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76)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7/11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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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八月十三汴州苑,日中無人私語時(八虜之變篇,劇情章)book18.org
別過大賢良師,孫廷蕭又去四處轉悠了一圈,觀察了一下今天的「空餉」派發的情況,然後才溜溜達達地回下榻多日的館驛。還沒等他走到正街,遠遠便瞧見館驛大門外被堵得水泄不通。只見街道兩旁列著兩排錦衣兵士,幾十口罩著紅綢、鑲著銅邊的紅漆大樟木箱子將門前的空地擺得滿滿當當。幾個穿著綠袍青衫的禮部屬官正拿著花名冊,扯著嗓子清點名目,引得周遭不少百姓遠遠地伸長了脖子看熱鬧。book18.org
孫廷蕭眉頭一挑,正納悶這館驛什麼時候成了集市,人群中忽然分開一條道,一位腰系金銙的大員大步迎了上來。book18.org
來人年貌約莫四十上下,臉型狹長,姿容魁偉,肩膀極寬,寬大的官服撐在他身上竟隱隱透出幾分武將的彪悍之氣。兩道臥蠶眉斜飛入鬢,半長的鬍鬚,雙目炯炯有神,行走間步履生風,端的是一副顧盼神飛、氣度非凡的偉丈夫模樣。book18.org
這正是天漢禮部尚書,楊玄感。book18.org
「下官禮部尚書楊玄感,恭候孫開府多時。」楊玄感走到孫廷蕭身前,站定身形,雙手交疊,行了一個利落而不失威儀的平輩之禮,聲音洪亮如鍾,全無半點文臣的酸腐氣。book18.org
孫廷蕭和楊玄感確不算熟人,心裡卻想往日沒仔細觀察過,他倒真是魁梧的很,不去軍中效力是可惜了。book18.org
「原來是楊尚書,失敬失敬。」孫廷蕭亦是拱手還禮,指了指周圍那一地的紅漆大箱子,故作驚訝道,「楊尚書這般興師動眾,可是要將我這小小的館驛給淹了不成?」book18.org
楊玄感爽朗一笑,指著那些物件道:「孫開府說笑了。聖人恩旨,賜婚柔福公主,此乃天漢朝野的大喜事。下官奉聖人之命,特來為將軍操辦這皇親事宜。這些箱子裡,裝的皆是大婚之日新郎官必備的冠服、玉帶、吉物,以及過六禮所需的一應名目。」book18.org
說到此處,楊玄感頓了頓,那雙銳利的眸子在孫廷蕭那張不動如山的臉上掃過,語氣顯得更加熱絡親近了幾分:「下官也知孫開府常年征戰沙場,在這汴州城中並無根基產業。若是讓將軍臨陣去尋摸婚房,豈不顯得朝廷苛待了功臣?故而,禮部已在城東為將軍尋了一處占地極廣、水木清華的宅邸,權作將軍在汴州成婚的婚房。地契與鑰匙,皆在此處。」book18.org
說著,楊玄感從袖中取出一隻精緻的錦盒,雙手遞了過來。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那隻錦盒,心想剛才還說為這門婚事如何操辦發愁,現在看來倒是不用費心,自己只要出個人就是了。book18.org
「哈哈哈!」book18.org
孫廷蕭自是表現的十分高興,發出一陣極具武將本色的豪邁大笑。他一把接過錦盒,順勢一把攬住楊玄感的手臂,那股子親熱勁兒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過命兄弟。book18.org
「聖人隆恩,禮部厚意,孫某真不知該如何感激是好了!」孫廷蕭大笑著拍了拍楊玄感的手臂,熱情地向館驛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楊尚書費心勞力,快快裡邊請!館驛中也有好茶,咱們進去奉茶細敘!」book18.org
楊玄感自是不推辭,含笑點頭,兩人把臂同行,踏過高高的門檻,徑直入了館驛正廳。book18.org
館驛正廳內,茶香裊裊。book18.org
孫廷蕭端坐在主位,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禮部尚書。他早也觀察過,這天漢朝堂上雖然嚴、楊兩黨勢如水火,把持著大半個朝局,但也並非所有人都參與這場黨同伐異。兵部的楊繼盛是個硬骨頭,敢在朝堂上為了河北的戰局死諫;而眼前這位楊玄感,與楊繼盛的路數頗有幾分相似,同是不願與兩黨同流合污的清流,只是他這禮部尚書的官位更高,手段也更為圓融,表面上看著八面玲瓏、遊刃有餘。book18.org
一盞熱茶下肚,兩人寒暄了幾句天氣和河工。楊玄感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到了幾步之遙的談判桌上。book18.org
「這幾日,右相領銜與五部使臣的和談,下官在禮部也略有耳聞。」楊玄感輕輕轉著手中的青瓷茶盞,眼神中閃過一絲隱晦的不平,「那幾個胡人使臣氣焰囂張,右相雖在朝堂上一向手段強硬,但對著這幫不講理的蠻夷,終究是沒什麼辦法。聽說這幾日的談判,怕是要答應胡人的條件了。」book18.org
孫廷蕭也不評論,只是從楊玄感的話語中咂摸出幾分熱血難涼的味道來:「依下官之見,對付這等豺狼之屬,還須得用將軍這等虎威去鎮服。那晚在宴席上,若非孫開府一通雷霆手段,他們怕是還要更猖狂。若是此番和談由孫開府親自領銜,那幫胡人安敢如此囂張?」book18.org
孫廷蕭聽出這位禮部尚書話里那股憋屈的熱血,心裡暗嘆了一聲,這朝堂上倒也還有想辦實事的人。book18.org
「楊尚書過譽了。」孫廷蕭哈哈一笑,四平八穩地將這頂高帽推了回去,「孫某是個粗人,只懂得在戰場上刀砍斧劈。這朝堂上的縱橫捭闔、言辭交鋒,還得是右相這等飽學之士來應付。大家各有各的職司,皆是為聖人分憂,孫某可不敢妄自尊大,去包攬自己做不來的精細活。」book18.org
楊玄感見他這般滴水不漏地將話題擋了回來,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驍騎將軍倒是心寬。」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楊玄感方才熱血沸騰時擼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粗壯小臂,倒是好奇。「楊尚書可曾習武?」book18.org
楊玄感忙說某不曾習武。「下官實在手無縛雞之力。」book18.org
孫廷蕭狐疑地又觀察了幾遍,點了點頭。book18.org
既然孫廷蕭不願接這政治的話頭,楊玄感便也識趣地不再多言,將話題轉回了今日的來意。book18.org
「罷了,不說那些煩心事。」楊玄感指著門外那些大紅箱子,開始細細交代起聖人交託的婚事安排,「此番公主與開府大婚,聖人極為看重。依著宮裡的意思,是打算在這半月之內,儘快將五部使臣打發回去復命。」book18.org
說到此處,楊玄感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聖人的意思是,以財帛交割清楚幽州的歸屬,將北地的局勢暫時穩住。等那幫胡人一走,便緊接著操辦公主的大婚。如此一來,借著這樁喜事,又兼著新郎官是您這位平叛的頭號功臣,正好向這天下萬民宣告:安史已平,幽雲已定,天漢江山依舊是四海昇平、花團錦簇。這等彰顯國威的美事,禮部自然是要辦得風風光光、萬無一失的。」book18.org
孫廷蕭心中只道,那些胡人若是真拿錢讓城,倒還頂多算是天漢蒙受一番暫時的恥辱,仍舊能把長城防線拿回來,重整旗鼓;他一向怕的是五大部大舉入長城,想的還是要繼續南下,他幾番威嚇,也是為壓住他們和天漢全面開戰的念想。book18.org
儘管他也並不害怕開戰,但若能在天漢守勢齊備,從平叛的戰役中喘息過來,有長城作為依託再戰,肯定是更好的選擇。book18.org
「楊尚書頗為關心和胡人會談的事,右相應當帶上你才是。」孫廷蕭品味著茶笑道,實際上剛剛和張角在茶攤上喝了一肚子,他倒也不渴。「我這兒有些涼州來的乾果,可以沏一道『八寶茶』,也可做擂茶,楊尚書可有興致嘗一嘗?」book18.org
楊玄感卻搖搖頭,又有幾分掃興似的,只道自己並不是右相門生,他是不會選用的。「開府既然不願聽那些,下官就還是交待婚禮事宜。」book18.org
楊玄感將大婚的日程與排場大致交待了一番:「孫開府也不必過分憂慮這其中的繁文縟節。大婚諸事雖顯繁雜,但禮部自會遣專人為您打理妥當,這府邸內的陳設、下人的調撥,皆無需將軍操心。」book18.org
「只是有一樁,」楊玄感放下茶盞,神色鄭重了幾分,「今日我奉旨送恩賞來,這謝恩的禮數卻是免不了的。明日將軍還需按著規矩,穿戴齊整,入宮覲見聖人與皇后娘娘,這也是成禮。」book18.org
孫廷蕭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心中卻是盤算,等到了正式大婚那日,自己還得對著趙家聖人恭恭敬敬地磕頭,改口叫一聲「父皇」?book18.org
再想想那位母儀天下的楊家皇后,孫廷蕭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楊玉環是右相楊釗的妹妹,右相年齡怎麼也就四十多不到五十,那麼皇后年紀便是比自己稍大,但也大不了幾歲。到了那天,自己還得對著一個幾乎同齡的女人,一口一個「母后」地叫著?book18.org
孫廷蕭在心底冷笑了一聲,「去年驪山休沐,安祿山還在這對帝後面前一口一個好乾爹、好乾娘地叫得起勁呢。如今我去當他們乘龍快婿,論起來死鬼安祿山倒還是我的大舅子了?」book18.org
想得孫廷蕭差點真笑出聲來——當然,這等腹誹孫廷蕭是絕不會在楊玄感這等朝廷大員面前流露出半句的。他只是斂了斂神,十分爽快地應承下來:「楊尚書放心,皇恩浩蕩,孫某明日一早便入宮,絕不讓禮部難做。」book18.org
正事談完,廳內的氣氛便隨意了些。兩人就著桌上的殘茶,又稍微寒暄了幾句閒話。book18.org
聊著聊著,楊玄感三度把話頭挪到了與和談有關的話題上來,看來他是真的很在意這件事了:「這幾日除了籌備大婚,禮部上下還在擬定會盟的章程。右相那邊若是真跟那五部使臣把合議敲定了,交割幽州、定下歲幣,少不得要有一場正式的會盟大典,這儀注、祭天、盟書的形制,都是麻煩。」book18.org
孫廷蕭聽出他話里的煩悶,不動聲色地接了一句:「這和談還沒個准信,長安那頭,恐怕也有不同的聲音吧?」book18.org
楊玄感抬頭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感:「孫開府洞若觀火。最近這段日子,長安那邊監國的太子殿下,已是連上了幾道表奏。奏疏中言辭懇切,多番祈請聖人在這和談之事上不要一味退讓,切不可輕許歲幣,更不能將幽雲重鎮輕易拱手讓與胡人。」book18.org
「哦?」孫廷蕭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身在長安,倒是心系河北戰局。」book18.org
「只是……」楊玄感無奈道,「聖人對此,似乎並不是很……」book18.org
他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但孫廷蕭立刻就懂了。book18.org
不是很什麼?不是很痛快?不是很滿意?還是不是很放心?book18.org
趙佶本就因為楊家兄妹和太子合力將他推到汴州這火坑裡而心生芥蒂,如今太子在長安借著監國的名頭,屢屢對軍國大事指手畫腳,還偏偏要唱反調、扮硬骨頭。在趙佶那個多疑的皇帝眼裡,這哪裡是心繫天下,這分明是在借著踩他這個老子求和的痛腳,來邀買天下的人心!book18.org
孫廷蕭對楊玄感那句沒說完的半截話,並沒有繼續深究下去。book18.org
他如今在汴州行在的處境,看著鮮花著錦,實則被隔離在了真正的權力中樞之外。趙佶雖然賜了他開府儀同三司這等極品虛銜,又把柔福公主許配給他,但根本沒讓他沾手內廷的任何議事。book18.org
自從到了汴州,除了大朝會上接受封賞、以及那次被拉去當了一回震懾胡人的「噴子」外,這行在宮裡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對這位統兵數萬的大將其實是緊緊關著的。聖人在書房裡如何盤算贖買幽燕的價碼,如何與楊釗、趙構這些人密謀,又如何看待長安那邊的上疏,孫廷蕭一概不知,也懶得去費那個心思打聽。book18.org
此時聽楊玄感隱晦地提了一嘴,孫廷蕭憑藉著那點敏銳的政治嗅覺,自然能猜出這天家父子之間必定生了齟齬。但究竟防範到了何等田地,他又不是趙佶肚子裡的蛔蟲,確實無從考證,也並不太關心。book18.org
其實,長安那邊的太子監國,日子確實並不好過。book18.org
趙佶東出「御駕親征」這三個多月里,長安的班子說白了就是個大號的後勤轉運站。太子趙桓帶著留守的那一半朝臣,充其量也就是便捷收取一下帝國西部的稅賦,從巴蜀、關中一帶催逼些錢糧物資,再源源不斷地往汴州方向輸送。至於什麼選將、調兵、定奪戰和的權限,趙佶可是捏得死死的,半點都沒分給他這個兒子。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留在長安「輔佐」太子的,偏偏是左相嚴嵩。嚴黨與太子的親舅舅楊釗那是死對頭,嚴嵩這老狐狸跟太子自然是天然不對付。兩人同處長安,面上過得去,暗地裡指不定怎麼互相拆台。聖人在汴州對太子頻頻上疏主戰感到厭煩,太子在長安受著嚴黨的掣肘,只怕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兩頭都不甚舒爽。book18.org
「孫開府,」楊玄感見孫廷蕭不接茬,便壓低了聲音,又拋出了一個近日在朝臣間暗暗流傳的消息,「這幾日行在里還有個傳聞。說是太子殿下覺得在長安監國難有作為,已遣了心腹星夜送來秘折,請示聖人,問自己是否也該從長安啟程,前來汴州行在,侍奉父皇左右,共度時艱。」book18.org
孫廷蕭挑了挑眉毛,心想你楊尚書還真靈通。book18.org
至於共度時艱?這話說得好聽。太子這是在長安待不住了,怕趙佶在汴州真把半壁江山給賣了,還是怕自己不在跟前,這儲君的位置被那位最近風頭正盛的康王趙構給悄悄摸摸地頂了去?book18.org
「長安離汴州千里之遙,太子殿下真是有孝心。」孫廷蕭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的長袍,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冷眼旁觀的淡漠,「不過這些天家父子的事,咱們做臣子的,聽聽便罷。楊尚書,今日勞你辛苦跑這一趟。至於那座新宅子,還有明日入宮謝恩的事,孫某心裡都有數了。」book18.org
仲秋佳節將至,汴州城裡的秋意漸濃,想起去年此時,鹿清彤剛點了狀元,孫廷蕭自西南班師回朝,形勢可不像現在一般麻煩。孫廷蕭入宮謝恩的日子,倒正巧趕上了這個本該團圓和美的節骨眼。book18.org
引孫廷蕭入宮的是童貫。自返回汴州後,魚朝恩童貫他們倆是不太受待見的,趙佶也不是傻子,他們在河北監軍,對戰事謀劃基本沒有半點正面用處,便是做陰私事情,制衡諸將,也辦的很不到位,最後落得在孫廷蕭軍中當樂子。童貫也很是委屈,畢竟他本想圓潤些把各方面的關係處好,但魚朝恩那廝天天想搞個大的,仇士良來的那一會兒又把宦官統兵的信用給敗光了。book18.org
兩人走在前往大內的青石甬道上,周遭是靜謐森嚴的宮牆。童貫手裡捏著個拂塵,落後孫廷蕭半步,臉上堆著笑,聲音卻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示好的小心翼翼:「孫開府,今日入宮面聖,老奴有句不知當講不當講的貼心話……」book18.org
孫廷蕭目視前方,步履沉穩:「童公公有話直說便是。你我之前在河北也算共歷過生死,沒什麼不能講的。」book18.org
童貫賠笑了兩聲,拂塵在身前輕輕一掃,湊近了些道:「稍後見了聖人,除了謝恩的場面話,將軍切莫多說什麼別的軍國大事。今日啊,只管挑些『花好月圓』、『聖人龍體康泰』之類的吉利話講便是。聖人今日……這心裡頭,實在是很不痛快。」book18.org
孫廷蕭眉頭微微一動,腳步卻未停:「哦?這中秋佳節的,聖人可是為哪樁事煩心?」book18.org
童貫四下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像倒豆子般將宮裡的鬱氣倒了出來:「煩心的事可不止一樁。這一來嘛,右相領銜跟那幾個胡使的和談,眼看著就要成個僵局。那幫胡人咬死了歲幣不鬆口,右相又不敢輕易應承,這再扯皮下去,只怕真有一拍兩散、重燃戰火的風險。」book18.org
「二來,」童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今晨長安那頭又送了六百里加急的摺子。留守的嚴相和戶部官兒訴苦,說這幾個月來為了支援河北和行在,關中、巴蜀一帶已是財力枯竭,倉廩空虛,底下的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實在很難再加征賦稅來填這個無底洞。聖人看了摺子,當場就摔了茶盞,罵長安那幫人是在給他在前線掣肘,新制的金絲蜀錦袍子都給弄濕了。」book18.org
說到第三點,童貫的聲音更是輕得像蚊子哼哼:「這最要命的,是這幾天街面上的那些閒言碎語。什麼『新主提劍換青天』的小兒歌謠,還有各地報上來的那些讖緯之言,不知怎麼的,竟傳到了聖人的耳朵里……」book18.org
「懂了。」孫廷蕭拍了拍童貫的肩膀,「多謝童公公提點。」book18.org
孫廷蕭踱過曲折游廊,穿過幾重朱牆院落, 童貫那番話還在耳畔轉悠。聖人今日心情不好,歲幣談判僵著,關中糧草告急,街頭讖緯童謠傳進了耳朵。孫廷蕭一路走來,將這些零散的消息在心裡重新排了排,大致拼出了一幅趙佶此刻坐在宮裡的鬱悶模樣,心中已有數。book18.org
今日只談婚事,不論兵事。book18.org
引路的小太監在水畔涼亭前停了腳步,躬身輕聲道:"將軍,聖人方才去更衣了,請將軍在此稍候。"book18.org
孫廷蕭點了點頭,抬起頭來,目光落進涼亭內。book18.org
亭中端坐著一位女子。book18.org
宮裝華貴,珠翠滿頭,溫潤的側顏,飽滿的身段。她半側著身子,懶懶地投向亭外的湖面。湖面上有殘荷,風一過,荷葉便輕輕晃動。她的神情算不上悲戚,但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愁緒,卻藏不住,就那樣淡淡地漫在眉梢眼角。book18.org
這便是皇后,楊家玉環。book18.org
孫廷蕭在軍中征戰多年,見過草原上的烈女,見過深宅中的貴婦,也見過鹿清彤那等才情橫溢的風華,蘇念晚那等清雅沉靜的美貌,玉澍那等英氣勃發的颯爽。然而眼前這位,卻是另一種令人一時無法言說的驚艷。那種美是周正而壓迫的,仿佛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珍器,端放在最高處,只供人仰望,容不得半點造次。book18.org
孫廷蕭也就那麼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大步上前,在亭外三步處站定,撩袍單膝跪地,沉聲行禮:"臣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孫廷蕭,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book18.org
"孫卿不必多禮,聖人去更衣了,很快便回。"楊皇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綿軟甜潤的聲色間帶著母儀天下的那種不疾不徐,"賜座。"book18.org
一旁侍立的宮女立刻搬來了一隻矮凳,放在亭中皇后座位側前方几步開外的地方。孫廷蕭謝了恩,在那凳子上落座,腰背挺得筆直,不偏不倚,不遠不近,端出一副武將覲見的規矩架勢,神色平靜如常。book18.org
"臣此來特為謝恩,以及稟報迎娶柔福殿下的準備事宜。"孫廷蕭開口,語氣不急不緩,將楊玄感送來的宅邸地契、禮部交代的大婚籌備進展,簡明扼要地說了個梗概,沒有半分廢話,也沒有刻意添加什麼溢美之詞,"禮部楊尚書已將諸事打點得井井有條,婚期定在仲秋之後,臣這邊並無異議,一切依聖人旨意行事。"book18.org
話音落下,亭中安靜了片刻,楊皇后目光從湖面收了回來,轉向孫廷蕭,打量了他片刻。book18.org
"孫大將軍自是言辭利索。"她輕輕開口,語氣中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感慨,"哀家原以為,將軍入宮謝恩,少不得要將那些謝天謝地的好話說上半盞茶工夫,沒想到三兩句話便把正事交代清楚了。"book18.org
孫廷蕭微微拱手:"臣並非文人,不慣繞彎子。況且聖人與娘娘諸事繁雜,臣怎敢在宮裡浪費光陰,自然是有一說一。"book18.org
楊皇后聞言,彎了彎唇角,那一點笑意卻沒怎麼擴散開來,反而很快又淡了下去,收回到那副端莊的儀容之後。她重新看向湖面,聲音低了一些:"有一說一,這話聽著容易,這宮裡卻鮮少有人做得到。"book18.org
秋風掠過水麵,送來一陣荷葉的清苦氣味。孫廷蕭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端正地坐著,等候聖人駕臨。book18.org
然而那一點察覺已經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裡。book18.org
這位年少時便以容顏揚名,起於皇帝潛邸,以正妻身份隨入宮中,母儀天下的女子,此刻端坐在這水畔涼亭里,美得無可挑剔,卻有著一種很難被掩住的、深藏在骨子裡的清冷與疲倦。那愁緒究竟是為了什麼,孫廷蕭暫時沒有深想,但他知道,這宮裡的一切都從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靜。book18.org
丹桂的香氣又飄來一陣,與茶香混在一處,在這秋日的午後漫開。book18.org
楊皇后又開口道:"柔福自幼體弱,性子又執拗,宮裡雖然錦衣玉食,她過得卻未必舒坦。"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歷經深宮歲月後磨出來的溫柔與疲憊,"今日既見孫卿,除了等聖人回來聽你稟報婚事,也有幾句肺腑的話想囑咐你。"book18.org
孫廷蕭欠身道:"娘娘請講,臣恭聽。"book18.org
"善待她。"楊皇后說得簡單,目光卻變得認真,"柔福這孩子,看著清高,實則心裡頭比任何人都脆弱。若是遇上個不知輕重的粗莽之人,只怕要將她活活磋磨壞的。"book18.org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當以禮相待,絕不令殿下受委屈。"孫廷蕭答得妥帖。book18.org
楊皇后微微頷首,目光卻飄向了更遠處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說到將宗室貴女賜婚武將,哀家心裡……其實是有愧的。"book18.org
她停了停,嘴角帶著一絲苦意:"玉澍那孩子,從小便常來宮中,哀家看著她的,待她如同親女。先前那樁婚事……"book18.org
孫廷蕭立刻聽出了這話要拐向何處。玉澍嫁安祿山,那是趙佶與楊皇后親自賜婚,而安祿山那廝是楊皇后的"乾兒子",宮裡宮外無人不知。若是這話頭順著說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繞到楊皇后當年識人不明、認賊作義子這等令她顏面盡失的舊事上頭。book18.org
"安賊勢大,為了穩定北疆,聖人與娘娘也是一片為家國安定的苦心。"孫廷蕭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語氣平穩誠懇,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轉圜,"玉澍郡主是烈性的人,那段磨難反而磨礪出了她的一身膽氣,如今在宮中陪伴娘娘左右,可見是因禍得福,未嘗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book18.org
楊皇后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難得地鬆動了眉眼間的愁緒,透出幾分真實的舒展:"孫卿倒是個明事理的人。這番話,既沒有叫哀家難堪,也沒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玩味,"難怪玉澍那孩子在宮裡,隔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孫將軍在河北的這件事那件事,說來說去,總是眉飛色舞,停不下來。"book18.org
孫廷蕭面色不變,平靜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時也確實出了大力,是不可多得的巾幗英勇。"book18.org
"哀家這段日子也從她口中,聽了許多將軍的事跡。"楊皇后輕輕端起茶盞,語氣變得悠然,"原本柔福對這樁婚事牴觸得很,死活不願見人。還是玉澍日日在她跟前說,說孫將軍如何如何,說將軍在河北如何護著百姓,如何出生入死……"她停頓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總算想開了些,哀家也算鬆了口氣,覺得是給柔福尋了個好的夫婿。"book18.org
孫廷蕭欠身道:"臣慚愧,不敢當娘娘如此稱許。"book18.org
"只可惜玉澍孩兒……"book18.org
楊皇后忽然輕輕嘆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悠然的玩味,那句話說到一半,卻意味深長地停住了,像是一塊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只等著看漣漪如何盪開。book18.org
孫廷蕭應聲道:"玉澍郡主英氣不凡,娘娘厚愛,自然也會有好的歸宿。"book18.org
"那是自然。"楊皇后緩緩點頭,語氣卻愈髮帶著幾分篤定與意味深長,"哀家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裡,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弟。哀家近來已有心思,打算好好為玉澍物色一門稱心的親事,也算是彌補當年那樁婚事虧欠了她的情分。"book18.org
話音剛落,孫廷蕭脊背微不可察地繃了一繃。book18.org
楊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臉上,什麼都沒放過。book18.org
她那雙眼睛彎了彎:"孫卿,為何心驚吶?"book18.org
孫廷蕭沉默了將將一息,隨即掛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動,露出從容笑意:"臣豈有心驚?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時與眾將士同甘共苦,確實難得。娘娘有心為她擇一門好親事,臣為郡主高興,一時感慨罷了。"book18.org
楊皇后卻不接他這個台階,只是含笑看著他:"孫卿,身為女人,又是過來人,旁人眼裡如何,本宮自然看得出來。玉澍那孩子對你何等青睞,滿宮裡的人,哪個瞧不見?"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緩下來,帶了幾分悠長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習武藝,練劍學騎,這一顆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無論是入了這宮禁,還是將來從宮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book18.org
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沉得像是一塊落入深潭的石頭。book18.org
孫廷蕭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側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謹,將自己擺在一個無懈可擊的臣子位置上。但他心裡卻清清楚楚地聽出了那話裡頭的另一重意思。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說的是玉澍,未嘗不是說的她自己。少年時嫁入潛邸,數年蟄伏,隨著趙佶那場宮變而一步踏上了這萬人之上卻四面是牆的位置。個中辛苦,甘苦自知,又如何與外人道?book18.org
她比孫廷蕭年長几歲,此刻端坐在這秋日的涼亭里,美得無可挑剔,那一點愁緒卻如同亭外殘荷上凝著的水,欲墜未墜,反而平添了幾分令人側目的韻致。孫廷蕭眼角不動聲色地掃過,心中自然有所感,卻也只是有所感而已。皇后與臣子,身份之間橫著一堵比城牆還厚的無形高牆,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來憐惜這個女人的不易。book18.org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一絲一毫都不逾矩。book18.org
楊皇后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應。book18.org
將軍與皇后淡然對視,直到孫廷蕭眉心動了動,說道:「天家女子,縱使命運不濟,終究身在天家。」book18.org
皇后瞳孔微微一顫,等他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臣從軍之前,曾遊歷天下,也曾見過無數民間女子,下田地,紡蠶絲,不辭辛勞,拉扯數個兒女。戰端一起,生離死別,大約一切的辛勞都白費了,男兒戰場灑血,女兒賣做人婦。若比可憂愁的事……」book18.org
皇后深吸一口氣,飽滿的胸際隨著浮沉,又悠然地吐出,這次,她接不下去孫廷蕭的話了。book18.org
"說來,本宮與聖人,在安祿山那樁事上,也著實失察了。"皇后再把視線投向湖水。"那賊子在聖人跟前,在本宮跟前,表現得那般諂媚殷勤,憨態可掬,無論如何,本宮與聖人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會反。這等表里不一、包藏禍心之人,當真是防不勝防。"book18.org
說罷,她微微停頓,目光落在孫廷蕭臉上,語氣不重不輕:"孫卿想必不是這樣的人?本宮與聖人,視你為天漢柱石,你是真心忠於天漢的。"book18.org
孫廷蕭對上那雙澄靜而透徹的眼睛,沒有絲毫的遲疑與閃躲,拱手,字字沉穩:"臣孫廷蕭,刀山火海里爬出來,從未有過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當,卻也受之無愧。"book18.org
就在這時,遠處廊道盡頭,傳來了太監尖細而拖長的唱報聲——book18.org
"聖人駕到——"book18.org
遠處游廊上的腳步聲略顯急促,一抹修長的身影跨入了水畔涼亭。book18.org
孫廷蕭當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擺,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臣孫廷蕭,叩見聖人。吾皇萬歲。」book18.org
「免了,平身吧。」趙佶的聲音聽起來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煩躁。他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身側的楊皇后。book18.org
孫廷蕭謝恩落座,目光在低垂的瞬間,便將這亭內的詭異氣氛收入眼底。聖人雖然換了一身嶄新的常服,但眉心緊鎖,眼底還殘存著幾分尚未發作出來的慍怒。而坐在一旁的楊皇后,在趙佶踏入涼亭的那一刻,原本端莊溫婉的姿態也生出了些許微妙的變化。她微微側過臉,目光避開了趙佶的方向,眼角眉梢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不悅與冷意。book18.org
這帝後二人之間的氣氛,簡直比塞北的冰天雪地還要凍人。book18.org
孫廷蕭在心裡暗自盤算,從方才楊皇后的神情來看,這夫妻二人只怕在聖人去「更衣」之前,便已經因為長安那位太子殿下的某些舉措,爆發過一場不甚愉快的口角。若不是今日早已定下要見一見他這個新晉的駙馬,問問大婚的籌備事宜,趙佶此刻恐怕連這涼亭的台階都不願踏上一步。book18.org
「大婚的籌備,禮部那邊可交代妥當了?」趙佶端起桌上的茶盞,發現茶水已涼,眉頭猛地一皺,重重地將茶盞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book18.org
旁邊的宮女嚇得渾身一抖,慌忙上前撤換茶水。孫廷蕭卻仿佛沒聽見那聲脆響,四平八穩地答道:「回聖人,楊尚書已將一應名目交代清楚,新賜的宅邸也已修繕完畢,臣一切皆遵照宮中規制,必定不負聖恩。」book18.org
「嗯,禮部這回辦事還算利落。」趙佶冷哼了一聲,目光越過孫廷蕭,虛虛地望著亭外的湖水,語氣裡帶著夾槍帶棒的譏諷,「這朝堂上下,若是人人都像禮部這般安分辦差,朕也能少生些華發。就怕有些人,拿著朝廷的俸祿,卻連幾個散布妖言的市井刁民都拿不住,任由這行在里烏煙瘴氣!又或者自以為是,在後方指手畫腳,真當這天下的主意都得由著他們來拿?」book18.org
這話里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快要嗆人了。前半句罵的是大理寺卿,後半句,分明是直指長安的太子。book18.org
孫廷蕭穩坐如鐘,這些事和他沒半點關係,接過來說什麼也不對,不說話就是最好的回應。book18.org
然而,他不接茬,坐在一旁的楊皇后卻咽不下這口氣。太子是她親生的骨肉,大理寺卿又是她兄長楊釗的嫡系,趙佶這番指桑罵槐,每一句都是在打她的臉。book18.org
「聖人這話,臣妾聽著倒是有些心寒。」楊皇后轉過頭,那張絕美的容顏上罩著一層寒霜,聲音雖輕,卻透著柔中帶剛的銳利,「大理寺查案不力,聖人責罰便是。至於長安那邊,桓兒為了轉運糧草、支援行在,日夜操勞,連軸轉得人都消瘦了。他年輕,有些舉措或許急躁了些,聖人不體諒也就罷了,何必當著外臣的面,說出這等讓人寒心的話來?」book18.org
趙佶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楊皇后,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這幾句反駁點燃:「體諒?朕在汴州為這天下的危局愁得夜不能寐,他倒好,在長安頻頻上疏,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他那是替朕分憂嗎?他是怕朕給他這個太子的權柄不夠!」book18.org
「聖人!」楊皇后的聲音也揚高了幾分,胸口微微起伏,「桓兒是國之儲君,關心河北戰局與和談大事,本就是他的分內之責。聖人若是覺得他礙眼,大可下一道聖旨,命他不必監國,何苦在這裡這般誅心!」book18.org
「你——」趙佶氣得臉色鐵青,伸出手指著楊皇后,一時竟有些語塞。book18.org
亭中的氣氛已然降到了冰點,幾名隨侍的太監和宮女早就嚇得跪伏在地,恨不能將頭埋進地磚縫裡。book18.org
孫廷蕭依舊端坐在那張小圓凳上,後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好,好得很。」趙佶深吸了兩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怒火,冷笑連連,「你們楊家的人,如今是一個比一個會說話。前有你兄長在朝堂上和稀泥,後有你在後宮裡護短。朕這天下,倒是成了你們的天下!」book18.org
楊皇后臉色驟白,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咬著嘴唇,別過頭去不再看他。book18.org
這場毫無體面的夫妻爭吵,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暫時停歇。趙佶轉過頭,目光陰沉地落在了僵坐在一旁的孫廷蕭身上,仿佛這才想起亭中還有個外臣。孫廷蕭心中暗嘆一聲,知道這把火,終究還是要燒到自己這兒來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