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77)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第七十七章·熗鍋雞蛋面與柔福帝姬(八虜之變篇,劇情章)book18.org
亭中的氣氛正僵持得幾乎要凝出冰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猛地打破了這份死寂。book18.org
「聖人!娘娘!不好了!」一名大宮女跌跌撞撞地撲倒在涼亭外,臉色慘白,連禮儀都顧不上了,「柔福殿下……殿下剛才突發心悸,昏死過去了!」 「什麼?!」趙佶猛地站起身,龍椅都被帶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那原本因為怒火而鐵青的臉色瞬間變得焦灼,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身後的楊皇后,急聲道,「太醫呢?傳太醫了沒有!還不快帶路!」book18.org
「太醫院的蘇院判……蘇太醫已經在裡頭診治了……」宮女結結巴巴地回答,連滾帶爬地在前面引路。book18.org
趙佶逕自去了,眼看就要轉過游廊。孫廷蕭知道自己解脫的時機到了,立刻乾脆利落地單膝跪地,用猶疑而有些憂慮的語氣說道:「公主貴體抱恙,臣在此不便久留,先行告退。」book18.org
趙佶此刻滿心都是他那個自幼嬌弱多病的寶貝女兒,哪裡還有心思理會孫廷蕭此刻的表現,只是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便匆匆離去。book18.org
孫廷蕭站起身,也不去看亭中那臉色發白、顯然被趙佶那般無視而傷了顏面的楊皇后,行了個全禮後,大步退出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內苑。走在出宮的路上,他腦海中浮現出在碼頭上那個女扮男裝、雖然態度不好卻透著幾分天真倔強的柔福公主。這丫頭雖然幾番指摘自己,但心性倒也不壞。在這等風口浪尖上突然昏倒,孫廷蕭在心底倒也真真切切地盼著她能熬過這一劫。畢竟,在趙家這群爛泥般的皇室里,像她這樣乾淨的人已經不多了。book18.org
與此同時,內宮偏殿內,帷幔低垂,一股濃郁的藥香掩蓋了秋日的涼意。 趙佶大步流星地闖入殿內,直奔床榻。床榻上,柔福公主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單薄的身子隨著如蘭吐息而微微欺負。book18.org
太醫院院判蘇念晚正坐在一旁的錦凳上,兩指搭在柔福纖細的手腕上。見聖人駕到,蘇念晚不慌不忙地收回手,起身行禮,神色一派鎮定清雅:「微臣叩見聖人。」book18.org
「免禮!」趙佶急切地走到榻邊,看著女兒那蒼白的臉,聲音都有些發顫,「蘇院判,柔福的病如何了?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昏死過去?」book18.org
蘇念晚微微頷首,聲音溫婉卻透著醫者的篤定:「聖人莫急。如今正是夏秋交替之季,這等氣候最易引發舊疾。殿下自幼體弱,前些日子從長安跋涉至汴州,路途遙遠,一直未能得到妥善的休息與恢復,底子本就虛了。又兼方才……心神激盪,氣血逆流沖了心脈,這才一時間昏厥了過去。」book18.org
她側身讓開一些,指著柔福的臉色繼續道:「微臣方才已為殿下施了針,此時她脈象已然平穩,沒有性命之憂,也沒有大礙。只是這病根深重,需要仔細將養,切不可再有大喜大悲了。」book18.org
趙佶聽到「沒有大礙」四個字,提在嗓子眼裡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但隨即眉頭又是一皺,轉身怒視著跪了滿地、瑟瑟發抖的宮女太監,厲聲喝問道:「心神激盪?你們這幫奴婢是怎麼伺候的!誰敢讓公主心神激盪了?說!」book18.org
滿殿的宮女太監驚恐地將頭磕在金磚上,一個個囁嚅著嘴唇,卻是誰也不敢吐出半個字。book18.org
「好,好得很!都不說是吧?」趙佶的耐心已經耗盡,在剛才亭中被楊皇后激起的邪火再次翻湧上來,他猛地一揮袖子,怒吼道,「來人!把這群閉口葫蘆都給朕拖出去,亂棍打死!」book18.org
殿外的禁衛應聲而入,滿殿頓時響起一片悽厲的求饒與哭喊聲。book18.org
蘇念晚下意識想要勸阻,但自己人微言輕,恐怕火上澆油,正遲疑時,床榻上傳來了一聲微弱的輕咳。book18.org
一隻毫無血色的柔荑緩緩從錦被下伸了出來,費力地拉住了趙佶的衣袖。柔福公主不知何時已經醒轉,她緩緩睜開那雙盈滿水光的眸子,聲音虛弱:「父皇……咳咳……莫怪她們……」book18.org
趙佶立刻反手握住女兒冰涼的手,心疼得聲音都放軟了:「好,好,父皇不怪她們。你別急,有什麼話慢慢說。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你?」book18.org
柔福虛弱地搖了搖頭,眼角滑下一行清淚,目光越過趙佶,似乎看向了門外那未知的遠方。她喘息了兩下,才斷斷續續地哽咽道:「沒有誰……惹孩兒。是孩兒……聽聞父皇……與母后……為了皇兄的事……在偏殿里吵了起來……孩兒……一時心急,這才……」book18.org
趙佶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原來,就在接見孫廷蕭之前,他與楊皇后在另一處偏殿內,因為太子趙桓在長安的種種越權舉措,爆發了一場比在涼亭里還要激烈的爭吵。他本以為這件事被捂得死死的,卻沒料到還是傳到了這個本就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女兒耳朵里。book18.org
趙佶看著柔福那張淚雨梨花的臉,想到剛才在涼亭里與皇后的針鋒相對,心中那股原本無處發泄的怒火也就散了,只剩下沉默和愧疚。book18.org
自從宣稱「御駕親征」離開長安以來,趙佶心裡頭其實一直像是在滾水裡煎熬著,沒個安寧。當初在長安,被楊皇后幾句枕邊風一捧,加上前線敗報頻傳,他頭腦一熱便率百官東出。可到了這汴州行在之後呢?叛軍的覆滅,那是各路兵馬一刀一槍在血泊里拼出來的,又兼安史內訌自殺自滅,與他這個坐鎮後方的皇帝半點干係都沒有。他來這一趟,非但沒對平叛有半分實質助益,反而像是自己親手騰出了長安的龍椅,給太子那個豎子留下了一個大肆攬權、安插親信的絕佳機會。book18.org
至於帶柔福隨行,趙佶原本是想著這孩子在深宮裡悶得太久,身子骨一直不見好,倒不如帶出來沿途散散心,沾沾中原的水土。誰曾想,這一路顛簸的舟車勞頓,反而將她本就如抽絲般的底子徹底給拖垮了。book18.org
更讓他難以啟齒的是,為了穩住孫廷蕭那個手握重兵的驕兵悍將,他只能將這最疼愛的女兒當作一枚政治籌碼、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鎖,強行賜婚。柔福性子清高孤傲,這幾日暗中垂淚,趙佶又如何不知?只怕在這孩子心裡,父皇早已成了一個只重權謀、不顧骨肉親情的冷血帝王了。book18.org
「唉……」趙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撥開柔福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這些事哪裡是你一個女兒家該去憂心的?父皇與你母后不過是拌了幾句嘴,算不得什麼。你眼下唯一的正事,便是給朕好好將養身子。等你大安了,父皇把這天下最好玩的物件都給你搜羅來。」book18.org
柔福微微合上眼,眼角猶帶淚痕,輕輕點了點頭,卻連再多說一個字的力氣都沒了。book18.org
一旁的蘇念晚見狀,適時地輕聲開口,打破了傷感的氛圍:「聖人,殿下這病,說到底還是氣血虧虛。自打隨駕來了汴州,殿下便覺得這邊的水土不服,加之憂思傷脾,每日的膳食進得極少,有時一整天也只喝得下小半碗清粥。這身子得不到水米滋養,自然是一直恢復不過來。」book18.org
趙佶聞言,立刻轉頭看向蘇念晚,眼中滿是急切:「既是飲食不進,那便開方子調理啊!太醫院那些開胃健脾的方子呢?若說缺什麼名貴藥材,朕這行在內庫里,無論是長白山的百年老參,還是天山雪蓮,哪怕是要龍肝鳳髓,只要能讓柔福好起來,朕統統都拿出來!你且開方子便是!」book18.org
蘇念晚微微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清雅淡定,醫者的底氣讓她在天子面前也不顯絲毫慌亂:「聖人愛女心切,但殿下如今的身子,正應了醫書上那句」虛不受補「。那些老參、雪蓮皆是大補峻烈之物,殿下脾胃虛弱至極,若是強行灌下這等猛藥,不僅無法吸收,反而會如同烈火烹油,虛火上攻,加重病情。」book18.org
趙佶聽得眉頭緊鎖,雙手在膝蓋上焦躁地搓動了兩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你之見,究竟該如何是好?總不能看著她天天就喝那麼兩口清粥續命吧!」book18.org
蘇念晚微微沉吟了片刻,一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她微微欠身,語氣溫婉卻透著篤定:「微臣以為,此時用藥,倒不如食療。既然藥石難進,還是應當先以日常飲食來慢慢溫養調理,喚醒殿下的脾胃才是正理。」 說到此處,她停頓了一下,迎上趙佶那探究的目光,聲音不疾不徐地繼續道:「臣……臣以為眼下不必急著開什麼湯藥方子。臣這裡倒是有一道尋常的吃食,或許可以試著做來,看看能否讓殿下振作幾分食慾……」book18.org
趙佶一愣。滿朝文武搜刮奇珍異寶都束手無策,這位蘇院判卻說不用藥方,只需一道吃食?他半信半疑,卻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急聲追問道:「究竟是什麼吃食?還不快快道來!」book18.org
「取一鐵鍋,燒熱,淋油少許。待油熱,取雞子二枚,打散入鍋,炒熟盛出。鍋中留底油,入蔥白、薑末少許,爆香。隨後添清水兩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麵條爛熟。最後,將炒好之雞子倒回鍋中,再淋入陳年老醋,以鹽調味,攪勻即可。」book18.org
偏殿的廊檐下,蘇念晚有條不紊地將這菜譜吩咐給御膳房的領班太監。那太監聽得一愣一愣的,這等粗鄙市井的吃食,也敢往聖人和公主的御案上端?便是做麵條,總得來點花樣,為何蘇院判還特意強調麵條要煮得爛糊,不必管好看與否?但見這位蘇院判神色篤定,又有聖人口諭在先,他也不敢多言,領了命便一溜煙地奔去御膳房張羅了。book18.org
稍後,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麵便端到了柔福的榻前。book18.org
這面確實平平無奇,湯色微黃,上面飄著幾點蔥花和金燦燦的炒蛋,聞起來卻有一股濃郁的醋酸味夾雜著蔥姜的辛香,直撲口鼻。趙佶在一旁看著,眉頭緊皺,這等簡陋的吃食,他平時是不會進的。book18.org
然而,奇蹟卻真的發生了。book18.org
那股酸香刺鼻的味道,似乎意外地沖開了柔福連日來鬱結在胸口的悶氣。在宮女的服侍下,柔福竟奇蹟般地沒有推拒,反而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那麵條煮得極爛,入口即化,酸溜溜的湯水順著喉嚨流下,肚子裡竟漸漸升起一絲暖意。 就這麼一口接一口,柔福竟然將這一小碗面吃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好!好!好!」趙佶看著那空空的瓷碗,激動得連說了三個好字,多日來的愁雲一掃而空,龍顏大悅地看向蘇念晚,「蘇院判醫術通神,果真是藥補不如食補!傳朕旨意,重賞蘇念晚!從今日起,你便不必管別的事務,專司看顧公主的飲食起居,不得有誤!」book18.org
「微臣叩謝聖恩。」蘇念晚從容下跪謝恩。book18.org
待趙佶心滿意足地離去,偏殿內重歸寧靜。柔福靠在軟枕上,蒼白的臉頰上終於有了那麼一絲微弱的血色。她看了看那被撤下去的空碗,轉過頭,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看向正在收拾藥箱的蘇念晚,輕聲問道:「蘇太醫,這面里……可是加了什麼名貴的藥材或是好東西麼?為何我吃了,竟覺得胃裡暖烘烘的,不像往日那般滯塞?」book18.org
蘇念晚停下手裡的動作,走到榻前,溫和地笑了笑:「殿下多慮了,這面里用的皆是御膳房裡最尋常不過的東西。只是殿下連日鬱結,脾胃虛寒。這蔥姜能發汗驅寒,陳醋能開胃散滯,雞蛋補氣,麵條煮得稀爛又極易克化。吃面吃蛋,吃醋吃蔥姜,雖是市井做法,卻也暗合了溫中理氣的醫理。」book18.org
柔福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輕聲道:「能將這尋常物什搭配得如此精妙,想來,創出這道面的人,應當是個極懂醫術的杏林聖手了?」book18.org
蘇念晚嘴角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促狹與懷念。她搖了搖頭,輕聲道:「那倒不是。這面真只是市井做法,沒什麼特別,而拿給氣截胸禁的病患吃來將養身體,其實是驍騎將軍教給微臣的。」book18.org
「驍騎將軍?」柔福微微一怔,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四個字代表著誰。book18.org
「正是開府孫大將軍。」蘇念晚的聲音平靜如水,將那段舊事娓娓道來,「去年冬天在驪山休沐,玉澍郡主被聖人指婚給安祿山,郡主心中鬱結,絕食數日,也是生了一場大病,水米不進。孫將軍心中焦急,便讓微臣帶了這道菜譜去見郡主,哄著她吃了下去,這才慢慢好轉。今日殿下的症候與當初的郡主有幾分相似,微臣便大著膽子,將這面又煮得更爛了些端上來。沒想到,倒真讓殿下進下去了。」book18.org
殿閣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窗外的秋風吹落一片樹葉,打在窗欞上。柔福垂下眼眸,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錦被的邊緣。book18.org
「啊……」book18.org
良久,她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她咬了咬蒼白缺血的嘴唇,腦海中浮現出碼頭上那個粗獷油滑、不似想像般英雄了得的男人身影。book18.org
「是他呀……」柔福的聲音低得像是一聲呢喃,帶著幾分複雜難明的情緒,「他雖然身不由己,必須受了父皇的賜婚……但對玉澍姐姐,倒是真的用心。」 蘇念晚收拾藥箱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這段時日她一直被留在行在內苑侍候皇后與公主,對外頭的風聲變故知之甚少。此刻聽聞柔福如此直白地點破孫廷蕭與玉澍之間的私情,蘇念晚心中難免大驚。這等僭越的私情若是從公主口中傳到多疑的聖人耳朵里,莫說是孫廷蕭,便是玉澍也要被嚴懲——皇帝可以給武將賜婚皇室女子,武將和皇室女子私相交通卻是不可的。book18.org
然而,她抬眼看向榻上那個神色柔和的少女,瞬間便定下了心神。柔福深居簡出,不僅不知道孫廷蕭身邊的紅顏知己遠不止玉澍一人,更沒有半點要搬弄是非、破壞那兩人好事的怨毒心思。book18.org
見蘇念晚低眉斂目有些走神,柔福只當她是在顧忌宮裡的規矩,便自顧自地輕聲說了下去:「前些日子,玉澍姐姐已經暗中替我安排,讓我在碼頭上見過孫將軍了。」book18.org
這一下,蘇念晚更是詫異,卻依舊按捺著沒有出聲,只靜靜聽著。book18.org
「我原是想著,他手握重兵又立下蓋世奇功,若是他肯出面請求父皇收回成命,改賜玉澍姐姐,父皇或許會有所通融。」柔福苦澀一笑,「可他顧全大局,不願抗旨。我也知道,讓他在這個時候去觸怒父皇,是強人所難了。」book18.org
柔福垂下眼眸,望著自己瘦弱的手背,聲音微弱卻透著幾分清醒:「可我這副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嫁過去也不過是個藥罐子,徒增他的煩惱罷了。說不定大去之期就在眼前,若真有那一日,反而害得他這樣一位蓋世英雄早早成了鰥夫。」book18.org
「殿下萬不可說這等喪氣話。」蘇念晚心中一陣酸楚,連忙上前一步,柔聲安撫道,「殿下才多大的年歲?不過是氣血虛弱了些。只要往後能像今日這般好好進些飲食,再輔以溫和的藥石,身子自然能大安,必定會長命百歲的。」 柔福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帷幔,仿佛望向了那被高牆阻隔的萬里河山。book18.org
「蘇太醫,你不必寬慰我。我雖久居深宮,又是個連路都走不長遠的病秧子,卻也並非只知道對著落花傷春悲秋。」柔福的眼底忽然泛起一絲奇異的微光,那是一種被困在病骨中的高潔心氣,「若我身子康健,近,我願成人之美,成全玉澍姐姐的痴心;遠,我也盼著能像你們一樣,為這風雨飄搖的天下出一份力。」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艷羨:「我真的很羨慕玉澍姐姐,能提三尺長劍,去沙場上斬殺叛賊;我也羨慕蘇太醫你,能隨軍出征,救治為國負傷的將士。我甚至聽聞,孫將軍在河北收編的黃天教新軍,也是一位女子在統領……」book18.org
說到此處,這位天家金枝玉葉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淚。book18.org
「同為女兒身,你們能建功立業、護佑蒼生。而我,卻只能躺在這方寸之地,連自己這口氣都喘不勻……也是無用。」book18.org
蘇念晚聽著這番話,心中不由地一陣觸動。她看著榻上這個被病痛折磨、卻依舊懷揣著幾分赤子之心的皇家公主,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應該用另一種方式來開解她。book18.org
「殿下心懷高遠,微臣欽佩。」蘇念晚微微一笑,脫口而出道,「殿下可知道,當年草原赫連部脫離匈奴,入我天漢歸附的舊事?」book18.org
柔福眨了眨眼,輕聲道:「知道的。玉澍姐姐同我說過,當年便是孫將軍親自率兵去邊境迎接,並將他們妥善安置的。」book18.org
「那殿下可又知道,彼時赫連部首領為了族人安危,將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作為質子,獻給了孫將軍?」book18.org
「嗯。」柔福的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玉澍姐姐說起過,那位赫連公主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不僅會騎烈馬,在河北時還和姐姐並肩護衛將軍,是一起在叛軍陣中衝殺過的呢!」book18.org
「正是。」蘇念晚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輕快起來,「殿下是沒見過那丫頭,她整日裡能吃能睡,身子骨健壯得不得了。她雖是背井離鄉,肩上還扛著整個部族的生死囑託,可她卻從沒把這些當成是什麼壓得喘不過氣的負累,每日依舊是該笑就笑、該鬧就鬧,在這亂世里,一樣活得熱火朝天。」book18.org
說到這裡,蘇念晚伸手指了指方才撤下空碗的案幾,忍不住調侃:「就說方才那種酸溜溜的雞蛋面,若是換作她,捧著那麼大的海碗,呼嚕嚕一口氣能吃下一大碗去!」book18.org
柔福聞言,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了一個粗狂而充滿生機的草原少女捧著海碗大口吃面的滑稽模樣,她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嘴,撲哧一聲輕笑了出來。book18.org
「竟有這等奇女子?」柔福笑得連蒼白的臉頰都泛起了一絲微紅,眼中更是流露出好奇與嚮往,「聽蘇太醫這麼一說,我倒是真想見見這位赫連公主了。」 「那殿下就得先學著她那般能吃能睡,把心放寬了才是。」蘇念晚柔聲順著話頭哄道,「只要殿下養好了身子,將來大婚,搬進了將軍府,自然有的是機會見她。」book18.org
柔福聽罷,眼波流轉,忽然止住了笑,偏過頭看著蘇念晚,眼神里透著幾分聰慧與促狹:「蘇太醫,您跟著孫將軍在河北那麼久,想必是早就認識了那位赫連公主的。我且問您一句準話,她……是不是也是將軍的紅顏知己呢?」book18.org
「啊……」book18.org
蘇念晚全沒料到這話題會突然拐出這麼一道彎,且一擊命中要害。她張了張嘴,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尷尬。book18.org
蘇念晚腦子裡飛速轉著念頭。book18.org
自己總不能在柔福面前,把孫廷蕭和赫連明婕、張寧薇、乃至鹿清彤和自己之間的那些糾葛情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說個一乾二淨吧!若是讓柔福知道,她未來的夫君身邊早就有一群紅顏知己,而且都已經有了實質的親密關係,也不知這位剛有了點胃口的公主,會不會一口氣又背過去。book18.org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穩穩了心神,面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婉不驚的笑容,含糊其辭道:「殿下這話,微臣倒是不知了。那時……那時將軍也未曾得到朝廷的賜婚,常年在外領兵打仗,不管身邊有沒有什麼紅顏知己,倒也都是自由之身,輪不到旁人置喙。」book18.org
見柔福只是若有所思地聽著,並沒有追問,蘇念晚又借著整理藥箱的動作掩飾著內心的波動,輕聲補了一句:「其實……微臣也並不太了解將軍。」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口,倒並不全是敷衍之詞。book18.org
蘇念晚垂下眼帘,手指撫過針囊,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絲莫名的悵惘。 她確實不太了解孫廷蕭。book18.org
那個男人有著能在戰場上力挽狂瀾的武勇,有著將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的深沉心機,能在床笫之間給予她最熱烈、最極致的歡愉。孫廷蕭感念她當年的救命之恩,也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對她的占有與喜愛。book18.org
可是,很多時候,蘇念晚總覺得他並不像個尋常的「活人」,或者說,不像個真真切切活在這個時代的人。book18.org
他的身上,總是籠罩著一層極深的、幾乎透不過氣的孤獨感。他看著那些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的官員時,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樂子的嘲弄;他談起天漢的江山社稷時,沒有武將該有的狂熱忠誠,反而總是帶著一種仿佛預知了後事的觀感。book18.org
即便是他們兩人赤誠相見、肌膚相親的那些夜晚,孫廷蕭抱著她,親吻她,卻也極少對她剖白過心底最深處的那些想法。他愛她,卻始終將自己最真實的那部分藏在重重迷霧之後。book18.org
蘇念晚想到鹿清彤。他會不會在夜深人靜時,同那個聰明絕頂的女狀元,說些更交心的話呢?book18.org
「蘇太醫?」book18.org
柔福的聲音將蘇念晚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一驚,連忙收斂了心神,抬起頭,發現柔福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book18.org
「沒什麼,微臣只是在想殿下明日的食譜。」蘇念晚溫婉一笑,將那些紛亂的情思徹底壓回了心底。在這深不可測的行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調理好眼前這位柔弱的公主了。book18.org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汴州行宮內外張燈結彩,新賜的驍騎將軍府更是忙得熱火朝天,禮部派來的屬官與匠人穿梭其間,正緊鑼密鼓地為即將到來的賜婚大典布置庭院。book18.org
而在看不見的朝堂有司之中,一場不見血的廝殺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右相楊釗領銜的天漢使團,正與五大部的胡人使臣就歲幣與幽燕的交割進行著最後的激烈交鋒。胡人使臣氣焰囂張,拍桌子砸板凳,死死咬住價碼寸步不讓,將這和談的水攪得越發渾濁。book18.org
外頭的繁華與喧囂,絲毫沒有影響到赫連明婕。此刻,這位赫連部的小公主正捏著一封新到的羊皮信卷,眉頭緊鎖地站在將軍府的偏院裡。book18.org
這信是從陝北輾轉送來的。當年赫連部歸降天漢,孫廷蕭便上書將他們安置在銀州一帶繁衍生息。寫信的是她族中的一位叔伯,信上的文字半是漢字半是匈奴語,歪歪扭扭好似鬼畫符一般。赫連明婕費勁白咧地看完了大半,信中起初儘是些報平安的話,說族人們如今已漸漸習慣了做天漢子民,跟著當地人學會了種幾畝薄田,圈養牛羊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book18.org
然而,信到末尾,筆鋒卻陡然一轉。那位叔伯提及,近來有赫連部人居住的幾處地界,忽然多出了一批行蹤詭異的客商。這些人雖然穿著漢人的粗布短打,操著生硬的西北官話,但在赫連部這些馬背上長大的老遊牧人眼裡,他們身上那股牧羊養馬的味兒根本藏不住。book18.org
赫連部本就出自匈奴諸部,如何看不出來?這些人分明就是換了髮型、喬裝打扮的匈奴細作!book18.org
赫連明婕雖然性子天真爛漫,但身負部族興衰,對這等軍情異動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她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對,將羊皮信往懷裡一揣,直奔汴河碼頭而去。 汴河碼頭上,秋風鼓盪。孫廷蕭已是安排好了最後一波事情給屬官,以便去忙大婚的事。book18.org
「蕭哥哥!」book18.org
一聲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碼頭的嘈雜。赫連明婕飛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孫廷蕭跟前,連氣都沒喘勻,便將那封羊皮信塞進了他手裡:「你快看看這個!我陝北的叔伯送來的,那邊出事了!」book18.org
孫廷蕭見她神色焦急,立刻展開信卷。他雖不精通匈奴文,但憑著在邊關多年的摸爬滾打,結合著那些漢字,倒也能看懂個七八分。待看到末尾關於「匈奴細作喬裝入陝」的記述時,他登時虎軀一震。book18.org
「嗯?」孫廷蕭捏著信紙,大腦飛速地運轉起來。book18.org
「五部在幽燕屯兵十萬,又派使臣在汴州拖泥帶水地搞和議,做出一副要在中原與我們討價還價的架勢。」孫廷蕭低聲自語,「可陝北卻出現了匈奴的探子……莫非,他們在河北施壓,又讓使臣來做障眼法,實際的戰略意圖,是想要出黃土高原,直插關中?」book18.org
這確實是一招聲東擊西的毒計,天漢的幾個大軍團都因為安史之亂被調往東部,長安方向沒有機動軍團可用,匈奴真的從那個方向難下,無論是直接進攻長安還是切斷隴右,天漢都很難辦。不過匈奴又有多少兵力能用,突厥會拋棄河北、河東方向,與匈奴一起從河套并力南下?book18.org
從目前各部兵力雲集幽州的情況來說,他們如果只是搞戰略欺騙,反而出奇兵威脅關中,在河北方向放的并力實在是太多了點——孫廷蕭一時間卻想不清楚。book18.org
天漢北境,和五大部的領土爭端從則天萬歲龍御天下的時候就有過一次大爆發,導致天漢從西域回縮,放棄了河套地帶,遼東也收縮防禦,只在幽州向北強硬防禦,避免胡騎進入大平原。book18.org
女皇還政之後,天漢政局不穩,直到趙佶登基後,中央權力穩定,軍事上重有建樹,擊潰了党項,安祿山在幽州的經營卓有成效。如果趙佶是個勵精圖治的君主,也未必不能收復失地,讓天漢再次偉大,不過實際情況是他很快就耽於享樂,大肆揮霍,雖然已經形成了幾路精兵,但也用不到正路上去。book18.org
孫廷蕭眯起眼睛,讓赫連明婕去找鹿清彤,讓她去兵部通報一趟;此事說小不小,但他還拿不准,這是五大部聲東擊西,還是裝作聲東擊西實際是佯動中的佯動?book18.org
實際上,這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戰略危機,遠在長安監國的太子趙桓,早在更早的時候便已收到了告警。book18.org
面對西北邊境日益沉重的壓力,太子當機立斷,下令將那支原本要在安史之亂後半段調入內地、由三朝元老趙充國統帥的涼州大軍,強行遲滯了下來。 趙充國這支兵馬,原本是聖人趙佶下旨調往汴州,用以防備安祿山南下的。但如今安史已平,這支遠道而來的大軍來不來汴州,對中原戰局已無大礙。此刻趙充國的大軍剛剛出了潼關,行至陝州一帶。太子以監國之尊下達旨意,命令趙充國大軍就地駐紮,不得再向東挪動半步。book18.org
這道軍令,在法理與戰術上皆是無懈可擊。陝州進可馳援中原,退可保衛關中。太子作為監國,本就有便宜行事、調遣關防之權;況且涼州軍常年駐紮西北,離長安更近,如今關中防務空虛,由長安直接指揮這支生力軍來防備可能從陝北突入的匈奴,本是理所應當的防患於未然。book18.org
然而,這道旨意傳到汴州行宮,在生性多疑的聖人趙佶眼裡,卻完全變了味道。book18.org
趙佶根本不信什麼「匈奴細作直插關中」的軍情,他只認準了一個死理:那趙充國是朕下旨調來的,你一個留在長安監國的太子,憑什麼中途截胡?book18.org
在趙佶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防備外敵的戰略部署,而是太子在藉機將這支戰鬥力強悍的涼州軍據為己有!太子在長安頻頻上疏主戰本就讓他覺得礙眼,如今竟敢直接扣下皇帝調動的兵馬,這哪裡是心繫社稷,這分明是羽翼漸豐、生了二心,想要在這亂世中擁兵自重了!book18.org
中秋佳節一過,汴州行在頭頂的天不僅沒見晴朗,反而像是被灌了鉛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讖緯童謠的隱患尚未拔除,和談的僵局還在扯皮,而長安太子的「擁兵自重」,更是猶如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窩。在多重重壓之下,趙佶這位原本就缺乏戰略定力的天子,手底下的棋路開始徹底走形。book18.org
他直接越過了兵部,向陝州的趙充國連下三道金牌,嚴令涼州大軍即刻拔營東出,不得有誤;同時,又一道秘旨快馬發往長安,命留守的左相嚴嵩代天子嚴厲申斥太子「擅專軍務、阻斷皇命」之過。這等直接削弱自家儲君威信、在嚴黨與太子之間拱火的荒誕之舉,徹底將長安的局勢推向了內耗的深淵。book18.org
前朝的火燒得旺,後宮同樣不得安寧。據行在里傳出的風聲,中秋夜的皇家賜宴結束後,本就因為太子受斥而心緒不佳的楊皇后,竟在御花園裡與聖人最為寵愛的馮淑妃發生了激烈的衝突。雖說具體的齟齬被死死地捂在了宮牆之內,但這等後宮失火的醜聞,早已讓行在里的人心更加浮動。book18.org
到了八月十八,右相楊釗負責的贖買和談終於耗盡了趙佶最後的耐心。他一道口諭,直接命楊釗的談判隊伍解散停工,將那幫頤指氣使的胡人使臣晾在了一邊。book18.org
兩日後,八月二十。趙佶直接召見五大部使臣,下達了天漢朝廷的最後通牒。他強行拍板,公布了朝廷所能承受的最高歲幣底線,要求五大部必須接受此條件,並在期限內退出幽燕。book18.org
看似強硬,但這種強硬的態度卻是為了快點確定拿錢議和的結果,實際上反而暴露了趙佶內心的焦慮和軟弱,他怕長安方面生變,不得不快點和外部的威脅媾和。book18.org
果不其然,五大部的使臣摸清了天漢中樞色厲內荏的底細,面對這番「通牒」,他們只是報以冷笑與輕蔑,半步不讓。八月二十一,和談徹底宣告破裂。各部使臣上表辭行,決定即刻離開汴州,返回幽燕。book18.org
於是孫廷蕭奉命去城外「送送」這幫人。book18.org
是日,秋雨綿綿,汴州城外的官道上泥濘不堪,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壓在人的頭頂上。book18.org
城門外五里長亭的空地上,五大部的使節團勒馬而立,任由細密的秋雨打在他們厚重的皮裘與鐵甲上。book18.org
城門洞開,馬蹄聲碎。book18.org
孫廷蕭只帶著十餘名親衛,打馬緩步從城中而出。book18.org
馬蹄踏在泥水中,濺起暗色的水花。book18.org
孫廷蕭在距離使團十步開外的地方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book18.org
「各位使臣,秋雨生寒,」孫廷蕭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雨幕,傳到每個人的耳中,「各位北返,山高水遠,各自保重罷!」book18.org
幾位使臣並未對孫廷蕭那句帶著隱隱殺意的話多作糾纏。耶律大石與慕容垂等人,僅是依照兩國外交的定例,在馬背上微微拱手,神色淡漠,權作這場虛偽和談的最後收場。book18.org
唯獨完顏宗弼忽然勒轉馬頭大聲道:「孫將軍,此番未能如你所願,將我等送去汴河挖土,當真是可惜了。咱們有緣再見!」book18.org
說罷,完顏宗弼放聲大笑,猛地一抖韁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book18.org
使團的龐大馬隊開始緩緩向北移動,馬蹄翻飛,帶起陣陣泥水。臨行之際,走在後陣的金日磾忽然在馬背上回過頭來。隔著灰濛濛的雨幕,他回望了孫廷蕭一眼,那目光中交織著忌憚與不甘。片刻後,金日磾才猛地揚起馬鞭,隨著大隊人馬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雨霧之中。book18.org
當孫廷蕭準備回去復命時,官道的另一個方向——西面的地平線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至極的馬蹄聲。book18.org
「報——!」book18.org
伴隨著嘶啞的呼喊,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衝破雨簾。馬背上的騎士渾身裹滿泥漿,後背上赫然插著代表十萬火急的黃邊翎羽旗。孫廷蕭眼眸微眯,一眼便認出那是從長安方向發來的加急驛卒服色。book18.org
他沒有出聲喝問,更沒有上前阻攔。這等插著翎羽旗的加急塘報,按天漢軍律必須直達御前,任何人不得中途截留盤問。孫廷蕭微微一抬下巴,身側的十餘名士兵立刻心領神會,整齊劃一地撥轉馬頭,在官道正中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那名信使如同瘋魔一般,甚至顧不上看一眼路旁的驍騎將軍,便狠狠抽打著那匹早已口吐白沫、幾近力竭的坐騎,帶起一陣泥水,狂風般捲入了汴州城的門洞之中。book18.org
半個時辰之後,這封被雨水與汗水浸透的加急密報,便如同平地里炸響的一記驚雷,將整個汴州行在震得天翻地覆。book18.org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隨駕的文武百官面如土色,趙佶捏著那份摺子,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那張薄薄的紙頁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摺子上的消息,太過駭人聽聞。book18.org
留在長安監國的太子趙桓在接到汴州發去的、由左相嚴嵩代為宣讀的申斥旨意後,非但沒有上表請罪,反而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瘋狂舉動。這位一向在朝野眼中顯得有些溫吞軟糯的儲君,竟在接旨的當日,直接動用東宮衛率,將左相嚴嵩當場扣押入獄!book18.org
不僅如此,太子隨即將長安城內的一應留守軍政事務,悉數強行交託給了右相楊釗一黨的智囊賈充署理。而他本人,則連夜點齊了東宮的親衛輕騎,打著「親自向聖人面陳原委」的旗號,直接出了長安城,星夜朝汴州狂奔而來!book18.org
大殿之上,落針可聞。扣押宰輔,強行變更留守重臣,無旨擅離監國之位,帶兵東來,太子行事無狀的程度已經讓人懷疑他要謀逆了。book18.org
大殿兩側,嚴黨的官員早已雙膝發軟,撲通通跪伏在地,顫抖著聲音想要替嚴相喊冤,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而楊黨的官員則個個目瞪口呆,在這驚天巨變面前將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此事發生之前,太子沒有和楊釗進行過半點意見交換,他們根本就想不到會這樣!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