頭,跟她聊QQ也不理我。我確實是個不討喜的爛人,尤其在我女朋友這,簡直如同魔症。 book18.org

其實和陳瑤的交往,多少有點逼上梁山的味道。歸根結底還是奶奶的「絮叨」。大一新生那年,當整個法學院某個最不被看好的貨都有了充當「護花使者」的機會——儘管他的「花」在我看來像草,剛結束一場「網戀」的我,依然難免形單影只。每次打電話,奶奶總念叨說,「孫子呃,趁奶奶眼還能使,哪天帶個女朋友回來讓奶奶給瞅瞅嘛」。 book18.org

毫不誇張的說,也確實有一打的院系學姐曾給鄙人忙送秋波,意結秦晉之盟。然而,無一例外都是落花有意,付諸了我這桶波瀾不驚的豬下水。老實說,法學院的那票學姐長得也確實挺抽象,甚至一度讓我想吟詩三百首,無奈才疏學淺,斟酌一番後只得放棄。後來,教室的學習園地不知道被哪個傻逼貼了首:「一騎紅塵妃子笑,考完法碩沒人要」,雖然狗屁不通,但好歹表達了我們苦悶年華的某項身體宣言。可惜這充滿激情的應景之作,居然被我念出了世界末日的味道,有氣無力猶如臨終遺言。於是,同寢室的孕婦們老勸我;「湊合點吧,這年頭忒流行姐弟戀,瞅瞅人師太和小李,都快把學院弄翻過來了,世紀之戀啊。」我望著眾逼,撇撇嘴;「都流水線批量生產了,留給你們吧。」然後從上鋪探頭探腦的那貨,馬上將頭縮了回去,不再說話。 book18.org

而陳瑤的出現,卻如同鬼魅,無疑讓我特別感動。03年元旦,西大舉行卡拉OK大賽,陳瑤和我一起上台表演節目。我伴奏,她演唱,配合得十分完美。結束後,倆人一起牽手謝幕,引得底下一片山呼海嘯。就是這樣,經典言情劇的樣板。 網上評劇資源不多,我只好濫竽充數地塞了些京劇、秦腔進去。新鳳霞的《花為媒》倒是經典——老小我就在姥爺的劇團里看過,但限於空間和媒介,也只能作罷。待我煙燻火燎地回到宿舍,剛好趕上一場煙燻火燎的牌局。這一鬧騰就是大半夜。滾到床上時隱隱聽到有人在唱國際歌,等我豎起耳朵,卻又沒了音。 2 號醒來已近晌午。趁懶逼們還賴在床上,我用那台母親剛買的聯想上了會兒網。7000左右的價位,配置和性價比自然沒得說,好歹我也算小小虛榮了一把。book18.org

寢室的那台老爺機,據說還是九八年「奔月2000」,一啟動就嗶哩嗶哩,讓孕婦們鬱悶了好久。新聞里說弗朗西斯要被交易。同五年前一樣,火箭的季後賽被同一個對手以同樣的比分終結。雖給性侵案搞得焦頭爛額,科比依舊勇猛難擋。他老這也是破釜沉舟的架勢啊。宿舍里腳臭撲鼻,溫馨感人,頗有點杜拜海灘上泳裝美女的慵懶氣息,但楊剛衝進來打破了它。 book18.org

他大叫:「不好了!」 book18.org

在幾聲不滿的哼哼中,我問咋了。 book18.org

他興奮地說:「不好了!北京又發現了非典病例!咱們又得鬼門關走一遭了!」於是,剛剛還死豬一樣的眾逼立馬打床上蹦了起來。就這當口,我跑衛生間給陳瑤打了個電話。可憐我腸子都要拉出來,人家就是不接。 book18.org

第十二章 book18.org

到平海時將近中午十二點。母親站在長途客運站外,遠遠就沖我招手。她上身穿了件對襟休閒襯衫,下身則是一條黑黃相間的碎花長裙,腳踝上的平底鞋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我一眼就發現她剪成了齊肩短髮,黑亮柔順如故,風撫過時卻像一隻黑鴿子張開了翅膀。頭頂巨大的鋼化玻璃把飄忽忽的藍天白雲納入腹中,又猝不及防地斜劈下一道黑影。說不好為什麼,我眼皮突然就跳了跳。 母親接過包,先問我餓不餓。我笑笑,略一遲疑說餓。她挽上我胳膊,白了一眼:「越長越傻,餓不餓還要想半天。」 book18.org

畢卡索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寬敞。我把副駕駛座位往後調了又調,母親說行了。我問我爸呢。她遞來一瓶水:「魚塘呢唄,這兩天人多,你小舅飯店都開了關關了開。」說著她莞爾一笑。母親依舊梳著偏分,柔絲划過一抹圓弧,斜扣在肩頭。隨著她嘴角弧度的飛揚而起,整個車廂都隱隱盪著絲說不出的嫵媚。 我趕忙撇開臉,好半會兒才說:「那明天咋辦?」 book18.org

「明天歇唄,你姥爺的事兒都忙不過來呢。也沒請啥人,你小舅自告奮勇非要當大廚,你就看他能耐吧。」 book18.org

2000年夏天村東頭那片地被征去建了新型工業園。在豬瘟和母親的雙向壓力下,父親一番搖擺後還是重操老本行,把養豬場搞到了城東小禮莊。為此他時常念叨:當年要不是你媽攔著,真包了建築隊,咱現在也發了。不過養豬也有養豬的好——何況是父親這樣的老手——只要沒攤上大病大災,除了換季,平常也悠閒。02年父親又承包了幾畝魚塘,算是和小舅合營。後者呢,在民房外擴建了兩間簡易房,再搭上二樓,開了個小飯店。我也光顧過幾次,生意還湊合,畢竟附近就有個長途客運點。何況魚塘的釣客們好歹也得吃碗飯。 book18.org

緊隨養豬場,2000年冬天村子也要拆。起初說是劃撥為一個三本的新校區,結果一荒就是兩年。直到去年那堵綿延而頹唐的圍牆才被推倒,長出來的是西北汽車城和若干名字都令人眼花繚亂的商業樓盤。全村十二個生產隊分三撥被安置到了平海的角角落落。出於鄉土觀念和某種可笑的尊嚴,村裡組織人手到鄉鎮和市政府鬧過幾次,最後也不了了之。當然,村幹部都發了一筆,一種靠以往賣樹賣地賣機器所不能企及的大發。 book18.org

01年4 月份我們就搬到了這個城東北的御家花園,有個二百來戶吧,大多是以前的鄉親。 book18.org

車載電台突然播放起評劇選段,正是《寄印傳奇》里冷月芳的唱腔:「我看似臘月松柏多堅韌,時時我孤立無依雁失群;我看似依然香艷若桃李,日日我嚴防狂蜂與蒼蠅;我看似左右逢源財路廣,天天我小心翼翼履薄冰;我看似談笑風生多雅興,夜夜我淚濕孤枕在深更……」聽到這兒,我嗓子眼就擠出了類似於和尚誦經的聲音,沒準兒啥也沒擠出。車外艷陽高照,我卻不由地脊背發涼,整個人像裹了一層厚實的冰,冒著森森冷氣。 book18.org

下意識的瞥了眼母親,不想她也瞟過來。一瞬間,我才發現,她一汪清泉里那些憂傷,已被時間的刷子,沖洗得淡然失色,不著痕跡。就像誰用橡皮,在大塊素描上擦出一團模糊的空白,讓我措手不及。 book18.org

「想啥呢你?」母親說。 book18.org

「沒啥。」我趕緊撇開臉,眼睛有點澀。 book18.org

「到家了,傻樣!」母親抓過我的胳膊,往她懷裡一挽,笑吟吟地:「下車。」 我家在五樓。母親習慣走樓梯,我也只能跟著。 book18.org

「想吃點啥?」她那條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晃呀晃的。 book18.org

「隨便。」 book18.org

「隨便隨便,隨便能吃嗎?」母親在拐角轉過身來,繃緊俏臉,卻馬上又笑了出來。斜陽黏糊糊地趴在天窗上,仿佛時光在恍惚間遺落的一條殘影。 當然不能隨便,在母親提供的短得不能再短的菜單中,我選了雞蛋西紅柿撈面。母親很快忙活起來。我問奶奶呢。她頭也不抬:「聽說你要回來,高興得不得了,誰知這會兒又跑哪兒啦?」我倚著門框,哦了一聲。她麻利地拌著麵粉,呲呲呲的,一頭青絲彈性驚人在肩頭顫抖不止。我不由想到一個特別流俗的詞——蒼蠅拄拐棍也爬不上去。 book18.org

「咦,」母親回頭瞥我一眼,又扭過臉去,半晌才說:「你也不累,歇會兒啊,監工呢這是?嫌熱空調打開。」 book18.org

「不熱。」我轉身去開空調。不等拿住遙控器,廚房傳來母親的聲音:「別開了,當心著涼。」 book18.org

吃面時我狼吞虎咽。母親坐在一旁,說:「你不能慢點?」 book18.org

「好吃啊。」我伸了個大拇指。 book18.org

「德性。」母親笑笑,捋了捋頭髮。 book18.org

「啥時候把頭髮剪了?」我盯著面,含混不清。 book18.org

「還以為你眼不靈光呢。」椅子挪了挪:「就前段時間啊,短點也好打理。」 我沒吭聲。因為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打記事起母親就是一頭長髮,偶爾也會稍加修理,但剪這麼短還是第一次。 book18.org

「咋,可難看?」母親突然說。 book18.org

「哪兒呀,好看。」我抬頭笑了笑,又埋了下去:「就是習慣了長頭髮。」 母親沒說話。我攪攪碗里的面,剛想說點啥,奶奶回來了。一陣風似地,她老人家把我抱了個結實。「孫子哎——」她唱道。 book18.org

午飯就我們仨。父親來電話說太忙,回不來。我自然也不餓。母親就拌了倆涼菜,做了個鱔魚湯。黃鱔是自家塘里養的。步入二十一世紀後,我就再沒見過野生鱔。想當年我們冒著酷暑,沿河梁一路摸過去,一個晌午也能弄個兩三斤。 螃蟹和田螺更不消說。然而村東那條河已乾涸多年——事實上還存在與否都難說,連平河都要時不時地靠市政調水來避免斷流,至於魚蝦什麼的——小禮莊魚塘倒是有一些。 book18.org

「多吃點,你爸專門給捉的,看你瘦的,在學校是不是就不吃飯?」奶奶給我掇了個鱔魚塊。她那股興奮勁還沒下去。自打進門她嘴都沒消停過——一股腦搬來好幾個籮筐,東家事西家事,嘩啦啦地倒了一地。我完全能理解奶奶那旺盛的表達慾望。平常父母忙,周圍老人少,小區環境也不比村裡自在,她老人家當然憋得慌。 book18.org

「是該多吃點。」母親笑笑,或許還衝我眨了眨眼。 book18.org

但我已經喝了瓶啤酒,實在消受不起。於是最後那一杯酒我給母親端了過去。她一仰脖子就見了底。我不由愣了愣。 book18.org

「哎,」奶奶搗搗我:「房後老趙家大剛又給捉到局子裡去了」。 book18.org

「哦——為啥?」。 book18.org

「為啥?還不是賭博,人家說還吸毒,反正就是給錢燒得慌,以前多實誠啊」。 「嗯。」 book18.org

「他媳婦倒落個自在,不哭不鬧,就差放鞭炮了。」 book18.org

我把湯喝得嗞嗞響。 book18.org

「我去看面發了沒,」母親起身:「一會兒蒸饃饃。林林你吃幾個包子啊?」 我吐出最後一塊魚骨,卻不知說什麼好。 book18.org

奶奶又搗搗我,壓低聲音:「啥也別說,都是兩套房給燒的。」 book18.org

一碗湯喝得人滿頭大汗。翻翻手機,陳瑤也沒回簡訊。我只好拍拍肚皮,滾到了沙發上。隨手捏了幾個台,剛到中央五套奶奶就放話了:「又看黑人拍皮球,有啥好看的?」 book18.org

我問:「那看啥?」 book18.org

她捶了捶脖子:「啥都行——看平海台啊,這幾天老說咱們村。」 book18.org

沒有辦法,我只好走過去給她老人家捏了捏肩膀。奶奶就笑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讓她趴到了沙發上。平海台在播本地新聞,但多半不會出現我們村——就算出現,也只會是西北汽車城。 book18.org

然而緊接著的一條新聞就是鳳舞劇團。我不由目瞪口呆。也不是目瞪口呆,而是猛然在公眾傳媒上看到自己大名時那種不敢置信。同攝影棚布景一樣,播音員的聲音透著股說不出的單薄和寒酸,似乎隱隱都能聽見回聲。 book18.org

不過畫面一轉便是歡欣鼓舞的人民群眾:昨日市紅星劇場舉辦了一場慶五一義務演出,在弘揚傳統文化的同時,為勞動人民送去了節日的問候。主角鳳舞劇團奉獻了經典評劇劇目《金沙江畔》,贏得了廣大觀眾的滿堂喝彩。市委副書記、副市長張行建、文體局局長陳建軍一行全程觀看了演出,並於結束後慰問了全體演員。張行建強調,評劇作為全國第二大劇種,作為一種傳統文化和地方文化,應該得到傳承和發揚……… book18.org

「你媽的劇團啊,」奶奶仰了仰脖子,總算反應過來:「傻小子,咱家劇團啊這是。我說咋這麼耳熟呢。」她一骨碌爬起來,拍拍我:「就是咱家劇團,老天爺啊。鳳蘭,鳳蘭——」。 book18.org

母親很快跑了出來,滿手沾面:「咋了?」 book18.org

「這不咱家劇團?」 book18.org

「是說昨天的演出吧?」母親笑著點點頭。她看了兩眼就又進了廚房。 「……作為一名老票友,陳建軍局長還傾情獻唱……」。 book18.org

「這個當領導的咋不禿?」奶奶興奮得有些過了頭,接連拍我兩下,「這,這就是秀琴他們領導吧?鳳蘭鳳蘭,快看——」。 book18.org

這次母親沒跑出來,而是倚在門口苦笑道:「又咋了,我這正包包子呢。」 「沒事兒,」奶奶說:「這白面書生是不是秀琴他們領導?」不要笑,她老人家確實是這麼說的。 book18.org

「應該是吧。」廚房裡很快傳來剁面聲。 book18.org

但那書生有些沒完沒了。副市長都沒吭聲,他倒衝著鏡頭唱起戲來。什麼唱段我說不好,可能是小酸棗,反正奶奶是跟著哼了起來。好在新聞沒允許他繼續為所欲為,沒唱兩句就給掐了。 book18.org

「咋不唱了,」奶奶有些不滿:「唱得不錯嘛,咋不讓人唱了?」她一隻腳在沙發幫上翹得老高,有種說不出的滑稽。我想笑笑,卻猛然打了個飽嗝。午飯吃得確實有點多。 book18.org

既便如此,我還是吃了倆包子。韭菜雞蛋餡。母親說:「你悠著點,別晚上鬧胃疼。」 book18.org

我也不想胃疼,但對熱包子實在沒有抵抗力。母親也吃了一個,完了跑陽台上打了個電話,自然還是劇團的事。奶奶畢竟是老了,興奮勁一過就開始打瞌睡,不等包子出籠就回了屋。剛母親接包子時,王偉超來了個電話,問我回來沒。我說回來了啊。他說喝酒啊。我說剛吃完喝雞巴酒。他說明天。明天更是沒空。「那就後天吧,」他說:「反正你隨時有空隨時過來。」王偉超現在是個胖子了(鋼廠特產),喝啤酒就像倒水。 book18.org

母親進來時,我問:「又是評劇學校的事兒?」 book18.org

「嗯。」她在我旁邊坐下。 book18.org

「到底咋樣了?」 book18.org

「基本算談成,協議還沒簽,對方要價有點高。」 book18.org

「多少?」 book18.org

「管的寬!」母親瞪我。 book18.org

「多少嘛?」 book18.org

「七八十萬大概。」 book18.org

「那咋弄?」好半會兒我才說。 book18.org

「有文化產業補助,再搞點政策貸款吧。」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於是就沒人說話。鐘錶滴滴答答,有點活潑過頭。 book18.org

「你呀你,別愁眉苦臉的。」母親拖長調子,摸摸我的頭。 book18.org

我只好笑了笑。 book18.org

「嘖嘖,真沒事兒。」她踢我一腳,又靠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book18.org

終於,我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或許天有點熱,又或許接包子那股氣還沒透清,她臉蛋紅彤彤的,像鵝黃底布上綻開的一朵嫣紅刺繡。我不由有些恍惚。 「噗嗤」一聲,母親卻笑了出來:「傻樣。真心疼你媽就過來揉揉肩,只想著你奶奶啊。」 book18.org

於是我就過去揉肩。母親頭髮真香啊。和我一樣,她愛出汗。這話聽著真怪,確切說,是我和她一樣,愛出汗。總之,襯衫後背已有幾團濕跡,隱隱能看到文胸的輪廓。 book18.org

「趴那兒吧。」我說。 book18.org

「這樣不行?」母親扭過臉來。 book18.org

「趴那兒我才好施展身手啊。」我吸吸鼻子。 book18.org

母親看看我,笑了笑,還是起身趴到了沙發上。「撂個抱枕過來。」她說。 老實說,按摩啥的我一竅不通,頂多是看電視有樣學樣。不過迄今為止,我的顧客朋友們倒沒給過差評。先是肩膀上一個來回,再撩起頭髮按了按頸椎,然後一路向下拍打到腰部。接下來是肩胛骨,腋下,肋側。母親身上暖乎乎的,我不由大汗涔涔。她卻突然扭了扭身子,笑了一聲:「癢。」 book18.org

我只好停下來,說:「我使點勁兒。」母親點頭。可剛抓住腰,她就又笑:「不行,不行,媽受不了這個。」這時,猛然一通京韻大鼓。母親翻身,接起手機,先是踱到廚房門口,又走上了陽台。對方口氣有點急。我剛想豎起耳朵,母親就回到了客廳。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沒事兒。拉演出的。」母親站在茶几旁,伸了伸腰。 book18.org

「還按不?」電視里播著狗屁電視劇。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吐出這麼一句。 「免了。」她在矮凳上坐下,金色的大麗花一番飛舞:「媽怕癢。」 book18.org

我癱到沙發上,接連換了好幾個台。 book18.org

「按吧。」半晌,母親托起下巴,沖我笑了笑。這次母親安分多了。我在細腰上一通捶打,她都沒吭一聲。等我捋了捋長裙,她卻要爬起來:「完了吧?」我按了按腰,她就又趴了下去。即便長裙寬散,細腰下還是隆起了一個圓丘,中間隱隱裂著條誘人的溝壑。我吸吸鼻子,感到手都有點發抖。 book18.org

順著輪廓滑了一圈後,搞不懂為什麼,我猛然抓住兩瓣肥厚的臀肉,大力掰開,同時朝外搓了個來回。母親一下就爬了起來。一眨眼功夫,她就在沙發上坐好,攏了攏裙子,紅霞滿面:「好了好了,這就行了。」我直愣愣地站在那,喘息間汗如雨下。 book18.org

「坐啊。」母親脆生生的,也不看我。 book18.org

老躺著也不是辦法,我當然還是在矮凳上坐了下來。 book18.org

「哎,對了,」好一陣母親才開口:「咋不把那小啥帶回來?」 book18.org

「陳瑤。」 book18.org

「嗯,陳瑤。也讓媽瞅瞅啊。」 book18.org

「又不是小孩,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兒吧。」 book18.org

「是啊,」母親嘆口氣:「林林也長大了,也懂事兒了」。 book18.org

我盯著熒幕上來回閃動的小人,我吸吸鼻子,脊樑挺得筆直。窗外起了風,陽台上的門窗叮叮作響。神使鬼差地,一句話就從我喉嚨里蹦了出來:「前陣子我在學校碰著那個秀琴老姨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她變化真大,我都不敢認了。」 book18.org

「可不,你也沒見過幾次,咱家也沒少麻煩人。」 book18.org

「你也不問問她去我們學校幹啥了?」 book18.org

「幹啥了。」 book18.org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幹啥了。瞬間那股莫名其妙的戾氣便從我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對了,你們法學院是不是有個老師叫賀芳?」 book18.org

「啊?」我扭頭瞥了母親一眼,差點摔了個屁股墩。 book18.org

母親終於噗嗤一聲:「啊啥啊?」 book18.org

據母親說,賀芳跟她在大學裡做了三年舍友。那會兒西大還在平陽西南角,和省師大背靠背,因為物資匱乏,倆高校難免共享一些資源。基本上86年以前(母親說起碼83年她畢業之前),整個校家屬院都是混雜區。根據每年入校生的名額,教育部和省教育廳會修修補補見縫插針地安排宿舍。有時連教職工都無法倖免,不少人甚至要和學生們共居一室。母親宿舍八個人,省師大和西大各一半,但法學專業只有老賀一人(事實上整個西大78屆只有五個法學生)。性格原因,兩人走得還挺近,直至賀芳考研去了重慶。 book18.org

後來母親還問起老賀的現狀,我便把她與小李的浪漫情事如實相告。我說得很痛快,基於什麼心理自己也搞不懂。母親起初還笑,後來就怪我瞎扯。我說:「真的,這事兒誰不知道啊。」 book18.org

「真的呀?」她歪頭想了想,最後笑著說:「不早了,洗洗睡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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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快睡著時,父親才回來。他酒氣熏人地躥進我房間,呵呵笑著:「逮了兩隻老鱉,給你補補腦。」 book18.org

我說:「又喝酒。」 book18.org

他在床頭坐下:「兒子回來,老子高興。再說有你小舅在,不喝也不行啊。」 我無話可說。父親讓來一支煙。略一猶豫,我還是接到了手裡。他卻自顧自地抽起來,好半會兒才說:「光聽你媽說,女朋友啥時候帶回來,也讓你奶奶瞅瞅啊。」 book18.org

我只能嗯了一聲。 book18.org

一支煙後,父親站起來,脫掉背心,拍了拍肚皮:「沒錢就吭聲,啊,林林,咱家現在不缺這個錢。」 book18.org

父親走後,我睡意全無,只好看了會兒書。抽屜里有本《通往奴役之路》,校圖書館借的,一直落在家,而我每次都要從序言看起。三篇長序全部讀完,烏煙瘴氣也散了去。我決定上個廁所,順便把父親給的那支煙解決掉。 book18.org

客廳里靜悄悄,但父母臥室亮著燈,隱隱能聽到說話聲。幾乎條件反射地,我準備躡手躡腳地靠過去。不想剛要邁步,門就開了。 book18.org

母親穿著睡裙走了出來。同我一樣,她也吃了一驚——隨著隱秘光線穿插而過,豐滿的乳房都抖了抖。於是胸前便浮起一雙神秘的眼睛。「林林?」母親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咋還沒睡。」 book18.org

我撓撓頭,像是剛從爐子裡爬出來,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燙得厲害:「煙……火機。」 book18.org

一宿光怪陸離的夢,早起腦袋都昏沉沉的。飯桌上,母親問我給姥爺帶了啥禮物。於是我就把mp3 拿了出來。「下了點戲。」我不好意思地告訴大家。 「可拿得出手。」奶奶白了我一眼。兩年前她老人家七十大壽時,我還沒啥禮物意識。 book18.org

父親捏著盒子可勁看。母親則笑笑,在我面前立了個雞蛋:「誰出的點子?」 據母親說,除了73年下放時落下的內風濕,姥爺現在是身體倍棒,吃嘛嘛香。練功,唱戲,養花,種菜,他一樣也沒落下。逢年過節,附近鄉鎮還要請他老人家去拉板琴。 book18.org

禮物是收下了,但姥爺說:「收音機我有了啊。」 book18.org

「有就有了,」母親笑吟吟的:「這可是林林和女朋友一起送的。」 book18.org

我一下就紅了臉。此時此刻,陽光濃烈得如同從地面射向太陽,連院子裡的虞美人都要滴出火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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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就在魚塘邊,有個十來壟。除了幾茬僵死的花椰菜,儘是些嬌嫩的小綠苗。姥爺揮舞著陽光,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哪是茄子,哪是辣椒,哪是豆角。我只能點頭如搗蒜——恕我眼拙,一時半會兒還真瞧不出它們有什麼區別。魚塘倒是水波粼粼,在微風中送出縷縷耀眼金光,隱隱盪著絲鮮腥味。 book18.org

姥爺說他每天早起都要繞塘子溜一圈,再杵這兒練半個鐘頭香功。當然,單田芳得全程陪同。他老這習慣十幾年來雷打不動,從我記事起就是如此。唯一的例外大概是1999年,香功大師轉起了法輪。每個清晨和傍晚,他都要推著姥姥,到鄰村老戲台和全天下弟子共修蓋世神功。無論如何,李教主可容不下單老師。也不光姥爺,那年幾乎所有人都在練功——苦惱的人們歷盡千辛萬苦總算找到了一條通往極樂世界的捷徑——連我們學校的老師都不能免俗。記得小舅媽就慫恿母親「沒事也轉轉法輪」,「減肥、美容又養顏」。母親呸她說樂你的去吧。 「你媽啊,就是犟,脾氣太硬。」姥爺兩手叉腰,扭了兩圈後,突然嘆了口氣。 book18.org

「啊?」我一頭霧水。 book18.org

「姥爺唱了一輩子戲,還不知道跑劇團咋回事兒?國營就擠個死工資,民營一般人跑不來,更別說一女的。你媽啊,認準一理兒,八匹馬都拉不回來,這幾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book18.org

我撥拉著腳下的紅薯藤,沒吭聲。當年母親辭職可以說是舉家反對,最徹底的就是姥爺,但率先倒戈的還是他。那陣奶奶跟母親生悶氣,要死要活的,六月天裹著條厚棉被,幾天都不下床。父親是個溫和反對派,兩頭說情,兩頭不討喜。而平生第一遭,母親表現出了一種令人驚訝的任性和決絕。簡單說就是不爭辯不反駁,飯菜送到,愛吃不吃。至於奶奶吃沒吃,我就說不好了。 book18.org

時值期末,又逢會考,我也是焦頭爛額,一周能回家沾次屁股就得謝天謝地。考完化學那個下午大雨傾盆,我濕淋淋地躥進門,奶奶竟坐在客廳里。她瞅我一眼:「老天爺啊,淋壞了吧,快擦擦頭,吃煮玉米嘍。」別無選擇,我只能愣在當場。 book18.org

那晚母親回來後,我才知道姥爺就是那服神秘的催化劑——是他老人家從天而降,說服了奶奶。至於我,自然始終站在母親這邊,儘管我的意見無足輕重。 「老二是難得的好苗子,五六歲吧,往台上一紮,那也是有板有眼啊。自個兒還上心,那會兒在這小禮莊蘆葦坑,正念初中,往學校得步行十來里——就這,也不忘練功,早上不行就晚上偷偷練,毯子功沒條件就單吊嗓子。」姥爺開始老生常談,連嗓音都清亮了許多:「那可是非常時期啊,團里演員都沒幾個堅持練的。你姥姥不讓學,嘿,我就偷偷教。」 book18.org

說著他笑出聲來,我也陪著咧了咧嘴。 book18.org

搞不懂為什麼,對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怎麼也厭煩不起來。 book18.org

「結果呢,回了城,老二考上大學,一拍屁股,飛了。反倒老大……」姥爺扭頭瞥我一眼,嘴唇哆嗦著,卻戛然而止。清了兩嗓子,他才又嘆口氣:「你媽就是太聰明。」 book18.org

「聰明不好啊。」我撿起一片梧桐葉子,笑得呵呵呵的。養豬場門洞大開,猛然傳出一陣咚咚巨響。一時間,林子裡鳥雀紛飛。父親停了車就沒進院子,直接奔這兒喂豬來了。我掃了兩眼,終究是只聞其聲。 book18.org

「聰明當然好,可人這一聰明啊,選擇機會就多,風險肯定也就高了。」姥爺沿著菜壟踱了幾步,又轉過身來:「你說這生活生活,啥時候能活個明白呢?有句老話咋說的,女子無才便是德。太聰明,遭罪!」 book18.org

姥爺這話我自然不敢苟同,但也不至於跟他老展開唇槍舌戰,所以我依舊點頭如搗蒜。 book18.org

「這幾年也多虧了小鄭,他這副團長可沒白乾,忙前跑後,頂了不少事兒嘞。昨個還打電話來,要我訓訓你媽,文化局給拉贊助,她倒好,還不要。唉——鳳蘭啊,就是彎不下那腰,這點是遺傳你姥爺,啊,打小就這樣,改不掉嘍。」姥爺的笑聲爽朗得如同萬里晴空。這裡離水電站更近,那青色山巒幾乎觸手可及。 其實也不是青色,確切說更像踩扁一隻幼蠶時擠出的那種灰不拉及的東西。 「下午這菜得再澆一茬。」好不容易,姥爺止了笑。他把涼帽遞給我,彎下腰,刨了刨腳下的黃土:「瞅瞅,地太硬啊,這。以前肥,方圓幾里都是蘆葦叢,邊上儘是些野林子,魚啊,野雞野兔啊,野豬啊,狼啊,啥都有。姥爺在這兒種了幾季玉米,棒子得長這麼長。」他老人家太誇張,那哪是玉米棒,分明是棒球棍嘛。 book18.org

「那會兒啥都得自己來,蓋房、修渠、整地——知青們到得早,大隊部倉庫的老瓦房讓他們占了去,咱們得自己和泥巴建土坯房。勞動之餘就是政治學習,排樣板戲,有時候真是太累,連樣板戲都時斷時續。啊,這上地里勞動吧,你還得瞅著點腳下——知青們年輕啊,玩心重,老在林子裡埋些土雷,整天砰砰響的。不過要是運氣好,也真能炸點東西出來,哈哈。有次就掃了只狼,十來個人圍著硬是用扁擔給它戳死了。可咱們不知道啊,咱們只聽吆喝,只見大隊部土操場上架了口鍋,香噴噴的,啥玩意兒,咱們哪知道?」姥爺說著喜笑顏開,臉都紅撲撲的:「晚上小鄭他們端來一碗肉,說是孝敬師傅。那還客氣啥,吃啊。小鄭年方二十,團里也就他跟知青們走得近。實話說,也挺好吃,除了有點粗、有點腥。倆孩兒吃得那叫一個香。好啦,說說吧,啥肉啊這,打哪兒弄來的?狼肉!嘿,這狼油治燒傷咱知道,狼肉能不能吃——誰說的准?你姥姥當時就嘔了起來。我肚子裡也漲得慌,一時半會兒連話也說不利索了。你小舅啊,哇哇哭。還是你媽爭氣,說好吃。小鄭逗她,問那還吃不。你媽抹抹嘴,吃啊,為啥不吃。這小妮子,啊,直接跟著小鄭他們跑知青院兒里去嘍。」 book18.org

吃狼肉的故事母親老早就講過。彼時還住在二中老家屬院——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晾衣繩,冬日裡逮個大晴天,五顏六色的棉被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老給人一種行軍打仗的錯覺。而一到夏夜,必然隔三岔五地停電(直到九五年水電站正式運行,用電緊張的狀況才得到緩解)。毫無辦法,大夥只能操上凳子、涼蓆,把團團燥熱和苦悶一股腦掛到晾衣繩上去。 book18.org

羞愧地說,打小我喜歡粘著母親,只要玩累了,一身臭汗也要往她身上貼。於是在母親臂彎里,在把璀璨星空生生切開的晾衣繩下,我聽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吃狼肉是最經典的一個。從母親嘴裡出來,一切都繪聲繪色,以至於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我老把知青獵狼和武松打虎混為一談。有些東西註定永生難忘吧,比如母親顎下不斷跳躍著的青色脈絡,比如通過身體淌進我耳朵里的共振——它使那個溫婉的聲音嗡嗡作響,使我不得不抬頭死盯著那修長瑩白的脖頸,儼然忘卻周遭夜色中無孔不入的抱怨。 book18.org

「喂完了?」姥爺猛然從我手裡拽過涼帽,轉身揮了揮手。 book18.org

我這才發現父親打養豬場方向走了過來。陽光歡快地舞蹈,使這個身著白襯衫喂豬的人盡顯一種中年人特有的疲態。 book18.org

「嘮啥呢?」父親皺著眉,滿臉堆笑。連咳兩聲後,他才把煙屁股彈到了身側的麥田裡。麥芒剛露個頭,憋著一汪青澀的火花。風拂過時它們就搖頭擺尾,讓人看了尿急。「走吧,還不回去?」 book18.org

「別給人點嘍。」 book18.org

「哪能啊?」父親撓撓大背頭,長吁口氣,「老母豬還是站不起來。」 「還那頭?藥都吃了?」 book18.org

「哪頓也沒落下啊。」父親笑了笑,又拍拍我:「啥時候走?」 book18.org

「看看唄,六號七號都行。」我是真拿不准。 book18.org

「年限也夠了。」姥爺嘆口氣,突然咦了一聲,嘴角也跟著揚了揚:「以前咱家和平最高,現在林林都超你小半頭了。」 book18.org

「那可不,」父親看看我,又轉向姥爺,兩手摸著襯衣下奇蹟般隆起的肚皮:「俺倆都是飛竄,只是這小子豎著長,咱是橫著長。」 book18.org

父親的笑白花花的,眼角的褶子也變得鋥亮,像是用矬子打磨了一夜。太陽瞬間明亮了些許。 book18.org

我擦把汗,想說點什麼,卻怎麼也張不開嘴。好在這時手機響了,有一剎那我以為是陳瑤,結果是母親。她說:「晃到啥時候呢,親戚們都來了,讓你姥爺快點回來。」 book18.org

於是我們就往回走。大大小小的塘子金光閃閃,宛若盛著烈焰的玻璃器皿。 這裡本來有四個魚塘,父親又挖了仨,攏共六七畝。五個垂釣塘,兩個養殖塘,都是普通淡水魚,外加些老鱉、黃鱔、泥鰍。前兩年也放過湘雲鯽、湘雲鯉啥的,結果沒幾天就死光光。為此父親專門找人算了一卦,說是「南魚北犯」,「不可硬來,否則會傷及家庭」。半仙這類屁話我自然不信,不過有一點他還真說對了——高考前那段時間家裡確實氣氛怪異,很明顯父母吵過幾架,但我一出現,所有人都又神色如常。問奶奶,她說小孩管逑多,私下裡又給我科普「打是親罵是愛,哪有夫妻不吵架」。 book18.org

奶奶這八卦得有點過分,但我忙著衝刺,也無意深究。世界盃結束後的某個下午,我拎著一大書包的雜七雜八進了門,發現母親獨自坐在客廳里。 book18.org

記得那天她梳了個大麻花辮,老長,在木椅靠背上戳出一隻尾巴。夕陽紅彤彤的,打窗戶灌進來,像潑了一碗血。我大汗淋漓,叫了聲媽。她沒反應。我又叫了一聲,她才側過臉來,卻很快俯到了桌面上。當時我尿急,也沒多想。打廁所出來,母親還趴著。我頓時一個激靈,快步走過去,輕拍了下她的肩膀。母親嗯了一聲。我問咋了。她還是「嗯」。我只好在對面坐下,猶豫片刻後,攥住了她的一隻手。 book18.org

指針滴滴答答。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抬起頭來,沖我笑了笑。她兩眼滴血般通紅,我不由一凜。母親很快扶住額頭,說別看,害紅眼呢。我說咋了嘛。她說沒事,就是太累。我有些急,吼著問到底咋了。母親板起臉,拍了拍桌子,說真軸呢你,都說了沒事,看你書去。我不依不饒。於是母親說高考結束後告訴我。很奇怪,當她以某種語氣說話時,所有人只能服從。 book18.org

然而高考後的狂喜和焦灼把一切都衝到了腦後,直到成績下來的那天晚上我才想起這茬。 book18.org

當時一家人吃燒烤回來,父親在前,我和母親在後。天熱得有點誇張,我目所能及的所有男性都光著脊樑,連母親都把長裙裙擺挽到了一側。滿大街響徹著生命之杯,儘管那年所有足球都叫飛火流星。像天熱就要流汗一樣自然,我問母親那天咋回事。她反問我哪天。我說那天。她笑笑:「就普通流感啊,早好了。」就是這樣。夫妻關係這種事我大概永遠搞不懂。但說不好為什麼,我時常會想起那個夏夜母親輕盈的笑。它就如同平河大堤上悄然滑過的一縷風,若有若無,卻又利刃剔骨般沁涼。忘誰說的了,女人神秘,女人的笑更神秘。這多半是屁話——任何試圖總結人生哲理的行為必將淪為放屁,但用在其時的母親身上多少還是適宜的。所以啊,引箴言講警句也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比如陳瑤就是女人,但她就算笑起來也兇巴巴的,毫無神秘感可言。小舅媽則是另一種情況,她的笑總讓人感覺很暖和。正如此刻,她沿著蜿蜒小路向我們走來,老遠就笑靨如花。當然,即便烈日當頭,我也並未因此流下更多的汗。 book18.org

小舅媽停下來,沖我們招招手,又向前走了兩步。我以為她會再走兩步,然而沒有——她停穩當了,喊:「來人了,快回來!」 book18.org

不等我靠近,小舅媽就直眨眼:「林林真高哇。」挽上我胳膊時,她還在說:「光瞅著高,沒想到都這麼高啦。」打上高中起,她見我的頭三句便離不開身高。 我笑著問小舅媽剛去哪兒了。她橫我一眼,甩了甩長馬尾:「忙呢唄,以為跟你一樣有閒工夫瞎逛?」姥爺咳嗽了一聲。她立馬伸了伸舌頭,一時間把我挽得更緊了。 book18.org

小舅媽還在二中教書,或許住的遠了,這兩年很少到家裡來。當然,印象而已,除了寒暑假我也沒在平海呆過幾天。此人曾聲稱考上重點就送我什麼什麼禮物,結果高考後那個暑假我數次殺到小禮莊她都不在家。直到臨開學,她才托姥爺給我捎來一把紅棉民謠。琴倒是不錯,至今尚在服役期。也多虧了這把琴,我才得以在機電系的電音論壇遇到了陳瑤。 book18.org

確實來人了。隔著馬路,這些我幾乎從未見過的親戚們已在門口三五紮堆。 小屁孩們穿梭其間,像是遊蕩在珊瑚礁中的魚蝦。不時有人往路中央上扔幾個炮仗,搞得三兩路人行色匆匆。我真想衝過去一腳踢死他。姥爺自然落在了人群里,小舅媽則一頭扎進了廚房。 book18.org

我站在正門口,陡然生出一種厭惡。這種場合我永遠喜歡不來。 book18.org

院子裡更糟,桌椅板凳,雜七雜八,還哪哪都是人。剛想尋思個去處,有人就蹦上來猛拍了我兩下:「跟你姥爺跑哪兒去了?!這客人都來了,不見壽星,急死個人!」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頭蓬鬆的波波頭在陽光下血一樣紅。當然,與上述極具衝擊力的形象一起砸過來的便是熏人的香水味。 book18.org

除了傻笑,我無話可說。 book18.org

「看看,看看,」張鳳棠攤攤手,扭頭哈哈大笑:「人家一點都不急,真是要把婦女們急死了!」滿堂鬨笑中,她又在我屁股上捶了兩下,嘴裡也沒消停:「恨死個人!恨死個人!」 book18.org

我想,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說他臉皮厚。反正我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book18.org

好在這時母親打樓上下來,手裡掂著倆板凳:「你爸呢?沒回來?」 book18.org

「回來了啊。」我這才想起父親,腦袋在院子裡轉一圈,又轉身奔出門外。 他確實回來了——正沿著小徑朝這邊緩緩踱來。或許當過兵,又或許教過幾年體育,父親的腰杆總是挺得筆直。遠遠地,有點像發了福的許文強。 book18.org

幫忙擺好桌椅板凳,我就沒地方去了。進廚房溜一圈,被小舅塞了一嘴豬大腸,我只能倉皇而逃。客廳里也是人滿為患,閒得蛋疼的老老少少們在欣賞一部狗屁國產動畫片。陸宏峰也在其中。 book18.org

這貨並不高,但說不上為什麼,我老覺得他竄得有點快。之所以能在一屋子的男屌中迅速把他揪出來,倒不是那聲怯生生的「哥」,而是他已經升級為一個年輕版的陸永平了。那鼻子,那眼,那嘴,連他媽髮型都一模一樣。周遭霧氣騰騰,動畫片則嬌聲嬌氣,這種不對稱感令我沒由來地一陣沮喪。 book18.org

在沙發旁呆立片刻後,我發現隔壁臥室有聲響,就走了過去。敲門沒反應,我只好擅自支了條縫。萌萌趴在床頭寫作業,她笑嘻嘻地朝我招了招手。 幾個月不見,這小丫頭都有點出落成大姑娘的意思了——才十二歲不到。電視開著,正是體育頻道,可惜在轉播什麼拉力賽。我大大咧咧地在床上躺下,問她上幾年級了。沒辦法,見小孩我永遠這麼問。她不高興:「都問過幾百遍了,還問,煩不煩?」 book18.org

要不是這話,我會例行詢問「在哪兒上學」「班主任是誰」,然後慫恿她到學校問問老師認不認識我。 book18.org

可惜現在這套玩不下去了,多麼遺憾。於是我說:「那你問我吧。」 book18.org

她倒一點都不客氣,又是「愛情」又是「女朋友」地招呼過來,嚇得我差點蹦起來。這讓萌萌樂開了花,她說:「你要是老實回答,我就告兒你個秘密。」我瞪她。她爬過來捏我臉,補充道:「只有我知道,不許告兒別人。」 book18.org

搞不懂為什麼,我竹筒倒豆,啥都給她說了——當然,只限我回答得上來的,有幾個問題實在太過哲學,恐怕得請維根斯坦過來一趟。 book18.org

萌萌也算滿意。拉完勾上完吊,她讓我把耳朵湊過去,於是我就把耳朵湊過去。 book18.org

這時,理所當然,門開了——就跟電影里演的一樣。張鳳棠探個頭進來:「我說咋聽見裡面有人呢,是林林啊。」 book18.org

我只能撤回耳朵,嗯了一聲。 book18.org

「喲,說啥悄悄話呢你們倆?」她關上門,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 book18.org

萌萌立馬紅了臉,麻利地收拾好作業,叫了聲大姑就跑了出去。從頭到尾她垂著小腦袋,看都沒看我一眼。 book18.org

「去哪兒啊你,不寫作業了?」張鳳棠在床上坐下,長吁口氣:「辦個事兒——你看看容易不,啊?」我只好繼續「嗯」。她則掃一眼電視,撇過臉來:「這演的啥啊?」 book18.org

「賽車。」我墊個抱枕,坐了起來。 book18.org

「嘖嘖,老外就是花樣多。」張鳳棠翹起二郎腿,鞋跟噔的一聲響。黑絲很亮,在陽光下就更亮了。 book18.org

我想告訴她這是在中國青海,但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後者已經從豹紋手袋裡掏出了照妖鏡。我拿餘光瞥了眼,她反倒沖我笑了笑:「天真熱,啊?」 如她所說,確實很熱。我只好「嗯」。不料張鳳棠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甚至在我腿上來了一肘子:「哎,聽你媽說你給女朋友帶回來了?」 book18.org

她嘴唇猩紅,令我渾身發癢。於是我痛苦地搖了搖頭。 book18.org

「真沒有?」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那啥時候帶回來?也讓俺們給你把把關啊。」 book18.org

我騰地從床上蹦了下來。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我媽呢?」我大汗涔涔地撩起一側窗簾,往外瞄了瞄。 book18.org

「你媽手巧,幫廚呢唄。」 book18.org

我又坐回床上。 book18.org

「我早說了,到酒店辦多省事兒。又不缺那幾個錢,圖個啥呢這是?」 好半晌沒人說話,只有客廳傳來的蠢笑、發動機的轟鳴和四處飛濺的泥漿。 「我姐啥時候能回來?」我終於找了個話頭。 book18.org

「快了,這不正忙著轉業呢,唉,糟心事兒,說起來都頭疼。」張鳳棠把化妝盒收進手袋,扭臉一笑:「還指望你媽能幫忙呢。」 book18.org

「啊?我姐也去唱戲?」其實轉業的事我知道。奶奶說張鳳棠跑過家裡幾次,托她找牛秀琴幫忙。「又不是局長,你說你老姨一個坐辦公室的能幫上啥忙?」她老人家這樣給我說。 book18.org

「呸,」張鳳棠給我一巴掌:「就不會說點好話?我這親妹妹認識的人多,能辦事兒。」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book18.org

「就看給不給辦嘍。」她瞅我一眼,長嘆口氣,仰身躺了下去。 book18.org

陽光太過濃烈,我只好起身拉上了窗簾。之後坐到床上,猶豫半晌,我也依葫蘆畫瓢地嘆了口氣。我覺得總得發出點什麼聲音。 book18.org

然後門就開了,一個公鴨嗓叫道:「媽。」 book18.org

張鳳棠不吭聲。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媽!」 book18.org

「心瘋了,一直叫叫叫!」張鳳棠一下坐起來,扯著嗓子:「咋了?」。 陸宏峰沒了音。 book18.org

「進來進來進來,跟你哥看會兒電視」。 book18.org

只有門吱嚀吱嚀響。 book18.org

「聽話,快點兒。」張鳳棠沖我笑笑,「來來來。」 book18.org

陸宏峰總算挪了進來。他穿著一中的夏校服,胸前像糊了兩坨屎。雖然我國校服普遍難看,但這麼多年來我還真沒見過這麼明目張膽的。於是我趕緊給他讓了個位。我表弟卻無動於衷。他站在親愛的媽媽身邊,宛若一棵被扭彎的蔥。一時間我都有點心疼,甚至不忍拿招呼小孩的三板斧去犒勞他了。 book18.org

「現在的一中比你們那會兒抓得還緊,就五一放了一天假,昨個在輔導班一坐就是一天,今個還是請假呢。待會兒吃完飯啊,還得往學校趕!」 book18.org

這頓飯人還真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姥爺姥姥的同事、學生,再加上本家親朋,樓上樓下攏共弄了十來桌。母親和小舅媽負責上菜,最後連張鳳棠和我也給扯了進去。好在不比婚宴,流程要短得多。不到一個小時,菜品基本上完。母親從廚房雜七雜八地給我掇了一碗菜。杵門口還沒吃兩嘴,小舅讓我往父親那桌送幾瓣蒜。 book18.org

我說:「這會兒誰吃蒜啊?」 book18.org

他說:「張嶺人吃啊,平常丁點兒不沾,流水宴上卻少不了,南邊人都這樣,雞巴規矩。」 book18.org

我問誰讓送的。 book18.org

他樂得合不攏嘴:「你爸打電話讓送,看你爸厲害不厲害?去去去,趕緊的。」 剛放下碗,母親就掀開了門簾。她眉頭緊鎖:「看著點兒,別讓你爸喝多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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