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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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book18.org

我喊了好幾聲「小舅」,在田壟走了一個來回,才有人出來。是母親。她戴 著一頂米色涼帽,叉著腰站在地頭。我轉身推上自行車,朝母親走去。遠遠地我 就問她:「我小舅呢?」 book18.org

「有事兒先回去了。」母親面無表情,涼帽下紅潮未退,白皙柔美的臉蛋泛 著水光,像剛從河裡撈出來。她俯身撿起石頭上的毛巾,撐開,擻了擻,然後用 它擦了擦臉。不等我走近,她就轉身往養豬場大門走去。碎花襯衣已經濕透,粉 紅色的文胸背帶清晰可見。藏青色的西褲也是濕痕遍布,左腿褲腳沾著幾點泥濘。 她步履有些奇怪,但依舊如往常一樣輕快。邊走,她邊回頭問:「你怎麼來了? 你奶奶呢?」 book18.org

陸永平在走廊下坐著。看我進來,他忙起身,滿臉堆笑:「小林來了啊,你 奶奶做啥好吃的?」我自然不理他,自顧自地紮好自行車。我發現母親的車已經 移到了石榴樹旁。 book18.org

母親拿著毛巾進了中間的臥室。門好像壞了,只能輕掩著。陸永平從車把上 取下保溫飯盒,打開聞了聞,誇張地叫道:「好香哦!開飯啦!」說著向廚房走 去,又猛然轉身:「還有啤酒啊!太周到啦!」他的大肚皮已經收進了衣服里。 廚房裡不知道有沒有廚具,即便有大概也沒法用,我沖廚房喊了句:「碗在車簍 里。」 book18.org

我和陸永平吃上飯了,母親才出來。她摘了涼帽,馬尾扎得整整齊齊,俏臉 白裡透紅,腳上穿著一雙白色舊網球鞋。從我身邊經過時,她扇出一縷清風,有 種說不出的味道。我坐在地上,勉強用手指撐著碗底,左手卻不受控制地抖個不 停。母親就呆在廚房裡,也沒出來。我偷偷瞟了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突然,母親說:「你的臉怎麼了?」是在和我說話嗎?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今天 的滷麵不知怎麼搞的,讓人難以下咽。我強忍著想多吃兩口,卻感到喉頭一陣翻 涌,大口嘔吐起來。飯碗也「啪」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book18.org

「林林你怎麼了?」母親奔了出來。我卻再也抬不起頭,青天白日的,只感 覺冷得要命。陸永平好像也圍了過來。模模糊糊地,母親似乎抱住我哭出聲來。 ※※※※※※※※※※※※※※※※※※※※ book18.org

我燒了兩天三夜。整個人云里霧裡,時而如墜冰窟,時而似臨炎爐。各種人 事都跑到我的夢裡來,陸永平、母親,爺爺、奶奶,邴婕、王偉超,甚至還有父 親——我以為自己忘了這個人。從小到大我都沒害過這麼大的病。據奶奶說,當 時骨頭都露了出來,縫了二十來針,至今我左手掌上留著一道狹長的疤。 book18.org

至於是怎麼弄傷的,母親從沒問過。奶奶倒是問過幾次,我瞎扯一通就矇混 過關。雖然每次說法都不盡相同,但奶奶似乎毫不懷疑。沒幾天就是期末考試, 11門課,足足煎熬了3天。這期間世界盃結束了,冠軍不是巴西,更不是意大 利,而是東道主法國。誰也沒料到小丑齊達內的禿頭能大敗外星人羅納爾多。 養豬場一別,許久未見陸永平,直至七月中旬發布成績的那天下午。由於成 績不太理想,或者說很糟——有史以來第一次跌出班級前十名,我一路悶頭騎車。 在大街口一閃而過時貌似看到了陸永平,他還衝我招了招手。沖完涼出來,空氣 里飄著股煙味,陸永平已經在涼亭里坐著了。這大熱天的,他穿著襯衫西褲,像 趕著給誰送葬,一面抽煙,一面流汗。「手好點了吧?」他笑著問。當時傷口剛 拆線,什麼都沒法干,洗個澡都得小心翼翼。我單手擦著頭,撇撇嘴,沒理他。 陸永平就湊過來,小聲說:「小林啊,姨夫對不住你。」我沒答話,轉身就往自 己房間走。他突然說:「你爸的案子就要開庭了。」我停下來,問他什麼時候。 陸永平說二十幾號吧。 book18.org

我剛在床上坐下,陸永平就跟了進來。我皺皺眉:「還有事兒?」陸永平笑 了笑,給我遞來一根煙,又說:「哦,傷員。」我真想一拳打死他。他四下看了 看,嘆了口氣:「人啊,都是忘恩負義。」我說:「你什麼意思?」他坐到我身 邊,挪了挪屁股:「你這床挺軟的啊。」我說:「沒事兒快滾。」他嘖嘖兩聲, 笑著說:「你啊,跟你媽一副脾氣。」完了又拍拍我肩膀:「外甥啊,姨夫真想 給你說幾句心裡話。」我冷哼一聲,閃開肩膀。他又湊近:「那天你看見了吧小 林?」我刷地紅了臉,左掌心又跳起來,不由攥緊了右手。他繼續道:「不要怪 你媽,你媽是個好人,好老婆,好兒媳,好母親。」說著,他站起來,面對我: 「也不要怪姨夫,姨夫是正常人,像你媽這樣的,呃,誰不喜歡?」我向後躺倒, 沒有說話。 book18.org

「你也喜歡對不對?」陸永平壓低聲音,「說實話,小林,有沒有夢到過你 媽?」我騰地坐起來,他飛快地往後一閃。這貨還挺麻利。他得意地笑了笑: 「青春期嘛,誰沒有過?別看姨夫大老粗,也不是傻子。」我重又躺到床上。陸 永平繼續說:「你媽這樣的,標準的大眾夢中情人。更別說小屁孩,哪受得了?」 我盯著天花板,想到床底下應該有根拖把棍。他卻在我身旁坐下,支支吾吾半晌, 最後說:「有個事兒告訴你,可別亂說。小宏豐,呵呵,就搞過你姨了。」 ※※※※※※※※※※※※※※※※※※※※ book18.org

開庭那天我也去了,在市中級人民法院。觀眾席上人還不少。父親頂著青發 茬,掛著個山羊鬍,貌似瘦了點,整個人慘白慘白的。他看見我們就紅了眼圈。 神使鬼差地,我竟也眼眶一熱,忍了半晌,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奶奶一見著父親 就開始鬼哭狼嚎,被法官訓誡了幾次,差點逐出法庭。爺爺只顧低頭抹淚。母親 卻板著臉,沒說一句話。 book18.org

同案犯史某、程某、鄭某也一併受審。史某、程某被指控集資詐騙罪,鄭某 和父親一樣,被指控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據說,主犯史某是個老油條,早在80 年代就因詐騙罪蹲了十來年,出來沒多久就開始干老本行。這次在全國3省市均 有涉案,總金額達五百多萬元。當然,對於坐在觀眾席上的我而言,這些毫無意 義。 book18.org

案子並沒有當庭宣判。回到家,母親對爺爺奶奶說可能還會有罰金。爺爺問 能有多少。母親說不知道,得有個幾萬吧。一家人又陷入沉默。 book18.org

對我的考試成績母親顯然不滿,她甚至懶得問我考了多少分,只是說馬上初 三了,田徑隊什麼的就別想了。說這話時她正給我上藥,依舊蔥白的小手掌心遍 布紅肉芽,燈光下的桃花眼眸明亮溫潤。我吸了吸鼻子,沒有吭聲。 book18.org

記得開庭後的第三天,我和母親到姥姥家省親。她戴了頂寬沿遮陽帽,上身 穿什麼沒了印象,下身穿了條白色七分闊口馬褲,臀部緊繃繃的。她在前,我在 後。一路上高大的白楊嘩嘩低語,母親的圓臀像個大水蜜桃,在自行車座上一扭 一扭。我感到雞雞硬得發疼,趕忙撇開臉,不敢再看。 book18.org

當時為了照顧姥姥,二老住在小舅家。小舅時年三十二三,剛被客運公司炒 了魷魚,遂在姥爺曾經下放的城東小禮莊搞了片魚塘。為了方便起居,又在村裡 租了個獨院,和魚塘隔了條馬路,也就百十米遠。小舅媽也在二中教書——這樁 婚事還是母親牽的線——二中就在城東,比起城西工人街的房子,這兒反而更近 些。 book18.org

我和母親趕到時,門口停了個松花江,院門大開,家裡卻沒人。我一通姥爺 姥姥小舅亂喊,就是沒人應。正納悶著,被人捂住了眼,兩團軟肉頂在背上,撲 鼻一股茉莉清香,甜甜的嗓音:「猜猜看。」我刷的紅了臉,掰開那雙溫暖小手, 叫了聲舅媽。小舅媽摟住我的肩膀,面向母親說:「喲,這小子還臉紅了,長成 大姑娘了!」母親放下禮物,笑了笑,問這人都上哪了。「上魚塘溜圈了,」小 舅媽把我摟得緊緊的,「一幫人跟什麼都沒見過似的。」見我要掙脫開,她又拍 拍我肩膀:「二姐,你不知道,這林林在學校見到我就跟看到空氣一樣,哼。」 母親笑著說:「咱大姐也來了?」小舅媽點頭,忽地放低聲音:「那打扮的叫一 個……呵呵。」我想起陸永平的話,心裡猛然一顫。小舅媽又問起父親的事,母 親說判決還沒下來,看樣子牢獄之災是免不了了。小舅媽嘆了口氣,小手捏著我 的耳朵拽了又拽。 book18.org

說話間,大批人馬殺到。姥姥坐在輪椅上,由張鳳棠推著。身邊是姥爺和陸 永平。門外傳來小孩的叫嚷,還伴著小舅的呼嘯。「林林來了!」還是陸永平反 應最快。我嗯了一聲,挨個稱呼一通,卻沒由來的一陣尷尬。姥爺摟著我,姥姥 只會嗚嗚嗚了。母親叫了聲爹媽,姥爺就嘆口氣,擺了擺手。小舅媽說:「菜都 差不多了,就剩幾個熱的,洗洗手,馬上開飯。」完了又沖門外喊:「張鳳舉, 你滾回去上幼兒園吧,什麼時候了,沒一點眼色!」小舅嘻嘻哈哈地跑進來,頭 上扎了個小辮兒,啪地踢了我一腳:「這是個大姑娘,啊,一會兒上婦女們那桌 去。」眾人哄堂大笑,我不由臉更紅了。 book18.org

午飯在院子裡吃。身旁有兩株高大的無花果樹,芳香陣陣。婦女小孩一桌, 我和姥爺小舅陸永平一桌。小舅燒完菜出來就抱著女兒,忙的不可開交。小表妹 六七歲,扎著個沖天辮兒,老往我身邊拱。不知誰說林林可真受歡迎呢,小舅媽 就笑了:「你以為呢,林林在學校那可是偶像,多少花季少女的白馬王子呢。」 張鳳棠說:「是吧,也難怪,和平老弟那也是皮子好,當年不知多少人追呢。」 她這話是往火堆上潑水,氣氛驟冷。我偷偷瞟了瞟,母親垂眼喝著飲料,神色如 常。姥爺又嘆了口氣。陸永平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小舅在桌下踢了我一腳,說: 「林林一會兒看魚去,還有幾隻老鱉,前兩天走在路上撿的。」小舅媽切了一聲, 笑罵:「德性!」 book18.org

張鳳棠那天穿什麼想不起來,印象中很清涼,露著大長腿,鞋跟很高。她身 邊就坐著小表弟,10歲出頭,臉都還沒長開。陸永平的話顯然不能信。小舅媽 問:「敏敏啥時候能回來?」她向著陸永平,而不是身邊的張鳳棠。陸永平說表 姐今年考了軍藝,結果還沒下來。小舅媽笑著說:「這可有出息了。」張鳳棠哼 了一聲:「還不是你姐夫拿錢跑的,現在啥不用錢啊。」飯桌上又沉默了。半晌 小舅才接話:「那也得有錢啊,是不是哥?」陸永平大嘴一咧,端起酒杯,說: 「啥話這說的都,來,爺幾個走一個。」張鳳棠不滿地嘟噥了一句:「開車呢, 你少喝點。」陸永平一飲而盡,又滿上,說:「林林也來。」 book18.org

飯後來了幾個串門的,湊了兩桌打麻將。母親和小舅媽收拾碗筷。泔水桶滿 了,母親問往哪倒。小舅說魚塘有口缸,專存泔水喂魚。母親就提桶去了魚塘。 我給幾個小孩摘完無花果,發現陸永平不見了,當下心裡一緊。匆匆奔出門,剛 過馬路,遠遠看見陸永平一瘸一拐地走來。見了我他也不掩飾,笑著說:「小林 啊,你姨剛才說的別往心裡去,就當她放屁。媽個屄的滿嘴跑火車。」說著他銜 上一根煙,又給我遞來一根。我搖搖頭。他說:「真不要?切,我還不知道你們。」 這時母親正好回來,步履輕盈,迤邐而行,手裡的泔水桶反而更襯托出她的美。 走到我跟前,她輕聲說:「林林,沒事兒咱就回家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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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宣判那天我沒去。上午11點左右奶奶讓陳老師攙著進了門,一屁股坐 到沙發上,悶聲不響。爺爺和母親緊隨其後。爺爺剛坐下就站起來,說到隔壁院 取煙袋。母親忙招呼陳老師喝水。陳老師是母親辦公室的同事,開庭那天用的就 是她的車。她連忙推辭說不打擾了,勸母親別多想,一年而已,最多來年4月份 人就出來了。臨走她又把我拉到門外,囑咐說:「林林小男子漢了,可要多照顧 家裡點。」陳老師剛走,客廳就傳出一聲直穿雲霄的哭號。 book18.org

半天不見爺爺來,我跑到隔壁院一看,他老人家地上躺著呢。 book18.org

父親被判處罰金2萬元。爺爺腦淤血住院前後花了1萬多,出院後半身不遂, 走路拄著個拐棍,上個廁所都要人照顧。奶奶呢,只會哭。那段時間母親要麼守 在電話旁,要麼四處奔波。爺爺住院最後由學校墊付了1萬塊。親朋好友們過來 坐坐,說幾句安慰話,也就拍屁股走人了。有天下午姥爺帶著姥姥來串門,塞給 母親1萬,說是小舅給了5千,剩下的5千就當沒看見。臨走他又囑咐:「已經 給你姐夫打過招呼了,咱就這一個有錢的親戚,這會兒不用啥時候用。」這麼多 天來神色如常的母親突然垂下了頭。我坐在一旁,看著透過綠色塑料門帘灌入的 黯淡陽光,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book18.org

爺爺住院時陸永平就來過,和張鳳棠一起,屁股沒暖熱就走了。那晚來送信 封是一個人,完了母親說:「謝謝哥。」陸永平說見外,又扭頭拍拍我肩膀: 「沒過不去的坎兒,小林。」陸永平前腳剛走,奶奶就進了門,問:「送錢來了?」 母親點點頭。奶奶就坐下,幽幽道:「說來也怪哈,和平剛出事兒那會兒急用錢, 西水屯家就借了2千對不對?後來突然就拿了三四萬,這下又是1萬5,你說他 家是不是開銀行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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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感到過一個暑假竟如此漫長。曾經魅力無窮的釣魚摸蟹幾乎在一夜之間 被所有人拋棄。每天中午我都要偷偷到村頭水塘里游泳,幾十號人下餃子一樣撲 騰來撲騰去,呼聲震天。游累了我們就躺在橋頭曬太陽,抽煙,講黃色笑話。暖 洋洋的風拂動一茬茬剛剛冒頭或正在迅猛生長的陰毛,驚得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 們步履匆匆。有次房後老趙家的媳婦正好經過,我趕忙躍入水中。她趴到橋頭朝 下面喊:「林林你就浪吧,回家告兒你媽去!」水裡的一鍋呆逼傻屌們轟然大笑, 叫囂著:「有種你下來告!」我卻已蹲在橋洞裡,半天不敢出來。 book18.org

偶爾會有人喊我打球,要麼在電話里,要麼遠遠站在胡同口,從沒人敢貿然 步入張老師的勢力範圍。學校組織老師們旅遊,母親也推辭了,雖然不過區區幾 千塊錢。陸永平來過家裡幾次,每次都藉口送什麼東西,一雙小眼骨溜溜地轉。 而每次我都「不解風情」地賴著不走,有時甚至會主動和他聊天,並不失時機地 冷嘲熱諷一番。母親只是平淡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備課或者看書,周遭的 一切都仿佛和她無關。 book18.org

八月中旬的一天王偉超來找我,不是站在胡同口,而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當時他已發育得相當成熟,比我高了一頭,更難得的是超然於絕大多數同齡人, 他已能夠平靜而嫻熟地應對張老師了。王偉超在我房間裡來來回迴轉了七八圈, 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我說寫作業啊。他一通屄屌屄屌的,給我遞來一根煙,我指 了指隔壁,他說你個軟蛋。後來他饒有興趣地擺弄起我床頭的錄音機。換了十來 盤磁帶後,他說:「都什麼屄屌玩意兒,下回給你帶幾盤好聽的。」臨走他貌似 不經意地提起邴婕,說她想爬山,問我對附近的土坡熟不熟。我愣了愣,說去過 幾次。他嘿的一聲:「那好,就這麼定了!」 book18.org

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清晨六點多王偉超來喊我。到了村西橋頭就見著了邴婕, 黃T恤,七分褲,白球鞋,馬尾烏黑油亮。同行還有個女的,印象中見過幾次, 圓臉圓眼,帶點嬰兒肥。她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嚴林你可算來了!把人等死了!」 說著搗了搗身邊的邴婕。邴婕笑罵著施以回禮,紅著臉說:「一會兒天就熱了。」 王偉超怪笑兩聲,也不說話。一路上涼風習習,草飛蟲鳴,無邊綠野低吟著竄入 眼帘。那時路兩道的參天大樹還在,幽暗深邃的沿河樹林還未伐戮殆盡,河面偶 爾掠過幾隻翠鳥,灌叢間不時驚飛起群群野鴨。同行女孩頻頻尖叫,邴婕只是微 笑著,偶爾附和幾句。王偉超笑話不斷,我卻笑不出來,只覺心裡升騰起一股甜 蜜,濃得化不開。 book18.org

不到10點我們就登上了山頂。在樹蔭下歇了會兒,望著遠處一排排整齊劃 割如鴿籠般的房子,他們都感慨萬分。我也應景地唏噓了幾聲。王偉超甚至即興 賦詩一首,引得大家前仰後合。後來我們摘了些酸棗和柿子,就下了山。在村西 頭飯店,我請大家吃了碗面。雖然帶了些乾糧,每個人還是餓得要死。我和王偉 超還各來了一瓶啤酒。直至分手,邴婕才跟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謝謝你嚴 林。」就是此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邴婕身後急駛而過,汗津津的心瞬間 凝固下來。 book18.org

我回到家時已經下午4點多了。院門大開,卻沒有人。紮好車,我四下看了 看,一切如常。我走到客廳,甚至溜進父母臥室,也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時 母親回來了。她叫了聲林林,我趕忙在客廳坐好。她走進來問晚飯吃什麼,我說 隨便。那天母親穿了件淡藍色連衣裙,一抹細腰帶勾勒出窈窕曲線。她問我玩得 怎麼樣,我說就那樣。她不滿地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沖涼時我發現洗衣籃里 空空如也,出來抬頭一看,二樓走廊上晾著不少衣物,其中自然有母親的內衣褲。 但這同樣說明不了什麼。我進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只覺焦躁莫名。吃晚飯時, 我問母親剛剛去哪兒了。母親說去奶奶院看看爺爺,又問我怎麼了。我沒吭聲, 把米粥喝得滋滋響。突然,母親站起來,啪得摔了筷子,低吼道:「嚴林你有什 麼就說出來,你們一家人都什麼意思!」我抬起頭,只見一汪晶瑩的熱淚在母親 眼眸里打轉,不由心裡一疼,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劇烈的惶恐不安。從小到大我從 未見過母親當著我的面落淚。但也不知為什麼,我沒有說話,繼續吃飯。半晌, 母親才又重新坐下,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卻儼然一尊雕像。 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都沒有和我說話。我有意識地討好,打掃衛生,洗碗刷鍋, 連村頭的水塘都不再去,母親卻始終不苟言笑。其中某個下午,我躺在房間的涼 席上,聽著窗外焦躁的蟬鳴,百無聊賴地翻起了一摞西方文學名著。那是母親從 學校借來的,馬克吐溫,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及柯南道爾等等。我隨便操起一本, 便漫無目的地看了起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母親喊吃飯,我都沒能從書上 移開眼睛。那本書叫《湯姆索亞歷險記》。湯姆和哈克的旅行讓我忘乎所以,有 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原來書也可以如此奇妙。 book18.org

陸永平許久沒有出現,消失了一般。這讓我寬慰,卻又令我緊張,敵人一旦 潛入密林,危險便無處不在。 book18.org

天越來越熱,晚上開著窗,連過堂風都夾著股暖屁。家裡也就父母臥室有空 調,母親喊我到她房間睡,理所當然我拒絕了——我有些害怕,那些難以啟齒的 夢,那些令人羞恥的勃起。每天傍晚奶奶都會在樓頂沖洗一方地,晚上鋪上幾張 涼蓆,我們就躺著納涼。爺爺半身不遂,不敢張風,天擦黑就會被人攙下去。母 親偶爾也會上來,但不多說話,到了10點多就會回房睡覺。有次母親剛下去, 奶奶就嘆了口氣。我問咋了。奶奶也不答話。朦朦朧朧快要睡著的時候,奶奶拿 痒痒撓敲敲我:「林林啊,不是奶奶多話,有些事兒你也不懂,但這街坊鄰居可 都開始說閒話了。你呀,平常多替你媽看著點,別整天光知道玩。」我哼一聲就 翻過了身,只見頭頂星光璀璨,像是仙人撒下的痱子粉。 book18.org

之後的一天半夜,我下來上廁所,見洗澡間亮著燈,不由一陣納悶。我喊了 幾聲媽,沒人應聲。正要推門進去,母親披頭散髮地從屋內跑出來,說她正要去 洗澡,落了件東西。記得那晚她穿了件白色睡裙,沒戴胸罩,跑動間波濤洶湧。 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撓著頭進了廁所,心裡砰砰亂跳,出來時洗澡間已經 響起了水聲。上了樓,奶奶在一旁打著呼嚕,我心想這半夜洗什麼澡,沒開空調 麼。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也是半夜,我回房拿花露水。走到樓梯口時隱約聽見了什麼聲 音,忙豎起耳朵,周遭卻萬籟俱靜,除了遠處隱隱的蛙鳴。拿花露水出來,又仔 細聽了聽,哪有什麼聲音啊,我這年紀輕輕就幻聽了嗎。躺在涼蓆上,我卻有些 心緒不寧,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身上奇癢難耐,奶奶卻一如既往地呼呼大睡。 猶豫了半晌,神使鬼差地,我爬起來,偷偷摸了下去。剛挪到樓梯口,整個人便 如遭雷擊,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那個下午。父母房間傳出了那種可怕的 聲音,模糊,然而確切,不容質疑。 book18.org

靠近窗戶,聲音清晰了許多。粗重的男女喘息聲,偶爾夾雜著幾聲極細的低 吟,若有若無的啪啪聲卻伴著顯著的「咕嘰咕嘰」。不知過了多久,女聲說: 「你快點吧。」 book18.org

「怎麼?癢了?」 book18.org

「你快點好不好?」 book18.org

「這大半夜的,快點讓我去哪兒?」 book18.org

「陸永平你還真是要臉啊。」 book18.org

「好好好,你就開不得玩笑。」說著動作似乎劇烈了幾分,啪啪聲也清晰起 來,母親發出幾聲哦哦的悶哼。「爽不爽?」 book18.org

母親不答話,連低吟聲都不見了。 book18.org

「爽不爽?嗯?」啪啪聲越發清晰,「嘰咕嘰咕」變成了「撲哧撲哧」。 「哦……你輕哦……點。」 book18.org

「怕什麼,這大半夜的誰能聽見?」陸永平說著又加重了幾分。啪啪啪,在 寂靜的夜分外響亮。 book18.org

「你瘋了?」母親有些急了,似乎要翻身。 book18.org

「可不,看見你我就瘋了。」陸永平應該按住了母親,動作更是劇烈。 「嗯……哦……哦。」母親的悶哼聲越發急促,帶著絲尖細的哭泣,像是從 胸腔里擠出來一般。 book18.org

「爽不爽?爽不爽?」陸永平簡直像個打樁機,我都害怕樓頂的奶奶會被吵 醒。 book18.org

「停……下來,停……啊……啊哦!」突然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了 啪啪聲和陸永平的喘息聲。過了好幾秒,母親的聲音才重又出現,那是一絲穿過 嗓子眼扶搖而上的哭泣,短促而粗糲。之後周遭就安靜下來,粗重的喘息像屋裡 藏了好幾頭牛。 book18.org

我靠上牆,輕輕吁了口氣,想就此離開,卻又不甘心。腦子飛快轉動著,像 是徘徊在一個遍布錦囊的走廊,卻沒有一個點子能解我燃眉之急。這時傳來一陣 吮吸聲,母親嗯了一下。陸永平笑著說:「這奶子頂你姐倆。」接著啪的一聲: 「這大屁股,得頂你姐仨。」 book18.org

「起開。」推搡聲。母親似乎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哐當」一聲,陸永平 「哎呦」了一下。啪,亮了燈,窗口映出一片粉紅,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能 看見一抹巨大而變形的黑影。「快滾。」 book18.org

「又咋了?」陸永平吸著冷氣,看來剛才磕得著實不輕。 book18.org

母親沒有說話,似乎在穿衣服。 book18.org

「你啊,這啥脾氣?」陸永平靠近了母親,「姑奶奶,我錯了好不好?」 母親推開了他。 book18.org

「到底咋了你說嘛?」陸永平抱住了母親,「好不容易一次,還這麼硬著, 我……」 book18.org

「你小點聲,讓人聽見,我殺了你。」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聽起來就像是肥皂劇里的對白。如果換個場合,我可能已經笑出聲來。「還有, 少給我污言穢語。」 book18.org

「好好,你說啥就是啥,都是哥的錯。哥一見你就激動。」陸永平在母親身 上摩挲著,「哥來了啊。」 book18.org

「你……嗯……幹什麼?!」黑影一晃,床咚的一聲響。 book18.org

「放開,放開你!」母親在掙扎,但陸永平似乎很強硬。 book18.org

沒一會兒喘息聲再起,母親發出若有若無的低吟。 book18.org

「關燈。」 book18.org

「關什麼燈?」陸永平這麼說著,還是乖乖關了燈。 book18.org

節奏開始加快,床也吱嘎吱嘎地呻吟起來。 book18.org

「起開,下床。」 book18.org

「唉。」陸永平似乎把母親抱起,後者發出嗯嗯的幾聲低吟。片刻,抽插聲 也清晰可聞了。 book18.org

「以後不要這樣了。」 book18.org

「咋樣?」陸永平猛插了幾下,啪啪啪。 book18.org

「哦……哦……晚上。」 book18.org

「晚上咋?」 book18.org

「不要來了。」 book18.org

「哥也不想啊,小林看你那麼緊,還有你婆婆,喊你出去你又不願意,哥能 咋辦?」 book18.org

「你啥意思?」母親冷冰冰的。 book18.org

「沒啥,就是說不方便唄。」陸永平賠笑。 book18.org

兩人不再說話。撲哧撲哧聲讓我心慌。 book18.org

「那,你也不能三更半夜老在外面敲門啊?」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突然說。 「哥不這樣你能開門?」陸永平有些得意,節奏開始加快。 book18.org

「你能……要……嗯點臉不?」母親的聲音低沉而壓抑,「那天……林林就 ……」 book18.org

「哥小心點,好不好,你啊。」 book18.org

「總之……讓人發現,我就殺了你。」過了許久母親才說。 book18.org

「那啥啥啥做鬼也風流對不對,你殺了我吧。」陸永平大力抽插起來,啪啪 聲再度響起。 book18.org

母親也悶哼連連,其間夾雜著幾聲悠長的「嗯」。 book18.org

「鳳蘭你真好,能得到你是哥幾輩子修來的福。」 book18.org

「胡……胡說什麼……你?」 book18.org

「鳳蘭,哥早就想搞你了。」 book18.org

「別……別說了。」 book18.org

「鳳蘭,搞死你,哥搞死你!」陸永平撒起了驢瘋,清脆的啪啪聲像是深夜 里的耳光,至於扇在誰的臉上我暫時還沒搞懂。 book18.org

母親的悶哼越發響亮。我聽到了木頭還是什麼在地上摩擦的吱嚀聲。 book18.org

「鳳蘭,哥搞你屄。」陸永平急促地喘息著,讓我想到姥爺賣驢肉丸子時灶 旁的鼓風機。 book18.org

「哦……別……哦啊……」母親的悶哼短促、尖細,像是欲噴薄而出的清泉 被死死堵住。 book18.org

「鳳蘭,鳳蘭啊。」陸永平聲聲輕喚著,喉頭溢出嘶啞的低吼,力度卻越來 越大。 book18.org

「到……到了……」母親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被風吹散的音符。我也終於從 這顫抖的聲帶中搜索到了幾絲愉悅。這就是人類最原始的語言? book18.org

「哥也來了,射你,射你屄。」陸永平發出野獸般的吼聲。一陣急促的肉體 碰撞聲後,一切重歸靜寂。 book18.org

我早已大汗淋漓,身體像被抽空了一般,胸中卻充斥著劇烈的熔岩。我不知 道那是什麼,但它讓我不舒服,讓我疼痛、饑渴、憤怒,甚至嫉妒。我緊緊靠著 牆,卻不知該在什麼時候離開,也許我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也許他們馬上就會 發現我,也許我應該勇敢地迎上去,畢竟——我做錯了什麼呢? book18.org

那晚我躺在涼蓆上,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獨。頭頂是神秘星海,耳畔是悠長鼾 聲,我握緊拳頭,任眼淚滂沱而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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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奶奶早早把我敲醒,讓我下去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卻再也睡 不著。拿起《福爾摩斯探案集》翻了四五篇,看看鬧鐘已經六點半了,遂起床、 洗臉刷牙。母親還沒起來。我到奶奶家吃了早飯,蹬上自行車就出了門。 book18.org

敲了幾家門,呆逼們尚在呼呼大睡。我百無聊賴地溜了幾圈,卻發現無處可 去。不知不覺到了村頭水塘,理所當然地,我脫掉衣服就跳了進去。水有些涼, 我不由打了個寒戰。遊了幾個來回,實在冷得受不了,我就在橋洞裡蹲了會兒。 同樣理所當然地,我吼了幾聲。它們在橋洞裡穿梭、迴蕩、放大,聽起來像是另 一個人的聲音。於是我忍不住又吼了幾聲。直吼得喉嚨沙啞,我才又躍入水中。 這時已經艷陽高照。我躺在橋頭晾了晾,直曬得昏昏欲睡都不見人來。我不 由想到這世界是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穿上衣服,我去了撞球廳。往常人滿為 患的撞球廳竟然關著門,敲了半天,老闆才過來開門,說這兩天檢查,歇業。在 門口坐了一會兒,我口渴得要命,摸了摸,兜里空空如也。就這麼蹬上車,漫無 目的地瞎晃,竟晃到了校門口。大門緊鎖,雖然這會兒高三已經開學了。我停下 車,在校門口杵了半晌也不見什麼熟人。突然想到王偉超家就在附近,我決定前 去拜訪。他家我去過一次,印象不太深,但東摸西摸還真讓我給摸著了。王偉超 他媽來開的門,說他不在家。我留了個名,就下樓又跨上了爛車。 book18.org

那真是令人沮喪的一天。我四處奔走,然後發現自己是個多餘的人。鎩羽而 歸時已是午後2 點。我直接騎到奶奶家,卻發現大門緊鎖。可憐我饑渴交加,只 好硬著頭皮進了自家院子。停好車,母親出來了,問我去哪了。她還是碎花連衣 裙,粉紅拖鞋,高高扎了個馬尾,清澈眼眸映著牆上的塑料藍瓦。不知道是不是 錯覺,母親水靈了許多,臉頰的一抹紅暈像是自昨晚便未消退。我沒吭聲,轉身 進了廁所。 book18.org

「嚴林問你呢,耳朵聾了?」母親有些生氣。 book18.org

我慢吞吞地走出來,只見母親雙手抱胸,板著個臉。「去玩了唄。」聲音嘶 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book18.org

母親一愣,眉頭微簇:「又咋了你?」 book18.org

我指了指喉嚨,徑直進了廚房。 book18.org

「上火了?感冒了?」母親跟在身後,「還沒吃飯?」 book18.org

我洗了洗臉,就著水管一通咕咚咕咚,飲牛似的。母親在一旁不滿地咂了咂 嘴:「說過多少次了,又喝生水。」我也不理她,掀開鍋看了看,操起勺子舀了 一嘴米飯。母親伸手拍開我:「一邊呆著去。」她身上依舊是熟悉的清香,我卻 接連退了好幾步。 book18.org

「咋吃?蛋炒飯?悶咸米飯還是啥?」母親忙活著,頭也不抬,「你嗓子要 不要看看?」 book18.org

「隨便。」我吐了句,就走到了陽光下。仰臉的一瞬間,我看見二樓走廊上 晾著幾件衣物,欄杆上還搭著一張早已曬乾的舊涼蓆。 book18.org

「隨便隨便,隨便能吃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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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下午我都臥在床上看書。柯南道爾筆下的維多利亞時代著實令人神往。 更重要的是,窗外的蟬鳴,白得耀眼的世界,一切,都暫時和我無關了。直到6 點多鐘,在母親百般催促下,我才出去吃了晚飯。 book18.org

飯間母親問我嗓子好點了沒。我邊吃邊回答,說的什麼自己都搞不懂。母親 又問我下午都在忙什麼。我懶洋洋地告訴她:「看閒書唄。」母親說:「看啥閒 書我不管,先把作業寫完就成。」我埋頭喝粥,沒吭聲。母親似乎張了張嘴,但 終究是沒說什麼。 book18.org

飯畢,母親收拾碗筷。奶奶在樓上喊:「林林乘涼啦!」我起身就要上去, 母親突然說:「也不知道你咋回事兒,整天吊兒郎當、愛理不理的,我還是不是 你媽啊?」我愣了愣,吸吸鼻子,還是快步邁出了屋子。 book18.org

樓頂涼風習習,分外宜人。遠處誰家在放《杜十娘》「叫聲媽媽你休要後悔」, 奶奶搖著蒲扇跟著瞎哼。和奶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我感到眼皮越來越沉, 翻了個身,就睡著了。恍惚間母親似乎也上來了,跟奶奶談著父親的事。突然, 母親發出嗯的一聲悶哼。我趕忙扭頭一看,母親一絲不掛地撅著屁股,身後還站 著一個人,正是陸永平。兩人連在一起,有節奏地搖動著,製造出淫靡的聲音。 我離他們很遠,又好像很近。一根粗長的陽具在母親赭紅色的陰戶間進進出出, 進時一捅到底,出時翻出鮮紅嫩肉,沒幾下交合處已泛起星星泡沫。母親端莊秀 麗的臉上此刻紅雲密布,一隻蔥白小手捂住檀口,指縫間溢出絲絲撓人的輕吟, 不知是痛苦還是愉悅。對這一切,奶奶卻視而不見,還是自顧自地嘮叨個沒完。 我走到母親跟前,叫了幾聲媽,她都充耳不聞。陸永平一臉猙獰地看著我,越動 越快,母親的叫聲也越來越大。我一步步地後退,突然一腳踩空,只覺身體一輕, 就墜了下去。 book18.org

睜開眼,星空依舊璀璨,褲襠里卻濕漉漉的。我喘口氣,坐起身來,一旁奶 奶正呼呼大睡。剛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我想著應該去洗個澡,卻一仰脖子又 躺了下來。迷迷糊糊似乎聽到大門在響,極其輕微,叮叮咚咚的,像是電影里有 些人家陽台上的風鈴。我倒有個風鈴,猴年馬月表姐送的,卻從來沒有掛過。這 麼想著猛然一凜,我騰地坐起身來,豎起耳朵。只有不遠香椿樹的嘩嘩低語以及 模模糊糊的犬吠聲。我不放心地爬起來,走到陽台邊往胡同里瞧了瞧,哪有半個 人影。猶豫片刻,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下了樓,杵在樓梯口聽了半晌——只有自己 的心跳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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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母親已經做好了飯。油餅,雞蛋疙瘩湯,涼拌黃瓜以及一小碟腌韭 菜。我邊吃邊豎起耳朵,卻沒有母親的動靜。收拾好碗筷,輕輕叫了兩聲媽,沒 有回應。我掩上門,出去溜達了兩圈。回來時母親已經在洗衣服了,我一眼掃過 去就看到了自己的內褲,不由加快腳步進了房間。 book18.org

就是這一天,王偉超給我帶來了幾盤磁帶。多是些校園民謠。印象中有羅大 佑的《愛人同志》、老狼的《戀戀風塵》、一個拼盤《紅星一號》以及張楚的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老狼我以前聽過,羅大佑聽說過,至於張楚和紅星一號 的諸君那是聞所未聞。王偉超興沖沖地進來,滿頭大汗,藍體恤前襟濕了大半。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出一塑料袋磁帶,在床上一張張地鋪陳開,興奮而又滑稽 地指給我看。我望著那些色彩陳舊而又眼花繚亂的玩意兒,一時摸不著頭腦。接 下來就是王偉超的音樂課。他打開錄音機,一張張地輪替、翻面、快進快倒,喋 喋不休,唾液四濺。這是我最早的音樂啟蒙。至今每當我拿到一張新專輯、聽見 一首好歌或者邂逅記憶中的熟悉旋律時,都會想起那個昏暗小屋裡年輕而明亮的 眼神。那種饑渴和清澈,那種因快速發育而瘦骨嶙峋的青澀和純粹,以後的許多 年裡我再也沒遇到過。 book18.org

中午王偉超在我家吃的飯。我難得地和母親多說了幾句,她卻愛理不理。王 偉超一個勁地夸母親做的菜好吃,奉承得近乎諂媚,卻讓她笑得合不攏嘴。王偉 超臨走才提到邴婕。他問我為毛不問問邴婕。於是我就問了問邴婕。他就告訴我 邴婕去了瀋陽她父母那兒,要再過幾天才能回來。我說哦。他說哦你媽屄啊哦。 送走王偉超回來時,我發現二樓欄杆上還搭著那張舊涼蓆。至於是忘了收還 是剛晾上去,就不得而知了。我死活想不起來清早欄杆上是否空空如也。 book18.org

當晚,我從廚房往樓上扯根線,插上了錄音機。還沒放幾首,奶奶就抗議了, 說:「這鬼哭狼嚎的都什麼玩意兒,有戲沒,聽段戲。」我假裝沒聽見,結果被 一痒痒撓敲得蹦了起來。 book18.org

夜深人靜,只剩下星星的氣息。奶奶早已呼呼大睡,我卻支著眼皮,苦苦煎 熬。晚飯又喝了好多水,以便半夜能被尿憋醒。我像個夜遊症患者,遊走於樓頂、 樓梯口、院子和父母房間外,側耳傾聽。 book18.org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陸永平似乎再沒來過。好幾次我都想給母親說不如讓我 睡到她的空調房裡,但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讓我的勇氣煙消雲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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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一天還是到來了。記得是八月末,月朗星稀,清爽宜人。整個大地都 亮堂堂的,像是鍍上了一層水銀。10點多奶奶就下去了,說是月光太亮,晃人眼。 沒有她的阻撓,我也得以愜意地聽了會兒張楚。這個顧影自憐的瘦弱男人用仿佛 裹在棉被裡的聲音唱道:願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願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 人民。我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更喜歡那首《螞蟻螞蟻》:想一想鄰居女兒聽 聽收音機,我的理想還埋在土裡。再不就是那首應景的《和大夥去乘涼》,聽不 太懂,但至少這會兒我正在乘涼。頭頂的那片銀色像某種藥劑,滲入身體里,讓 人感到安詳。這麼聽著聽著,我只覺眼皮越來越沉。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又響起那種叮咚叮咚的風鈴聲。似乎還有腳步聲,貓兒 一樣輕。我翻個身,恍惚間一個激靈,立馬醒了大半。豎起耳朵。門確實在響, 腳步聲漸行漸遠,卻頗為耳熟。我爬起來,躡手躡腳地靠近陽台。胡同里有個人, 影子被月光壓成一團,汗衫長褲涼皮鞋,鑰匙鏈都瞅得一清二楚。不是陸永平是 誰?他鞋跟不厭其煩地磕著地,已經行至街口。我咬咬牙,長吁口氣,轉身靠近 欄杆,又飛快地縮回了身子。母親還在院子裡!她往堂屋門口踱了幾步,又轉身 揚起了臉,不知是賞月,還是牽掛著嬋娟下的我們。 book18.org

那晚母親穿著一件藍白睡裙,烏亮秀髮披肩,稍顯散亂。幾縷濕發粘在紅霞 飛舞的臉蛋上,清澈眼眸吸納著銀色月光,再反射出一潭飽滿湖水。至今我看不 懂那樣的眼神,像銀色厚重的風,雋永、豐饒卻又荒誕不經。母親仰望良久,嘆 了口氣。我躲在欄杆後的身子不由緊了緊。接下來她走到門口,猶豫片刻,又徑 直進了洗澡間。亮燈,關門,很快響起水聲。我背靠欄杆坐下,掃了眼當空明月, 心煩意亂。 book18.org

正打算起身睡覺,洗澡間開了門,我側著身子往後縮了縮。關燈,關門,嗒 嗒嗒的輕微腳步聲。我扭頭一瞥,登時全身僵硬起來。只見母親一絲不掛,香肩 微縮,藕臂掩胸,步履輕盈,瞬間就進了屋內,卻給這個白銀夜晚空留一抹豐腴 肉色。直到樓下傳來關門聲我才反應過來,拍拍屁股躺到涼蓆上,睡意全無。閉 上眼,各種景象紛至沓來:陸永平滑稽而猙獰的笑,母親雋冷如水的眼神,棗紅 色木桌,水光連連的交合處,還有月光下的健美胴體。那跑動中跳躍的乳房、左 右顛動的肥白寬臀、光潔的背部曲線、豐滿結實的修長大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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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我就下了樓。上個廁所,又到洗澡間洗了把臉。剛要出去,一撇臉 就掃見了洗衣籃里那條睡裙。猶豫了下,我把它輕輕掂起。整個裙後擺都是濕的, 撲鼻一股濃郁的腥臊。我心裡怦怦直跳,老二一下硬了起來,趕忙扔下,倉皇而 出。 book18.org

臥到床上,好久才平靜下來,遂翻出《福爾摩斯探案集》。記得已看了大半, 那天正好讀到《最後一案》。看到華生在懸崖上聽著震耳欲聾的瀑布聲緬懷摯友 時,我只覺胸中震盪,險些落淚。夏洛克福爾摩斯怎麼會死呢?當然不會啦,下 面就是《新探案》,每篇篇幅長了許多。雖然早知如此,但看到親愛的福爾摩斯 先生再度現身時,我還是激動得要歡呼雀躍。 book18.org

正看得入迷,門被推開,母親探了個頭:「亮著燈在幹啥啊,喊你也不應聲。」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書。母親說:「你還吃不吃飯嚴林?」我這才 發現窗外已艷陽高照。起身出門,母親在院子裡洗衣服,手中正搓著那條睡裙。 我徑直進了廚房。老三樣,油餅、雞蛋疙瘩湯、拍黃瓜。我操起筷子夾了塊黃瓜。 母親在外面笑著說:「年紀輕輕就老年痴呆,趕上你奶奶了。」不知道為什麼, 我突然就心頭火起,啪地摔了筷子。半晌,母親才問:「咋了?」我隔著門帘說: 「天天都是油餅湯黃瓜油餅湯黃瓜,吃不煩啊。」母親站起身,朝廚房走來: 「嚴林我給你說,想吃啥你可以自個兒做。」「你是我媽!」我簡直在吼。「你 媽怎麼了?你媽就得把你像老天爺一樣供著?」母親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娘倆 就隔著門帘站著。母親俏臉通紅,朱唇緊閉,幾縷髮絲輕輕垂在臉頰。我匆匆撇 開眼,盯著她尚帶著泡沫的手:「不吃了!」說著掀開門帘,轉身上了樓。母親 站在一旁,沒有動。到奶奶院樓頂時,母親喊:「嚴林你有本事兒就別回來!」 奶奶家已經吃過早飯。我到時奶奶正在刷鍋。我在廚房轉了一圈,拿了張油 餅就啃。奶奶問:「咋,沒吃飯?」我說沒吃飽。奶奶說:「你媽幹什麼吃的? 還有點雞蛋疙瘩湯,給你熱熱。」我趕緊點頭。吃完飯,進到客廳,爺爺在捋狼 毫,電視里播著《西遊記》。造紙廠關門之後,爺爺做過兩年狼毫,留了點,儲 在樓上。上小學時,狗雜老師們總是委託我從家裡捎。初中不練毛筆字之後,我 也是好久沒見過這種東西了。我問爺爺怎麼現在又開始倒騰這玩意兒了。上次腦 淤血後爺爺就有點口齒不清了,他說練練手,對身體恢復好。我也跟著在一邊捋,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會兒奶奶也進來了,說地里的玉米苗怎麼怎麼不好,草 都比人高。 book18.org

很快到了晌午。新聞里儘是泛濫的長江水。爺爺咂著嘴,開始老生常談,講 六八年大水時自己如何英勇地搶救公社的豬。奶奶直搖頭,說老伴竟瞎扯,那年 頭哪有那麼大的豬。我兩耳豎起,傾聽隔壁動靜,殷切奢望母親能來喊我吃飯。 但當然沒有,我有點忐忑不安,又有點決絕的快意。 book18.org

中午奶奶擀了點麵條,吃蒜辣撈麵。飯間奶奶問我:「不用給你媽打聲招呼?」 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飯畢,又捋了會狼毫,我實在呆不下去了。奶奶家能把人 憋瘋。那種無處不在的衰老氣味說不出是該敬畏還是厭惡。 book18.org

我到水塘遊了會兒泳,也不盡興。置身水中,淹沒在歡娛之間,我卻有點心 不在焉。在一片呆逼的叫罵聲中,我光著脊樑又回到了家裡。大門反鎖,母親應 該在睡午覺。我從奶奶家進去,上了樓。拐到二樓走廊,眼前晾著洗好的衣物, 那張舊涼蓆赫然搭在欄杆上。一旁那些盆栽什麼花早枯成了乾柴。院子裡靜悄悄 的,我到客廳里坐了會兒,也聽不見母親的動靜。出來後,我徑直進了自己房間, 又沉浸在福爾摩斯的世界中。 book18.org

5 點多我上了個廁所,母親似乎在廚房忙活著。天不知什麼時候陰了下來, 暮氣沉沉,難怪剛剛悶得要命。我專門進廚房洗了洗手,母親在揉面,準備包包 子。儘管窗戶大開,吊扇轉個不停,廚房裡還是熱浪逼人,簡直像進了桑拿房。 母親連衣裙濕了個半透,垂首間大滴大滴的汗珠滾落在案板上。「毛巾。」母親 頭也不抬,突然說。我趕緊到洗澡間扭了條毛巾。「嗯?」母親揚了揚紅彤彤的 俏臉。我上前把毛巾敷到母親臉上,仔細抹了一通。完了又搭上香肩,順帶著把 脖子也擦了擦。母親哼了幾聲,扭開臉,也不看我:「有個吃就不錯了,你以為 換個樣容易?不把你媽熱死。」她周遭升騰著一股濃郁的氣流,說不好是什麼味 道,卻讓我臉紅心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攥著毛巾,傻愣著。母親擠了擠我: 「去去去,別杵這兒礙事兒。」 book18.org

晚飯小米粥,包子,涼拌萵筍。包子是韭菜雞蛋餡兒和豆沙餡兒,母親各拾 了幾個,讓我給隔壁院送去。隔壁掩著門,黑洞洞的,就廚房亮著燈。爺爺奶奶 可能在街上納涼吧。農村有端著碗到外面吃飯的習慣,母親卻幾乎不出去,父親 出事後更不用說。飯間,母親問我這幾天在看什麼書。我說福爾摩斯。她問好看 不。我說還行。她哼了一聲,幽幽地說:「這麼有本事兒,你還回來幹嘛?」我 半個包子塞在嘴裡,差點噎住。 book18.org

當晚更是悶熱。我們躺在樓頂,卻像是睡在蒸籠里。空氣黏在身上,讓人呼 吸都困難。爺爺罕見地呆到9 點才下了樓。奶奶在一旁搖著蒲扇,一會咒罵老天 爺怎麼還不下雨,一會叮囑我可得小心點別半夜給雨淋壞了。可能包包子熱得夠 嗆,吃完飯母親就呆在房間裡,沒有上樓。雖然熱浪黏人,我翻了幾次身,還是 漸漸闔上了眼皮。畢竟幾天都沒睡個好覺了。 book18.org

又是叮叮咚咚的風鈴聲。像是濃厚夜幕里的一根銀針。幾乎條件反射般,我 騰地就坐起身來。大門確實在響,叮叮叮,應該是敲在門框上。也許是風,或者 野貓野狗啄木鳥?我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什麼。然而,父母房間傳來了響動。開門 聲。細微輕快的腳步聲。幾不可聞的說話聲,像在爭執什麼。大門似乎開了。衣 服的悉索聲。爭執聲。大門閂上了。兩種腳步聲。腳步停頓了下,說話聲。兩種 腳步聲繼續。客廳門閂上了。模模糊糊的關門聲。 book18.org

我站起來,又坐下去,躺下去,又爬起來。一旁奶奶睡得正香,我卻坐立難 安、輾轉反側,心中思緒萬千。我知道陸永平會再來,但沒想到是今天,畢竟昨 天剛來過。我又想到那個錦囊走廊,想到聰明的一休,想到一種叫做發散性思維 的思考方式,但在這個悶燥夏夜,它們卻統統無效。約莫十來分鐘後,我還是向 樓下走去。 book18.org

樓梯口聽不到什麼聲音,我小心挪到窗外。男女喘息聲。輕微的啪啪聲。 「這不都濕了,還裝。」 book18.org

「你再胡說立馬滾蛋。」 book18.org

「好好好。」陸永平似乎停止了抽插。摩挲聲。 book18.org

「又幹嘛?啊——」母親輕輕叫了一聲,「幹嘛你,快起開!噁心不噁心!」 極其輕微的吸吮聲,若有若無。 book18.org

母親又嗯了兩聲,低吼:「陸永平!」 book18.org

吸吮聲不見了,母親卻連連幾聲低吟,喘息也越發粗重。 book18.org

「哥就喜歡你這味道,鳳蘭。」陸永平似乎抬起了頭。 book18.org

「變態,沒見過你這麼噁心的。」 book18.org

「哥就讓你再見識見識。」吸吮聲越來越響,像個沒牙老頭在吃麵條。「上 次爽過今天就忘了?」 book18.org

「你……哦……」母親悶哼一聲,沒了聲音,似乎捂住了嘴。 book18.org

吮吸聲時有時無,時高時低,時急時緩。母親偶爾泄出幾絲低吟,指縫間的 嗚嗚聲卻越發明顯。 book18.org

終於伴著幾聲急促的嗚嗚聲,母親喉頭溢出一聲尖細而綿長的低吟。與此同 時,咚的一聲,像是踢在床幫上。 book18.org

陸永平也是大喘氣,嘿嘿笑著,問爽不爽。母親沒有回應,半晌才冷冷地說: 「你快完事兒快滾,少來噁心人。」 book18.org

「好好好。」啪,陸永平像是拍了下母親的屁股,然後噗的一聲插了進去。 母親一聲低吟。屋內響起撲哧撲哧的抽插聲。 book18.org

突然,母親說:「跟你說過不要來了不要來了,你非要來。」 book18.org

「怕啥,沒事兒的。」 book18.org

「你是沒事兒。林林這幾天都不對勁兒,吊兒郎當的,你別再來了。」 「盡瞎想,林林那是典型的青春期,叛逆嘛,忽冷忽熱很正常。」 book18.org

「林林要是有個啥,」母親聲音低了下去,「陸永平,我饒不了你。」 「姑奶奶,你就放一百個心吧。你哥我也年輕過啊,那啥說白了就跟你們女 同志來那事兒一樣。」 book18.org

「啥話啊你這。」母親噗地笑出聲來,又戛然而止。 book18.org

「鳳蘭你笑起來真美。」陸永平開始加大力度,撲哧撲哧聲越來越響。 「行了……你,這麼黑哪看得見。」 book18.org

啪嗒,燈亮了。 book18.org

「幹嘛你,快關了。」 book18.org

啪嗒,燈又滅了。 book18.org

「說實話啊鳳蘭,你眼睛那麼漂亮,這黑咕隆咚也發光啊,咋看不見?」 「行了,陸永平,我又不是小姑娘。」母親頓了頓,「我跟你是契約關係。」 「唉,我知道,搞一次少一次嘛。」陸永平嘆了口氣,猛插了幾下。 book18.org

「哦……你輕點。」 book18.org

「爽不爽鳳蘭?」陸永平索性開始大力抽插,一時啪啪大作。 book18.org

「哦……嗯……」母親悶哼起來,「你……小點聲……嗯……」 book18.org

「怕啥。」陸永平哼哼唧唧的,像是咬起了牙,胯下的節奏讓我想到一篇課 文——暴風驟雨。 book18.org

母親似在極力忍耐,喉頭的悶哼卻越發高亢。很快,幾聲尖細而急促的低吟 後,屋內只剩下了喘息。 book18.org

「幾次了?」陸永平笑著問。 book18.org

母親只是喘氣。 book18.org

「幾次了嘛?」 book18.org

「嗯……別咬啊你。」 book18.org

「別咬?那我就猛插。」陸永平又動起來。 book18.org

「輕點啊。」 book18.org

「我輕了你讓我快,我快了你又讓我輕,男人真不容易啊。」陸永平越來越 快。 book18.org

「啊……別……噁心了你……」母親輕呼了幾聲,又變成了模模糊糊的悶哼, 嘴裡似乎咬了什麼東西。 book18.org

我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全身靠到了牆上。濃厚廣袤的夜空像一口大鍋。為啥 還不下雨呢。趕快下雨吧,對不對?奶奶說莊稼都旱好久了。奶奶說這樣下去可 不是法子。 book18.org

「來,換個姿勢。」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母親的悶哼越發高亢時,陸永平停 了下來。 book18.org

母親似乎不滿地哼了一聲,陸永平嘿嘿地笑了笑。多麼猥瑣啊。 book18.org

啪啪兩聲脆響,陸永平再次抽插起來。 book18.org

「鳳蘭啊,哥其實一直挺過意不去。」 book18.org

母親沒接話,連喘息聲都幾不可聞。 book18.org

「哥也不是說因為借錢非要怎麼怎麼著,而是他媽的……」 book18.org

「就是趁人之危唄。」母親冷冷地打斷他。 book18.org

許久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輕微的抽插聲。 book18.org

「哥是太喜歡你了!」陸永平突然說。聲音都在顫抖,整個人像是壓到了母 親身上,引得她一聲驚呼。 book18.org

「神經病,你小點聲,快起開。」 book18.org

「哥太喜歡你了,哥第一次去你家……」我一愣一愣的,不知道這個陸永平 到底在說什麼。 book18.org

「你快點吧,少廢話。」母親不耐煩地打斷他。 book18.org

陸永平不再說話,但沒一會兒又忍不住了:「哥是趁人之危,但這機會都不 抓住不是楞球嗎?」 book18.org

「別把大家想的都跟你一樣齷齪。」 book18.org

「我齷齪?好好,我齷齪。」陸永平像是很生氣,啪啪兩下,大力挺動起來。 母親輕呼一聲,說:「神經病啊你。」 book18.org

「說實話,在學校就沒人騷擾你?」半晌陸永平蹦出這麼一句,「我不信。」 母親冷哼一聲。 book18.org

「楞球才信。」陸永平咕噥著,胯下卻越發兇猛。 book18.org

「你這人……啊……真是個神經……哦……」母親似是哭笑不得,但在陸永 平的攻勢下只剩下了呻吟聲。 book18.org

「你說得對,哥就是神經。」陸永平深吸了口氣。這波生生入肉,母親的聲 音都顫抖起來。 book18.org

回到樓頂,奶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我咋不睡覺。我趕緊躺下,生怕催 走奶奶的睡意。沒有一絲風,夜幕生生地壓了下來。半空中不知何時掛了個霧蒙 蒙的圓盤,像學校廁所昏暗的燈。我腦袋空空,筋疲力盡,只想好好洗個澡,舒 舒服服睡一覺。就這麼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卻始終聽不到陸永平出去的 聲音。不會是睡著了吧?我靠近欄杆看了看,百般躊躇,還是小心翼翼地踏上了 樓梯。 book18.org

不到樓梯口就聽到了淫靡的肉體碰撞聲,清脆響亮。還有吱嘎吱嘎的搖床聲, 像是在為悠長綿軟的低吟聲伴奏。我一呆,險些踢翻腳下的瓷碗。 book18.org

我背靠水泥護欄,也不知杵了多久。屋內的聲響絲毫不見減弱,反而愈發急 促。或許有一個世紀,屋內總算安靜下來,不一會兒響起模糊的說話聲。正當我 猶豫著是上去還是下去時,那可怕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兩眼一酸便模糊了視線。 抹抹眼,我一步步走向窗口。我想,如果他們發現,那就再好不過了。有股 氣流在我體內升騰而起,熟悉而又陌生。失落?索然無味?都不確切。 book18.org

「起來,別在床上了。」 book18.org

「怕啥,又沒人聽房。」 book18.org

「哦……你快點。」 book18.org

「地上太硬,硌我腿疼。」陸永平笑了笑。 book18.org

「活該。」 book18.org

這麼說著,吱嘎吱嘎聲卻不見停,反而越來越響。 book18.org

「鳳蘭,」陸永平聲音黏糊糊的,「你摸摸。」 book18.org

「幹嘛,你,你噁心不?!」 book18.org

「不都是你的水?」 book18.org

「陸永平你別得寸進尺。」 book18.org

「嘿嘿。」陸永平猛插了幾下,啪啪脆響。 book18.org

「哦……又發神經啊……你。」母親悶哼連連。 book18.org

「鳳蘭你真好。」陸永平嘿嘿地笑。 book18.org

「離我遠點你。」 book18.org

「哥就聞聞,你可真香。」 book18.org

「真噁心,你快點,不早了。」 book18.org

「好嘞。」 book18.org

又是一陣暴風驟雨。我真擔心父母的床能否經得住這麼折騰,又想這麼搖下 去奶奶會不會給搖醒。 book18.org

陸永平卻突然停了下來,大口喘氣:「剛你說林林,其實很簡單,林林戀母 唄。」 book18.org

「別瞎扯。」母親有些生氣。 book18.org

「真的,男孩都戀母,很正常。」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當然,你哥好歹也識字。」 book18.org

「喲,那你這不跟沒說一樣嗎?還專門提什麼林林。」 book18.org

「還是張老師嘴厲害。」 book18.org

母親哼了聲。 book18.org

「也不知是上面嘴厲害,還是下面嘴厲害。」陸永平笑著,又動了起來。 「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book18.org

「那是,自從吃了你這……」陸永平像是湊近了母親耳朵,「哥再吃啥都沒 味兒了。」 book18.org

「滾蛋!」 book18.org

「嘿嘿。」 book18.org

「陸永平你少跟我這兒污言穢語行不行?」 book18.org

「你呀,又不是小姑娘,屄屄屌屌不是很正常嘛。」陸永平猛力抽插起來。 「你……啊……哦……」母親想說什麼,卻只剩下了呻吟。 book18.org

「鳳蘭,哥就喜歡你的屄,哥肏你屄,肏你屄。」 book18.org

「啊……哦……哦……」 book18.org

那是我記憶中最熱的一晚。沮喪而失落的汗水從毛孔中洶湧而出,在牆上浸 出個人影。陰沉的天空濕氣騰騰,卻硬憋著不肯降下哪怕一滴水。風暴也不知持 續了多久,也許很長,又或許很短,總之在母親壓抑而又聲嘶力竭的呻吟聲中一 切又歸復平靜。夜晚卻並未就此結束。在我準備起身離開時,陸永平說要去洗個 澡,母親當然不願意,讓他快點走。但陸永平一陣嘻嘻哈哈,母親似乎也拿他沒 辦法。我剛躲到樓梯下,陸永平就大大咧咧地出來了,赤身裸體,濕漉漉的肚皮 隱隱發光。待洗澡間響起水聲,我才悄悄上了樓。途經窗口,母親似乎尚在輕喘。 躺到涼蓆上,那團劇烈的岩漿又在我體內翻騰。捏了捏拳頭,神使鬼差地, 我就站了起來。我甚至面對那盞昏黃的月亮打了個哈欠,又輕咳了兩聲。一路大 搖大擺、磕磕絆絆,我都忘了自己還會這樣走路。洗澡間尚亮著燈,但沒了水聲。 我站在院中,喊了幾聲媽,作勢要去推洗澡間的門。母親幾乎是沖了出來,披頭 散發,隻身一件大白襯衫,扣子沒系,靠雙臂裹在身上,豐滿的大白腿暴露在外。 在她掀開客廳門帘的一剎那,衣角飄動間,我隱約看到豐隆的下腹部和那抹茂密 的黑森林。她一溜小跑,手上攥著件紅色內衣,聲帶緊繃:「媽正要去洗,落了 衣服。」就這短短一瞬,她就擦身而過,進了洗澡間,並迅速關上了門。然而, 這足以使我看到那濕漉漉的秀髮、通紅的臉頰、香汗淋漓的脖頸、誇張顛簸著的 肉臀,以及驚慌迷離的眼神。還有那種氣味,濃郁卻慌亂。我感到一種快意。沖 著洗澡間窗戶,我聲音都在發抖:「有空調你不用,是不是有病啊。」轉身進了 廁所,眼淚卻止不住地奔流而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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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時我十分迷戀劇烈的天氣變化。像瞬間的烏雲壓頂,迅猛的風,暴烈的 雨,以及豆大的雨點砸到滾燙路面上發出的呲呲呻吟,都能讓我體內猛然升騰起 一種愉悅。 book18.org

王偉超進來時淋成了落湯雞。這逼拉著長臉,卻依舊嘻嘻哈哈。母親拿出我 的衣服給他穿。當然,有點小,球衣變成了貼身背心。母親就誇他長得高,又怪 我挑食,說再這樣下去怕就真是小矮人了。其實雖然發育晚,但我當時的身高好 歹處於同齡人的中上水平。她的話讓我產生一種羞辱感,不由漲紅了臉。我盯著 電視沒有吭聲,胸中卻燃起一股烈焰。 book18.org

那天的新聞我記憶猶新。長江迎來了第六次洪峰,電視里的水像是要湧出來。 似乎從彼刻起,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汪洋大海了。一群官兵用門板護送兩頭豬,在 齊腰的水中行進了三公里,最後得到了農民伯伯的誇獎。母親和王偉超都大笑起 來,前仰後合。我想憋著,但終究沒能憋住,噗嗤一聲泄了氣,便再也剎不住閘, 直笑得眼淚都涌了出來。王偉超詫異地問:「你個神經病沒事兒吧?」母親撇撇 嘴,說:「甭理他,這孩子反應遲鈍,還歇斯底里。」然後她起身回房備課,到 門口時又轉身叮囑道:「別老想著玩,你倆討論討論功課,天也不會塌下來。」 王偉超呵呵笑,忙不迭地點頭稱是。我掃了眼母親裙擺下白皙光潔的小腿,輕輕 哼了一聲。 book18.org

到了我房間,王偉超立馬原形畢露。他說這雞巴天氣,雨點都有龜頭大,差 點把他老人家砸死。說著他操起那個熟悉的塑料袋——應該塞在衣服里,沒落一 滴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我床上:幾盤磁帶,一個打火機,還有一盒 紅梅。他挑出一盤塞進錄音機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這個可是打口帶,從他哥那 兒偷拿的,要我千萬別給弄丟了。這就是我第一次聽Nirvana的情形。 當還算美妙的和弦、嘈雜的鼓點、轟鳴的貝司以及夢囈而撕裂的人聲從那台 老舊國產錄音機里傳出來時,我第一反應是關掉它。但轉念想想連英語不及格的 王偉超都能聽,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王偉超則尿急 似的,不停地來回走動。我一度以為那是聽這種音樂該有的形體動作,直到王偉 超拍拍我,做了一個抽煙的姿勢。我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略一猶豫,還是點了 點頭。王偉超自己銜上,又給我遞來一根。神使鬼差地,我就接了過去。接下來 王偉超開始唾液四射,講這個樂隊如何牛逼,他們的磁帶怎樣難搞,又說他哥廣 州有門路,好貨堆積如山。「咱們怕是到死都聽不完。」他興奮地說。 book18.org

王偉超為這個憂心忡忡的夏天編織出一個夢。我徜徉其中,甚至忘記了窗外 的瓢潑大雨。而沒多久,母親推門而入,撕碎了這一切。想來她是打算問問我們 午飯吃什麼,手裡還端著一個果盤。噪音牆中柯本操著濃重的鼻音反覆哼著一個 詞,後來我才知道,他唱的是「memoria」。母親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一動 book18.org

不動地盯著我們。她那副表情我說不清楚,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卻又像藏著 什麼東西。比如,一眼清泉。王偉超關了錄音機,屋子裡安靜下來。空氣里懸浮 著尼古丁的味道,生疏而僵硬。竹門帘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條條細紋,轟隆隆的 雨聲傾瀉而入。 book18.org

半晌,母親才說了一句:「嚴林你過來。」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沒有動。 王偉超輕輕踢了我一腳。我感覺煙快燒著手了,不知該掐滅還是丟掉。「你過不 過來?」母親又說了一句,輕柔如故。我把煙頭丟掉,用腳碾了碾,始終沒有抬 頭。「嚴林你過來!」清泉終於噴薄而出——母親猛地摔了果盤,一聲脆響,碎 片四濺。一隻梨滾到了我的腳下。那是一隻碭山梨,至今我記得它因跌破身體而 滲出汁液的模樣。而那股躁動的熔岩又在我體內迅猛地膨脹,沸騰,它迫使我不 得不站起來,面對身著翠綠色貝貝裙的母親,吼道:「管好你自己吧!」母親紋 絲未動,像是沒有聽到。我起身,從她身旁掠過,直到躥入雨簾中鼻間尚遊蕩著 一絲熟悉的清香。 book18.org

然而我從小就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我多麼善於察言觀色啊。很少有什麼能逃 出我的目光。那一瞬間母親清澈的眼眸激起了幾縷波瀾,以瞳仁為中心迅速盪開, 最後化為蒙蒙水霧。我說不好那意味著什麼,震驚?慌亂?抑或傷心?」龜頭」 大的雨點劈頭蓋臉,我感到渾身都在燃燒,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book18.org

那個下午我和王偉超是在撞球廳度過的。他不住地罵我發什麼神經,又安慰 我回去乖乖認錯准沒事。我悶聲不響地搗著球,罕見地穩准狠。四點多時他又帶 我去看了會兒錄像。儘管正門口掛著「未成年人禁入」的牌子,但在粗糙的螢光 照耀下,煙霧繚繞中,熠熠生輝的儘是那些年輕而饑渴的眼神。到現在我也說不 准放的是什麼片子,不過想來,九十年代三線小城的破舊錄像廳里又能放些什麼 狗屁玩意呢?當身材粗獷的西方女人帶著滿身的雪花點盡情地叫著「Oh yeah」 book18.org

時,我和王偉超都情不自禁地擼起管來。射精的一剎那,一張恬靜秀美的臉龐浮 現在我腦海中。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和惶恐,八爪魚一樣將我緊緊 纏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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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旦落下便沒完沒了。街面上渾濁的積水總讓我想到水城威尼斯。爺爺的 風濕病變得嚴重,母親大半時間都呆在隔壁院裡。我多少鬆了口氣。一連幾天我 和母親間都沒有像樣的對話,好幾次我嘗試著去碰觸那雙熟悉的眼眸,都半途而 廢。有時候我甚至期待母親能打罵我一頓,而這好像也是奢望——她對我的唯一 態度就是視而不見。這讓我滿腔憤懣,卻又焦躁不安。晚上躺在床上,我輾轉反 側,連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都那麼悵然若失。而徹夜喧囂的蛙鳴,更像是催命的 鼓點,逼迫我不得不在黎明前的半睡半醒間把這些聒噪者燉了一遍又一遍。 一天吃晚飯時,奶奶毫無徵兆地哭了起來。在母親的輕聲安慰下,她像個小 孩那樣抽泣著說他們都老了,不中用了,但莊稼不能荒啊,地里的水都有半人深 了,這可咋整啊?母親愣了愣,說她一早去看看。奶奶直搖頭:「你搞不來,六 畝地哪塊不得剜條溝啊。」我說:「我去嘛。」奶奶白了我一眼。 book18.org

在一片靜默中,大家吃完了飯。母親起來收拾碗筷時,一直沒吭聲的爺爺口 齒不清地說:「西水屯家啊,讓他姨夫找幾個人來,又不費啥事兒。」我像被針 扎了一下,嗖的從凳子上蹦了起來。奶奶詫異地掃了我一眼,說:「哎喲,看我, 咋把這茬忘了?」母親頭都沒抬,倒菜、捋筷、落碗,行雲流水。見母親沒反應, 奶奶似是有些不高興,哼道:「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拉不下臉,那我去。」母 親端起碗,向廚房走去。我趕忙去掀門帘。母親卻停了下來,輕聲說:「一會兒 打個電話就行了。」 book18.org

第二天陸永平果然帶了四、五個人,穿著膠鞋、雨披忙了一上午。午飯在我 家吃,當然還是滷麵。飯間,紅光滿面的陸永平噴著蒜味和酒氣告訴我:「小林 你真該瞧瞧去,田裡儘是鯽魚、泥鰍,捉都捉不完啊。」對於一個孩童習性尚未 完全褪去的青春期少年而言,這的確是個巨大的誘惑。我不禁想像那些高蛋白生 物們在玉米苗和豆秧間歡暢地游曳嬉戲。那一刻,哪怕是對陸永平的厭惡,也無 法抵消我的心癢難耐。然而母親從院子裡款款而入,淡淡地說:「這都要開學了, 他作業還沒寫完呢。」我抬頭,立馬撞上了母親的目光,溫潤卻又冰冷。這讓我 沒由來地一陣羞愧,只覺面紅耳赤,整個人像是一團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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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在一個傍晚停了下來。西南天空抹了一道巨大的彩虹。整個世界萬籟 俱靜,讓人一時難以適應。空氣里揮發著泥土的芬芳,原始而野蠻。曾經嬌艷如 火的鳳仙花光禿禿地匍匐在地,不少更是被連根拔起。大群大群的蜻蜓呼嘯著從 身前掠過,令人目眩。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嶄新的一切,竟有一種生疏感。 就是此時,陸永平走了進來。他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皮鞋擦得鋥亮,讓人 陡升一種厭惡。「你媽呢?」他開門見山。我用腳扒拉著鳳仙花莖,假裝沒有聽 見。這人自顧自地叫了兩聲「鳳蘭」,見沒人應聲,就朝我走來。「小林,吃葡 萄,你姨給拾掇的。」陸永平遞來一個碩大的食品袋。我不理他。「咱爺倆得嘮 嘮,小林,趁你現在不學習。」陸永平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我轉身就往房間 走,頭也不回:「跟你沒啥好說的。」 book18.org

我躺到床上,隨手打開錄音機,這癩皮狗也跟了進來。他把食品袋放到書桌 上,在屋裡溜達了一圈,最後背靠門看著我。柯本殺豬一樣叫著,讓他皺了皺眉。 我枕著雙手,眯縫著眼,強迫自己去追尋音樂的軌跡。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以 為他已離去時,一個人影在眼前一晃,屋子裡安靜下來。「讓你小點聲,聽不見?」 陸永平在床頭坐下。我冷哼一聲,翻了個身,柯本就又叫了起來。這次陸永平起 身,一把拽下了插頭。「滾蛋!」我騰地坐起來,捏緊了拳頭,兩眼直冒火。陸 永平卻根本不理我,他嘿嘿笑著說:「也就是你,換小宏峰,換你姐試試,老子 一把給這雞巴玩意兒砸個稀巴爛。」我咬咬牙,憋了半晌,終究還是緩緩躺了下 去。 book18.org

「來一根?」陸永平笑嘻嘻地給自己點上一顆煙:「來嘛,你媽又不在。」 「你到底有雞巴啥事兒?」我盯著天花板,不耐煩地說。 book18.org

「也沒啥事兒,聽說你又惹你媽生氣了?」 book18.org

「哼。」一種不祥的預感。 book18.org

「就說這抽煙吧,啊,其實也沒啥大不了,但再咋地也不能抽到你媽跟前吧? 搞得姨夫都成教唆犯了。」 book18.org

陸永平輕描淡寫,我的心卻一下沉到了谷底。說客!母親竟然讓這貨來給我 做思想工作?!我感到渾身的骨節都在發癢,羞憤穿插其間,從內到外把我整個 人都點燃了。「關你屁事兒!」我一下從床上蹦起來,左掌心那條狹長的疤在飛 快地跳動。 book18.org

陸永平趕忙起身,後退了兩步,笑眯眯地直擺手:「好好好,不關我事兒, 你別急,什麼狗脾氣。」說著他轉身往院子裡走去,不到門口又停下來:「你零 花錢不夠用就吭聲,放心,咱爺倆的秘密,你媽不會知道。」他吐了個煙圈,又 撓了撓頭,似乎還想扯點什麼。 book18.org

但他已經沒了機會。我快步躥上去,一拳正中面門。那種觸覺油乎乎的,惡 心又爽快。目標「呃」的一聲悶哼,壯碩的軀體磕到木門上,發出「咚」的巨響。 我毫不猶豫地又是兩腳,再來兩拳,陸永平已經跪到了地上。至今我記得那種感 覺,暈乎乎的,好像全部血液都湧向了四肢。那一刻唯獨欠缺的就是氧氣。我需 要快速地呼吸,猛烈地進攻。 book18.org

然而我是太高估自己了。陸永平一聲怒吼,便抱住我的腿,兩下翻轉,我已 被重重地撂到了床上。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陸永平反摽住了胳膊。血管似要 炸裂,耳畔只剩隆隆的呼嘯,我嘶吼著讓陸永平放開。他說:「我放開,你別亂 動。」雙臂上的壓力一消失,我翻滾著就站了起來。陸永平已到了兩米開外—— 想不到這個不倒翁一樣的貨色動作如此敏捷——左手捂住臉頰,兀自喘息著: 「真行啊,你個兔崽子。」等的就是這一刻,我飛步上前,使出全身力氣,揮出 了一拳。遺憾的是陸永平一擺頭,這一擊便擦嘴角而過,青春的力量幾乎都釋放 到了空氣中。不等回過神,我整個人已被陸永平狗熊一樣抱住,結結實實按到了 床上。 book18.org

我拚命掙扎,雙臂揮舞著去撓陸永平的臉,卻被他一把掐住。「媽勒個巴子 的,你個兔崽子還沒完了。」陸永平長臉憋得通紅,說著在我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疼痛漣漪般擴至全身,讓我意識到敵我之間的差距。就那一瞬間,眼淚便奪眶而 出,躁動的力量也從體內消失殆盡。陸永平鬆開我,吐了口唾沫,邊擦汗邊大口 喘息。半晌,他嘆了口氣:「都這樣了,咱今天就把話說開。嚴林你瞧不起我可 以,但你不能瞧不起你媽!她為這個家遭了多少罪,別人不清楚,你個兔崽子可 一清二楚!」我的臉埋在涼蓆里,只能從淚花的一角瞥見那隻遍布腳印的皮涼鞋 在身旁來回挪動。「你憑什麼瞧不起她,啊?你瞧不起她,哼哼。」陸永平冷笑 兩聲,點上一顆煙:「啊?女人我見多了,你媽這樣的,可以說——沒有!你瞧 不起她?」 book18.org

這時大哥大響了,陸永平接起來嘰里呱啦一通後,對我說:「你自己想想小 林,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廢話我就不多說了。」「裝什麼好人?還不都是因 為你!」興許是眼淚流進了嘴裡,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帶著股鹹味。陸永平顯然 愣了愣,半晌才說:「大人的事兒你懂個屁。」我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身下的 床板傳達出心臟的跳動,年輕卻茫然無措。陸永平在屋裡踱了幾步,不時彎腰拍 打著褲子上的污跡。突然他靠近我,抬起腿,嗡嗡地說:「你瞅瞅,啊,瞅瞅, 燙這麼大個洞,回去你姨又要瞎嘰歪了。」他的臉頰腫得像個蘋果,大鼻頭汗津 津的,嘴角還帶著絲血跡,看起來頗為滑稽。我這麼一瞥似乎讓他意識到了什麼, 陸永平摸摸臉,笑了笑:「你個兔崽子下手挺黑啊,在學校是不是經常這麼搞?」 這麼說著,他慢條斯理地踱了出去。 book18.org

院子裡起初還有響動,後來就安靜下來。我以為陸永平已經走了。誰知沒一 會兒,他又嗒嗒地踱了進來。背靠窗台站了片刻,陸永平在床頭的凳子上坐下, 卻不說話,連慣有的粗重呼吸都隱匿了起來。屋子裡靜悄悄的,街上傳來孩童的 嬉鬧聲。我右臉緊貼涼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趴在床上,渾身大汗淋漓,頭腦里 則是一片汪洋大海。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我終於不堪忍受,下決心翻個身時,陸 永平站了起來:「好,我跟你媽這事兒,就此了結。」乾脆利落得讓我懷疑自己 的耳朵。走到院子裡,他還不忘回頭來一句:「再惹你媽生氣,我可饒不了你。」 「還有,」他頓了頓:「那葡萄可熟透了,要吃趕緊的。」 book18.org

許久我才翻個身,從床上坐起,卻感到渾身乏力。記得當時天色昏黃,溜過 圍牆的少許殘陽也隱了去。我站起來,整個人像是陷入一團棉花之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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