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的我們不得不接受彼此的變化 (4)作者:Chevalier·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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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hevalier·Foxbook18.org

字數:41123book18.org

  第4章book18.org

  一切都在掌控中,嗎?book18.org

  我雙手撐在床上,抬頭看著天花板。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了——扭曲的紋路、詭異的冷光、她翅膀投下的陰影,全都消失了。現在它只是一塊普通的天花板,邊角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大概是之前供暖時留下的吧,一直沒人管。來的時候我沒注意過它,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仿佛想從那個裂縫中找到她來時房間裡出現的扭曲紋理,找到她來過的證據,但沒有,能證明她來過的東西都沒了——除了桌上那兩桶水。book18.org

  「姐姐嗎……」book18.org

  我把這個詞含在嘴裡,像含著一顆沒嘗過的糖。我是獨生子,這個詞對我來說只是詞典里的一個條目,不是任何一種體驗。小時候去親戚家,表姐揪著表弟的耳朵罵他又偷吃冰箱裡的炸丸子,表弟一邊齜牙咧嘴一邊往表姐身後躲。我在旁邊看著,不知道那種「打完了還能坐在一起看電視」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感覺。但今晚那個惡魔出現了——用手指攪我的口腔,用尾巴纏著我的腰把我提起來扔回床上,把那些讓我頭皮發麻的詞一個一個地放在舌尖上彈出來,用最無底線的方式捉弄我,看著我臉色發白,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book18.org

  臨走前,桌上多了兩桶礦泉水。這只是她來之前我想要做的事,她大概在來的時候就知道了,然後在她走後空間恢復的間隙里,把水放在了桌上。不值錢,不費力,甚至放得歪歪扭扭。但就是這兩桶水,讓我坐在床邊看了很久。book18.org

  如果我真有個姐姐,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她大概也會這樣——嘴上從來不饒人,把我逗到炸毛再笑著揉我的頭髮,把我的底線一條一條地戳過去,然後在最後一刻收手。她會在我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時候推門進來,什麼都不說,把水放在桌上,轉身走人。這樣……大概也不賴。book18.org

  她說了。我們本該只見一面。book18.org

  第一次在洞窟里,我誤打誤撞解開她的封印,她復活雯雯,拿走作為解開她封印的答謝,然後我們彼此從對方的人生里徹底消失——這應該才是正常劇情。就像兩條直線,在三維空間裡被命運強行掰彎,交叉了一個點,然後就各走各的,永遠不再相交。但今早是第二次。是她自己掰彎了那條線,強行讓它又和我的線撞在了一起。「違背了惡魔的準則,現感覺身上有點火辣辣的疼。」她就是這麼說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今天太陽有點大。但能讓一個隨手復活一條生命的存在說出「身上疼」這三個字,那大概不是太陽曬的那種程度。也許是像吸血鬼不能見陽光,見了就會灼傷。也許是像某種刻在骨子裡的契約,一旦違反就會從骨髓深處開始往外燒,每一根神經都像被泡在辣椒水裡……她本可以不來的,但她來了。她把雯雯身邊那些污穢文字一把抓走,像把一張揉皺的廢紙團從桌上丟進垃圾,她把所有的信息一條一條鋪在我面前,用盡了粗俗的語言,讓我噁心,讓我頭皮發麻,通過她的方式讓我接受現實,她用盡了挑弄我的手段,讓我攥床單攥得指節發白,但她沒有騙我。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假話。book18.org

  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那疼嚴不嚴重。她轉身走的時候,她的翅膀收得太緊了,緊到翼膜邊緣在微微發顫,還有她的尾巴,那條永遠在畫圈的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條忘了怎麼游泳的蛇。還有她踏進裂隙之前抬起右手的那一下,食指指尖從眼角極快地划過去。快到仿佛是在撩頭髮,但她頭髮垂在另一側。那是疼的吧?大概那痛感正好在那一刻發作了一下,從某個斷裂的迴路里竄上來,沿著肋骨一路往上燒,燒到眼眶,變成了一滴她不想讓我看到的什麼東西。所以她抬手擦掉,動作快得像是想騙過自己,更想騙過我。那種傷害會不會留下什麼痕跡?她的皮膚那麼光滑,光滑到大理石和絲綢混在一起都比不上,要是在上面留下疤痕,那多可惜……book18.org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她的味道,不屬於任何香料的甜膩。那股味道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等它完全散盡,能證明她來過的……在這個房間裡就只剩下我和桌上那兩桶水了……book18.org

  如果雯雯好起來了……book18.org

  我是說如果。等一切都安頓下來,等她的靈魂迴路不再漏風,等她的身體里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終於學會和她和平共處,經歷了這麼多,她的閾值也該被撐得足夠寬了,我就跟她把今天聽到的每一個字、看到的每一個畫面、胃裡翻攪的每一次噁心都一句一句地講給她聽。book18.org

  我一定跟雯雯說。坐在她旁邊——也許是沙發上,也許是床沿,也許是我們一起挑的那張舊地毯上。我握著她的手,或者只是並排坐著。我會把今晚的事從頭講起。從天花板開始扭曲的那一刻開始講。講從牆角不動但房頂在旋轉的畫面。講從她用指甲刮我耳廓的那一聲輕響。講從她在我耳邊把各種重口的方式一字排開時的那種語氣——那種像在介紹今晚特色菜的語氣,尾音上揚,輕快又戲謔……book18.org

  我也會告訴她,那個惡魔在我每次叫她「姐姐」的時候,尾巴會頓一拍的。不是甩,不是畫圈,是僵住。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輕輕戳了一下,整個人卡了半幀。book18.org

  我會告訴她,她走的時候在桌上放了兩桶礦泉水。沒對齊桌角,沒把標籤朝向同一個方向。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從來不屑於把事情做得漂亮,但總會在你喉嚨最乾的時候把水放在你夠得到的地方。book18.org

  我會告訴她,她臨走前用手擦了一下眼角。因為她說過身上已經開始疼了,我想大概那痛感正好在那一刻從骨頭縫裡燒到了眼眶,燒出了一滴她不想讓我看到的眼淚。book18.org

  雯雯大概會先愣一會兒。她會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像在想這句話該怎麼接。她不是那種聽到什麼都立刻信的人,她會消化,會在腦子裡把所有的細節拼在一起,然後才會給出反應。然後她大概會笑。不是那種被逗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是那種緩緩展開的、帶著一點無奈的、溫柔的笑——眼角彎下去,嘴角翹起來,下巴輕輕點一下。那種表情翻譯成語言就是:「這種事只有你才能碰上。」然後她會搖搖頭,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某個不遠不近的角落,像是透過牆壁看到了那個已經不在這裡的人。book18.org

  然後她會說:這個惡魔雖然惡趣味,但是心腸很好,有機會真的想當面對她說一聲謝謝。book18.org

  沒錯,雖然惡趣味,但是心腸很好。雖然用手指攪我的口腔,但會在臨走前把水放在桌上。雖然把低俗粗魯的話掛在嘴邊,但會在我叫她姐姐的時候尾巴停頓。雖然從頭到尾都在笑,但走的時候翅膀收得太緊,尾巴拖在地上,手指從眼角划過去的時候以為我沒看到。book18.org

  我伸出手,從桌上拿起一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積壓了一早上的乾澀沖開了一線。book18.org

  那就試試吧。想辦法讓雯雯好起來,把這些事都告訴她。然後有一天,也許……只是也許……那個惡魔會再出現。不是為了救我,不是為了給我布置選擇題,只是為了她說的有趣再次出現。book18.org

  屆時……會發生什麼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但是……book18.org

  「真希望你能作為我真的姐姐來到我的面前啊……」book18.org

  我不由得輕聲自言自語。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敲門聲。三下,間隔均勻,力道不重不輕——是那種用指節叩出來的、帶著試探意味的聲音,大概是雯雯買完早餐回來了。我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瓶擰開過的礦泉水,指腹上沾著瓶口冷凝的水珠。我把瓶子放回桌上,和另一瓶並排立好,然後站起來。book18.org

  從床到門口只有幾步路,但我走得比平時慢。腳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塊木板都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像是在提醒我這幾步路之間還隔著一些沒解決的事。我在門前停了一拍,把手搭在門把上。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腦子裡那些選項還在轉,但它們現在不是散在地上的紙片了,是被我一張一張撿起來握在手裡的牌。不管接下來是多操蛋的劇情,這副牌我得自己打。book18.org

  我把嘴角往上推了推,擺出那個每天早上開門時掛在臉上的表情,然後擰下門把。book18.org

  「歡迎回來,雯雯。」book18.org

  「嗯。喏,你的早餐。」她把袋子遞過來。塑料袋裡裝著三個包子,熱氣從袋口往外冒,在微涼的空氣里拉出幾縷白煙。包子底下壓著一碗封了膜的豆漿,膜面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我接過袋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早上出門沒戴手套,涼涼的,和平時一樣。book18.org

  「謝謝。」我把袋子提在手裡,側身給她讓路。book18.org

  這是我和雯雯之間一直以來的習慣。不是客套,不是生分,是那種在一起太久之後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東西——感情再好,日常里平淡的「謝謝」和「不客氣」也是我們之間必須有的語言。像每天出門前互相檢查鑰匙帶了沒有,像她幫我拿東西時我永遠會說一聲謝謝,像她每次都會回一句「沒事」。這些細小的儀式是我們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底襯,仿佛有了這些存在,一切都有了穩穩的襯底。book18.org

  但她沒有進門。她站在門檻外面,兩隻手交握在小腹前,手指絞著外套的拉鏈頭,往上拉半寸又往下拉半寸。她的重心在兩隻腳之間換來換去,左腳的鞋尖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她開口,又停住。嘴唇抿起來,牙齒咬著下唇內側,眼睛看著門檻,看著門框,看著我的肩膀,就是不看我。她的耳根有一點點紅——不是凍的,今天早上雖然涼,但還沒到凍紅耳朵的程度。book18.org

  「我買早餐的時候遇見一個人……」她終於說出來了,但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往下沉了半拍,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句話的尾音剪掉。她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了摸耳垂。她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摸耳垂,這個動作比她的語言誠實得多。book18.org

  我手裡提著那袋熱氣騰騰的包子,豆漿的膜面上水珠越來越密。我看著她站在門口的樣子——不肯進門,不肯抬頭,手在耳垂上停著,腳尖在門檻外面蹭。我的胃往下一沉,但我的表情沒有變。腦子裡閃過她剛才出門時笑著說「馬上回來」的樣子,又閃過那個女惡魔靠在我耳邊說的關於那場邂逅的每一個字。book18.org

  「進來再說吧。」我把門拉得更開一些,側身讓出更大的空間,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輕,像是怕嚇到什麼,「包子要涼了。」book18.org

  「不是……」她搖了搖頭,把頭轉向一邊,「夜闌姐姐……過來吧。」book18.org

  雯雯走進來,在門口側身,把那個「夜闌姐」讓了進來。book18.org

  這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比雯雯高了大概兩頭多,敞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剛好貼到下頜線。因為毛衣是緊身的款式,透過毛衣能看到她驚人的腰身曲線和傲人的胸圍。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短皮裙,剛好到大腿的中上段,裙擺下面露出兩條光滑筆直的腿,沒有穿絲襪,皮膚是雪白又透著一絲暖色調,在走廊燈光的照耀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像被細細打磨過的玉石。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馬丁靴,靴口剛好卡在腳踝骨上方。她的頭髮是深灰色的,在腦後扎了一個很松的低馬尾,發尾垂在腰間。她的髮際線整潔而自然,額頭的皮膚光潔得沒有一絲細紋,僅在額頭正中心有一顆小小的痣,眼前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這是個在我記憶中不存在的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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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應不存在。但是那張臉告訴我,就在不久之前,我剛與一個頂著同一張臉的惡魔道別。僅有的區別就是那個惡魔有著不屬於人類的紫色皮膚,不屬於人類的尾巴、翅膀還有蹄子。book18.org

  被雯雯稱為「夜闌姐姐」的人低著頭,一臉委屈地走了進來。雯雯還拉著她的手,仿佛在給她打氣一樣。那個畫面看起來溫馨極了——雯雯像個領著她走丟的親戚回家的小孩,小心翼翼,生怕她受一點委屈。而那位「親戚」則低著頭,肩膀微微內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知道錯了」的柔弱氣場。book18.org

  如果我不知道她的底細,我大概已經心軟了。book18.org

  「星宇……」她抬起頭看向我,仿佛做了什麼錯事一樣,聲音弱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能原諒姐姐嗎?」book18.org

  我呆愣在原地。book18.org

  就在雯雯轉頭去放包的那一瞬間——不到半秒的間隙——她臉上的委屈像翻書一樣翻了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壞笑,嘴角往右邊歪了一點,最下方那雙人類眼睛裡閃過一瞬熟悉的紫色光澤。那個笑容精準地傳達了一句話:驚喜嗎?沒想到吧。book18.org

  我完美地捕捉到了。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向她們兩個人走過去,一把把雯雯還在攥著的手從她手裡搶了過來。雯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裡蜷了蜷,但沒掙開。我黑著臉對雯雯說:「你先進去,我單獨跟她說幾句。」book18.org

  雯雯看看我,又看看那位低著頭的「夜闌姐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大概是想替她求情,或者是想問我為什麼臉色這麼難看。但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從我手裡接過那袋剛遞給我的已經不那麼燙的包子,轉身走進了屋裡。她的腳步很輕,走之前還不忘回頭看了夜闌一眼,眼神里有種明顯的鼓勵。book18.org

  我拉著那個比我高半頭的女人走到走廊盡頭,儘量遠離我住的那個房間。走廊里舖著米色地毯,我們的腳步落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我把她推到牆邊,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聲線不因為激動而劈叉。book18.org

  「你不是走了嗎?不是說咱倆的第二面都算是違規了嗎?現在是什麼意思?怎麼還把雯雯牽扯進來了?」我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每個字都壓在喉嚨里,像是在用氣聲吵架,「再就是——夜闌是什麼鬼,用最簡短的解釋給我說明白。」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出乎我意料地——用一聲極其委屈的抽泣回應了我。book18.org

  「看來你還是不想原諒姐姐嗎……」她故意抬高了音量,確保走廊里任何一個路過的人都能聽到,然後抬起手,用指尖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那動作惟妙惟肖,從肩膀微微的顫抖到鼻尖恰到好處的一抹紅,每一個細節都拿捏得死死的。如果我是路人,我大概已經在對這個「狠心弟弟」翻白眼了。book18.org

  但與此同時,她用極低的聲音,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地說:「那是因為……『真希望你能作為我真的姐姐來到我的面前啊……』你都那樣說了,所以姐姐我實在是沒辦法拒絕嘛~」book18.org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聽到了。我在房間裡自言自語的那句話,我以為只有我自己和那兩桶礦泉水知道的那句話,她聽到了。我的耳根開始發燙,但我不打算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她帶跑節奏。book18.org

  「說重點。」我黑著臉把話題拽回來,語氣像是老師在沒收手機。book18.org

  「好吧~」她聳了聳肩,切換回正常音量,但尾音還是帶著那抹標誌性的上揚,「因為某人的許願,現在我是你的親姐姐簡夜闌了。我已經把現實扭曲成這樣了哦,在別人記憶里也是——比如你的雯雯,在她的回憶里,我一直是你的姐姐。以後請多指教啦~」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偏了偏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起來,露出一個標準的壞笑:「之所以這次可以來,是因為你召喚我了。至於為什麼來——當然是想坐在第一排看戲嘛。」book18.org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現實扭曲」這四個字的全部含義,她已經又切換回了委屈模式。她的肩膀重新塌下去,雙手交握在小腹前,手指絞著風衣的腰帶,整個人從一頭危險的獵豹變回了一隻濕漉漉的小貓。然後她用那種帶著哭腔的、軟糯到能讓所有人心軟的聲線,對著我——但實際上是讓走廊里所有經過的路人聽到——book18.org

  「姐姐不該拋下你和媽媽自己出走,姐姐知道錯了。以後我會好好陪你們的,好嗎?」book18.org

  走廊里一個推著清潔車的大姐停下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小子別不識好歹」。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里有懊惱,有無奈,有對這個女人——不,這個女惡魔——徹底沒轍的認命。我看著她那雙藏在鏡片後面、此刻正閃爍著虛偽淚光的眼睛,又看了看走廊盡頭那扇虛掩著的門,門後面是我的雯雯,她正乖巧地坐在房間裡,以為我剛才只是在跟離家出走多年終於回心轉意的姐姐敘舊。她還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姐姐」,在不到一個小時前,用手指攪過我的口腔,用尾巴纏過我的腰,把動物精液和生吃睪丸的方案一字排開在我面前,然後在我叫她姐姐的時候尾巴頓了一拍。book18.org

  而此刻,這個惡魔正站在我面前,穿著高領毛衣和馬丁靴,戴著圓框眼鏡,像一隻偽裝成貓的狐狸,等著我說出她想聽的那兩個字。book18.org

  我知道我對她沒有任何辦法。book18.org

  「好……我原諒你了行了吧……姐姐。」book18.org

  最後這聲「姐姐」,我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醋泡過的鐵釘。book18.org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是裝的那種,是真的亮了一下,瞳孔里紫色的紋路短暫地閃了一瞬,然後被她的笑容蓋了過去。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她想做什麼的瞬間,她忽然張開懷抱撲了過來,整個人像一朵深灰色的雲朝我砸下來。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壓得雙腿一軟,臉瞬間埋進了她胸前那兩顆碩大柔軟的乳房。高領毛衣的羊毛纖維擦過我的臉頰,底下是她溫熱的體溫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氣——她沒換味道。book18.org

  「我就知道弟弟最好了~」她在我頭頂上方開心地宣布,聲音甜得能引來蜜蜂。book18.org

  我掙扎著想從她胸口抬起頭來,但她抱得太緊了。我的後腦勺被她一隻手穩穩地按住,另一隻手箍著我的背。這個姿勢讓我深刻理解了什麼叫「溫柔的窒息」——不是真的喘不過氣,而是你知道你被某種力量完全包裹住了,無法反抗,也不想反抗。book18.org

  然後她把我轉了半圈,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華爾茲。我被迫面朝走廊,而她站在我身後,雙臂從背後繞過來,鬆鬆地掛在我胸前,下巴擱在我頭頂上,整個人的重量毫不客氣地壓在我背上。她還故意用胸蹭了蹭我的後背——那觸感隔著兩層衣服也能清晰地傳過來,軟得不像話。她身上的甜腥氣從背後裹住了我,像一張看不見的網。book18.org

  「走吧走吧~回屋回屋~」她在我耳邊催促,下巴在我頭頂上一點一點的。book18.org

  我被夾在她和走廊之間,只能邁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她貼在我後背上的身體微微晃動著,她垂在腰間的低馬尾隨著步伐掃過我的手臂。走廊里那個清潔工大姐又抬頭看了我們一眼,這次她的表情從「別不識好歹」變成了「這姐弟感情真好」。book18.org

  就在我伸手推門的瞬間,她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嘴唇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語氣終於收起了戲謔,變成了某種更像是叮囑的東西——book18.org

  「雯雯只會記得你小的時候有個姐姐,剛好你們高中後就沒見過面,大學才又見面的。所以我的設定就是你高中時因為耍脾氣離家出走的姐姐——所以你們交往半年以來沒見過我也是正常的。不要說漏嘴了哦~」book18.org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近在咫尺,鏡片後面的眼睛彎著,但彎的弧度跟剛才不一樣——少了三分戲謔,多了兩分認真。她是真的在乎這齣戲能不能演下去。不是在乎她自己,是在乎雯雯會不會被嚇到,在乎我能不能兜住。book18.org

  「……知道啦。」我低聲應了一句,然後推開門。book18.org

  我扛著趴在我身上的姐姐走進房間。雯雯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她那個翻得有些舊了的筆記本,右手握著她用了好幾年的那支黑色中性筆,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移動著。她大概在記錄昨天暈船和今早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在記錄今天的早餐費。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每一筆支出都有跡可循。這是她的習慣,是我們在一起半年以來我每天都看著她在做的日常,像心跳一樣穩定。在這樣一個所有邏輯都在崩塌的早晨,這個畫面讓我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軟軟的東西託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來得及抬頭,也沒來得及察覺我背上這個「姐姐」有什麼不對勁,就先開口了。聲音平穩,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在腦子裡確認過的事——book18.org

  「雖然分開好久了,但是我記得夜闌姐姐以前也很疼你。既然夜闌姐姐回心轉意了,那就要好好接受她哦~」book18.org

  她一邊說,手上的筆還在刷刷寫個不停。那個「哦」字的尾音往上飄了一點,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容商量的肯定。這不是在勸我,這是在蓋章。在她的情感帳本里,「夜闌姐姐」這個條目已經從「歷史遺留問題」被移到了「已解決事項」,落筆無悔。book18.org

  我滿臉黑線地瞥了一眼還趴在我身上的姐姐。她在我背上紋絲不動,下巴依然擱在我肩上,整個人像一條披在獵人肩上的、懶得動彈的狐狸皮草。我嘆了口氣:「你還是回頭看一眼吧。」book18.org

  她停下筆,轉過身來。她的視線先落在我的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然後移到我肩膀上那張笑得一臉燦爛的臉上。她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唇張開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大腦在處理一個和預期不太匹配的畫面。但很快——大概不到兩秒——那個愣神就被她消化掉了。她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微笑,眼角彎下來,下巴輕輕點了一下。那種表情翻譯成語言就是:原來如此,挺好的。book18.org

  我身後的姐姐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豎成一個V字,在自己臉側晃了晃:「我成功變回他最愛的姐姐了哦~」book18.org

  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炫耀,像是在宣告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但我知道她真正在炫耀的不是「成功」,而是這個畫面本身——她趴在弟弟背上,弟弟的女朋友在旁邊看著,每個人都在笑。這種被裹在日常生活里的暖意,大概是她被封印了漫長歲月以來第一次品嘗到的東西。她炫耀的不是勝利,是她正身在其中。book18.org

  「那就好。」雯雯回過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大概是給這個場景做了某種只有她自己能解碼的記錄。然後她合上筆記本,筆帽咔噠一聲扣上,動作乾淨利落。book18.org

  我把夜闌姐從背上卸下來,扶著她肩膀讓她在椅子上坐下。她倒是配合得很,自己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雙腿交叉,馬丁靴的鞋尖輕輕點著地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參加家長會的模範生。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副圓框眼鏡後面的目光一直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從窗簾看到床頭櫃,從床頭櫃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那兩桶礦泉水。她在看我們住的地方,在看我和雯雯的生活痕跡。她的尾巴沒有露出來,但我知道,如果它在,它一定在畫S。book18.org

  「姐姐怎麼說?」我回到床邊坐下來,雙腿盤起來,把豆漿從袋子裡拿出來——已經溫了,但還能喝,「我和雯雯明天就要回學校了,今天還要出去逛逛,跟我們一起嗎?」這個問題有一半是試探。我想知道她今天打算幹什麼,更想知道她接下來要在這個「姐姐」的角色里待多久。book18.org

  「不了不了。」她擺了擺手,發尾在腰間輕輕晃了晃,「今天是出門吃早餐的時候恰巧碰見雯雯了——真的是恰巧哦。我也是在旅遊,今天還有別的事,就不跟你們一起了。你們什麼時候的車票,我們一起走呀~」book18.org

  那個「恰巧」她咬得很重,重到剛好讓我知道那不是恰巧。她大概是在雯雯走出旅館之後就一直跟著她,然後挑了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偶遇」。至於為什麼恰巧碰見的是雯雯而不是我,大概是因為先攻略雯雯比先攻略我容易得多,又或者現在的我其實沒必要去攻略。book18.org

  「哦……啊?不是,怎麼就一起走了?你不是還有事嗎?」我下意識地還是想甩開這個猜不透心思的惡魔,身體往後靠了靠,差點把豆漿灑在床上。book18.org

  簡夜闌把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托著臉——這個動作讓她瞬間從模範生變成了看戲模式。她的掌心托著下巴,手指張開,把自己整張臉捧成一顆心形。笑眯眯地說:「受朋友之託要去島上采採風,今天就能搞定。」book18.org

  我大概明白了。她並不是去採風。她更可能是去島上把之前封印她的那些痕跡給抹除掉——那個洞窟,那片螢光苔蘚,還有那些可能被任何偶然闖入的人發現的封印殘跡。她看著我,輕微的點了點頭,眼睛裡的光澤從戲謔變成了肯定。看來我猜對了。她是去善後的。把這座島上不該留的東西清乾淨,然後把所有能證明「女惡魔來過人間」的證據打包帶走。book18.org

  「那……一起走……我們又不一定順路。姐姐你去哪啊……」我懷著最後的希望,聲音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聽得出蒼白的掙扎。book18.org

  她歪了歪頭,嘴角浮起一個我非常熟悉的壞笑。那個弧度我太熟悉了——每次她準備宣布一個能讓我頭皮發麻的消息之前,她的嘴角都是先從左邊開始往右彎的。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渾身失去了所有力氣,像一隻被抽掉提線的木偶,直直地倒在床上。後背壓在床墊上發出一聲悶響。是熟悉的天花板。我從房間的另一頭聽到她的聲音,仿佛從天際線飄過來——book18.org

  「順路的。說起來,我們應該目的地是一樣的哦~」book18.org

  果然是這樣。她準備吃死我了。這東西是怎麼在雯雯面前編得不露痕跡的——恰好是同一個目的地,恰好有空房,恰好以前認識,恰好一切都恰好。但這就是她的風格:把一切不可能的邏輯漏洞用一句「反正就是這樣」堵上,然後笑眯眯地看著你拿她沒辦法。我正想問,雯雯卻先開口替我回答了我還沒問出口的問題——book18.org

  「我和夜闌姐姐來的路上已經跟阿姨打過電話了。」她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床邊,在我身旁坐下,把筆記本整齊地放在枕頭旁邊,「阿姨很高興夜闌姐姐能回來,但是說她出差去當評委了,如果我們不介意的話可以先跟我們一起住,畢竟我們現在住的別墅還有空房嘛。」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自然,平靜,像是在彙報一筆她核實過的帳目。她是真的認為這件事沒問題。不是被她蠱惑,不是被控制——是我的雯雯,用她自己那套精確運轉的邏輯系統,獨立計算出了一個「這事可以」的結論。book18.org

  「然後你就同意了?」我坐起來看著她,聲音里的無奈比剛才更濃了。book18.org

  「不然呢?」雯雯推了推眼鏡,右手食指指了一下天花板——這是她的習慣動作,每次她覺得某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到不需要解釋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姿勢戳一下空氣,「畢竟是阿姨都歡迎自己的女兒回來了嘛,而且我們也沒什麼拒絕的理由。生活中熱鬧點,也挺好的。」book18.org

  「嗯……」我從喉嚨里發出這聲單音節。這個「嗯」里有嘆息,有無奈,有同意,有對她那種對任何事情都能大度接受的態度的細微震撼——以及對此刻還假裝端正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正偷偷用腳尖踢著空氣的簡夜闌的無力吐槽。這聲「嗯」大概是我今天發出的含義最複雜的聲音了。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雯雯重新拿起她的筆記本,翻到剛才寫到一半的那一頁,筆尖在紙面上點了兩下,似乎是在確認還有什麼遺漏的事項。簡夜闌坐在椅子上,雙腿交疊,馬丁靴的鞋尖在空中輕輕點著,像是在數拍子。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把它當成此刻我所有心理活動的投影螢幕——裂縫還在,沒變大,也沒變小。所以生活還在繼續。book18.org

  打破安靜的是雯雯。她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夜闌,然後說了一句我完全沒想到的話:「夜闌姐姐,你的眼鏡很適合你。在哪裡配的?」book18.org

  簡夜闌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不是她平時那種演技精湛的、可以隨時切進切出的「假裝愣住」,而是被問到了一個她沒準備過答案的問題,整個人卡了半幀。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推了推鏡框,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在演戲。「這個啊……在國外配的。一個小店,不記得名字了。」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尾音沒有上揚。她大概很少被人問這種日常的、不帶任何目的的問題。book18.org

  「有點可惜。」雯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是真的覺得可惜,「鏡框的顏色跟你的發色很搭。如果能找到同款的話,我也想配一副備用的。」book18.org

  簡夜闌眨了眨眼睛。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側臉——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紫色的光澤短暫地滅了一瞬,像是有人把一盞燈的開關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她的嘴角重新彎起來,但這次的弧度跟之前的壞笑不太一樣。它沒有那種隨時準備使壞的得意,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戲謔,而是更安靜、更柔軟的,像是收到了一份她沒有預期收到的禮物,正在琢磨這份禮物的含義。book18.org

  「是嗎。」她推了推眼鏡,把視線從雯雯臉上移開,落在自己交疊的膝蓋上,「改天我找找那張發票——如果有的話。」book18.org

  我盯著她。她從來沒說過自己戴眼鏡是假的。但她那張臉是從她的真身變過來的,五官可以調整,配件當然也可以。她選擇保留這副眼鏡,大概是因為它讓她看起來更像個姐姐。book18.org

  我從床上坐起來,腿盤著,把手裡的空豆漿杯放在床頭柜上。杯子落下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種收尾的節奏感——像一場戲的幕間休息,演員們趁著黑暗換道具。我看著簡夜闌,她正用手指繞著自己垂在肩頭的那綹深灰色頭髮,一圈一圈,鬆鬆的,像是在玩自己的尾巴但尾巴沒露出來。我問了一個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的問題:「你平時在國外都吃些什麼?」book18.org

  「你在國外平時都吃些什麼?」book18.org

  我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放得很隨意——像是弟弟在關心姐姐在外多年的生活,像是隨口一問的家常。雯雯正坐在書桌前重新翻開筆記本,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一層柔軟的白噪音鋪在房間的底色里。她大概覺得這是我和「多年未見的姐姐」之間再正常不過的寒暄,不值得抬頭。book18.org

  但簡夜闌停下了繞頭髮的手指。book18.org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只有一直在盯著她的人才能察覺——手指在發梢上僵了不到半秒,然後才繼續繞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雙腿換了個方向交疊,馬丁靴的鞋尖在空中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個弧度。不是壞笑,不是饜足的笑,是那種被問到了一個完全沒準備過的問題之後、臨時決定即興發揮的笑。book18.org

  「國外啊——」她把尾音拖長了半拍,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現編,「早上趕時間就啃個貝果,中午隨便塞個三明治,晚上如果不想動呢,就叫外賣。中餐館的宮保雞丁,你猜怎麼著——是甜的。不是那種『提鮮』的甜,是糖漿炒的,黏牙。我第一次吃的時候差點以為他們錯把菠蘿咕咾肉的醬汁澆上去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皺了皺鼻子,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嫌棄。那種嫌棄太具體了,具體到我幾乎能想像她坐在某個國外小公寓的餐桌前,對著一個外賣紙盒皺眉頭的畫面。但我知道她沒有在國外生活過。她一個小時前還頂著紫色的皮膚站在我面前,翅膀上暗色的血管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她在哪裡過的這些年,吃的又是什麼——是人類的負面情緒,還是別的什麼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東西——我完全不清楚。可她說宮保雞丁是甜的,說得好像她真的吃過一樣。book18.org

  「那牛排呢?」我順著她的話往下接,語氣保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有好奇,但不過分關心,像一個終於見到離家出走多年的姐姐、不知道該親近還是該保持距離的弟弟。book18.org

  「牛排啊,」她把頭歪向另一邊,發尾從肩上滑下去,垂在椅背後面的空中輕輕晃著,「三分熟,切開還會往盤子裡滲血水的那種。以前我不敢吃,後來發現只要能忍住第一口的視覺衝擊,其實味道還不錯。當然,前提是別去想那頭牛生前長什麼樣。」book18.org

  「所以你其實也不太會做飯?」我挑了下眉。book18.org

  「何止不太會。」她把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托腮,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有一次我想給自己煎個雞蛋,結果蛋殼掉進去了,我用筷子撈,撈到一半油鍋冒煙,煙霧報警器響了,整棟樓的人穿著睡衣站在樓下。我當時裹著一條毯子站在寒風裡,手裡還捏著那雙筷子。」book18.org

  雯雯在書桌那邊輕輕地「噗」了一聲。不是嘲笑,是被逗到之後沒忍住的那種。她的筆停了,頭也沒抬,但我能看見她嘴角抿著的弧度。簡夜闌顯然也看到了——她的眼睛往雯雯那邊飛快地掃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臉上那個笑容的質地悄悄變了。像是一個演員在舞台上聽到了觀眾的笑聲,確認自己的表演有效,然後放鬆了肩膀。book18.org

  「所以你怎麼活的?」我靠在床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外賣?」book18.org

  「靠泡麵,靠外賣,靠——」她停了半拍,推了推眼鏡框,鏡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她最下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靠想像自己在吃好東西。」book18.org

  她的語氣在最後半句上變輕了。不是刻意放輕的輕,是那種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自己在說真話、於是趕緊把音量調低的輕。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她這個人——不,她這個惡魔——最擅長用假話包裝真話,又用真話包裝假話。book18.org

  我決定再往前推一步。「那你現在想吃什麼?中午請你。」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紫色紋路短暫地停止了一瞬旋轉。「你請我?你確定?你錢包里現在有多少錢——兩百?三百?」book18.org

  「夠請你吃頓好的。」book18.org

  「口氣不小嘛。不怕我把你吃破產?」book18.org

  「你點菜的時候手下留情就行。」book18.org

  她笑了笑,沒再接話。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海浪聲從半開的窗戶里湧進來,和雯雯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疊在一起。簡夜闌低下頭,用指尖推了推眼鏡框,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膝蓋上,馬丁靴的鞋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弧線,像是尾巴沒露出來時的替代動作。然後她抬起眼,視線越過鏡框上緣,精準地打在我臉上。book18.org

  「國外這些年——」她忽然開口,然後頓了一下,似乎在調整措辭,「我是說,你姐姐——在國外這些年,其實沒怎麼好好吃過飯。不是因為沒錢,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無聊了。做一桌子菜,沒人搶,沒人說『這個太咸了』,沒人趁你不注意偷吃最後一塊紅燒肉——吃兩口就不想吃了。」她推了推眼鏡,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所以回國之後的第一頓正經飯,不想去餐館。她想在家吃。」book18.org

  我盯著她。她說的是「你姐姐」。這是在用第三人稱講她自己。大概……她是她能接受的、最接近坦誠的說話方式——把真話裹在一層薄薄的敘事外殼裡,假裝自己在講別人的故事。我不知道這話里有幾分是她編的,但她說「一個人吃飯太無聊了」的時候,馬丁靴的鞋尖停在了半空中,紋絲不動。她的尾巴沒有露出來,但我知道,如果它在,它一定也停住了。book18.org

  雯雯的筆停了。她抬起頭,看了夜闌一眼——那個眼神很安靜,沒有審視,沒有好奇,只是確認了一下說話的人還好不好。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翻過一頁筆記本,繼續寫。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我面前這個坐在廉價旅館椅子上的、偽裝成人類的惡魔,她剛才說想吃家裡的飯。她說「家」這個字的時候沒有猶豫,像是在說一個她從來沒用過但一直知道發音的詞。book18.org

  「那中午就在這附近找個館子吧,雯雯之前查過,樓下拐角有一家做本地菜的,評分還行。」我把豆漿杯擱在床頭柜上,語氣像是在提前規劃一頓飯,但其實是在替她定一個位——把她和我、和雯雯,還有這間能聽見海浪聲的舊旅館,框在同一個畫面里,「等回別墅之後再讓雯雯給你燒一頓,她燒的紅燒排骨比我媽做的還好吃。不過你最好提前申請——她做飯也講究預算,臨時加人她得重新算伙食費。」book18.org

  「沒事。」雯雯頭也沒抬,聲音平穩地從書桌那邊傳過來,「夜闌姐姐不算加人。我在預算表上本來就留了一行『預留』,只是之前一直沒有對應的名字。現在有了。」book18.org

  簡夜闌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正在用指尖推眼鏡框,那個動作做了一半就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輕輕戳了一下,整個人卡了半幀。然後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下頭,馬丁靴的鞋尖重新開始輕輕點著地面。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俏皮話來把氣氛拉回她習慣的軌道——「哎呀雯雯你這樣說姐姐會哭的」之類的,什麼都可以。但她沒有。她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垂在肩頭的那綹深灰色頭髮,一圈一圈,很慢,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們這樣,我會被慣壞的。」她的語氣里還是帶上了那種熟悉的、上揚的尾音,但她沒有抬頭。她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面,藏在垂下來的碎發陰影里,我看不到它們此刻是什麼顏色。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她假裝在調戲我們,其實是被一句「現在有了」擊中了某個她自己都不知道還存在著的部位。她說過她以負面情緒為食,人類的恐懼、焦慮、動搖是她的主食。但剛才那一刻——她低著頭髮愣、差點沒接住話的那一刻——她沒有在吃任何東西。她是在被喂。book18.org

  「反正你已經被慣壞了。」我把手從腦後抽出來,從床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發頂上的發旋,「你自己說的——高中時因為耍脾氣離家出走。所以現在回來,就當是給你補課。補一門——怎麼被家裡人慣著。」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鏡片後面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點,最下方那雙人類瞳孔里紫色的紋路徹底停了。她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我——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戲謔的、看獵物的眼神。是那種被人遞了一件不知道該怎麼接的禮物之後,站在原地發愣的眼神。然後她笑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沒有壞笑,沒有饜足,沒有「我在下一盤大棋」的神秘。只是一個普通的、被逗到的、鼻子微微皺起來的笑。book18.org

  「你這張嘴,」她用指尖點了點我的額頭,「如果我有尾巴的話,我感覺你能比我的尾巴還能繞。行,回家吃。」book18.org

  「那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雙手背在身後,馬丁靴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節奏。「姐姐不打擾你們啦~」說著她走到雯雯面前,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巨大的擁抱。她的身高比雯雯高了將近兩頭,所以這個擁抱看起來像是把雯雯整個人都包了進去。雯雯那條規規矩矩的馬尾都被壓得往下垂了一點。book18.org

  「這麼多年不見,雯雯還是那麼貼心,姐姐好感動~掰掰了哦~」她的臉貼在雯雯頭頂上,聲音帶著一種軟糯的哭腔,但我知道那是假的——她的眼睛一定在笑。book18.org

  「嗯,明天見,夜闌姐姐。」雯雯對這個過分的熱情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她甚至伸出手,在夜闌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太興奮的大狗。那個動作自然得讓我心裡微微一動——她是真的在以一個「弟媳」的身份對待這個突如其來的「姐姐」。book18.org

  而打破這溫馨一幕的人是我。我從床上彈起來,走過去,拽開她纏在雯雯身上的胳膊,拉著她往門口走。book18.org

  「好啦,先忙你的吧,我送送你。雯雯你也是的——你完全可以拒絕她這種任性的行為,沒必要慣著她啊……」我把「她」字咬得很重,反正雯雯聽不懂。book18.org

  被我拽開的夜闌姐發出一聲帶著可惜意味的、拉得長長的「啊——」,尾音拖了起碼三秒。她的手還在空中朝雯雯的方向抓了抓,像一個被搶走玩具的孩子,然後絕望地垂下來,肩膀跟著塌下去。book18.org

  雯雯推了推眼鏡,右手食指向上一指。她的動作比剛才多了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不可以這麼說哦。畢竟好多年不見,這都可以理解嘛。況且,嬡嬡平時比夜闌姐姐可任性多了,沒什麼大問題。」book18.org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說的不對,而是她說得太對了。景嬡確實比夜闌任性多了。而夜闌至少沒有在第一次見面就像景嬡那麼無底線,她只是突然,在我房間裡用手指攪我的舌頭,然後用尾巴纏我的腰,然後……book18.org

  好吧,她們半斤八兩,至少在我看來。但雯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從容得像在批改一份作業。在她的世界裡,夜闌不是惡魔,只是一個比景嬡稍微收斂一點的任性姐姐。她用自己熟悉的坐標系把「惡魔姐姐」換算成了她能理解的東西,然後給出了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寬容。這個語氣,仿佛夜闌才是妹妹,而雯雯才是姐姐。book18.org

  「好吧~」我把她的胳膊從我手裡鬆開,朝雯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我的雯雯還是挺心胸寬廣的……好啦,我去送姐姐啦,馬上回來。」說著,我重新拉住簡夜闌的手腕,把她往外拖。book18.org

  她被拖著往門口走,還不忘回頭朝雯雯揮揮手,手指從最高頻率的「拜拜」切換到緩慢的「下次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去春遊的小學生而不是去善後的惡魔。book18.org

  「哦,對了。」姐姐在走廊里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轉過身來,風衣下擺跟著旋了半圈。她把手機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來——是最新款的摺疊屏,外殼是磨砂深灰,跟她那身打扮倒很配——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然後把螢幕朝我晃了晃,「我給你我的電話號碼,記得加上我微信。」book18.org

  我停了下來,盯著她手裡那台摺疊屏,又看了看她那張頂著圓框眼鏡、一臉理所當然的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book18.org

  「……你還能這麼先進?」我指了指她的手機,「你不是剛從——那個什麼裡面出來嗎?哪來的摺疊屏?哪來的微信號?」book18.org

  「那可是,」她把手機往掌心一收,雙手往風衣口袋裡一插,下巴微微揚起,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兩道彎月,「你也不想想站在你面前的是誰。區區人類科技,我想同步還不是一眨眼的事。微信號嘛——我剛註冊的,頭像是在來的路上隨手拍的風景,朋友圈還是空的。怎麼,想當我第一個好友?榮幸吧你。」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又囂張,尾音上揚得像在唱歌。但我沒有接她的茬。我沉默了下去——不是不想接,是她這句話里的某個詞,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了我的喉嚨里。book18.org

  站在你面前的是誰。book18.org

  是啊,是誰呢。她和我聊了那麼多,從雯雯的靈魂迴路到生命力攝入方案,從精液濃度到狗的配種周期,從聖杯的來歷到她以負面情緒為食的飲食癖好。她用手指攪過我的口腔,用尾巴纏過我的腰,把我按在床上逼我叫姐姐,又在我叫她姐姐的時候表現的十分開心。她做了這一切,說了這一切。但關於她自己——她從哪裡來,她是什麼,她真正的名字叫什麼——她一個字都沒提過。book18.org

  我忽然意識到,我對她的了解,全部都是她能做什麼,而不是她是誰。book18.org

  「對啊……」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慢慢浮上來的,「聊了這麼長時間,你好像從來沒說過自己的名字和身世啊。」book18.org

  她那隻正在螢幕上划來划去的手指停了。book18.org

  那隻手指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不到半厘米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走廊里很安靜,米色地毯吞掉了所有的腳步聲,只有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里偶爾傳進來樓下街道上汽車經過的悶響。她的風衣衣擺剛剛還在微微晃動,現在也停了。book18.org

  然後她的語速忽然快了起來,快得跟剛才判若兩人。不是那種遊刃有餘的、拖長尾音的上揚,而是更像一種急於解釋的、堆疊的、怕被打斷的滔滔不絕:「這我真的不能說,這要說出來的話,那可就不是感覺灼燒有點疼的程度了,畢竟也只有封印或者殺死惡魔才會用到惡魔真正的名字,所以就像我之前強行來找你一樣,會有各種懲罰的……浮士德有聽說過吧?五角星能擋住梅菲斯特。吸血鬼知道吧?沒有獲得主人的同意就沒法進去房間。如果違反這些規則的話……」book18.org

  她在害怕。不是怕懲罰本身,而是怕我刨根究底,不知輕重的問出一個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回答的問題,然後我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脆弱的平衡,會因為這個不能回答的問題而碎掉。所以她用一堆例子把自己裹起來,用浮士德和吸血鬼當擋箭牌,像是在說——你看,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世界規則不允許。別問了,好嗎。book18.org

  我沒有讓她說完。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雙臂,輕輕地抱住了她。她比我高了半頭,所以我的下巴剛好擱在她的肩窩上,她垂在腰間的那條低馬尾蹭過我的手背。我把手抬起來,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深灰色的頭髮,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book18.org

  「身上還疼嗎。」我打斷了她那串滔滔不絕,聲音壓得很低,「從你走的時候到現在,我其實一直有些擔心。」book18.org

  她定住了。不是那種演戲的停頓,不是那種為了製造戲劇效果的刻意留白。是整個人,從頭到腳,每一塊肌肉同時僵住的那種定。我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我懷裡微微繃緊,又緩緩鬆開,像是某個被按住太久的開關終於彈了回來。自打變成人類的模樣以來,她一直在經歷意外的交流——雯雯說預算表上有她的位置,我說要給她補「怎麼被家裡人慣著」的課。但這一次,大概是這幾分鐘里最大的意外。因為從一開始,我對她都是抗拒的——她用尾巴纏我的腰,我用手指頂著她的額頭把她往後推;她湊過來舔我的脖子,我把臉別開問她正事;她逼我叫姐姐,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那兩個字。而這一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主動接近她。不是被她逼的,不是被她逗的,不是被她用雯雯的安危當籌碼換來的。book18.org

  這次,是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我自己走上去的。book18.org

  我沒有看她。我只是抱著她,閉著眼,所以並沒有看到她的表情。大概她也不想被我看到吧——就像她臨走前擦眼角時假裝在撩頭髮,就像她甩著尾巴走向裂隙時始終沒有回頭。這個惡魔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真正柔軟的東西,連在我面前都只肯用壞笑和饜足來包裝她的所有情感。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沒有推開我,而是順著我的擁抱,也把胳膊抬起來,環住了我的背。她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胛骨之間,力道很輕,像是怕壓碎什麼。我們就這樣在走廊里站著,像兩個剛從一場漫長的、只有彼此的戰爭中活下來的士兵,在戰壕邊緣短暫地靠了一下彼此的肩膀。book18.org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了。沒有剛才那種急於解釋的慌張,也沒有那種故意拖長尾音的上揚。是一種更慢的、更緩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語調:「這樣吧……簡夜闌。雖說這是為了融入人類社會才現起的名字,但這可是我第一次給人類起名哦~我的『本名』真的不能說,你就理解為這是我的『真名』吧。而且,如果是這個名字的話,那就可以作為你的『姐姐』——可能,我會更加對你偏心哦。」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能感覺到她的下巴輕輕擱在了我的頭頂上,呼吸拂過我的發梢,帶著那股熟悉的甜腥氣。然後她的語氣重新往上揚了一點,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個囂張姐姐:「再就是——不要小瞧你偉大的姐姐大人。那點小痛完全不算什麼,頂多是被曬傷那種程度。」book18.org

  我閉著眼,額頭抵著她的肩膀,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曬傷。能把一個隨手復活死人的惡魔疼出眼淚的反噬,被她輕描淡寫地比作曬傷。她大概以為這個比喻能讓我放心,但恰恰相反——它只讓我更確認了一件事:她嘴裡的「不算什麼」,大概就是別人嘴裡的「無法忍受」。book18.org

  「那還是很疼吧。」我沒有抬頭,聲音悶在她風衣的肩縫裡,「我看你臨走的時候都疼得掉眼淚了。」book18.org

  忽然,我被推開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兇狠的、用力的推。是雙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從她懷裡往外推出半臂距離的那種推。力道不重,但很堅決。這是她第一次做出遠離我的動作——之前都是她貼上來,她纏上來,她用尾巴捲住我的腰把我提起來扔回床上。而這一次,是她把我推開了。book18.org

  我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剛站穩,就看到她已經扭過頭去,把手機舉到我的面前。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串數字,但她的手腕正在微微發抖。螢幕上的數字因為那個顫抖而有些模糊,但我裝作沒看到。book18.org

  「那是你的錯覺。」她的語氣又快又硬,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提前切好了碼在盤子裡,不給自己留下任何猶豫的餘地,「趕緊記電話。我得趕緊走了,一會兒趕不上船都怪你。」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攥著手機,攥得太用力了,指節都在泛白。她的臉扭向一邊,深灰色的碎發從耳側垂下來,擋住了她大半張臉。那條低馬尾從肩頭滑下去,發尾在風衣領口上輕輕蹭著,像是她的尾巴——如果它在的話——正在低垂著拖在地上。她在用這種風風火火的方式把剛才那個擁抱翻過去,把之前那些被她歸類為「意外」的瞬間全部打包塞進一個名叫「錯覺」的箱子裡,然後飛快地關上箱蓋。而我能看穿這一切,但我不打算拆穿。我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我那部螢幕右下角還貼著透明膠的舊手機,打開通訊錄,新建聯繫人。book18.org

  「名字寫什麼?」我問。螢幕上的光標在「姓名」那一欄一閃一閃。她偏過頭,把手機收回去,轉過身朝電梯的方向邁出步子。步子很快,馬丁靴的鞋跟在走廊地毯上踩出悶悶的、急促的節奏,像是怕走慢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book18.org

  「簡夜闌!剛說的你就忘了——你這記性到底隨誰啊,記得加上姐姐。」她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揮了揮手,手腕轉了個彎,五指在空中依次彈開,做了一個乾脆利落的「再見」手勢,「不用送下樓啦,回去陪你的雯雯吧。」book18.org

  說完,她把手插迴風衣口袋。走廊盡頭的感應燈被她的腳步聲喚醒,亮起一簇暖黃色的光。那束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米色地毯上,一直延伸到我的腳尖前面不到一寸的地方。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她越走越遠。那個高挑的身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停了一下——只有極短的半秒。然後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尖推了推眼鏡框,拐過轉角,消失在走廊盡頭。電梯叮的一聲響,門開了,又關上。然後走廊重新歸於安靜。我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還沒來得及保存的聯繫人——「簡夜闌」。光標還在姓名欄里一閃一閃,等著我按下確認。book18.org

  我按了。螢幕上的字從「簡夜闌姐姐」變成了「簡夜闌姐姐——已保存」,然後跳回聯繫人列表。列表里最上邊有三個人:雯雯,排第一,因為她讓我設成星標聯繫人;景嬡,排第二,她的頭像是一個月前在食堂騎到我腿上時舉著奶茶自拍的;然後是她——簡夜闌。新加的,還沒有頭像,朋友圈空空如也,聊天記錄里只有一條系統自動發送的「你們已經成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book18.org

  走廊里的感應燈在我身後滅了,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房間走。book18.org

  「夜闌姐姐走了?」雯雯坐在書桌前,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並沒有回頭看我。book18.org

  「嗯。」我把門帶上,順手把門鏈掛好,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通訊錄里那個剛保存的名字還停留在最近聯繫人列表的最上方,「我加她微信了,過會兒我把我們坐哪班車發給她。」book18.org

  「嗯。」雯雯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我從她的背影里讀不出什麼情緒——她還是那樣,肩膀放鬆,脊背挺直,低扎的馬尾垂在肩後,碎發被晨光染成一層極淡的金色。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到桌邊,從我打開的那桶礦泉水裡把水倒進杯子裡。透明的塑料杯,水柱落進去時發出清脆的咕咚聲。她端起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book18.org

  我伸出去拿包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book18.org

  雯雯的味覺是不是真的出現了問題,我可能比她本人還想知道。book18.org

  我用儘量平常的語氣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聊天氣:「賓館的自來水還是不行啊……還是得自己去買,你說是吧。」我的手指還懸在包子袋上方,保持著那個伸出去拿包子的姿勢,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我看著她的側臉——她把杯子從嘴邊移開,嘴唇上還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品了一下,不是敷衍地咽下去就完事的那種喝法,是真的在品。舌尖在口腔里轉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嗯。」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這次是我的失策了,沒想到這裡水質這麼差。換礦泉水就好多了。」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發現問題、確認原因、給出解決方案之後的那種平穩。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一次沒有品,是放心地、大口地喝。喉嚨輕輕滾動,然後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book18.org

  我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口一路往下沉,沉到胃裡,和還沒吃的包子在同一個空間裡匯合。我把懸在半空的手伸進袋子,拿出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包子確實涼了——麵皮已經不燙手了,但咬開之后里面的肉餡還有點微溫,油脂在舌尖上化開,混著蔥姜的餘味。我嚼了兩口,用包子堵住了自己差點咧到耳根的嘴角。book18.org

  她沒嘗出怪味。那這桶水在她嘴裡就是正常的。早上那些澀味、怪味、不對勁……也許有一部分是惡魔說的那些身體變化在作祟,但至少這杯水告訴她,也告訴我:她的感官還在工作,她還能嘗出什麼是乾淨的、什麼是好的。這讓我懸著的心放下了。book18.org

  「包子涼了。」雯雯坐到床邊,從我手裡接過另一個包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眉頭沒有皺,「但還能吃。涼的也有涼的好處——麵皮更筋道了。」她說著,把包子掰開,看了看裡面的餡料,像是在確認肉和菜的比例是否符合她的預期。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你在笑什麼。」book18.org

  「沒笑什麼。」我說,嘴裡還塞著半個包子,聲音含糊不清。但我確實在笑。不是因為包子好吃,是因為她剛才用那種認真的語氣說「換礦泉水就好多了」好像水質問題是她這個月預算表上的一個可修正項目,發現了,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執行。而她不知道,這桶水是她離開之後半路遇到的夜闌姐姐送來的。book18.org

  「對了。」雯雯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從床頭柜上拿起她那本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礦泉水是你在樓下便利店買的?多少錢一桶?便宜的話以後出門都可以買這個。」她說著,在紙上飛快地記了幾筆。book18.org

  我靠在床頭,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鼻樑上的鏡框影子投在臉頰上。她的睫毛在鏡片後面一眨一眨,嘴唇微微抿著,每寫一個字都會輕輕咬一下下唇內側。她還在惦記水質問題,惦記回去之後的生活細節。她的世界在經歷了昨天落水、今天電梯偶遇之後,依然穩穩地運轉著——預算表上的數字還在跳動,筆記本上的字跡還在延伸,包子的價格還在她的記憶里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而我要做的,就是讓這個世界繼續穩下去。book18.org

  「兩桶十二塊,超市搞活動買一送一。」我隨口編了個價格,伸手去拿第二個包子,她又低頭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你沒在豆漿里加糖吧?我記得你平時都加兩勺。」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豆漿。那碗豆漿是她買的,封著膜,我直接喝的,壓根沒想過加糖這件事。「沒加。怎麼了?」book18.org

  「有點甜。不是糖的甜,就是……有點甜。可能是這家店的豆漿比較新鮮。」她說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礦泉水,把嘴裡的豆漿餘味衝下去。然後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筆帽咔噠一聲扣上,「快吃吧,吃完我們去海邊。昨天暈船沒看成海,今天補上。」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包子確實涼了,但麵皮被她剛才那句話里的「豆子本身的甜」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暖意。然後我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桶礦泉水,擰開蓋子,也倒了一杯。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味道。和早上旅館自來水那種結結實實的澀味比起來,這水簡直像是在口腔里開了一扇通往雪山的窗戶。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輕響,和雯雯剛才放杯子的節奏剛好疊在一起。然後我拿起手機,打開和簡夜闌的聊天窗口。她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灰藍色的海平面和天空交界處有一層薄薄的霧,構圖隨意得像是在走路時隨手拍的。我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9點的車,到了車站再聯繫你。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狀態從「已發送」變成「已讀」。然後對話框里跳出一個表情包——一隻卡通貓頭鷹歪著頭,翅膀豎起來比了個OK。底下跟了一條文字:收到~姐姐會準時出現的,別太想我哦。book18.org

  從旅館出來的時候,晨光已經把海面鋪成了碎銀色。雯雯走在我旁邊,帆布鞋踩在沿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落在和我相同的節奏上。她換了一件淺米色的棉麻襯衫,衣擺塞進那條卡其色長裙的腰裡——裙腰還是用同色布帶繞了兩圈才收住,那截細得不真實的腰在晨風裡被襯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她沒有提早上電梯里的事,也沒有再摸耳垂。她把筆記本留在了旅館,只帶了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把摺疊傘——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有陣雨。book18.org

  我們先去了碼頭邊的貝殼市場。說是市場,其實就是幾個本地漁民家屬在碼頭旁邊的空地上支起的塑料棚,棚子底下擺著幾張摺疊桌,桌上鋪著褪色的絨布,上面堆滿了各種海里撈上來的東西——螺殼、珊瑚碎、干海星、串成風鈴的貝殼串,還有一些裝在玻璃瓶里的細沙。雯雯在市場裡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個老阿婆的攤位前蹲了下來。阿婆賣的是一堆沒怎麼加工過的天然海螺,形狀大小不一,殼面上還帶著海水乾涸後留下的鹽霜。雯雯拿起一個螺旋紋路特別規整的,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把它貼在耳邊,閉上眼睛聽了幾秒。book18.org

  「這個海螺里有海的聲音。」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是經過了嚴謹的聲學驗證。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蹲下來:「所有的海螺都有吧。那是空氣在殼裡共振的聲音,跟是不是海沒關係——你拿個空杯子貼耳朵上也差不多。」book18.org

  「不一樣。」她把海螺從耳邊拿下來,遞到我面前,示意我也聽聽,「杯子的回聲是空的,海螺的回聲是滿的。你聽聽看。」我接過來貼在耳邊。確實有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被縮小了無數倍的海浪被關在螺殼裡,一圈一圈地轉,永遠靠不了岸。book18.org

  「這個給景嬡。」她從阿婆手裡接過一個塑料袋,一邊挑一邊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在記帳本上敲章,「買三個,一人一個,她的那個要挑螺紋最完整的,因為她是會把這種東西擺在書架上每天看的人。」阿婆在旁邊笑眯眯地幫她把挑好的海螺用舊報紙一個個包好,報紙上還印著過期的本地新聞。然後她又在旁邊的攤位挑了幾串貝殼風鈴——說是掛在我們別墅的陽台上,海風吹過來會響,「省得景嬡每天早上去跑步的時候賴床,讓海風叫她。」她挑風鈴的時候很仔細,每一串都要用手撥一撥,聽聽聲音對不對,最後挑了一串聲音最清脆的,貝殼片在午前的陽光里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book18.org

  午飯是在碼頭邊一家沒有招牌的小店裡吃的。店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燉著早上剛撈上來的雜魚,湯色奶白,薑絲和蔥段在湯麵上翻滾。雯雯點了兩碗魚湯麵,等面的時候她從帆布袋裡掏出那瓶礦泉水,倒了兩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又帶上了——在上面記了海螺和風鈴的價格,精確到角和分。面端上來的時候,她把筆記本收起來,低頭聞了聞湯麵的熱氣,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book18.org

  「比旅館的自助便宜,而且湯是現熬的。」她用筷子夾起一撮面,吹了兩口,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來,「比早上的包子好吃。」我看著她吃面的樣子——低著頭,筷子拿得很標準,每一口面都吹到差不多的溫度才入口。這是我熟悉的雯雯,在任何一個普通的日子裡,坐在任何一家普通的小店裡,吃一碗普通的魚湯麵。但這個畫面在今天早上之後,顯得格外珍貴。book18.org

  下午果然下了陣雨。我們躲進海邊一個廢棄的瞭望台,雯雯坐在石階上,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整理今天的帳目,我站在旁邊看著雨水打在灰色的海面上,雨點密集得像是要把整個海面翻過來洗一遍。雨停了之後,天空放晴得很快,西邊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夕陽從口子裡漏出來,把整片海染成了暗橙色。雯雯站在瞭望台的護欄邊,兩隻手扶著欄杆,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後說了這一整天裡唯一一句和工作與計劃無關的話:「你看。海是粉紅色的。」book18.org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夕陽下的海面確實有一層極淡的粉——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誇張的粉,是那種需要靜靜看一會兒才能察覺到的、藏在暗橙色底下的、像被稀釋過的胭脂一樣的粉。book18.org

  「對。」我說。粉紅色的海面在遠處輕輕晃動著,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把夕陽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回去。「是粉紅色的。」book18.org

  晚飯是在回旅館的路上吃的。街邊小館子,兩碗海鮮面,她照例把湯喝得乾乾淨淨。回旅館的路上,她走在路燈下,手裡提著那個裝海螺和風鈴的袋子,帆布袋被貝殼的稜角撐出幾個鼓包。她走了幾步,忽然開口:「景嬡拿到那個海螺的時候會說——『哇,雯雯寶貝你對我真好,來親一個』,然後就會撲上來。然後她大概會轉頭跟你說——『星宇哥你有沒有吃醋』。你說——」她偏頭看我,路燈的光落在她的鏡片上,反射出兩片暖黃色的光斑,「你會吃醋嗎。」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問題難回答,而是因為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是蘇雯雯。她以前從來不會問這種假設性的、帶著玩笑性質的問題。她只問可以量化、可以求證、可以寫進筆記本的事情——比如「明天早餐吃什麼」,比如「這串風鈴的價格比對麵攤位貴了五毛」。而此刻她站在路燈下,手裡提著送給景嬡的海螺,問我回去之後會不會吃景嬡的醋。這個語氣里有某種新的東西在萌芽,也許是女惡魔說的「容器的形狀會改變水的形狀」正在她身上緩慢生效。book18.org

  「我考慮一下,」我故意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臉轉向路燈照不到的方向,「大概會吃一點點。」她嘴角那個弧度擴大了一點點,然後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帆布袋在她身側輕輕晃著。book18.org

  回到旅館房間,她把海螺和風鈴從袋子裡拿出來,一個一個擺在桌上,檢查有沒有磕碰。確認完好之後,她從包里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今天記帳的那一頁,在海螺和風鈴的價格旁邊加了一個備註——「已檢查,完好」。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去衛生間洗澡。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和窗外的海浪聲疊在一起。book18.org

  我靠在床頭,把今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最後一張是夕陽下的她站在瞭望台欄杆邊,海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背景是粉紅色的海面。她很少讓我拍照,這張是我偷拍的。我把手機鎖屏,螢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臉——嘴角還掛著一個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然後我從桌上拿起那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還是涼的,滑過喉嚨時有微微的甜。和早上一樣。窗外的海浪聲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房間裡只有水聲和海浪聲,還有她把旅館的一次性牙刷拆封時塑料紙被撕開的那聲脆響——一切日常得不像是一個剛經歷了惡魔降臨和靈魂復甦的夜晚,而更像一個普通的、在旅途盡頭安然歇腳的晚上。book18.org

  雯雯已經在我身邊睡著了,聲音很輕,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著房間裡掛著的鐘表,10點30。明天要坐火車回去需要早起,但是最重要的是,時間快到了,雯雯大概會在幾小時內像夢遊一樣去尋找她需要的東西了,我想過了,先用我的血暫時撐一段時間,她也不會記得任何東西,這很好,不會給她造成困擾,我這麼想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而我在她的身邊只是躺著,並沒有睡著。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她翻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聲響,身邊的雯雯在床邊坐了起來,她穿著那件白的棉質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邊的一顆,我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在雙邊發獃了大概有十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向了門口,我聽著她走到門口就又停了下來,但是只過了幾秒的時間,我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我坐起身躡手躡腳的下床,從枕頭下邊拿出我準備的小刀,跟在她的後邊,看看找個合適的時機把血喂給她。book18.org

  我躡手躡腳地跟在雯雯身後,保持著一段剛好能看見她背影、又不至於被她發現的距禈。走廊里舖著米色地毯,赤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她沒有換鞋,光著的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夢遊——不,不是像,這分明就是在夢遊。她的步頻比醒著時慢得多,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團看不見的棉花上,膝蓋彎得很小,脊背卻依然挺直。book18.org

  她沒有坐電梯,而是推開了樓梯間的門。鐵門被她推得很輕,合頁發出極細的呻吟。我站在樓梯間門口等了兩秒,確認她沒回頭,才側身擠進門縫。book18.org

  她下了半層,轉到樓梯轉角平台,然後繼續往下。我跟在她身後,隔著半層樓梯,腳底板貼著冰涼的防滑條邊緣,一步一停。樓梯間裡安靜得只剩她和我交替的腳步聲——她的腳步像秒針,輕而均勻;我的腳步踩在她腳步的間隙里,不敢搶拍。book18.org

  她在九樓的樓梯間門口停了下來。我立刻縮進九樓半的轉角陰影里,背貼牆壁,屏住呼吸。book18.org

  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了出去。我等到鐵門合頁的呻吟徹底消失,才用最慢的速度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走廊。走廊里燈火通明,米色地毯厚得能埋進腳踝。她赤腳走在地毯上,睡衣的白色褲腳輕輕掃過地毯絨毛。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book18.org

  是從走廊深處某扇緊閉的門後傳出來的。一個女人的叫聲。不是被傷害時的慘叫,也不是刻意的、表演式的呻吟。是更複雜的——像是在承受某種她既無法承受、又無法抗拒的東西。每一聲都拉得很長,中間夾雜著短暫的、像是被掐斷的沉默。然後又是下一聲,比前一聲更沙啞,尾音往上飄,在最高處抖成碎片,再緩緩落下來。旅館的隔音很好,那聲音悶在門板後面,像是從水裡傳上來的。但即使隔著一整條走廊和一扇緊閉的門,它依然鑽進了我的耳朵——不是靠音量,是靠那種黏稠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質感。book18.org

  我的後背貼著走廊牆壁,喉嚨發緊。我想捂住耳朵,但我的手不能動——我的右手攥著口袋裡的那把小刀,刀柄已經被我握得發燙。那個聲音里確實有痛苦。不是那種被折磨的痛苦,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承受著超出她身體負荷的歡愉,以至於那種歡愉本身變成了一種碾壓。她的聲音在說「不行了」,但她的聲音也在說「別停」。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喑啞,像聲帶被砂紙打磨過,甚至有些聲音都已經不像是女生,甚至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了。而不管她怎麼喊,那個聲音始終沒有停。她承受的強度大到這種程度,而那個正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book18.org

  然後雯雯停住了。我的心跳跟著停了一拍。book18.org

  她站在走廊正中央,兩隻腳踩在米色地毯上,一動不動。她的頭微微偏向那扇門——不是正對著,是偏過去的角度。我能看到她的側臉,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她的鼻翼在翕動,像一隻在深夜的森林裡忽然嗅到了什麼的鹿。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在渴求什麼。book18.org

  她在聽。不是被動地聽見,是主動地在聽。她的耳朵正在把那個聲音一層一層剝開。仿佛像從隔音門板的悶響里,從女人喉嚨里撕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里,從男人偶爾低沉的喉音里——拆解、分類、分析。book18.org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但又不知道該抓什麼。她的腳踝微微往內收了一點,兩個膝蓋輕輕併攏,磨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細微,但我看到了——因為我就站在離她不到五米遠的陰影里,我正看著她,我沒有放過她身上任何一個細小的變化。book18.org

  她在聽。她的身體在回應那個聲音——用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方式。book18.org

  她站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是多久,然後她的鼻子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之後蹲到了那間屋子門口的垃圾桶前。book18.org

  我站在樓梯間的門縫後面,手指攥著門框邊緣,指甲掐進木紋里。book18.org

  走廊的綠色應急燈把一切染成了冷色調的底片。雯雯蹲在那個垃圾桶前,赤著腳,白色棉質睡褲的褲腳拖在地毯上。她繫到最上面那顆扣子的睡衣領口依然嚴嚴實實,脊背依然挺直——連蹲著的時候,她的背都是直的。這是她骨子裡的東西,就算在夢遊,就算在被那個女惡魔所說的「混沌之海意識」驅使著做出她自己醒著時絕對無法想像的事,她的身體依然保留著某種本能般的規整。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把垃圾桶的蓋子完全掀開,放在旁邊的地上。動作很輕,蓋子落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從垃圾桶里拿出第一個保險套。book18.org

  那個保險套被撐得很大,裝滿了精液,在應急燈的幽綠光線下像一隻被灌滿水的半透明氣球。精液在裡面晃動著,重量把橡膠墜出一個飽滿的弧度。她把它舉到面前,眼睛依舊是閉著的,但鼻翼在翕動——她在聞它。那個味道大概混合著橡膠、精液的腥咸,以及垃圾桶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舌尖從牙齒之間探出來一點,像是在品嘗空氣中懸浮的氣味分子。然後她把保險套的開口端送進嘴裡,牙齒輕輕咬住橡膠的邊緣,頭往後一仰,手指同時擠壓套身——那個動作熟練得不像她。book18.org

  精液從開口湧出來,灌進她的口腔。量太大了,她的腮幫子被撐得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嗆到的嗚咽。但她沒有吐,沒有咳。她把那滿滿一嘴的精液含在口腔里,像是在品——舌尖攪動著那團黏稠的、溫熱的液體,讓它鋪滿整個舌面,讓味蕾充分接觸,然後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她的喉嚨每一次滾動都清晰可見,精液沿著食道滑下去時帶來一種溫熱的下墜感,那種感覺大概像喝了一口太稠的粥,但粥不會帶著這種腥鹹的礦物味和一絲絲微澀的蛋白餘韻。book18.org

  她吞完了第一口,閉著眼睛,嘴唇上還沾著一道沒舔乾淨的白色黏液。然後她把保險套從嘴裡拿出來,用雙手捏住套身往下擼——不是擠,是擼。她的拇指和食指圈成環狀,從保險套的底部往上推,把橡膠內壁上殘留的精液一滴不剩地刮下來,推成一小團白色的泡沫堆在開口處,然後伸出舌頭,用舌尖把那團泡沫卷進嘴裡。她的舌頭在開口處轉了一圈,舌尖伸進橡膠內部舔了一圈內壁,確保沒有殘留,然後才把空了的保險套放在一邊。book18.org

  她拿起第二個。這個更大,精液的重量把橡膠墜得往下垂,她的手指剛捏住套身就能感覺到裡面的量——大概有十幾個個普通人的份量混在一起。她用手指輕輕捏了捏,像是在評估它的容量,然後換了個姿勢:她把保險套的儲精囊部分含進嘴裡,用舌頭抵住那個裝滿精液的小鼓包,然後用力一咬。儲精囊在她嘴裡爆開了。精液湧出的瞬間,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吞咽聲——不是有意識發出的聲音,是聲帶被液體衝擊時被動發出的共鳴。精液太多了,從她的嘴角溢出兩道白線,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睡衣的第二顆扣子上。她感覺到了——在夢遊的狀態下,她的身體依然能感知——她抬起手,用手指把下巴上的精液刮下來,然後把手舉到嘴邊,從指根舔到指尖,每一條指縫都不放過。她的舌頭在手指之間穿梭,把指關節和指甲邊緣殘留的精液全部舔乾淨,然後她又低頭把扣子上的那滴舔掉,舌尖按在棉質布料上,把那顆扣子表面的白色黏液卷進嘴裡,留下一個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第三個。第四個。她處理每一個保險套的方式都不一樣。有的她用牙齒咬開儲精囊,有的她用手指把開口端撐大然後把整個套身翻過來舔內壁,有的她用拇指和食指把套口擰成一個小口然後像擠奶油一樣把精液擠進嘴裡。有一個保險套的橡膠特別薄,精液在裡面晃動的樣子清晰可見——不是純白色的,是帶著一絲絲淡黃和半透明的灰白,黏稠得能拉出絲,在應急燈的綠色光線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近似螢光的光澤。她把它舉到臉前,雙手捧著,然後低下頭,不是在咬,是在吸——她張開嘴含住整個保險套的儲精囊,嘴唇收緊,兩腮往裡吸,隔著橡膠把精液吸出來。那個畫面讓我想起喝袋裝果凍的孩子,但她不是孩子,她是我女朋友,她正在吸一個陌生男人留在垃圾桶里的精液,隔著橡膠,吸得那麼用力,腮幫子都凹進去了。book18.org

  我靠在門縫後面,手指已經把木紋掐出了一道道凹痕。我想衝出去。想把她從垃圾桶前拉開,想把那些噁心的橡膠套從她手裡奪過來扔進垃圾槽,想把她按進懷裡捂著她的眼睛——不要再看了,不要再吃了,不要再用你那顆被換過的大腦去分析這些精液的成分,不要再讓你的身體替你承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承受的東西。但我的腳釘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動。book18.org

  因為我看到她的身體正在發生那些文字里預言過的變化。她的膝蓋原本只是輕輕併攏,現在一隻腳的腳踝正無意識地蹭著另一隻腳的小腿內側,睡褲的布料被那個動作往上蹭了一截,露出腳踝骨上方一小段蒼白的皮膚。她的呼吸變得比之前更重——不是急促,是每一次呼氣的末端都帶著一絲極細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聲,那種聲音像一個人在極力壓抑某種快感時忍不住溢出的嘆息。她的臉頰開始泛紅,耳朵也在變紅——那種紅不是凍出來的,是從皮膚底層往外滲的、毛細血管擴張的潮紅。book18.org

  她那些不屬於她的器官正在教她怎麼回應這種味道和這種觸感。不是她的大腦在指揮——她的大腦此刻正沉在夢的最深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是她的身體自己在學,而這一幕讓我第一次徹底明白了那個女惡魔說的那些話的恐怖。容器會適應水的形狀,水也會撐開容器的形狀。她的身體正在被這些她不知道的東西緩慢地改寫,每一次吞咽都在往那個改寫方向上推一把,每一次舔舐都在給那個不屬於她的器官增加一點新的數據——來自那個十八歲蕩婦的數據,她的大腦現在還沉睡著,但這些器官醒著。book18.org

  我靠在門縫後面,看著她把第七個保險套舉到嘴邊。這個保險套比前面幾個都大,儲精囊鼓脹得近乎透明,精液在裡面晃動時發出沉悶的水聲。她雙手捧著它,像捧著一隻裝滿了濃漿的湯包,低下book18.org

  頭,牙齒咬住橡膠的邊緣。然後她用力一咬。book18.org

  儲精囊在她嘴裡爆開了。但這次她沒來得及吞咽一一精液的量太大了,湧出的速度太快,她的喉嚨來不及做出吞咽反射,那一大團黏稠的液體就順著舌根衝進了咽部。她的氣管在那一瞬間本能地關閉一一但精液已經湧進了鼻腔。她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嗆咳。精液從她的鼻孔里噴出來,兩道濃白的黏液從鼻翼兩側湧出,順著人中往下淌,流到上唇,在唇峰上聚成一滴,然後拉成一條細長的絲線,墜進她的嘴唇之間。她張著嘴,嘴唇上、鼻尖上、人中上全是那層黏稠的白膜,像是被一層不該出現在她臉上的東西畫了一幅面具。book18.org

  她的眼睛仍然是閉著的。但她的眉毛皺起來了一一不是痛苦,是困惑。那種困惑的表情像是在夢裡被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卡住了,一個從來都能把所有東西分類、整理、歸檔的女孩,忽然遇到了一個無法歸類的東西:精液灌進鼻腔的感覺不是疼,不是癢,不是她醒著時體驗過的任何一種感官。她的身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信號,所以它只能本能地嗆出來。book18.org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蹭過鼻尖,帶走了一大半精液,但又有新的從鼻孔里流出來,順著人中的弧度淌到嘴唇上,像一條正在緩慢爬行的白色蠕蟲。她把那隻沾滿精液的手舉到嘴邊,從指根舔到指尖,把指縫裡、指甲邊緣的那些黏液全部舔乾淨,然後低下頭,伸出舌尖,把上唇上那道還在往下淌的精液卷進嘴裡。然後她發現鼻子還在流。book18.org

  她的鼻翼在翁動一一不是聞,是被堵住了。精液在鼻腔里凝結成一層黏膜,每一次呼吸都能聽到極細微的、氣泡破裂的聲音。她偏了偏頭,像是終於弄明白了這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兩側,往下擼一一那個動作和她處理保險套時的動作一模一樣,從上往下,把鼻腔里殘餘的精液全部擠出來。精液從鼻孔里湧出來,帶著幾絲被稀釋過的半透明黏液,滴在她的上唇上。然後她鬆開手指,用舌尖把上唇上那一排精液全部卷進嘴裡,又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舌尖,像是在確認上面還有沒有沒舔乾淨的餘味。她閉上嘴,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那些從鼻腔里流出來的精液終於也全部被她吞下去了。然後她用手指把鼻尖上最後一點沒舔到的白痕輕輕擦掉,把手舉到嘴邊,用舌尖在指尖上打了個轉,舔乾淨。最後一絲痕跡也消失了。book18.org

  她的臉重新變得乾淨。鼻翼兩側泛著一層淡淡的紅一一不是被擦紅的,是被嗆紅的,毛細血管在皮膚下微微擴張。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然後放下手拿起第八個保險套。整個過程里,她的眼晴始終沒有睜開。她的表情恢復了平靜,眉毛不再皺,嘴唇微微抿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她繼續吃。第九個、第十個。她分類和整理的本能在這種狀態下以一種扭曲的形式表現出來:她把每一個吃完的空保險套整整齊齊地摞好,橡膠邊緣對齊,開口朝向同一個方向,碼在垃圾桶旁邊。她甚至無意識地把其中一個捏出了褶皺的套子用指尖展平,疊成一個小方塊,才放在那摞空套子的最上面。book18.org

  最後一個。那個保險套的體積比之前所有都大,精液在裡面晃動著發出沉悶的水聲。她兩隻手捧著它,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之前沒舔乾淨的一道白色痕跡。她把它舉到嘴邊,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把臉埋進那個保險套的表面——就像景嬡把臉埋進我外套里深吸一口那樣。她在聞。鼻尖貼著橡膠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氣息在橡膠表面凝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霧。她的嘴唇在那個保險套的表面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親吻一片花瓣。然後她把那個保險套放進嘴裡,頭往後一仰,精液從套口湧出,順著她的舌面滑進喉嚨。量太大了,她吞了三口才全部吞完。最後一口她含在嘴裡,品了好一會兒,才像咽下一口捨不得喝完的好茶那樣慢慢地咽下去。然後把最後一個空套子疊好,放在那摞空套子的最上面。整整齊齊,排列有序,像是一份沒有用筆記錄但已經被她的身體備份完畢的檔案。book18.org

  她站起來,站在原地,閉著眼,舔了舔嘴角。嘴角那道白痕被她舔進嘴裡,然後她咽了一下——喉嚨輕輕滾動一次,像是把最後一點證據也吞進胃裡。她對著垃圾桶站了一小會兒,抬起手,用一根手指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不是在擦,是在摸。那種撫摸的方式帶著某種困惑和好奇,像是嘴唇上殘留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感覺,她正用觸覺試圖去辨認它。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轉過身,往樓上走去。book18.org

  我從陰影里走出來,路過那個垃圾桶時低頭看了一眼。幾十個空保險套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橡膠的氣味混在走廊的空氣里,和那股若有若無的漂白水味攪在一起。我蹲下來把那些保險套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垃圾桶里。然後我把蓋子蓋好,站起來,攥著口袋裡的那把小刀,繼續跟上她。book18.org

  我口袋裡的那把刀還沒用過,我的血還在我的血管里,但是看起來,都已經用不上了。但她的手已經被舔乾淨,臉上午武魂也沒有殘餘,被她自己送入了口中,她睡衣的第二顆扣子上還有一道沒幹的濕痕。她現在如同夢遊,她不會記得這一切,但恐怕,她的身體會記得。那個聖杯正在她小腹里緩緩旋轉,把那些精液全部煉化成最純粹的生命力,修補她靈魂迴路上每一道還在漏風的裂縫。用她從垃圾桶里撿來的、陌生人留下的、幾十個保險套里的精液。而明天早上她醒來,會笑著跟我說早安,每一根指甲都是乾淨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真的。因為那個在深夜吃光一垃圾桶保險套的人,不是她——至少,現在,還不是她。book18.org

  我快步走在她前邊,先回到了床上,沒過多久,門被打開,又聽到她把門帶上的聲音,走回床邊,躺了下來,又回到了熟睡中,仿佛從未出去過一樣。book18.org

  我也終於精神撐不住,睡死了過去。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是被雯雯叫醒的。book18.org

  「星宇,八點了。」她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平穩,清晰,帶著剛洗漱完的水汽味。我睜開眼,她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淺藍色的長袖襯衫,扣子繫到第二顆,卡其色長裙,裙擺規規矩矩地落在膝蓋以下。頭髮已經紮成了低馬尾,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正看著我,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例行公事的微笑。book18.org

  「嗯……」我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回應,撐著床墊坐起來。後背的肌肉又酸又僵,昨晚在樓梯間門縫後面站了太久,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我揉了揉眼睛,假裝自己剛從一個正常的睡眠中醒來。book18.org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她把一杯水遞到我面前——是那桶礦泉水倒的,杯子是旅館的一次性塑料杯,「黑眼圈比昨天重了。」book18.org

  「可能認床。」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滑過喉嚨時有微微的甜。我用杯沿擋住自己的眼睛,不讓她看到我瞳孔里那圈她不知道的紫色紋路,「你呢,睡得好嗎。」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我放下杯子看她。她站在床邊,一隻手拿著自己的那杯水,另一隻手的食指無意識地摸著下唇——不是在塗潤唇膏,不是在擦什麼,就是摸。指尖沿著唇線緩緩划過,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是在描摹一個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輪廓。book18.org

  「睡是睡得很好,」她開口,語氣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是今天早上起來之後,嘴裡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book18.org

  我的手指在杯子外側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味道。」book18.org

  「說不上來。」她把手指從嘴唇上拿開,舌尖從牙齒之間探出來,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那個動作很輕,很快,像是下意識的——但她平時從來不會在說話中途舔嘴唇。「有點腥,但不是魚腥。有點咸,但不是鹽的那種咸。還有點……滑。」她說到「滑」這個字的時候,嘴唇微微張開,舌尖在口腔里轉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激活那些還在沉睡的味蕾,試圖讓它們再辨認一次,「就是那種……你吃了一碗很濃的骨頭湯,湯涼了之後留在舌頭上的那層東西。但不是骨頭湯的味道。是什麼東西呢……」她的眉頭皺起來,不是痛苦,是困惑。是她考試時遇到一道沒見過的題型、正在調取所有相關知識點試圖解答的那種困惑。book18.org

  「是不是昨天晚上吃的海鮮面味道太大了。」我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book18.org

  「不是海鮮面的味道。」她搖了搖頭,語氣很篤定,「海鮮面的味道我知道。這個不一樣。這個味道……」她又舔了一下嘴唇,這一次舌尖在嘴角停了一瞬,像是在收集那裡殘留的某種線索,「其實昨晚我做了個夢。」book18.org

  我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記得?book18.org

  「夢到什麼了。」book18.org

  「夢到我在吃東西。」她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簾上。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她鏡片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她的表情不是驚慌,不是噁心,是那種——在圖書館裡翻開一本看不懂的外文書、盯著裡面的插圖研究了半天之後的表情。困惑,但不想合上。「很好吃,感覺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但是我記不起來吃的是什麼了。就是醒來之後,嘴巴里全是那個味道,鼻子裡也是。怎麼說呢……就是……」book18.org

  她頓住了。不是被打斷,是她在找詞。而蘇雯雯找詞的速度從來不會超過一秒。這次她頓了至少三秒。book18.org

  「……很濃。」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詞。book18.org

  「很濃?」book18.org

  「嗯。」她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把食指的指尖按在鼻尖上,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個動作讓我後腦勺一陣發麻——她是在聞。她在聞自己手指上有沒有殘留的味道。「而且不只是嘴裡。鼻腔里也是那個味道,像是從喉嚨後面反上來的,整個鼻咽部都是。我剛才刷牙刷了兩次,漱口水也用了,還是有。」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鼻尖上移開,放在鼻子前面,又聞了聞自己的指尖。然後她把手放下來,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咽下去。她咽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眉頭展開了一瞬——不是因為味道消失了,是因為那個味道在和水混合之後變得柔和了,變成了一種她似乎並不排斥的東西。book18.org

  「不過,」她放下杯子,用指尖推了推眼鏡,「其實挺好聞的。」book18.org

  我盯著她。「……好聞?」book18.org

  「不是好聞。」她又糾正自己,「是……不討厭。就是那種,你第一次聞到榴槤的時候覺得好臭,但是聞久了之後覺得其實還可以,再聞久了就想吃。這個味道有點像那個感覺。我不討厭它,甚至覺得有一點點……」她把嘴唇抿起來,像是在審慎地選擇一個最精確的形容詞。然後她說出來了——「喜歡。」book18.org

  她說「喜歡」的時候,耳根紅了一小塊。那個紅不是害羞,是困惑。是一個從來不相信直覺的人,被自己的直覺扇了一巴掌之後的茫然。book18.org

  「你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味道,但你喜歡。」我儘量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幫她梳理邏輯。book18.org

  「對。」她抬起眼睛看我,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好奇,有求知慾,但唯獨沒有恐懼。她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她分析問題的那套方法——一層一層地拆解自己嘴裡殘留的味道。而她在拆解的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她無法解釋的事實:她的身體喜歡這個味道。不是她的大腦在喜歡,是她的身體。那些被換過的器官,那些在她腹腔里安靜運轉的、來自另一個十八歲蕩婦的內臟,正在替她喜歡。book18.org

  「很矛盾對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喜歡什麼。但是我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把泡沫吐掉之後,那個味道又返上來了……然後我不自覺地舔了一下嘴唇。不是想把它舔掉。是想再多嘗一口。」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坦白一件很小、但又很難以啟齒的事。她的手指又無意識地抬起來摸了一下下唇——那是她今天早上第三次做這個動作了。她的潛意識在通過她的手指尋找那個味道的來源,而她的意識還站在旁邊,拿著筆記本,試圖給這個行為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book18.org

  「可能是缺什麼微量元素吧。」她從邏輯的武器庫里翻出一個最順手的解釋,「以前看過一個科普文章,說人對某種味道突然產生強烈的喜好,可能是身體里缺乏某種對應的營養物質。比如孕婦忽然想吃酸梅,是因為身體需要維生素。我忽然覺得這個味道好聞,可能也是類似的原因。」book18.org

  她說完,端起杯子喝了口礦泉水,把嘴裡殘存的味道咽下去,然後站起來,拿起帆布袋,開始檢查今天出門要帶的東西——礦泉水、摺疊傘、錢包、車票、手機。每一樣都拿出來確認一遍,再放回去。這個流程我見過無數遍,是她出門前的固定儀式。但這一次,她在確認完所有物品之後,又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想什麼。book18.org

  「星宇。」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人會不會喜歡上一種自己從來沒嘗過的味道。」她轉頭看我,表情很認真,「不是喜歡它的名字,不是喜歡它的外觀——就是單純喜歡那個味道本身。喜歡到想再嘗一次。然後你甚至不知道那個味道叫什麼、來自哪裡。」book18.org

  「會吧。」我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不過,」她從帆布袋裡拿出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蓋子擰緊,放回袋子裡,「也無所謂。反正也想不起來是什麼。可能哪天忽然想起來了,就覺得沒那麼好聞了。現在喜歡就喜歡吧。」book18.org

  她把帆布袋掛在手腕上,走到門口,回頭看我:「快洗漱,車不等人。」book18.org

  她轉過身去,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照成一個逆光的剪影。那截細得不真實的腰在晨光里被勾勒出一個收束而後放開的弧線,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第四次了。然後她把手放下來,轉過身,整了整裙擺,把門拉開。book18.org

  我從床上起身,簡單進行了一下洗漱,穿上了衣服。book18.org

  「走吧,回家。」她說。book18.org

  我看著她站在門口的背影——襯衫領口遮得嚴嚴實實,裙擺規規矩矩地落在膝蓋以下,馬尾扎得整整齊齊,每一根碎發都被發圈固定在該在的位置。她是那個蘇雯雯。她還是那個蘇雯雯。但她今天早上舔了四次嘴唇,她說那個味道她喜歡,她說想再嘗一次,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大概她自己也還沒有意識到——她的手指在碰嘴唇的時候,指尖會在嘴角多停零點幾秒,不是在擦什麼,是在撫摸,這些習慣,她從來沒有過。book18.org

  退房手續是雯雯辦的。她站在前台,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張列印好的訂單確認單,和房卡一起遞給前台的服務員。我在旁邊拎著行李——一個舊旅行袋,裡面塞著我們兩個人的換洗衣物和她在貝殼市場買的那些海螺和風鈴。前台服務員是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她接過房卡時多看了雯雯一眼。準確地說,是多看了雯雯的腰一眼——那截被卡其色長裙的同色布帶繞了兩圈才收住的腰,在晨光里細得不太真實。雯雯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只是用手指推了推眼鏡,然後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退房的時間,精確到分鐘。book18.org

  「好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帆布袋掛回手腕,「去打車吧。」book18.org

  我們在旅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從我們上車開始就沒停過嘴,先是抱怨碼頭早上的霧太大,又抱怨火車站門口修了半年的路還沒修好,最後開始感慨自己年輕時跑長途運輸的經歷。雯雯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帆布袋放在膝蓋上,臉轉向窗外。薄薄的晨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鼻樑上的鏡框影子投在臉頰上。她沒有參與司機的聊天,但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她只是在聽,偶爾在司機說到某個數據時——比如「去火車站平時只要二十分鐘今天堵車得半個小時」——她的眉頭會微微動一下,大概是在心裡重新計算到達時間的誤差範圍。我把手放在她放在座椅上的手背上,她沒有抽開,只是把手指輕輕翻過來,扣住了我的手指。book18.org

  火車站不大,是那種沿海小城常見的舊式車站,候車廳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我們在候車廳門口見到了簡夜闌。她站在進站口的柱子旁邊,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裡面換了一件墨綠色的高領毛衣,下身還是那條黑色短皮裙和馬丁靴。深灰色的低馬尾垂在腰間,圓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大概是車站咖啡店買的,杯身上印著連鎖品牌的Logo。她看到我們,抬起手揮了揮,然後她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不是昨天那種刻意的、浮誇的壞笑,是一個更收斂的、像是等了一會兒終於等到人的笑。book18.org

  「早啊。」她走過來,把手裡另外兩杯咖啡分別遞給我和雯雯,「給,姐姐請的。你們的檢票口在二樓,還有十五分鐘開車。」她把咖啡遞給雯雯的時候,指尖在紙杯外側輕輕點了兩下,像在敲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號。book18.org

  「謝謝夜闌姐姐。」雯雯接過咖啡,雙手捧著杯身暖了暖手指,然後把杯子舉到嘴邊,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她品了一下,眉頭沒有皺,「這個比旅館的速溶好喝。」簡夜闌聽到這句話,眼睛眯起來,鏡片後面的紫色紋路短暫地閃了一下——不是那種「我又得逞了」的得意,是更安靜的、像是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正面反饋之後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上了車。高鐵的二等座車廂,三人一排,雯雯靠窗,我坐中間,夜闌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她把風衣脫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然後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副耳機塞進耳朵,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馬丁靴的鞋尖在座位底下輕輕點著,節奏和昨天她在旅館椅子上畫圈時一樣——大概她的身體在聽歌時也會本能地用腳尖打拍子。book18.org

  雯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那瓶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後掏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記錄這趟旅行的總支出。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和列車行駛在軌道上的低頻嗡鳴疊在一起。她的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鏡框的影子隨著列車輕微的晃動而微微晃動。她寫到一半,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下唇——又是那個動作。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好像在想什麼,接著繼續寫。book18.org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列車在某個站點停靠了一下,車門打開時湧進來一股涼風,帶著月台上清潔劑的味道。夜闌在我右邊動了一下,把耳機從耳朵里摘下來,往我這邊靠了靠,肩膀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睡著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能讓我一個人聽到。我閉著眼嗯了一聲,表示沒睡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感覺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挑逗,是提醒。「你女朋友剛才又摸嘴唇了,」她的聲音低得像一層鋪在列車噪音上的薄紗,「第五次。從上車到現在。」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我手背上撥開,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她正歪著頭看我,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某種我不太能讀懂的東西——不是戲謔,不是幸災樂禍,是觀察,我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剛剛10點半。book18.org

  「你是在幫我看監控還是在吃醋。」我把聲音壓到和她同樣低。book18.org

  「都有。不過吃醋的比重比較小——大概百分之一?」她用手指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一個半藏半露的弧度。「既然這會沒事,看看她的狀態吧,應該有變化了,記得做好心理準備。」然後她把耳機重新塞回耳朵,靠回椅背上,合上眼。book18.org

  我閉上眼,身邊雯雯的身影再次浮現在視野正中央,和上次一樣懸浮在那片由我自己的意識構建出來的虛空中。但這次不一樣——她的輪廓在抖。不是她本人在抖,是她的影像在抖,像一台老式顯像管電視受到信號干擾,邊緣不停地閃爍、重疊、分裂成兩個不完全重合的影像。那兩個影像一個是我熟悉的雯雯——低扎的馬尾,黑框眼鏡,杏色毛衣,雙手規規矩矩地交握在小腹前。另一個……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這時候夜闌姐在我耳邊小聲說,「想像閉上一隻眼看,然後換另一隻眼。」book18.org

  閉眼之後再閉眼多少有些難為人了吧……我心裡默默吐槽,但是我當即發現,在這個空間裡,我居然還能做「眨眼」這個動作。我試著閉上左眼。重影消失了。視野里只剩下我熟悉的雯雯——低扎的馬尾,黑框眼鏡,淡藍色的長袖襯衫扣到第二顆,卡其色長裙規規矩矩地落在膝蓋以下。她安靜地懸浮在那裡,周圍那些暖金色的文字緩緩公轉,每一行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我睜開左眼,閉上右眼。book18.org

  雯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book18.org

  【檔案調取:目標個體識別完成】book18.org

  【姓名:柳入顏。身份狀態:已死亡。年齡:十八歲。】book18.org

  她站在雯雯剛才懸浮的位置,像是一張被硬塞進相框里的完全不同的照片。一頭層次分明的金色短髮,髮絲間隨性挑染著幾縷冰藍色,凌亂而張揚。劉海遮不住一雙澄澈的冰藍眼眸——那是極其誇張的三白眼,瞳孔往上偏,露出下方大片的眼白,眼神里透著一股慵懶又叛逆的挑釁。脖頸上,一條寬大的黑色金屬項圈緊鎖著纖細的頸部,下方還疊戴著一條輕晃的細銀鏈。亮藍色的寬鬆機車夾克半褪至臂彎,露出圓潤的雙肩。內搭一件黑色緊身露臍抹胸,毫無保留地展現著緊緻苗條的腰腹線條。正中間,一枚銀色的臍釘在白皙的肌膚上閃爍微光。腰部繫著一條極具朋克感的寬大黑色皮帶,布滿金屬孔洞,長長的搭扣和綁帶垂落下來。下半身穿著一條重度做舊、帶有毛邊的破洞藍色牛仔短裙,右側大腿上緊緊纏繞著一圈黑色皮質腿環。十指指甲修長尖銳,塗著藍紫相間的漸變指甲油,幾根手指上套著造型粗獷的金屬戒指。一側手腕疊戴著金色細手鍊,另一側手腕上繫著一朵極其鮮艷的紅色大花發圈。小腿至腳踝處套著蓬鬆寬大的白色堆堆襪,腳踩白色厚底涼鞋,黑色綁帶勒住腳背,露出的腳趾甲也細心塗上了亮藍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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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站姿不是雯雯那種規整的、雙腳併攏的站法。她重心落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微微屈膝,胯部往一側傾斜,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種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的散漫。book18.org

  【數據加載中——請保持注視——】book18.org

  【個體:柳入顏】book18.org

  【生理狀態:已死亡。器官狀態:已移植。心臟:運行中。肝臟:運行中。腎臟:運行中。子宮:已由聖遺物替代,運行狀態:穩定。大腦:已移植至受體顱腔內,運行狀態:部分區域活躍度上升中。】book18.org

  【體態數據:身高170cm。體脂率:極低,全身無多餘脂肪組織。肌肉密度:高於同齡女性均值。骨骼結構:纖細型,肩寬與胯寬比例符合黃金分割區間。乳房:自然發育,體積分類為巨乳,乳腺組織密度高,懸韌帶彈性評級為優,胸肌支撐力評級為優。腰圍:極細,腰臀比0.62。臀部:脂肪肌肉復合型,形態分類為蜜桃臀。腿部:股骨與脛骨比例屬於長腿型。】book18.org

  【性行為檔案:性伴侶總數≥10000人次。性行為總次數≥15000次。其中陰道性交占比約62%,口交占比約24%,肛交占比約14%。初次性行為年齡:10歲。性行為動機:性癮,以及不可自控的性交渴求。】book18.org

  【體液依賴症:對雄性生物體所有體液存在不可抗的趨近反應。觸發閾值為極低濃度。偏好列表——精液:最高優先級,對精液腥臭味存在成癮性依賴,嗅覺接觸即引發不可自控的性興奮。汗液:次高優先級,對汗液中的雄烯二酮和雄烯醇酮存在特異性嗅覺敏化。唾液:高優先級,口腔接觸即觸發吞咽反射。尿液:中高優先級,氣味觸發渴求反應。腸液:中優先級。包皮垢:對其中含有的精胺和腐胺存在特異性嗅覺偏好,濃度越高趨近反應越強。任何雄性體液氣味均可在三十秒內誘發陰道潤滑,兩分鐘內觸發子宮收縮,五分鐘內未獲得滿足則產生戒斷反應——表現為焦慮、煩躁、注意力無法集中、對任何不含該氣味的食物產生排斥。】book18.org

  【飲食行為異常:由於體液依賴症,日常飲食中必須含有至少一項雄性體液成分。無體液添加的食物因缺乏「獨有的腥臭味」被拒絕攝入。戒斷期間唯一可接受的替代品為高濃度鹽水,但僅能緩解生理脫水,無法緩解戒斷反應。】book18.org

  【內臟狀態:所有內臟器官體積均小於同齡女性均值,但細胞代謝活性顯著高於正常水平。心臟泵血效率高於正常值40%。肺活量高於正常值30%。肝臟解毒效率高於正常值55%。腎臟濾過率高於正常值45%。器官健康評級:全優。】book18.org

  【人格評估:自戀型人格傾向。反社會型人格傾向。性癮症。體液依賴症。對「婊子」這一社會標籤存在自我認同。以性交為唯一社交貨幣。以上數據基於行為模式分析,僅供參考。】book18.org

  我盯著那些文字,看著它們一行一行地浮出來,像一份被列印在透明膠片上的屍檢報告。我睜開雙眼,轉頭看向身邊的夜闌。她靠在椅背上,耳機塞著,合著眼,馬丁靴的鞋尖還在輕輕點著節拍,仿佛這件事跟她毫無關係。book18.org

  我只好又閉上眼。book18.org

  這一次,我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不是在現實里,是在這個意識空間裡。兩個畫面同時疊在一起:左眼是雯雯,右眼是那個叫柳入顏的金髮少女。她們的身影在視野中央重疊、融合,然後我的兩隻眼睛各自接收到的圖像被大腦強行拼合在一起。book18.org

  重影消失了。book18.org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完整的、融合了兩種影像的存在。她的頭髮是雯雯的黑色長髮,但髮根處正在往外滲出一層極淡的冰藍色,像是染髮劑被稀釋後從髮根往上滲透。她的身體依然保持著雯雯的輪廓,但那輪廓正在被柳入顏的影子從內部往外撐——腰還是那截細得不真實的腰;胸部的大小沒有變化,但弧度變得更飽滿,更挺翹。她的臉還是雯雯的臉,但那副黑框眼鏡下若隱若現的是一雙帶了微微三白眼角度的眼睛——不是完全的挑釁,是介於雯雯的安靜和柳入顏的慵懶之間的某種微妙偏移。而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上掛著一個不屬於雯雯也不屬於柳入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剛咽下了一口很好喝的東西,正在用舌尖舔嘴角。book18.org

  【融合進程數據報告——實時更新——】book18.org

  【宿主:蘇雯雯】book18.org

  【融合對象:柳入顏(已死亡個體,器官提供者,體液依賴症攜帶者)】book18.org

  【融合類型:單向滲透型。融合範圍限定於感官體驗與潛意識層。對宿主記憶無影響。對宿主自主意識無影響。對宿主人格核心結構無影響。】book18.org

  【已確認影響的感官域——味覺:閾值偏移已完成。對腥鹹類風味物質敏感度上調。精液風味感知從「無法識別」轉變為「帶有礦物感的鹹味,尾韻帶甜」。嗅覺:閾值偏移已完成。對雄性體液揮發物敏感度上調。對精液氣味感知從「無特殊辨識」轉變為「類似高湯冷涼後凝結的膠質層氣味,底層帶麝香」。觸覺:尚未受影響。聽覺:尚未受影響。視覺:尚未受影響。】book18.org

  【已確認影響的潛意識域——夢境內容:昨晚首次攝入精液後,潛意識層已將該體驗標記為「可接受」。夢境中出現無法辨識的進食場景。戒斷反應臨界值:未觸發。體液渴求指數:低,可控。自發行為:從清醒後至今,觸唇動作次數顯著增加,總計十餘次,均為無意識動作。行為解釋:口腔黏膜對精液殘留物的感知持續存在,觸唇為潛意識試圖與感知源建立觸覺確認的表現。】book18.org

  【融合完成度——7.5%。】book18.org

  【預計最終融合完成度——100%。屆時宿主將不再需要外部生命力補充,體內黃金之杯將持續自主運轉,維持靈魂迴路穩定。同時宿主將完全獲得柳入顏的感官偏好與潛意識行為模式,但不繼承其記憶、人格或自我認知。所有偏好將以「宿主本人的自發喜好」形式呈現,無法被宿主識別為外來影響。】book18.org

  【預計下次生命力攝入需求將在57小時後觸發。屆時融合進度將加速。】book18.org

  我睜開眼。book18.org

  窗外是飛速後退的灰色原野,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地掠過,像是在給這個畫面打節拍。車廂里的廣播正在報下一站的站名,雯雯在我左邊安靜地翻著筆記本,夜闌在我右邊假裝睡覺。我把後腦勺靠回椅背上,盯著前排座椅背後的那塊小桌板。桌板邊緣有一道劃痕,淺得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看完了?」夜闌的聲音從右邊飄過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立刻化掉的雪。她沒有睜眼,但我能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的角度比剛才往上翹了零點幾毫米,「我剛剛發動了結界,現在除了我們兩個外的所有人,都處於就算聽到也會把我們的聲音過濾為雜音是狀態。」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把視線從桌板的劃痕上收回來,轉向她。她合著眼,睫毛在鏡片後面安靜地垂著,但嘴角的弧度還在,「看完了。」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你說做心理準備的時候,說的是不是太輕描淡寫了。」book18.org

  她的嘴角弧度擴大了一點。「我要說得很嚴重,你大概這會兒還在猶豫要不要閉眼。你閉眼之後,她才能被看到。你不閉眼,那些數據就永遠只能存在我的腦子裡——而我沒法把它們直接塞進你的腦子裡。所以你剛才看到的,是你自己調取出來的,不是我給你看的。你只是借用了我留在你眼睛裡的那一點點東西——現在我收回。」她抬起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捏,像是捏斷了一根看不見的線,「就像教人騎自行車,扶著他的后座讓他以為是我在幫他保持平衡,其實是他自己騎起來的。恭喜你,學會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東西了,以後也可以隨時看了。至於你看到的東西——數據層面你已經全部知道了,我說不說都一樣。你接下來想問的,應該不是『那些字是什麼意思』這種問題。」book18.org

  「對。」我把頭轉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睛下面有淺淡的青灰色,但瞳孔深處那圈紫色的紋路正在緩緩旋轉,比之前更亮了一點,「我想問——那個融合完成之後,她還是她嗎。」book18.org

  「你這個『她』的定義是什麼。」她的聲音收起最後一絲戲謔,「如果你說的『她』是指她的記憶、她的人格、她對你的感情、她每天早上在筆記本上記帳的習慣、她繫到第二顆扣子的襯衫、她喝湯之前一定要先吹三口——那麼,是她。融合只影響感官體驗和潛意識,不影響記憶。她還是會記得你是她男朋友,記得你們從小學到現在的每一件事,記得你在雨里追樂譜的樣子,記得你在階梯教室里對她的告白。她會在夢裡吃一些她不記得的東西,醒來之後嘴唇上有一股她覺得好聞的味道,她的身體會對一些她從未接觸過的氣味做出反應——但她不知道那是為什麼。她會把這些當成自己忽然產生的喜好變化,然後繼續記帳,繼續繫到第二顆扣子,繼續跟你說早安。所以,對。如果這就是你的定義——那她還是她。」book18.org

  「但如果你說的『她』是指完全不受柳入顏影響的、每一個感官反應都和昨天之前一模一樣的蘇雯雯——」她轉回頭,看著我的眼睛,「那她正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是每天變一點點。今天早上她舔了四次嘴唇。明天晚上她可能會做春夢。後天她的觸覺閾值可能會開始偏移,你的手碰到她腰的時候她會比以前更敏感,她會自己都不理解為什麼會忽然想讓你多碰她一會兒。這些都是柳入顏在用她的器官告訴她——以前那個身體的反應模式消失了,新的反應模式正在建立。雯雯還是雯雯,但她正在被重新定義。而你和我,我們兩個人,都在看著這個定義一點一點地寫出來——只不過我是旁觀者,你是親歷者。」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又掠過一根電線桿。「我看到的說融合完成度現在是百分之七點五。」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今天早上那點殘留——就讓融合度上升了百分之七點五?」book18.org

  「不全是。早上那點殘留只是把味覺和嗅覺的閾值調了一下。真正推動融合進度的是昨晚那場盛宴——她把幾十個保險套里的精液全部吞下去了。當時她的靈魂迴路正處於最低點,生命力枯竭到臨界值,那個狀態下的吸收效率是最高的。精液里的生命力修復了她的靈魂迴路,同時在修復的過程中,也把精液攜帶者的『特質』寫入了她的器官記憶。那些精液是你那個獵物昨晚在那個房間裡製造的,量是普通人的幾十倍,生命力濃度也遠超正常水平。你昨晚跟蹤她的時候不是還在樓梯間裡攥著刀嗎——你打算放血喂她,對吧。」她推了推眼鏡,「但你還沒來得及割下去,她就已經找到了垃圾桶。你的血沒機會進她的胃。而那些精液,替你做完了你沒做成的事。不過沒關係,反正你的血也只是權宜之計。她需要的生命力需要持續補充。昨晚那幾十個保險套里的量,大概能撐一段時間——但不夠。她在徹底融合完成之前,還需要再喂幾次。」book18.org

  「喂什麼。」book18.org

  「你知道喂什麼。」她歪了歪頭,「不過下一次你不用躲在樓梯間裡看了。等她下次再被混沌之海接管的時候,你可以試試用你自己的。畢竟你是她男朋友。用你的生命力喂她,總比讓她再去翻垃圾桶好。而且——」她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臉頰,「省得你老惦記著割自己。你那個小刀我看到了,在枕頭底下。收起來吧,別動不動就放血。你的血雖然能補她的生命力,但副作用太大——你們人類的血型配型我知道,但生命力配型是另一回事。你的血給一次兩次還行,給多了她會開始對你產生依賴,到時候她的戒斷反應里就會多一項『簡星宇的血』。你不會想讓她對你戒斷的,那比體液依賴症還難搞。」她的語氣在最後一句話上變輕了,不是刻意放輕,是那種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的輕。book18.org

  「行了。」她重新塞上耳機,合上眼,「你該消化一下剛才看到的那些數據,尤其是那個柳入顏的體液依賴症部分。那些偏好會在融合過程中一個一個地寫進雯雯的潛意識裡。等你們回到別墅之後,你會發現她對某些氣味的反應不太一樣了。到時候別大驚小怪的,也別盯著她看——她會被你看得不自在。她不知道自己在變,你只需要裝作一切正常。」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合著眼補了最後一句:「就當這是姐姐給你的又一個建議,結界解除了哦。」book18.org

  我把頭轉回正前方,盯著前排座椅背後那塊小桌板上的劃痕。列車在某個站點停靠,車門打開時湧進來一股涼風,帶著月台上清潔劑的味道。雯雯在我左邊翻過一頁筆記本,筆尖在紙面上繼續划過,聲音細密而穩定。她沒有聽到剛才那段對話。她只是在記帳,把這次旅行的最後一筆支出寫在那張密密麻麻的表格里。然後她停了一下,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第五次。她把手指從嘴唇上拿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那個動作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立刻化掉的雪,但它確實發生了。發生在列車靠站的三十秒間隙里,發生在夜闌合上眼假裝睡覺的安靜里,發生在我盯著桌板劃痕卻什麼都沒看進去的瞬間裡。book18.org

  融合完成度,百分之七點五。而那個女惡魔說,這才剛剛開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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