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的我們不得不接受彼此的變化 (7)作者:Chevalier·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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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愛的我們不得不接受彼此的變化】(7)book18.org

作者:Chevalier·Foxbook18.org

字數:27643book18.org

  第7章 靈魂book18.org

  月光從走廊的盡頭照進來,地板上是一個長長的人影,時間?不重要……book18.org

  人影的主人看向那三個人所在的房間,目光仿佛能穿牆一樣,仿佛能看見正在床上酣睡的兩女一男……book18.org

  奇怪的感覺涌了上來,那是什麼?大概……是名為懷念的感情吧……book18.org

  那是多久以前了?不知道,那是誰?忘記了……只依稀記得那個人是白色的,頭髮雪白,皮膚雪白,就連身上那看起來如同貴族一樣的服飾,也是雪白的……book18.org

  唯獨,面容……能看清楚眼睛,能看清嘴巴,能看清鼻子,五官都能看清,但是卻唯獨看不懂,明明都能看清,但是在自己的感官里,這是模糊的,仿佛自己有臉盲症這種認知障礙,但是自己沒有:簡星宇,蘇雯雯,景嬡……甚至千百年前封印自己的那個連自己都有些敬佩的正義的有些迂腐的魔法師,那些長相自己都記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你是誰?你絕對是重要的人,但是……你是誰……book18.org

  白色男人張開了嘴巴,仿佛在在對自己說話說:book18.org

  知道嗎?有的說法說記憶是靈魂的根本……book18.org

  但是記憶這種東西,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東西吧,也許你會明確記得某首詩歌的是由哪些詞語排列組成,也許你會明確記得某人的生日被安排在了哪一天,也許你會記得某間房屋坐落在哪個區域……book18.org

  但記憶仍然是最不可信的東西,因為你不會記得你讀過的每一篇文章中的每一個文字,因為你不會記得你的第一次記憶是什麼,甚至於你會不自主的篡改自己的記憶,就像你以為你受的傷很少一樣,就像你以為你與我第一次相見時我穿著白色襯衫一樣,即使是如此,這才是靈魂的根本吧,但如果連記憶,這個靈魂的根本都失去了,那麼所謂的靈魂還會是唯一的嗎?book18.org

  看著他的臉,依舊還是看不懂,但是能看出來,那張臉上,滿滿都是幸福的神色,僅僅因為傾聽的人是自己book18.org

  我認為是存在的,就算只是一副靈魂的空殼,那也是唯一的靈魂,因為靈魂這種東西,無論以怎樣的形態,都會想去尋找曾經遺失的東西,即使再次找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於永遠也也找不到了……但就算是再去創造些虛假的回憶,靈魂也會想去填補這個空虛,但無論找到與否,甚至於被虛假的記憶所覆蓋,我都認為無所謂,因為,這依舊是那個原本的存在,有人說思維是由記憶疊加形成的,但我並不這麼認為,就像在泥土上按下的一個手印一樣,泥土就是大腦,手便是經曆本身,所謂的記憶,就像是那個按下的手印,我也願意稱為潛意識,就算把手拿開之後,泥土上的手印還會存在book18.org

  所以,也許只有模糊的印象,也許再次記起的回憶會出現偏差,也許會被虛假的回憶替換,甚至於將你完全的遺忘……包括我跟你的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吻,每一次的每一次……我還是會重新愛上你,因為在我的靈魂中永遠會有你存在時留下的刻印,我會遵循這些印記愛上你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回憶中那個人的緣故,抬頭看向窗外的月亮,竟然有一些刺眼。book18.org

  似乎,因為什麼緣故,那個人的存在被抹除了,但是這些話依舊存在於記憶里。book18.org

  靈魂里的刻印嗎?book18.org

  這個觀點與自己的觀點有一定的相同點,卻又並非完全一樣。book18.org

  就連自己也忘記他了嗎?不禁苦笑。book18.org

  但是按照他的理論,自己的靈魂里也存在著關於他的刻印,如果相遇的那天真的到來,自己也會根據他所說的刻印重新愛上那個人吧……book18.org

  沒有理由,自己的莫名信任那個人……book18.org

  再次看向躺著那三人的房間,你們的靈魂里,又到底刻印上了什麼?book18.org

  說了那麼多次十一年前,十一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好奇心不免作祟,那就透過靈魂的刻印看一眼吧……book18.org

  沒關係……book18.org

  在你們的感受中……book18.org

  只是做了個夢吧……book18.org

  那是一個穿著蓬蓬裙,腳上穿著一雙精緻的黑色小皮鞋的小女孩,精緻的就像一個洋娃娃一樣,正坐在鋼琴前,彈奏著練習曲。book18.org

  鋼琴凳的高度是定死的。book18.org

  小女孩記不清自己從幾歲開始學琴,她只記得琴凳的高度永遠是那個數字——從地面到凳面,精確到毫米,因為母親說坐姿差一厘米會影響手型。她夠不到踏板,母親說那更好,小孩子踩什麼踏板,先把指尖立穩。她立不穩。她的指尖在琴鍵上僵硬地壓下去,把流水般的琶音砸成斷崖。錯一次,母親放下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用食指指背敲了敲她的腕骨——這個動作重複了不知多少次,每次敲的位置分毫不差,剛好壓在腕關節最凸起的那塊骨頭上。book18.org

  「重來。」book18.org

  她重來。錯。重來。錯。重來。窗外的梧桐樹從綠變黃又從黃變禿,她不知道那棵樹是什麼時候禿的。她只知道每天練琴四小時,每周三下午去老師家回課,回課時必須穿那件白色蓬蓬裙——裙擺有三層紗,最外層縫著珍珠串成的蝴蝶結,每一顆珍珠都是母親親手縫上去的。母親說這件裙子是她最體面的衣服,體面的孩子才能在評委面前抬起頭。她抬起頭,評委席上沒有人看她。他們看的是她的手型、指法、踏板、音準。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是一道被拆解成若干評分項的數字。book18.org

  那天她彈錯了。錯的是那處老師反覆說過的地方——右手三指應該從黑鍵外側滑過去,她的指腹壓得太用力,把本該輕盈的過渡音彈成了重音,像一根針掉進玻璃杯里,刺耳得不需要任何音樂訓練就能聽出來。老師沒有罵她。老師只是沉默著把琴譜合上,推了推眼鏡,在回課本上寫了一行字。母親接過回課本時下巴輕輕繃了一下,那道繃緊的弧度小女孩太熟悉了——不生氣,不失望,只是繃緊,然後鬆開,然後扣上回課本的封面,對老師說「下周再約時間」。book18.org

  她從琴凳上滑下來,膝蓋在琴凳邊緣蹭了一下,沒出血,只是蹭掉了一小塊皮。她想低頭看看膝蓋,母親已經牽著她往外走了。母親的手乾燥而涼,攥她手腕的力道恰好控制在不會疼但絕對掙不開的臨界點。母親沒有提彈錯的事,沒有批評,沒有嘆氣,甚至沒有沉默——她在走出老師家單元門的下一秒就開始跟保姆交代晚餐的菜單和明天的日程,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小女孩走在母親和保姆之間,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那雙皮鞋是上個月買的,漆皮亮得能照出她的下巴,但鞋底硬得磨腳後跟,每走一步後腳跟就在鞋幫上蹭一下。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她不肯讓它掉下來,因為掉下來也沒人看——母親走在前面打電話,保姆走在後面拎琴譜,她在中間,像一個被夾在兩道工序之間的半成品。穿過小區花園的時候母親終於放開了她的手,對保姆說了句「你帶她抄近路回去,我去趟物業」。然後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又快又脆,沒有回頭。book18.org

  保姆牽著她拐進那條她從未走過的小路。路面是碎磚鋪的,縫隙里長著枯黃的狗尾巴草。空氣里飄著一股陳舊鐵鏽的氣味,混著雨後泥土特有的潮濕腥甜。她低著頭數鞋尖上的漆皮反光——一步,兩步,三步。眼淚還在眼眶裡轉。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了。book18.org

  「哐——!」book18.org

  她抬起頭。隔著十幾米,廢棄車棚的鐵柵欄前站著一個男孩。他穿著深藍色短袖,領口松垮垮地歪著,露出肩膀下一小截曬得黝黑的皮膚。他的手臂細得像兩根樹枝,肩胛骨從T恤布料下凸出來,整個人瘦得讓人擔心一陣風能把他吹倒。他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臉。她只看見他手裡握著一塊紅磚——那種最普通的、砌牆用的紅磚,邊緣粗糙,比他兩隻手掌加起來還大。他正在砸鎖。book18.org

  「哐——!」book18.org

  第二下。鐵鎖劇烈地顫了顫,磚頭和金屬相撞的聲音又悶又重,在空曠的黃昏里炸開,像一顆石頭砸進死水裡。小女孩整個人跟著那聲巨響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從那個聲音里直接撞進了她的胸口。她停住了。保姆扯她,力道不重,但足夠催促一個七歲小孩踉蹌半步。「走呀,有什麼好看的,野孩子在砸別人家的鎖。」「等一下。」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差點沒聽見。但她的腳釘在原地,紋絲不動。保姆咂了咂嘴,鬆開她的手,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book18.org

  「哐——哐——!」book18.org

  男孩被反震力逼得後退了半步,瘦削的肩膀猛地一抖,紅磚差點脫手。他穩住身體,把磚在掌心裡重新攥緊,又舉了起來。他的虎口被磚頭的粗糙邊緣磨破了——她隔著十幾米看不清傷口的具體形狀,但她看見他的手指縫裡淌出了紅色的東西,沿著磚頭邊緣往下爬,在水泥地上滴出極小的一朵暗紅。他低頭看了看手,甩了甩,把磚頭換到另一隻手裡。又開始砸。book18.org

  「哐——哐——哐——!」book18.org

  他整個人往前沖,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壓在每一次揮臂上。路過的阿姨牽著條白毛比熊犬繞開了,嫌惡地瞥了一眼,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地遠了。沒有人制止他,沒有人問他你在幹什麼,沒有人願意為一個野孩子停下腳步。他就像被世界遺忘在黃昏里的一粒灰塵——灰塵自己在撞鎖,撞不開也沒有人看見。小女孩攥緊了裙擺,那件白色蓬蓬裙上繡著珍珠串成的蝴蝶結,她攥得指關節泛白。她的牙齒咬住了下唇內側的軟肉,嘴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咬的。book18.org

  「哐——哐——哐——哐——」book18.org

  她數到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銹屑崩落下來,一小片一小片地從鐵鎖和鐵鏈的接縫處飛濺,在夕陽里閃著暗紅色的微光,像鐵在流血。男孩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彎腰撐著膝蓋,背脊劇烈起伏。她看見他把手翻過來看自己的掌心——那隻破了皮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經淌到了手腕,掌心滿是泥土印。有一瞬間她以為他要放棄了。他甩了甩手,換了只手握住磚頭,又舉了起來。book18.org

  這一輪節奏慢了。「哐……哐……哐……」每一下之間隔著兩三秒,舉磚頭的時候手臂在晃,落地的時候整個人跟著往前傾,靠慣性把磚頭往下帶。他的T恤後背被汗浸透了,深藍色的布料變成近乎黑,貼在肩胛骨上。磚頭從他汗濕的掌心滑了一下,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咬了咬牙,腮幫上咬出兩道深深的凹痕,眉頭擰成一團。他在和那把鎖較勁——哪怕他瘦得連磚頭都握不穩,哪怕他手上的血已經順著磚頭邊緣往下淌,他沒有鬆手。book18.org

  十三下,十四下,十五下——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鎖斷了。那一聲脆響劃開了整個黃昏,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崩斷。鐵鎖從門鼻上脫落,砸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亮的迴響。斷口處是嶄新的金屬茬口,在夕陽里閃了一下——那是一道被硬生生砸開的傷口。男孩把磚頭扔在地上,磚角磕在水泥地上濺起一小撮灰塵。他站在鐵門前,用破了皮還在滲血的那隻手推開了門。鏽蝕的合頁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像一件被遺忘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允許呼吸。book18.org

  小女孩往前走了幾步。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鬆開了攥著裙擺的手,也不知道保姆在她身後說了什麼。她的眼睛只盯著那個敞開的鐵門,盯著那個男孩跨進去的背影。他跨過一堆枯枝和舊報紙,跨過散落在地上生了銹的鐵絲,走到車棚最深處。她站在鐵柵欄外——那道被他親手砸開的門檻外面——看著他跨坐上去,兩隻破了皮的手握住木馬的兩隻耳朵。木馬被他的體重壓得往下沉了沉,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粗響。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搖。book18.org

  「嘎吱——嘎吱——嘎吱——」book18.org

  彈簧的聲音粗糲而快樂,帶著多年沒上油的鐵件的澀味,一聲接一聲。棚頂破了一個洞,夕陽從那個洞裡斜斜地漏下來,金黃色的光束落在男孩的肩膀上,落在那匹木馬斑駁的紅漆上,落在漫天飛舞的塵埃里——那些塵埃在光柱里打著旋,像無數粒細小的星屑被一個孩子的重量驚醒了。男孩的肩膀在夕陽的光束里輕輕聳動,他晃著兩條瘦腿,抱著木馬的脖子。木馬的眼睛是兩顆玻璃珠,在陰影里亮了一下。然後男孩笑了。那種笑沒有任何理由——沒有觀眾,沒有獎賞,沒有人在旁邊鼓掌說你好棒。他是自由的。他騎著一匹沒人要的破木馬,手還在流血,在廢棄車棚里搖搖晃晃,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牙。book18.org

  她的眼淚砸了下來。book18.org

  沒有任何預兆。眼眶突然就盛不住了,像有人在她胸口擰開了一個她從未發現過的水龍頭,溫熱的液體猛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她白色蓬蓬裙的珍珠蝴蝶結上。她抬手想擦,手指剛碰到顴骨就忘了下一步動作——她的手停在自己臉上,掌心貼著臉頰,像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臉是有溫度的。那個男孩始終沒有轉頭。他不知道鐵柵欄外面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不知道她攥著裙擺在看他,不知道她的眼淚正在砸在他親手砸開的鐵鎖上。book18.org

  「嘎吱——嘎吱——嘎吱——」book18.org

  木馬還在搖。彈簧的節奏漸漸慢了,男孩趴在木馬脖子上,臉貼在斑駁的紅漆上,小腿晃悠悠的,嘴角的笑還沒完全收回去。他虎口的血已經快乾了,在夕陽下凝成暗紅色的薄痂,沾了一小片在木馬的白色耳朵上。小女孩站在鐵門外,站著,站著,站著。她忽然想起自己房間裡那架白色三角鋼琴。琴凳的高度定死,母親說坐低了顯矮,坐高了顯胳膊短。她想起練琴時母親站在她身後用食指敲她腕骨的力道,想起音樂會上必須保持的微笑弧度——嘴角上揚三毫米,露八顆牙,不能笑得太大方也不准太小氣。她想起那雙磨腳的漆皮鞋,母親說磨腳是正常的,新鞋都磨腳,穿久了就不磨了。她說疼,母親看了看她說,體面的孩子不嫌鞋磨腳。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在練琴的時候笑過,從來沒有。她從來沒有彈過一首自己想彈的曲子,從來沒有在鋼琴面前覺得自己活著。但那匹木馬,在一個被遺忘的角落裡,等了多少年終於等來一個人把它坐上去搖了搖,然後兩個無關緊要的靈魂一起晃悠了幾下,笑得像撿到了全世界最值錢的寶貝。book18.org

  那扇門開著。鎖斷了,門開了。門開了。她的手不自覺地抬起想要去碰那扇門的邊緣,但她還站在鐵門外,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離鐵柵欄還差好幾厘米。她不敢走進去。她不敢。她只是一個被母親牽著穿過無數扇門的小孩,每一扇門都是被人推開的,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一雙眼睛在審視她——評委的眼睛、老師的眼睛、母親的眼睛、穿著得體裙子的其他小孩的眼睛。沒有人教過她推開一扇被鎖著的門。他敢。他推開了。她站在那裡隔著那道被他親手砸開的門檻看著他,像一個站在展覽櫃外面的窮人,隔著玻璃看一件永遠不屬於自己的展品。book18.org

  保姆終於從她身後走上來抓住她的手腕,拽得比剛才更用力。「我說你怎麼回事?站在這兒看了半天,跟你說話你也不應——走了!回家!你這孩子真是越長大越奇怪。」她轉身的時候滿臉是淚。保姆嚇了一跳,鬆開她的手腕,語氣從催促變成了無措,「怎麼了?哭什麼?是不是腳磨破了?我看看?」「沒怎麼。沙子進眼睛了,我們走吧。」她說。book18.org

  她一步一回頭地走著。保姆牽著她的手,她的手在保姆掌心裡冰冷而僵硬。她的手指上還有今天練琴時被鍵盤壓出的淺紅印子,那些印子正在慢慢消退,但指尖還殘留著觸碰琴鍵時的鈍感。她看著那個廢棄車棚在暮色里越來越遠,鐵門還敞著,木馬還在輕輕晃,那個男孩始終沒有轉頭。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在某個黃昏,有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鐵門外看了他很久。但他砸開那把鎖的聲音,會陪她很久很久,比她彈過的任何一首曲子都久。因為那聲「哐——哐——哐——」不像節拍器那麼精確,不像音階那麼工整,不像母親的食指敲在腕骨上那樣不容置疑。它粗糙、隨意、野蠻,帶著生鐵和紅磚的澀味,是一個小孩子在對著全世界的規則說:book18.org

  我偏不。book18.org

  小女孩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那條碎磚小路上走回家的。保姆牽著她的手,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著什麼——大概是明天記得把那雙磨腳的皮鞋收起來換新買的那雙,或者是晚飯有她愛吃的糖醋排骨,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腦子裡全是那個聲音。哐。哐。哐。紅磚砸在鐵鎖上,鐵鎖裂開,鐵門被推開,木馬在夕陽里搖搖晃晃,那個男孩笑了。他的手破了皮,流了血,但他笑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還殘留著今天練琴時被琴鍵壓出來的淺紅印子。這雙手每天練四小時琴,每周三去回課,音樂會上穿著白色蓬蓬裙彈蕭邦,被評委打分、被母親審視、被觀眾鼓掌。但她從來沒有在這雙手下面笑過。一次也沒有。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在客廳等著了。回課本攤在茶几上,翻到老師今天寫的那行字。母親沒有抬頭看她,只是用手指點了點紙面,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老師說你這周的練習曲沒過。下周補考,從明天起練琴時間加到五小時。晚上的動畫片先停了。」她站在茶几前面,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低著頭,看著自己漆皮鞋尖上沾的那一小塊泥——大概是剛才在鐵柵欄外面蹭到的。她盯著那塊泥,忽然覺得它比自己這雙鞋上任何一處漆皮反光都好看。book18.org

  「我不想再彈琴了。」book18.org

  母親的手指停在回課本上。客廳安靜了大概幾秒。父親從報紙後面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我不想再彈琴了。」她把視線從鞋尖上移開,抬起頭看著母親,她的聲音很輕,但輕得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說話輕是因為不敢大聲,今天她說話輕是因為她剛剛看見了一個男孩用磚頭砸開了一把鎖,而他砸鎖的時候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砸。她覺得自己也應該這樣——不用哭,不用鬧,不用撒嬌,只是把這句話放在茶几上,像放一塊磚頭。book18.org

  母親看了她片刻。然後站起來,把回課本合上,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母親的眉頭沒有皺,嘴角沒有繃緊,表情甚至算得上溫和。她伸出手把小女孩額前碎發撥到耳後,手指很輕,和她彈琴時敲腕骨的力道截然不同。book18.org

  「你今天情緒不好。先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我們再討論這件事。」book18.org

  「我不想討論。我就是不想彈琴了。」book18.org

  「小孩子別任性。你知道爸媽為你花了多少心思。從四歲起給你請最好的老師,每年參加比賽,你自己也拿過獎,你彈得好,老師也說你很有天分。今天只是練累了,休息一天就會好的。」book18.org

  「我沒累。我就是不想彈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想彈了。」小女孩的語氣始終平穩。book18.org

  父親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父親平時不太管她練琴的事,他負責賺錢,母親負責把她培養成別人家的孩子。他們分工明確,從不越界。但此刻他站在母親旁邊,兩個人並肩低頭看著她,像一道她翻不過去的牆。「爸爸媽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現在還小,不懂這些。等以後你大了就會知道——」「知識可以以後學,教養可以以後懂,但鋼琴不一樣,鋼琴要從小學,你現在放棄就是浪費這麼多年的付出。」book18.org

  「那我不學了。」小女孩說完這句話,轉身往自己房間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走廊盡頭自己房間那扇關著的門。book18.org

  「你們以前讓我學鋼琴,我學了。你們讓我參加比賽,我比了。但是鋼琴從來沒讓我開心過,你們說的為我好,我不知道哪裡對我好,我只是像你們的小貓小狗一樣,你們說做什麼我就去做。現在我不想這樣了。我想去學別的東西。」book18.org

  「你想學什麼?」母親在後面問,語氣終於不再是哄小孩的耐心,有了一點緊繃的裂縫。小女孩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推開了自己的房門。book18.org

  「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鋼琴。我永遠永遠,不會再碰鋼琴一下。」book18.org

  她關上門,上了鎖。book18.org

  頭兩天家裡沒有人當回事。保姆按時把飯菜放在門口,敲敲門說飯放在門口了,然後走開。飯菜從熱的放到涼的,從涼的放到被收走換下一頓。母親沒有來敲門。父親也沒有來。他們大概在想——小孩子鬧脾氣,餓一兩頓自己就會出來。第三天早上,保姆發現前一天的晚飯還放在門口沒動過,開始急了,隔著門板勸她吃兩口。她聽見保姆在門外絮絮叨叨說了好久,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別跟自己過不去,爸媽都是為你好,出來吃點東西。她沒應。book18.org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那是母親在她五歲時特意從家居城挑的,說公主房裡必須有一盞水晶燈。燈上有多少顆水晶珠她數過無數遍,每次數出來的數字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四十六顆,有時候是四十八顆,因為她總在數到一半的時候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的胃空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吸,腹壁貼著脊柱,舌頭乾得發苦,嘴唇翹起幾片乾燥的淺白死皮。她盯著那盞水晶燈,腦子裡想的卻不是食物——她在想那匹木馬。那匹木馬的紅色漆面是斑駁的,有一塊沒一塊,像一塊塊傷疤,但它還能搖。沒人給它調音,沒人給它打分,沒人說它體面不體面。它就那麼待在廢棄車棚里,等了不知多少年,等來一個手破了皮還在流血的小男孩,跨上去搖了搖,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她也想搖。她不想做一盞被掛在房頂上的水晶燈,她想做一匹木馬。哪怕沒人要,哪怕漆面都掉光了,哪怕彈簧生鏽了——至少有人騎上去的時候,會笑。book18.org

  第三天傍晚,母親打開了她的房門。她沒有敲門,用鑰匙從外面擰開鎖舌,推門進來的時候門把手撞在牆壁的防撞貼上,發出一聲悶響。小女孩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沒有翻身。她聞到了母親身上那股她熟悉的香水味——Chanel No.5,母親每天出門前噴在手腕內側,回家後還能留一層極淡的後調。這股味道曾經意味著母親回家了,現在只意味著母親帶著她那套不容置疑的規則走進了她的房間。book18.org

  「坐起來。」母親的聲音很輕。她翻過身看著母親,但沒坐起來。book18.org

  母親在她床邊站了片刻,低頭看著她的臉。然後她忽然蹲下來,把手放在床沿上,手指離小女孩的手臂只差幾厘米,但沒有碰她。「你三天沒吃東西了。你知道爸媽多擔心嗎。你爸昨晚半夜還來你門口站了好久,回去翻來覆去一宿沒睡。我們不逼你了,好不好?不彈琴就不彈琴。你想學什麼,我們給你報。你先把這碗粥喝了。」book18.org

  她把一碗白粥放在她床頭柜上,碗邊擱著一雙筷子、一把瓷勺。粥還冒著熱氣,米粒熬得軟爛,粥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米油,旁邊還有一小碟腌蘿蔔和幾塊蒸紅薯。book18.org

  小女孩撐著手肘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她端起那碗粥,用瓷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的溫熱從喉嚨滑進胃裡,空了好幾天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疼得她眼眶一下涌滿了淚水。她忍著疼又舀了第二勺,然後第三勺。她嚼腌蘿蔔的時候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蘿蔔的咸酸味在舌面上炸開——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在吃掉自己贏來的自由時,連腌蘿蔔都格外香甜。母親看著她吃,眼睛慢慢蓄出一圈極淺的紅。book18.org

  「媽媽。」小女孩放下瓷勺,看著母親的眼睛,聲音還帶著三天沒開口說話的沙啞,但語氣一點也沒有糊弄,「你要是以為我只是想換樣東西學,那就想錯了。我不是不學鋼琴,我是,不想再當你們的小貓小狗了。」book18.org

  母親沉默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小女孩,看著窗外樓下小區花園裡那棵被剪成圓球形的黃楊。過了很久,她開口。book18.org

  「行。不彈就不彈。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行不行?我們不管你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帶著一種微妙的賭氣,只因其不知還能如何。book18.org

  從那一晚開始,籠子真的打開了。但打開的方式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她以為父母會試著了解她想做什麼,會陪她去書店挑她想看的書,會蹲下來用平視的眼神問她今天在小區花園裡看到了什麼。沒有。這些都沒有。父親還是每天早出晚歸,母親還是每天在電話里安排著她的日程——只是日程表上的內容從鋼琴課換成了空白。空白,全是空白。她覺得心裡有些發酸,可更多的是自由,她害怕再被束縛,她把這段日子當成一種禮物,逼著自己不再奢求更多。book18.org

  父母到底愛她嗎?這個問題她後來花了很多年才找到答案——愛。他們當然愛她。他們給她買最貴的鋼琴、請最好的老師、在音樂會上坐在第一排鼓掌,這些是愛。她絕食三天後他們妥協了,不再逼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這也是愛。他們只是不知道愛除了控制和妥協以外的第三種方式。他們從小被自己的父母用規矩和體面養大,從來沒有學過如何去理解一個孩子。所以當鋼琴課從日程表上消失之後,他們唯一能想到的替代方案就是錢。打錢。從不問用途。手機里和父母的聊天記錄往上翻半年,全是轉帳和「收到」。每一筆轉帳都是他們能想到的、最笨拙的、唯一會用的表達愛的方式。足夠富有也是某種幸運。book18.org

  女孩不再糾結這些,只當他們是自己的金主,而自己是放養的野鳥。book18.org

  兩個月後的某天她正無趣地走在街上,路過一棟極大的玻璃幕牆建築。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裡面排布著各式各樣的器械與場地,二樓掛著巨大的招牌寫著健身中心幾個字,但往裡看去遠不止跑步機和啞鈴——角落的拳擊台上兩個戴著頭盔的人正來回閃避,橡膠地墊上幾組人在練踢腿,沙袋被踢得左右搖晃,一個扎馬尾穿緊身背心的姐姐正扶著沙袋給學員糾正姿勢。女孩停下腳步看著二樓落地窗邊露出的一排沙袋,它們在午後陽光里輕輕晃動。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雙剛剛擺脫鋼琴課的手,指腹上被琴鍵壓出的薄繭還沒完全消退,腕關節處還殘留著母親用食指敲打過的記憶。這雙手做了那麼多年別人讓它做的事,現在她想讓它做一件事——讓自己變強。像那個砸鎖的男孩一樣強。不,要比他更強。因為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一扇打不開的門,她不能總指望有人在前面幫她砸鎖。她要自己砸。book18.org

  她回家跟父母說想去那個健身房。父親第二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book18.org

  報名那天,父母少見地一同陪她來到了這裡。健身房的玻璃幕牆在午後陽光下反射著淡藍色的光澤,一樓大廳里飄著檸檬味清潔劑和新墊子橡膠味混合的氣息。前台小姐微笑著帶他們穿過訓練區穿過自由重量區,牆上掛著一排教練的照片和簡歷——全國散打錦標賽亞軍、省級拳擊冠軍、國家級綜合格鬥裁判資質。父親在這些照片前駐足片刻,每一張都仔細端詳,最後停在一張臉色黝黑、寸頭、下頜角稜角分明、胸肌把Polo衫撐得繃緊的男人照片前,簡歷上寫著全國散打錦標賽男子組冠軍,執教十三年,培養出多名省級冠軍。「就這個吧,最好的。」book18.org

  前台的微笑頓了一下,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如果你們想要最厲害的,其實前台不建議選他,那邊那位穿黑色背心的女士——」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訓練區角落,一個高挑的女人正赤腳站在橡膠地墊上給學員演示掃腿動作,她肩背的肌肉線條流暢得像文藝復興雕塑里的女武神,但氣質卻是冰冷的、不說話的、讓人不敢貿然搭訕的那種冷。「她叫荊凌。她雖然沒有任何可以擺上檯面的戰績,但是當時面試的時候,她花一個小時把全健身房所有練格鬥的人全部打服了,裡面有好幾個省級冠軍。後來這裡才決定破格錄她。她的課永遠全滿,排隊的人比搶演唱會票的還多。」book18.org

  父親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叫荊凌的女人,她正彎腰幫學員糾正腳踝的角度,黑色帶有紅色挑染的狼尾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動作乾淨利落。他轉回來。「不用,就選履歷最好的。」book18.org

  紙面數據的可靠性優於口頭的數據,造價成本有著巨大的區別,這是那位父親多年來生意場的經驗,這是於是女孩被分配到了那位全國冠軍的門下。她站在散打訓練區邊緣,穿著剛領到的訓練服——最小號的兒童訓練T恤穿在她身上還是大了一圈,袖子垂到胳膊肘,褲腳拖在腳背上。她看著遠處那個叫荊凌的女人一腳掃在沙袋上,發出悶雷般的巨響,然後收腿轉身,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的學員在旁邊喘得像條狗,荊凌已經面無表情地把沙袋重新扶穩了準備下組。book18.org

  女孩想:她好強。以後一定要找機會讓她教我,但不是現在。我現在連沙袋都踢不穩,人家看不上我。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道分水嶺。她終於不用再坐在鋼琴凳上反覆練習那些優雅的琶音——現在她在橡膠地墊上反覆練習掃腿、直拳、側踹,被教練摔下去又爬起來,擦掉手肘上的血繼續打。她的教練確實如簡歷所說經驗豐富、技術全面,但他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兒童學員來教,按部就班地講分解動作,糾正姿勢,安排體能訓練,課後留幾句鼓勵的話。他教得專業而正確,像一本活體教科書,但女孩總覺得自己在做一套規範化的廣播體操,而不像打架。更何況他手裡還有好幾個沖省級比賽的苗子,女孩這種半路出家的瘦小女孩排不進他最優先關注的名單。book18.org

  她並不因此氣餒。她體能課後自己留下來加練,對著沙袋反覆踢同一個角度直到脛骨紅腫。她蹲在訓練區邊緣看教練糾正其他學員——也包括荊凌帶的課,她看荊凌怎麼扶沙袋、怎麼調整呼吸、怎麼用胯帶動整條腿的力量。沒人趕她,她就一直看。book18.org

  有一次她正蹲在角落揉自己剛被沙袋磨破的腳背,荊凌從旁邊經過——大概剛洗完澡準備下班,濕發還滴著水,肩上搭著條毛巾,隨便披了件皮夾克。她低頭瞥了女孩一眼。book18.org

  「你踢的是右腿,但腳背磨破的是左腳。你重心沒調好。」book18.org

  女孩抬起頭,手還按在左腳腳背上。荊凌已經走遠了,皮夾克的衣角在轉角一閃就消失。那是女孩第一回和她有直接接觸,一句廢話都沒。她盯著那個消失的轉角,在心裡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裡——重心、發力、不只是腿的問題。book18.org

  後來她發現荊凌和自己教練的授課風格截然不同。教練講動作分解,荊凌講身體的底層邏輯——重心不穩腿抬再高也是花架子;發力不是靠手臂力量是靠腰胯扭轉;挨打的時候不是硬扛而是順勢卸力。這些是荊凌在糾正她自己學員時說的話。女孩在旁邊蹲著,一字不落地聽,回去拿沙袋反覆練。她覺得自己像一塊在路邊撿別人掉下來的麵包屑的乞丐,但她不在乎——麵包屑也是麵包,只要能讓她變強。book18.org

  轉折發生在一個周末下午。輪到荊凌的課,今天她帶的幾個學員請假,訓練區空出一角。女孩在沙袋前練直拳,她身後的遠處,健身房的經理正領著一個人參觀。經理邊走邊介紹——我們這裡的私教都是業內頂尖的,某某是全國冠軍,某某是省級裁判——那人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糾正學員掃腿動作的荊凌身上。荊凌今天穿著黑色緊身背心和訓練短褲,肩背的肌肉線條在汗濕下泛著淡光,馬尾隨著她每一次示範動作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度。來客看了片刻,側身低聲問經理:「那位女教練能約私教課嗎。」他的目光在荊凌腿上停了停。經理笑了笑,壓低了聲音說:「她是我們的搏擊教練,但她的課已經排到明年了。」來客點點頭,又看了幾眼,跟在經理身後走了。book18.org

  女孩全聽見了。她聽見那個陌生人問能不能約私教課,聽見他問完後沉默了幾秒,那些沉默的秒數里藏著什麼她清清楚楚——她雖然才剛到青春期,但她從小在音樂會上穿著蓬蓬裙被人打量慣了,她知道那種目光意味著什麼。原來她也會被人用這種眼光看。原來她強到能一個鐘頭打穿全健身房的人,也照樣有人只看她的身體不看她的拳頭。這讓她更佩服荊凌了——因為荊凌顯然早就習慣了這些,而她從不為此浪費哪怕一個眼神。book18.org

  課間休息,女孩假裝路過荊凌的休息區,順勢就在她旁邊蹲下了。「凌凌姐。」「誰讓你這麼叫我的。」「沒人。我自己想這麼叫。你上次說我重心沒調好,我回去改了,你要不要看看。」book18.org

  她站起來當著荊凌的面慢慢踢了一記右掃腿——重心壓得很低,胯部完全打開,腳背繃直到與脛骨成一條直線。這一腳掃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漂亮,而她被汗水泡得發白髮皺的赤足腳背上,還清晰地殘留著今天踢沙袋磨出的新繭和淤青。book18.org

  荊凌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她那隻滿是淤青和厚繭的腳,然後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那口氣介於「還湊合」和「有點意外」之間。book18.org

  「你這小孩有點意思。你那個冠軍教練呢。」book18.org

  「他在教別人。他徒弟多,顧不上我。」book18.org

  「那你剛才那段日子都是自己練的?」「我自己練,然後偷偷聽你給你學員講的東西。偷學的。」book18.org

  荊凌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從輕微的意外變成了更深的、帶著審視的認真。她把擦汗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歪頭看了她片刻。book18.org

  「你之前練過什麼。」book18.org

  「鋼琴。練了好多年。」book18.org

  「沒了?」book18.org

  「沒了。」book18.org

  「那你學散打,想幹什麼。」book18.org

  景嬡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布滿淤青和的赤腳,腳趾輕輕蜷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荊凌,把自己七歲時看見的那個男孩、那把鎖、那匹木馬全部壓縮成一口氣,再從這口氣里擠出這輩子她說過的最不加修飾的話:「我想讓自己有力氣。以後遇到鎖著的門,自己砸開。不用等別人來砸。」book18.org

  荊凌低頭看著這個身高剛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女孩,看著她膝蓋上新舊交疊的淤青,看著她腳背上被沙袋磨破還沒癒合的傷口,看著她那件大了一圈的訓練T恤袖口垂到胳膊肘。然後她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擦了一下自己額角的汗。book18.org

  「以後我在的時候,你有空就來找我。」book18.org

  「好。」她繃住臉,逼自己像個大人,可嘴角還是翹了起來。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景嬡,景是景色是景,嬡是熱愛是愛加女字旁。」book18.org

  從那一天起,景嬡正式黏上了荊凌。只要兩人同時出現在健身房裡且同樣沒有其他事做——這種時刻比她預想的要多——她就出現在荊凌的視線範圍內。荊凌教她發力鏈不是從拳面開始是從腳底開始,教她挨打時如何用斜方肌卸力而不是硬扛,教她重心轉移不是用腳踝是用胯。這些動作在冠軍教練的教案里也有,但荊凌講的方式不一樣——她不講術語,她講感覺,她會把手掌按在景嬡的後腰上說「你現在發力,我的手掌感覺到你腰往前塌,這股勁沒傳到腿」。book18.org

  景嬡從荊凌身上學到的遠不止搏擊。她看荊凌怎麼對學員說話——從不討好,從不解釋,拒絕別人的請求快得像條件反射。有次一個男學員報荊凌的課上了不到一周,下課的時候湊上去說「荊教練你身材真好」。荊凌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我對你沒興趣。不是暫時沒興趣,是永遠沒興趣。你下次要還想上我的課,就別讓我再聽到這種話。」那個男學員再也沒有出現過。景嬡在旁邊假裝喝水,心裡在狂記筆記。book18.org

  她也看荊凌日常怎麼穿衣,她的穿搭關鍵詞只有一個:性感。「老娘天下第一」的那種囂張的性感。book18.org

  特別是夏天的時候,低胸弔帶是基礎款,露腰短背心是日常款,偶爾也會穿高開叉的緊身裙。她偶爾穿熱褲,褲腿短到大腿根部,兩條大長腿長腿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陽光下。她有時露胸,有時露腰,有時露腿,有時候三樣一起露。鞋子的話只穿細跟高跟鞋,跟高從來不低於十厘米,而且一定是露趾的。她的腳保養得極好,足弓弧度優美,腳趾修長,甲床飽滿。她的腳趾經常換美甲的顏色,今天是酒紅色,過幾天是墨綠色,再過幾天可能是螢光橙。她從不穿絲襪,任何季節都不穿。理由很簡單:「我的腿和腳這麼好看,為什麼要用一層布遮住?」book18.org

  到了她十五歲那年,某天下午在健身房做力量訓練。她躺在臥推架上,槓鈴杆的滾花壓在掌心裡,一推一放,虎口的皮膚在反覆摩擦中被粗糲的金屬紋路一層一層地碾。今天自己心血來潮的給自己上了上強度,比平常多了幾組。book18.org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槓鈴杆起落的節奏和呼吸同步,世界裡只有那根鐵桿和她的兩隻手。book18.org

  做完最後一組,她把槓鈴掛回架子上,坐起來用毛巾擦臉上的汗。毛巾從額頭滑到下巴,她低頭換氣的瞬間瞥見了自己的右手——虎口正中裂開一道口子,表皮翻起來一小片,露出下面粉紅色的真皮層,血只是從裂口邊緣極慢地往外滲,在皮膚皺褶里聚成幾顆細密的暗紅色小珠。她盯著那道傷口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遲鈍的、溫熱的、帶著脈搏跳動的鈍痛從虎口傳上來。沿著拇指肌腱往手腕方向蔓延,每一下心跳都在傷口裡輕輕鼓脹一次。她把自己攤在臥推凳上,歪著頭看著還在往外滲組織液的虎口,毛巾垂在手邊,汗從額角滑下來流過嘴角,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安靜,只是嘴角往上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融化。book18.org

  歪過頭,剛好是健身區的鏡子,她認得鏡子裡的笑,八年前她隔著鐵柵欄看見過一模一樣的弧度。當時那個男孩跨在破木馬上,手破了皮,流了血,夕陽把他汗濕的後頸照得亮晶晶的,他渾然不覺,抱著木馬的脖子晃著兩條細腿,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牙。她不懂那個笑,她花了許多年去拆解那個笑——最初以為那是「鎖砸開了所以開心」,後來覺得那是「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所以驕傲」,再後來她學了散打,自己也開始在沙袋上磨破拳峰、在實戰中被摔得鼻青臉腫、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加練到腿軟,她才一點點拼出那個笑的真正含義。book18.org

  他笑的不是鎖開了。他笑的是這把鎖終於斷了。這把鎖是他自己砸斷的。虎口上那道傷口不是代價,是證據,是他握住磚頭砸了不知多少下之後身體替他記下的帳本。每一道裂口對應的都是他砸下去的那一下……他咬著牙、腮幫繃緊、手臂發抖、整個人往前沖的那一下。那道傷口是他自己選擇的疼痛,是他親手在身體上刻下的自由宣言。他砸鎖的時候沒有人幫他,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覺得他能砸開。但他砸開了。傷口就是他把這件事告訴世界的唯一方式,你看,這是我砸的。這塊皮是我磨破的,這片血是我流的,這把鎖是我開的。book18.org

  景嬡把右手舉到眼前,在健身房慘白的日光燈下慢慢轉動手腕,看著虎口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新鮮傷口。她從七歲開始就一直在追這個笑,追了這麼多年。她學散打是為了有力氣砸開自己的鎖。她在沙袋上踢到腳背淤血、在實戰中被摔得渾身青紫、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加練,每一次受傷她都覺得離那個男孩更近了一步。但那些傷都是別人給的——教練的安排、對手的拳頭、沙袋的反作用力。她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疼痛。book18.org

  恰恰是今天的心血來潮,無意的讓自己第一次真正主動的選擇了傷痛。她盯著虎口上那道裂痕,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當初的那個男孩。手心磨破了,甩了甩手換了只手,繼續砸。是自己選擇了那塊磚頭,選擇了那把鎖,選擇了用疼痛去換自由。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book18.org

  荊凌正從訓練區邊緣走過,大概剛洗完澡準備下班,濕發還滴著水,肩上搭著條毛巾,隨便披了件皮夾克。她腳上蹬著一雙極細跟的露趾高跟鞋,鞋跟踩在健身區的木地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一下下悶響。她在鏡子前停下來,對著鏡子從包里拿出一對耳環——金色的,並不算太小,造型簡潔但光澤極好,在日光燈下隨著她抬手的動作閃了一下。她把耳環穿過耳洞,輕輕旋上耳托,用手指撥正位置,然後對著鏡子偏了偏頭端詳了片刻。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她做完就轉身走了,皮夾克的衣角在轉角一閃就消失。book18.org

  景嬡坐在臥推凳上,手還舉在半空中,虎口的血已經開始凝固成暗紅色的薄痂。book18.org

  那對耳環在鏡子裡閃過的那一道光。那道金色在她瞳孔里停留了大概不到一秒,卻像一根針一樣精準地扎進了她腦子裡某個她從未觸碰過的位置。book18.org

  洞。皮膚上打一個洞。用一個極小的、精確的、自己選擇的傷口去做記號。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虎口上的傷口——那個男孩虎口上的傷仿佛是一個在路上耽擱了太久的包裹,時隔八年,收件人才終於打開包裝。book18.org

  而她花了八年的時間,才在這個包裹上知道了自己內心的地址,她想要給男孩回信,即使以後再也見不到那個男孩,也想要給他回信,用自己的身體當作寄給那個男孩的回信。book18.org

  她要給自己穿孔。不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叛逆,不是為了在任何人面前證明什麼,是為了把自己七歲時隔著鐵柵欄看到的那一幕刻進身體里,變成永遠不褪色的證據。是想用一場自己能控制的疼痛做墨水,把那個男孩的笑刻在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第一枚釘子,第一陣銳疼,第一滴為自己的自由所流的血,這疼痛會讓自己回到七歲那扇鐵柵欄前,讓自己變成那個男孩,而不只是站在門外旁觀。一定要把它獻給自己,獻給他,獻給那一天。往後每一次照鏡子都能看見那道金屬,反著光,像那個男孩從不在場,卻一直在場的見證。book18.org

  她從臥推凳上站起來,把毛巾丟進回收筐,用左腳踩住右腳鞋跟把運動鞋蹬掉,換回自己的馬丁靴。她把訓練服脫下來塞進包里,換上出門穿的弔帶和短褲。右手虎口的傷口在拉背包拉鏈的時候蹭了一下,疼得她輕輕抽了口氣,她又笑了一次——這回笑出了聲,很輕很短的鼻息,在空曠的更衣室里一閃而過。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回家,用手機搜索了附近所有的穿孔店,翻了好幾天評價和照片,最後實在拿不定主意,乾脆在訓練結束後把荊凌堵在了休息室門口。「凌凌姐,我想打耳洞。」荊凌從杯子裡抬起臉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杯子說了句讓景嬡至今記憶猶新的話:「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領土。怎麼布置,只需要對自己負責。想打就打……不過要找專業的,別去路邊那種。我有個好姐妹,叫郁紫,醫學博士,從醫院辭職開的穿孔紋身工作室。你要去的話我幫你約。」book18.org

  景嬡在郁紫那裡打了人生第一個耳洞。針尖刺穿耳垂的那一下,她感覺到一陣尖銳而短促的痛,然後是一種從那個極小的創口往四周擴散的溫熱。她對著鏡子看自己耳垂上那枚極小的鈦合金耳釘——它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在那裡。那是她自己選的。不是任何別人選的。她笑了,因為有些事做成了之後,身體會比大腦先感到自由。從那以後,她又陸續打了幾次耳骨釘,然後是舌釘、臍釘、乳釘,分舌,甚至陰蒂釘,一次比一次需要勇氣與代價,卻一次比一次讓她更清楚地確認自己是誰。每次躺上穿孔椅,郁紫消毒器械的間隙都會歪頭問她「這次又是為什麼」。她每次都給出不一樣的回答,但所有不一樣的回答底下壓著同一個答案——因為這具身體終於是我自己的了。book18.org

  時間就這樣在沙袋和穿孔針之間飛逝。她從那個被全國冠軍教練忽略的瘦弱女孩,變成了能跟荊凌對練幾個回合不落下風的人;她的耳朵、舌頭、肚臍、乳頭,甚至陰蒂也陸續添了新的金屬。她考上了大學——文學系,和她的散打、她的穿孔一樣,都是她自己選的。報到那天她拎著行李箱走進宿舍,看見桌上貼著一張伙食費預算表,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寫著「預留室友份額,待確認」。她站在這張預算表面前看了很久。然後她的新室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襯衫扣子繫到第二顆、說話時語氣平穩得近乎淡漠的女生——從門口走進來,放下手裡的保溫杯,對她說:「你好,我叫蘇雯雯。以後請多關照。」book18.org

  她交了大學裡第一個朋友。通過這個朋友,她認識了她的男朋友——簡星宇。第一次見到簡星宇是在大學的食堂,雯雯剛剛端著餐盤坐下,景嬡剛剛到食堂看到了雯雯,撲到了她的身上,於是就看到了坐在對面的男生。他正對著雯雯笑,仿佛因為雯雯交了一個好朋友而開心。他這個笑讓景嬡心裡生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感覺,總覺得這樣子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無從捕捉。後來相處時間久了,她從雯雯嘴裡聽到了越來越多關於這個男孩的事——他小時候不愛說話,他喜歡唱歌,他媽媽把他當弟弟養……book18.org

  某一晚她和雯雯熄燈後閒聊,雯雯說自己很小的時候見過一個男孩砸開鐵柵欄的鎖,騎上一匹沒人要的破木馬,手破了還在笑,她說自己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而那個男孩,就是自己的男友。book18.org

  木馬,砸鎖,手破了還在笑。景嬡躺在自己床上,瞳孔在黑暗中瞬間放大。她問雯雯記不記得是哪一年、什麼地方,雯雯想了想說大概是自己讀小學之前那年,在自己家附近的一個廢棄車棚,那個男孩比自己小一點。book18.org

  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那一瞬間全部拼合,荊凌姓荊,簡星宇姓簡,她從來沒把這兩個姓放在一起想過。他的媽媽就是她叫了那麼多年凌凌姐的那個荊凌。她花了好幾年在荊凌身邊蹭課,卻在命運的捉弄下從沒見過荊凌的兒子。那個兒子就是那個男孩。是經常來她們寢室找雯雯一起吃飯的簡星宇。是她在七歲那年隔著鐵柵欄看見的那個砸鎖男孩。book18.org

  他就在她身邊。她等了他這麼多年,以為再也見不到他,結果她最好的朋友遞給她一杯奶茶說:「星宇他媽媽特別酷,改天帶你去見她。」她不知道那杯奶茶是怎么喝下去的。book18.org

  她笑了。笑得特別輕,輕到像是在呼吸快要溢出時才漏出的嘆息。她對著那個名字在心裡說:原來你一直在。原來我們之間就隔著一個人。那些腳戒、耳釘、舌釘,那些年復一年在沙袋上磨出來的傷痕與沉默——原來他全都不知道。她等了他這麼久,他被蒙在鼓裡的時間也一樣長。上帝把他藏在一個她每天都能聽見名字卻從未真正去問的地方——就隔著一句「你兒子叫什麼」。她只要問荊凌這句話,早就找到他了。可她從沒問過。book18.org

  但是,「沒關係。現在找到就好。」book18.org

  莞爾一笑,自己的弟弟真的是罪孽深重啊……book18.org

  那……另外一人的夢呢?book18.org

  小女孩記得那張獎狀。book18.org

  紅底金字,燙邊扎手。「優秀班幹部」四個字印得端端正正。班主任在講台上念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那種「毫不意外」的平淡——她獲獎,本來就不意外。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講台前,雙手接過獎狀,轉身面對全班。四十五張臉,有的在發獃,有的在偷看窗外,有的在桌子底下撕橡皮。她嘴角彎成對鏡練過的弧度。班主任帶頭鼓掌,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後排幾個男生鼓得特別用力,因為他們知道掌聲越響結束得越快。book18.org

  她拿著獎狀走回座位。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肘,小聲說「你又拿獎了」。她沖同桌笑了一下,把獎狀捲成筒塞進書包側袋,拉上拉鏈。然後她翻開數學練習冊,開始做下一課的提前預習。book18.org

  獎狀的邊角戳在掌心,隔著書包布料硌出一小塊凸起。她不覺得疼。她什麼都感覺不到。book18.org

  七歲的小女孩是整棟教職工宿舍樓里所有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這話從鄰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媽媽總是笑著擺手說「哪有哪有,這孩子就是自覺」,但眼角的弧度騙不了人。小女孩站在媽媽身後聽這些話,雙手垂在裙子兩側,腳尖併攏。她知道自己應該謙虛地笑一笑,於是她笑了。她做任何事之前都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book18.org

  她出生在一個普通得嚴絲合縫的家庭。父親在縣城信用社上班,母親是小學老師。家裡的經濟狀況中等偏上。母親在她三歲那年就給她制定了人生規劃表:三歲識字,四歲學琴,五歲畫畫,六歲上小學,每個年齡段都有必須達到的目標。她問為什麼要達到這些目標,母親說因為你將來要比別人優秀。她又問為什麼一定要比別人優秀,母親說因為社會競爭很激烈,不優秀就會被淘汰。她還想問被淘汰了會怎麼樣,但母親已經開始糾正她握筆的姿勢,她的問題被卡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後來她不問了。她發現問為什麼只會換來更多需要執行的目標,而執行目標最快的方式,是不再問為什麼。book18.org

  她五歲那年畫過一朵雲。她拿起粉紅色蠟筆認真地塗了一朵胖乎乎的雲,邊緣還留了點沒塗勻的飛白,像雲朵在夕陽里真的會發光。她舉著畫跑回家,媽媽看了一眼,把畫轉過來轉過去地端詳片刻,然後放下。「雲是白色的。下次按老師說的畫。」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朵粉紅色的雲,蠟筆的粉末還粘在指尖上,粉粉的,亮晶晶的。她把畫翻過來扣在桌上,點頭,說嗯。book18.org

  二年級的時候她寫了一篇周記,題目是《我的理想》。她寫了想當太空人——坐火箭上太空,看真的星星,在月亮上插一面旗。老師用紅筆批了「想像力豐富,加油!」。她拿回家給媽媽看,媽媽看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太空人太辛苦了。女孩子當個老師或者醫生多好。你覺得醫生怎麼樣?」她低頭看著自己那行被紅筆圈起來的「加油」,字跡圓滾滾的,老師在她每個字的末尾都加了一個小小的感嘆號,一共有好多好多個感嘆號。她合上作業本,點頭,說醫生也好。下周再寫理想,她寫的是醫生。book18.org

  她活了七年。所有做過的事都寫在一個無形的清單上。清單上每一行字都是別人寫上去的,她只負責打勾——琴練完了打勾,作業寫完了打勾,獎狀拿到了打勾。打勾的時候她偶爾會覺得胸口某個位置空空的,像在冬天喝下一杯冰水,涼意從喉嚨落到胃裡,然後變成虛空。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只知道自己每次打勾之後都有好一陣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睡覺,不想做任何事,只想一個人趴在窗台上看小區花園裡那棵被剪成圓球形的黃楊。黃楊被剪得太圓了。她知道它本來可以長得更高更寬更有趣,但園丁每個月都會來修剪一次,剪成所有黃楊共用的那個形狀。book18.org

  那天放學後,媽媽來接她。她站在校門口等媽媽的時候還有其他的小朋友圍著家長嘰嘰喳喳地說今天老師講了什麼,她安靜地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捲成筒的獎狀。一個不認識的阿姨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紙筒,問她今天拿了什麼獎。她說「優秀班幹部」。阿姨立刻轉頭對旁邊另一個阿姨說,你看看人家這孩子。她嘴角保持著得體的弧度。book18.org

  媽媽來了。媽媽接過她的書包,把獎狀從她手裡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然後重新卷回去。走路的時候媽媽走在前面,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對電話那頭的同事說著工作的事。她看不見媽媽的臉,只聽到媽媽的笑聲忽近忽遠,像一台沒調好頻率的收音機。book18.org

  「磨蹭什麼,快點。」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加快腳步跟上去,皮鞋鞋底踩在人行道地磚上,鞋帶始終對稱。她穿過小區花園的時候低著頭,數地磚的裂縫。book18.org

  然後她聽見了——「哐——!」book18.org

  她抬起頭。隔著十幾米,廢棄車棚的鐵柵欄前站著一個男孩。他背對著她,深藍色短袖,領口松垮垮地歪著,肩胛骨從洗得發軟的布料下凸出來。他手裡握著一塊紅磚,正在砸鎖。那塊磚比他的手掌還大,邊緣粗糙不平,握在手心裡一定硌得生疼。他面對那扇寫著「禁止入內」的鐵門,而他在砸門上的鎖。book18.org

  小女孩的第一反應衝上大腦——不可以。門上清清楚楚寫著「禁止入內」,他怎麼可以視而不見?他要被罵的,要被罰站,要被叫家長來學校,要被在全校面前點名批評。這不符合規定,不符合任何一條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規定。她想喊住他,嘴巴張開了。book18.org

  「哐——!」book18.org

  第二下。她沒有喊出來。book18.org

  她看見他的手臂被反震力彈得往後一甩,整條胳膊都在抖,他咬住了腮幫子,把磚頭又舉起來。他的虎口被粗糙的磚邊磨破了,從她站的位置看不到傷口具體多大,但她看見他甩了甩手,把磚頭換到另一隻手裡。紅色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水泥地上。book18.org

  「哐……哐……哐……」book18.org

  節奏慢了。他的力氣在消退,舉磚頭的時候手臂晃了一下,趕緊用另一隻手托住。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後頸的汗珠在夕陽里亮晶晶的。然後他又舉起了磚頭。book18.org

  小女孩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獎狀——被捲成一個緊緊的紙筒,邊緣在掌心裡掐出了紅痕。她把紙筒攥得太緊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攥得這麼緊,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跟著那個砸鎖的節奏一下一下地跳。她忽然想起剛才站在校門口等媽媽的時候那個不認識的阿姨說「看看人家這孩子」。她想起今天早上繫鞋帶的時候媽媽從旁邊經過,低頭看了看她的鞋帶,說了句「嗯,對稱的」,然後就走了。她想起上周鋼琴比賽拿了第一名,評委說她的演奏技巧完美、音準無可挑剔,她在後台把那座鍍金獎盃放在膝蓋上,盯著它看完了一整場別人的演奏。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鎖斷了。鐵鎖從門鼻上脫落,砸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滾到牆角。那個清脆的迴響聲在安靜的小區花園裡迴蕩了好久。男孩推開鐵門,生鏽的合頁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他跨過枯枝和舊報紙,走到車棚最深處。小女孩看見那裡有一匹木馬——紅色的,漆面斑駁得厲害,一塊有一塊沒有,但它還被固定在彈簧上,骨架完好,兩隻玻璃珠做的眼睛在陰影里亮了一下。book18.org

  男孩跨坐上去,握住木馬的兩隻耳朵,用力搖了搖——「嘎吱——嘎吱——」。彈簧的聲音粗糙而鮮活,從棚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的夕陽剛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發軟的深藍色短袖照出了暖調的光暈。他在那片光里晃著兩條細腿,抱著木馬的脖子,然後他笑了。那種笑把整張臉皺成一團,牙齒缺了一顆,眼睛眯得只剩兩道縫。虎口的血還沒幹,蹭在木馬白色的耳朵上,而他渾然不覺。book18.org

  小女孩站在鐵門外,忽然覺得自己不會呼吸了。那個男孩的笑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正中間砸進了一道裂縫,一股她從未接觸過的空氣從那裡湧進來。空氣是涼的,是新鮮的,帶著生鐵和紅磚的澀味。book18.org

  她想起五歲時那朵粉紅色的雲,想起媽媽把畫翻過來扣在桌上的那個動作,想起自己從此再也沒有用過粉紅色的蠟筆。她想起「想當太空人」被改成「想當醫生」的那天晚上,她在被窩裡悄悄對自己說,我想去太空。這句話她說得非常非常輕,輕到連自己都聽不見。她想起剛才數學練習冊上那道做了三四次結果還是出錯了的方程題,正確的解法在那邊,而自己在錯誤的方向上走了好多步才發現自己錯得理所應當。book18.org

  「嘎吱——嘎吱——」木馬還在搖。男孩把臉貼在木馬斑駁的紅漆上,閉著眼睛晃悠,嘴角一直彎著。他虎口的血已經快乾了,凝成暗紅色的薄痂。他不疼嗎?他一定疼。但他受的傷、流的血、磨破的皮、花了那麼多力氣砸開的那把鎖——這把鎖的後面根本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一匹沒人要的破木馬。可他笑得那麼開心。book18.org

  小女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開心不因為木馬值不值得。他開心是因為這事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做的——自己選的目標,自己撿的磚頭,自己砸了不知多少下,自己的手在流血,自己把鎖砸開了。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在流血,每一步都耗光力氣,每一步之後都沒有任何人鼓掌。但他做完之後自己笑了。那不是被任何人要求做的任何表情——嘴角上揚幾厘米,露幾顆牙,保持多長時間。那是他自己的笑,是自由的笑。book18.org

  她的獎狀從手裡滑了下去。紅底金字,「優秀班幹部」,在全校面前接過的、燙邊扎手的、被捲成一個緊緊紙筒的、在掌心裡掐出了無數紅痕的這張紙——掉在地上,邊角在水泥地上蹭破了一點。她沒有立刻去撿。她低頭看著它,看著金字上被蹭開的那條極細的劃痕,看著被自己攥得太緊而微微發皺的紙張。她覺得它很輕,輕得像一片灰。那天她接過的獎盃,那天她被班主任點名時的掌聲,那個不認識的阿姨在媽媽背後投來的羨慕眼光——在這一刻加起來都不如木馬彈簧發出來那陣粗糲的嘎吱聲更讓她胸口發熱。book18.org

  媽媽在前面喊她。「幹什麼呢!」她彎腰把獎狀撿起來,拍了拍邊角蹭上的灰,快步追上媽媽。媽媽走在前面,步伐節奏快而精準,沒有回頭。她看著媽媽的背,開口想問一個問題,話到喉嚨口又吞回去。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把這個問題說出口,媽媽會先沉默,然後給出一個她不能反駁的答案。她吞回去的是——「你也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book18.org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書桌前,把所有作業全部寫完。寫完最後一頁,她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舊本子,那個本子從她五歲開始學寫字時就有了,封面已經磨得快要毛邊了。她翻開第一頁,用鉛筆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今天看到一個男孩,砸開了一把鎖。」book18.org

  她停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然後她寫:「他的手上流了很多血,但他笑得好開心。鎖裡面其實只有一匹舊木馬。」book18.org

  她又停住了。她咬了咬嘴唇內側,把鉛筆從右手換到左手——用左手寫字會讓字跡變醜,但她不想讓這幾行字太漂亮。她用左手繼續往下寫:「我也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手在流血,但是你在笑。」book18.org

  最後四個字是——「但是你在笑」。寫完這行字之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屜最底層。然後她趴在桌面上,盯著檯燈底座被燈光拉長投在牆上的影子。她的鼻子開始發酸,眼眶開始發熱,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她今天拿了獎狀,回家路上也沒什麼不開心的事。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活了七年,從來不曾有過這種表情。流血,但笑。她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笑。book18.org

  從那天起她心裡藏了很多東西。第一件是一朵粉紅色的雲,第二件是做太空人的夢,第三件是那扇被砸開的鐵門,第四件是那個男孩的背影,第五件是虎口上那道結著痂的傷口。她把每一件都固定在心裡的某個位置。從外表看,她還是那個小女孩——考試考第一,競賽拿金獎,襯衫扣子繫到第二顆,鞋帶永遠左右對稱,說話聲音輕柔而有條理,在任何場合都不失任何分寸。但她的心裡多了一道裂縫。裂縫很小,藏在胸腔最深處,平時被她的表格和計劃填滿了,只有夜深人靜趴在窗台上看小區花園裡那棵黃楊的時候,那道是只有一道縫隙的,從裡面滲出來的光能把幾顆星星帶進她的眼眶,儘管只是一瞬。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小女孩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book18.org

  窗外天還沒亮透,窗簾縫裡漏進來極淡的青灰色光。她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水晶吊燈。昨晚那匹木馬彈簧的嘎吱聲在她耳朵里轉了一整夜。她夢見自己站在鐵柵欄外面,她伸手去推那扇鐵門,門開了,她走進去,跨上那匹木馬,握住了兩隻耳朵。然後她醒了。醒來之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床洗漱,她繼續躺了片刻,在腦子裡把昨天黃昏那片金黃色的光重新過了一遍——男孩的背影,掄起的磚頭,虎口上淌下來的血,斷開的鎖,被推開的鐵門,棚頂破洞裡漏下來的夕陽,斑駁的紅漆,玻璃珠眼睛,還有那個笑。book18.org

  那個笑她忘不掉。不是因為那個笑好看,她見過更好看的笑——電視里、雜誌上、領獎台下一張張精緻的笑臉。她忘不掉是因為那個笑沒有任何原因。他砸開那把鎖,騎上一匹破木馬,然後笑了。就這麼簡單。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活了七年,每一年都在做對的事。把每件事都做對——考最靠前的名次,拿最厚的獎狀,當最守紀律的學生,做最讓媽媽省心的女兒。她從來不曾讓任何人失望,她也從來不曾在任何規則面前有過片刻遲疑。規則說雲是白色的,她就畫白色的雲。規則說優秀班幹部應該保持微笑,她就面帶笑容。她像一台精確的機器,在每一條規則的刻度線上平穩運行,從未越界,從未出錯,從未問過為什麼。book18.org

  直到昨天。book18.org

  那個男孩穿著一件領口松垮的深藍色短袖,手裡握著一塊邊緣粗糙的紅磚,對著門上那塊寫著「禁止入內」的牌子,對著那把銹得發綠的鐵鎖。他沒有繞開,沒有去找管理員拿鑰匙,沒有站在門外等別人來開門。他撿起一塊磚頭,自己砸。他砸了好久,手磨破了,血順著磚頭邊緣往下淌,他的胳膊在發抖,他停下來喘了好幾次氣,他把磚頭換到另一隻手裡,繼續砸。最後鎖斷了。他推開門,跨上木馬,搖了搖,笑了。book18.org

  她一直以來認定是絕對的東西,在那聲「咔嚓」里裂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規則的神聖性。如果那把鎖代表的是規則——是「禁止入內」,是「不能碰」,是「所有人都繞開走」——那他用一塊路邊撿的磚頭就把它砸斷了。規則原來可以不被遵守,可以被挑戰,可以被砸開,可以被一塊磚頭、兩隻手、十幾下不要命的撞擊變成一堆廢鐵。她以前從不知道這一點。她以為規則是天上的雷,碰到就會劈下來。現在她知道了——規則是門上的鎖。鎖是人掛上去的,人也可以把它砸開。book18.org

  功利的價值標尺。如果「值得」的標準是有用——能拿來比賽、拿獎、換媽媽的誇獎、換老師的表揚——那匹木馬幾乎毫無價值。它不能載人走路,不能唱歌,不能在評委面前展示才藝。它只是一匹放在廢棄的車棚里不知道多少年沒人碰過的破玩具。但那個男孩笑得像撿到了寶藏。他在一堆沒人要的垃圾里找到了一樣東西,跨上去搖了搖,然後開心得不得了。價值原來不需要別人來定。自己覺得值,就值。她以前從不知道這一點。她以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必須出現在媽媽認可的列表里,出現在老師推薦的書單里,出現在社會公認對的標準答案里。現在她知道了——她可以覺得一匹身無分文的木馬比一架鋼琴更有價值。她可以的。book18.org

  她一直在努力做完美的蘇雯雯——不犯錯的蘇雯雯,讓所有人滿意的蘇雯雯。她做到了。她拿著獎狀站在講台上,台下臉上,有的在發獃,有的在看窗外,班主任帶頭鼓掌,掌聲稀稀拉拉。她站在那個掌聲中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她把自己打造成了大人口中一件無懈可擊的產品,然後發現無懈可擊的盡頭是一片巨大的空曠。完美的盡頭什麼也沒有,沒有笑,沒有哭,沒有彈簧嘎吱嘎吱的聲音,沒有血從手心淌下來的溫熱。那個男孩的手破了,流血了,但他笑了。他允許自己受傷、被反震力彈退、停下來喘氣、把磚頭換到另一隻手裡——他允許自己不完美,而恰恰是這些不完美,讓他最後那個笑容不至於輕飄無力。book18.org

  她沒有變成那個男孩。她沒有撿起磚頭衝出家門去砸什麼門鎖。她看著他把鎖砸開,然後她用自己的方式從那道裂縫裡走了出去。她學到的是——門能被砸開,是因為它不夠結實。所以她選擇成為造門的人。她要用自己的手去做一扇可以被砸開的、足夠結實的門——這扇門不會拒絕任何人進來,也不會在任何人想出去的時候鎖死。這扇門有鎖,但鑰匙自己收著;有規矩,但規矩自己來定。她不再問別人「我應該做什麼」,她只問自己「我準備做什麼」。她不再等著誰來給她劃邊界,她自己來劃。她要建立屬於她自己的規則體系,在此框架下,以她的意志為唯一主導,不求被理解,只需被看見。book18.org

  第二天上學,蘇雯雯走進教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翻開語文課本,眼睛盯著課文,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在等。她想確認一件事。book18.org

  教室的後門被推開,一個瘦小的身影晃進來。深藍色短袖換成了校服,領口還是松垮垮地歪著。他的右手虎口上貼著一塊創可貼,淺棕色的,邊緣有點翹起來,大概是洗手的時候沾了水。他從她旁邊走過去,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在肩膀上,另一邊的帶子垂在腿側晃來晃去。他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桌上一甩,坐下來趴在桌上。book18.org

  蘇雯雯把視線收回到語文課本上。她的心跳有點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難道他會轉頭看她一眼?難道他會認出昨天有個扎馬尾的女孩站在鐵柵欄外面?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他一直都不知道。book18.org

  但從那天起,她開始注意他。上學也有了一件她只做不說的事。她把那個男孩的名字寫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用極小極小的字。那個名字她每天都會看到——作業收發的傳閱名單上、測驗成績公布的時候、小組討論分組的表格里。每次看到那個名字,她的視線都會多停一秒。一秒不算什麼,誰也不會注意到優等生蘇雯雯在成績單上多看了哪個名字零點幾秒。但她自己知道。那些一秒連起來,從秋天連到冬天,從冬天連到春天,從春天連到下一個秋天。book18.org

  她注意他上課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課本上畫畫。語文書邊角畫滿了小人,數學練習冊的空白處畫了一整排歪歪扭扭的恐龍。老師點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撓撓後腦勺,咧嘴笑一下——那種笑和她昨天在車棚里看到的如出一轍,眼睛眯成縫,露出一顆缺牙的黑洞——然後理直氣壯地承認自己不知道答案。老師嘆口氣讓他坐下,他坐下來繼續畫恐龍。蘇雯雯盯著自己被各種公式草稿填滿的書頁,心裡很輕很輕地羨慕了一下。book18.org

  她注意他的作業本總是在課代表收作業的前一分鐘才從最後一排傳上來。她坐在前排,每次組長收作業順著列往後傳,傳到他那排的時候永遠要等最久。她聽見組長催他:「簡星宇你快點!」然後是他在後面翻書包的聲音,窸窸窣窣的,最後把一個皺巴巴的本子遞上來。本子封面角蜷得像一片枯葉,邊角被他用各種顏色的筆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圖案。蘇雯雯每次用指尖輕輕撫平自己作業本上極細微的摺痕時,都會想起他那枯葉一樣的封面。她覺得那個褶皺比她的平整封面好看。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主動跟他說過話。她只是坐在前排,他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著好幾排課桌和她自己畫下的那道隱形的線。她不敢越過那道線。她總覺得一旦走得太近,別人就會看出來——她心裡那道裂縫後的東西就會從眼睛裡漏出來。book18.org

  她就這麼坐在第三排靠窗,隔著幾排座位,看著那個昨天黃昏里騎在紅色木馬上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牙的男孩。此刻他正趴在桌上用橡皮擦著什麼,眉頭擰成一團,嘴裡還在嘟囔。前排同學遞給他一包紙巾他也沒接,抬起胳膊肘在額頭上隨便一蹭,蹭完繼續擦作業本。他身邊很吵,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把橡皮屑從本子上吹掉,那股漫不經心讓他和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book18.org

  從那天開始,上學有了一件她只做不說的事。她把那個男孩的名字寫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右下角,用極小極小的字。那個名字她每天都會看到——作業收發的傳閱名單上、測驗成績公布的時候、小組討論分組的表格里。每次看到那個名字,她的視線都會多停一秒。一秒不算什麼,誰也不會注意到優等生蘇雯雯在成績單上多看了哪個名字零點幾秒。但她自己知道。那些一秒連起來,從秋天連到冬天,從冬天連到春天,從春天連到下一個秋天。book18.org

  小學最後兩年,他們一直同班。她的成績穩穩排在全班第一,偶爾滑到第二,她會在下次考試前多做兩套卷子把它追回來。他坐在最後一排,成績中游偏下,數學特別差,語文倒還行,上語文課被老師點名朗讀課文的時候聲音總是全班最響亮的,但讀到多音字時常讀錯,同桌戳他糾正,他就撓撓後腦勺嘿嘿笑一下重新讀一遍。她會在心裡替他把錯誤糾正過來,但她從未回頭說過任何話。book18.org

  有一次老師安排她給他補數學。她拿著練習冊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心跳快得她以為全班都聽得見。她把練習冊放在他桌上,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翻開第一頁,用她平時給任何人講題的語調開始講。他聽得很認真,眉頭皺得很緊,筆在本子上劃拉了半天,還是算錯了。然後他抬頭看她,咧嘴笑了一下說「我是不是很笨啊」。她沒有臉紅。她只是把筆從他手裡拿過來在本子上重新寫了一遍公式,然後抬頭看他,說,不笨,你只是公式記反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穩得好像只是在陳述一道題的解題步驟。但她心裡有一朵粉紅色的雲正在膨脹到把整個胸腔都占滿。book18.org

  小學畢業那年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績拿到了升學名額,被市重點中學錄取。初中開學分班那天她在學校公告欄貼出的分班名單前站了好久,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個一個地找。第一個名字,不是。第二個,不是。然後她找到了一個名字。他們又分在同一個班。book18.org

  她初中三年繼續坐在前排,他繼續坐在最後一排。她的成績穩在全市前列,他還是在數學上掙扎。她的名字在光榮榜上掛著,他的作文偶爾被老師當作範文念。她一如既往地什麼活動都參加:班幹部競選、學科競賽、市級演講比賽,每一項都拿獎。她上台領獎時,會在掌聲中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看他是不是正望著窗外走神,或者低頭在課本上偷偷畫小人。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這個習慣。book18.org

  她繼續給他補課——這次是老師主動安排的,說蘇雯雯你各門功課都好,幫幫後排那幾個基礎差的同學。她說好。她每周抽兩個午休時間,把他的數學從及格線以下拉到及格以上。她講題的時候聲音輕柔、條理清晰,他聽懂了就點頭,聽不懂就皺眉。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背對了公式,他在草稿紙上算,她歪著頭看著他的筆尖移動——算對了。他抬起頭看她,笑得露出了那顆已經長整齊的牙齒,把練習冊往她面前一推。「蘇老師,我是不是有進步。」她低頭看著他在草稿紙上留下的潦草數字,紅筆打了個勾,然後把練習冊推回去。book18.org

  「有。下次考試及格,我給你一包奶糖。」book18.org

  他笑著說好,到時候他請她喝汽水。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說了聲「老師讓我去辦公室幫忙」就走了。其實那天老師沒叫她。她在走廊盡頭站了片刻,把手心貼在冰涼的牆壁瓷磚上。那朵粉紅色的雲很大了,大到她快要藏不住了,但她是蘇雯雯,她能藏。她什麼都藏得住。book18.org

  一晃高中。他們沒能像之前那樣幸運地分到一個學校。她留在了市中心的省重點,他去了另一所普通的中學。開學第一周她在新的教室里打開新的課本,把課程表貼在筆記本第一頁,用彩色螢光筆把每天的早晚自習時間標出來的同時,眼睛下意識往右後方掃了一下——那個角落的座位坐著一個不認識的男生。她低頭繼續標課程表,螢光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過分筆直的橘線。book18.org

  當天晚上她在宿舍被窩裡打開手機,下載了好一陣才翻到那所普通中學的官網,在新生名單里找到了他的名字。確認了,他在,他的學號和她在同一頁的右下角,還附著一張一寸藍底證件照——還是那副領口松垮垮的樣子,頭髮比初中時短了些,嘴角那個弧度沒變。她把手機螢幕按滅,壓在枕頭底下,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三年。她要在三年後的高考志願表上填同一所大學,在新生報到那天,在教學樓走廊里,對他說「好久不見,我叫蘇雯雯,以後請多關照」,然後把這三個字藏進文檔的備註欄里,藏進她每個晚自習後獨自走過的林蔭道上,藏進這座城市每一次降溫她多帶的那條已習慣為他準備的備用圍巾中。她把這些她絕不會開口說出的計劃都記在一本筆記本里,那個筆記本至今還鎖在她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每一頁都沒有提到他的名字,但每一頁都是他。book18.org

  三年里,她把全市統考的成績單和自己的模擬卷釘在一起做對比分析,用不同顏色的筆畫出自己的排名和歷年分數線之間的差距。她的成績足夠上省內任何一所頂尖大學,她需要的只是確認他的志願。她把那所普通中學的分科比例、歷年高考本科率和特長生的錄取數據整理成表格,算出他最可能報考的學校範圍,然後把範圍內的大學一所一所地查——專業設置、校區分布、交通路線。她不覺得自己做的這些調查有什麼特別。她只是習慣提前做好準備。book18.org

  高考出分後她找人聯繫他的同班同學,輾轉問到他的志願去向。和她表格里算出的第一順位一樣。她把那所大學的名字填在第一志願欄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和多年前某個晚上在筆記本上第一次寫下他的名字時一樣鄭重。book18.org

  大一開學那天,她提前一天到了學校。她一個人在校園裡把每一棟教學樓的位置、每一塊綠地的捷徑全部記住。她想,如果他迷路了,她應該能帶他走。報到第三天,下雨。暴雨毫無預兆地澆下來,她撐著一把銀行搞活動贈送的墨綠色舊傘走在路上,風把傘骨吹得左右亂搖。她抬頭準備小跑,看見前面蹲著一個男生——他跪在雨地里,手忙腳亂地追著滿地亂飛的樂譜。雨水把他的頭髮澆成貼在額頭上的幾縷,他的後背濕透了,襯衫貼在肩胛骨上。book18.org

  她停住腳。她在那個跪在雨地里的背影里看見了一匹紅色的木馬。看見一個男孩背對著她,掄起磚頭,砸向一把生鏽的鎖。看見他的肩膀往前傾,手臂抖得舉不穩磚頭,虎口上淌著血,他甩甩手換了只手,繼續砸。看見漫天的銹屑在夕陽里飛舞,鎖斷了,砸在地上反彈了一下,他推開鐵門,合頁發出長長的嘎吱聲。看見他跨上木馬,握著兩隻耳朵,在棚頂漏下來的光柱里前搖後晃。看見他笑了。那個她隔著十幾米、隔著整個童年和少女時代、隔著所有她不敢說出口的話,默默注視了十一年的人。book18.org

  他此刻在雨里追樂譜的樣子,是他小時候追被風吹跑的作業本是一模一樣的神情——那是一種全力以赴、心無旁騖、仿佛全場都可以忘記只盯住自己想要的紙的那種神情。他把一張被雨打濕的譜子從地上撿起來,用手背擦上面的水。她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把傘傾斜過去,遮住了他。雨水順著傘邊往下淌,滴在她膝蓋上。她低頭看了他幾秒。然後她說:「你蹲在地上追樂譜的樣子,跟小學時候追被風吹跑的作業本一模一樣。」book18.org

  一個是獲得了自由,一個是找到了自我嗎?book18.org

  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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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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