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72）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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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送使者去挖土或是吃燉菜(八虜之變篇，日常無肉) book18.org
就在滿朝文武為了是戰是和吵得不可開交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太監尖細的傳報聲：book18.org
「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孫廷蕭，上殿覲見——！」book18.org
這聲通傳，瞬間讓喧鬧的朝堂安靜了下來，大家刷地看向殿門口，仿佛抻著脖子的大鵝。book18.org
自從得了聖人「協理錢糧、在京休養」的旨意後，這位威震河北的悍將便被趙佶特許免了朝會議事，他自己辦事就是，實際上就算閒呆著趙佶也懶得管。這幾日，他天天泡在汴州城外的各個工地上，頂著烈日與那些下官們為了勞役和錢糧的事兒扯皮，甚至還因為在帳目上「吃拿卡要、虛報空餉」，被言官們在朝堂上暗戳戳地蛐蛐了好幾回。book18.org
可此時此刻，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卻來了。book18.org
伴隨著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孫廷蕭身著一身深紫色的高階武官袍服，邁著大步跨入了殿門，特意裝模作樣地將步子邁得極大，腰背挺得筆直，看上去像是要上台唱戲。book18.org
孫廷蕭目不斜視，對那站在丹墀之下的五名異族使節連正眼都沒給一個，徑直走到大殿中央，規矩地撩起袍擺，轟然下拜：「臣孫廷蕭，叩見聖人！吾皇萬歲！」book18.org
坐在龍椅上的趙佶一見他來，眼睛頓時一亮。book18.org
這位皇帝此刻心中竟生出幾分詭異的慶幸：幸虧之前用「明升暗降」的計策將這孫某人留在了汴州！有個知兵的大將在，胡人們說些武力訛詐的話，也就蒙不住兗兗諸公了。book18.org
「孫卿平身。」趙佶也特意坐直了些，抬了抬手，語氣中透著幾分倚重，「今日五部使臣在此。對於這幽燕之事，以及方才他們所提的『軍費』一事，你怎麼看？」book18.org
直到此時，孫廷蕭把下擺抖了抖，站起身來，用一副耐人尋味的眼神，緩緩掃向了站在一旁的五名使臣。book18.org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孫廷蕭並未勃然大怒，也沒有像主戰派言官那樣破口大罵。他那張冷硬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誇張、甚至透著幾分熱絡的笑容。book18.org
「嗨呀！」book18.org
孫廷蕭拱起雙手，邁開大步，竟是主動朝著那五人迎了過去，那聲調拉得極長，陰陽怪氣地嘆道：「這大半年來，本將與安史叛賊在河北打得是頭破血流。沒想到，幾位部族竟是如此高義，把那賊子們的老家給抄了！這一下釜底抽薪，真是讓叛軍軍心淪喪啊。本將在此，倒還真要替河北的百萬軍民，謝謝幾位了！」book18.org
這番話聽似是道謝，實則直指他們趁火打劫、不費吹灰之力撿便宜的強盜行徑。book18.org
使臣們與孫廷蕭的視線一交匯，便立刻察覺到了那張笑臉背後隱藏的算計意味。但他們也知道，這畢竟是天漢的朝堂，這位驍騎將軍就算對他們有怨氣，也總不至於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暴起動武吧。book18.org
走在隊伍中間的慕容垂倒是面色不改。他常年研究天漢，對中原人的這一套機鋒頗為熟悉。他上前一步，雙手抱拳，用字正腔圓的漢話，頗有誠意地打了個招呼：「早聞將軍威名，今日得瞻風采，幸會！」book18.org
雖然沒見過這幾位，孫廷蕭那毒辣的眼力早已將這五人的服飾規制打量了個通透。他認出了慕容垂身上那套鮮卑貴族的配飾，便先按著中原的武將禮數，回了慕容垂一禮。隨後，他又一一與完顏宗弼、執失思力、耶律大石和於單打了個照面，場面上倒真是敷衍得滴水不漏。book18.org
「辛勞各位使者專程前來，想必各部主君此刻都已在幽州了吧。」book18.org
寒暄過後，孫廷蕭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轉過身來，語氣冷冽地切入了正題：「幾位方才說，要朝廷出錢勞軍？本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說白了，你們無非是想讓天漢出錢，把幽燕各州給贖買回來。」book18.org
他冷笑了一聲，那目光如同刀鋒般刮過五人的臉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們的底牌：「不過，你們進駐幽燕，那安賊祿山經營了十年的府庫，恐怕早就被各部掏得精光？拿了賊贓還不算，還要來找苦主討賞……這等買賣，若是放在道上，怕是連最下三濫的響馬都干不出來吧？」book18.org
孫廷蕭這番毫不掩飾的嘲諷，登時讓那五位異族使節的面色沉了下來。book18.org
完顏宗弼本就是個火爆脾氣，加上自恃各部鐵騎撐腰，他那剛剛被按下去的傲氣再度翻湧上來。他猛地一拍那粗壯的大腿，那頂貂皮帽子在頭頂晃了晃，橫眉怒目地指向孫廷蕭：「孫將軍，你也是帶兵打仗的人！莫要在這朝堂上逞口舌之快！我五大部十萬鐵騎如今就在幽燕飲馬，那是實打實的刀槍！這『軍費』你們天漢若是拿不出來，難道就不怕我等順著那黃河南下，自己來這汴州城裡取嗎？！」book18.org
這番赤裸裸的戰爭恐嚇一出，滿朝文武，尤其是剛才主張議和的秦檜等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甚至有幾個人嚇得直接縮了縮脖子。book18.org
然而，站在大殿中央的孫廷蕭卻不僅沒有絲毫退卻，反而大笑出聲。book18.org
那笑聲猶如一口洪鐘，刻意地瓮聲瓮氣。猶如看白痴一般盯著完顏宗弼，反唇相譏：book18.org
「好大的口氣！完顏兀朮，你莫非真把這滿朝文武都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三歲小兒？」book18.org
天漢外交場合，朝貢部國前來，當以漢名相稱，孫廷蕭卻只叫「兀朮」，是不打算給好臉色了：「當初安賊祿山節度幽燕，你們這所謂的十萬鐵騎在哪兒？還不是在長城外面喝西北風，連半步都不敢跨進來！若不是吳三桂等叛變的宵小替你們打開了關門，現在我軍已經殺入幽州，說不得還要將你們論個不助天朝平叛的罪過。」book18.org
他目光如炬，步步緊逼，強大的氣場將那五位使臣死死壓制：「進了關又如何？毛皮帽子戴德舒服否？汗流浹背否？各位部族水土服了否？」book18.org
朝臣們聽完一陣鬨笑，完顏宗弼也忍不住氣得冒汗。book18.org
「而如今呢？」孫廷蕭冷哼一聲，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煞氣，「如今安史匪首父子兩代，已經被我大天漢王師先後逼殺擒獲！史朝義尚在汴州死牢里等待問斬！完顏兀朮，你要不要本將現在就奏請聖人，將那條喪家之犬提出來，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面，好好和各位論一論，你們當初是如何與安史歃血為盟、許諾助他謀反的，後來又如何背刺他們？」book18.org
這驚心動魄的一問，讓那五人的面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book18.org
即便是深沉如慕容垂和耶律大石，此刻也明白了這位天漢名將的難纏。此時只是打嘴仗，史朝義若是真來了，他們面上自然過不去。book18.org
「現在，你們居然有臉反過來勒索我天漢朝廷？」孫廷蕭轉過身，面向龍椅，雙手抱拳，朗聲喝道，「陛下！這些人實在是巧言令色，大言炎炎！」book18.org
他猛地轉回身，一指那五個臉色鐵青的使臣，聲音拔高了八度，在大殿內迴蕩：「人常言，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但陛下明鑑！這些人，本也不過是我大天漢昔日納貢稱臣的藩屬附庸！他們何德何能與我天漢並稱『兩國』？！因此也就不存在不斬之說！」book18.org
孫廷蕭壞笑：「既然他們沒有半點誠意歸還我天漢的領土，反倒是跑來這裡耀武揚威。依微臣之見，倒不如直接剝了他們的使臣衣冠，將他們全都打入死牢，去陪那史朝義作伴！再不然……」book18.org
此話一出，那本該莊嚴肅穆的朝堂上，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book18.org
莫非孫某要提議斬殺幾人？book18.org
五使臣已是一凜，而孫廷蕭頓了頓，那雙虎目中爆出一團精光，似笑非笑地提議道：「再不然，陛下就把他們全都賞給微臣！臣這幾日正愁汴河淤泥太多，極缺膀大腰圓的壯勞力。把他們送去汴河邊挖土，豈不比在這朝堂上聽他們狂吠要有用得多？！」book18.org
緊接著，「噗嗤」一聲，不知是哪位平日裡被孫廷蕭氣得牙痒痒的御史，此刻竟是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book18.org
這笑聲猶如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盪開了波紋。無論是主戰的楊釗一黨，還是主和的秦檜之流，看著那五個被孫廷蕭這番缺德言論給罵得面紅耳赤、卻又無法發作的異族使臣，都覺得心底那口惡氣被狠狠地出了一半，不由得紛紛鬨笑起來。book18.org
在這滿朝文武肆無忌憚的鬨笑聲中，那五位異族使節的臉色可謂是精彩紛呈，紅一陣白一陣，簡直比吃了死蒼蠅還要難看。book18.org
完顏宗弼氣得渾身發抖，握緊了拳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孫廷蕭，恨不得現在就拔刀與孫廷蕭決一死戰。執失思力和於單也是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還嘴。book18.org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在場幾位自然不是秀才，天漢行在的廟堂之上也不是胡攪蠻纏的地方——但各部使臣來此，做的就是胡攪蠻纏的事情，對他們胡攪蠻纏，卻也正是對症下藥。他們占據了幽雲十六州原本就是趁火打劫，打劫完了不走就是侵犯疆土，現在拿著「幫助平叛」的理由要朝廷給好處，本就不是能好好談的事，換句話說，就算剛才趙佶直接卑躬屈膝答應了出錢贖回州郡，五大部就真拿錢走人嗎？book18.org
就在氣氛僵持到了極點、朝議眼看就要徹底淪為一場罵戰之時。book18.org
走在第二位的耶律大石終於動了。book18.org
他那張文士般沉靜的臉上並未流露出多少惱怒，反而自然地嘆了口氣，向前邁出半步，將幾欲暴走的完顏宗弼擋在了身後。book18.org
「聖人息怒，將軍息怒。」book18.org
耶律大石雙手抱拳，對著高踞龍椅的趙佶深深地躬身一拜，語氣中透著誠懇：「方才宗弼將軍一時情急，言語冒犯，還望天朝海涵。我等五部，既然是受天漢教化的屬國，此番南下，確實是帶著十二分的誠意，想要奉還幽燕的。」book18.org
他這番話一出，不僅給雙方都找了個台階下，更是巧妙地將剛才那番劍拔弩張的死局給盤活了。book18.org
耶律大石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孫廷蕭，隨後又轉向了御座之上的趙佶：「只是……如今貴國的百戰雄師剛剛平定冀南，士氣正盛；而我部十萬兒郎初入中原，立足未穩，也難免有些緊張。在這等情形下，若是雙方劍拔弩張、實非兩國之福。依外臣之見，不如傳令河北的雙方兵馬，先各自安守防線，切勿輕啟戰端。至於這幽燕交還的條件、以及大軍後撤的細則，咱們大可坐下來，慢慢地談。」book18.org
這番「擱置爭議、各自安守」的提議，算是精準地號住了趙佶的脈搏。book18.org
實際上，就在孫廷蕭奉旨南下汴州的這大半個月里，太行山東麓的局勢已經變得微妙。book18.org
以岳飛、郭子儀等百戰名將為首的天漢王師，在剛剛剿滅了安史之亂後，正是士氣如虹、求戰心切的巔峰時刻。尤其是那些剛剛被收編的大燕降軍，更是卯足了勁兒想要在天漢朝廷面前將功贖罪、打回幽燕老家去。河北北部的防線上，漢軍斥候與胡人游騎之間，已經真刀真槍地發生過好幾次流血摩擦了。book18.org
這等局面，對於前線將士來說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但對於躲在汴州行在里的趙佶來說，卻無異於坐在火山口上。book18.org
這大半個月來，秦檜等主和派文官，每天都要變著法兒地在趙佶耳邊念起那本「國庫空虛、糧餉告罄」的爛帳，把若是再次開戰可能導致的「行在覆滅、江山傾頹」的慘狀羅列了幾百遍，早就把這位本就多疑怯懦的聖人嚇得夜不能寐了。他一直盼著安史之亂平定，能繼續過豐亨豫大的爽快日子，可不喜歡為了戰事再提心弔膽。book18.org
維持現狀，絕不能再打下去了！這是趙佶心底最大的執念。book18.org
只要能安穩地坐在龍椅上，只要五大部不打過黃河，別說是談條件，就算是真的捏著鼻子再多割讓幾座常山以北的城池、賠上些錢糧換取他們後撤，趙佶也是一萬個願意的。book18.org
「好！好！耶律使節此言，深得朕心！」book18.org
趙佶那張原本還有些緊繃的臉上，瞬間如釋重負般地綻開了笑容。他立刻連連點頭，順坡下驢地拍了板：「諸部向來與我安好，何必為了些許誤會傷了和氣？既然諸部有誠意奉還幽燕，那這防線便先各自安守！至於條件，咱們大可以慢慢商議，莫要傷了和氣！」book18.org
他大手一揮，將這樁棘手的差事順滑地甩了出去。book18.org
「今日朝議便先到此為止！諸位使者遠來是客，一路鞍馬勞頓，我天漢自當款待……」book18.org
趙佶那雙修長的眸子在大殿內轉了一圈，目光在秦檜與孫廷蕭兩人身上停駐，圓滑地做出了安排：book18.org
「秦愛卿，你向來心思細膩、精通禮數，今晚這接風宴，便由你來主持。孫卿……」趙佶又扭向孫廷蕭，「你最知軍中豪情。今晚，你便作為主陪，替朕好好招待招待這幾位遠道而來的『功臣』吧！」book18.org
日暮時分，汴州行在的館驛內，漸漸掌起了燈火。book18.org
孫廷蕭在這汴州城裡並沒有什麼將軍府邸，和隨行的鹿清彤赫連明婕等人一直占據著此處的一整個跨院。巧的是，朝廷為了彰顯「懷柔」之意，將給使臣們接風洗塵的宴席也在此處鋪開。book18.org
負責主理今晚接風宴的御史中丞秦檜，早早地指使著一幫禮部部員安排起來。他雖然滿心不情願與這等粗鄙的武夫和蠻夷共處一室，但為了促成議和、坐實自己的「老成謀國」之功，還是賣力地將場面鋪排得精美奢華。那些絲竹管弦、美酒佳釀，無一不透著中原天朝的富貴氣象。book18.org
而作為主陪的孫廷蕭並不懂這些，他堂而皇之溜達到了館驛後廚，將那幾個正愁著如何用精緻的點心討好異族使節的御廚給趕到了一邊。隨後，這位剛剛在朝堂上還揚言要扒了使臣衣冠送去干苦力的開府大將，竟是熟練地挽起袖子，親自指點著廚子們，弄出了幾道他在長安將軍府邸里私藏的粗獷菜式。book18.org
這幾道菜不僅做法大開大合，甚至連用料和蘸醬都透著一股子新奇，直把那幾個見慣了宮廷珍饈的御廚看得一愣一愣的。book18.org
不多時，華燈初上。book18.org
伴隨著秦檜那拿腔拿調的唱喏，主客雙方終於在正廳內依次落座。book18.org
幾番虛偽的敬酒與寒暄過後，真正的重頭戲端了上來。book18.org
伴隨著一長串宮女那如流水般的碎步，各色正菜被分餐送到了每個人的食案上。那五位異族使節原本還在暗自揣測，這天漢朝廷為了展示國威，定會端出些什麼雕龍畫鳳、精緻得讓人不忍下箸的江南細點來。book18.org
可當他們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食案時，卻全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book18.org
這哪裡是什麼中原的精細玩意兒？book18.org
只見那寬大的青瓷海碗里，裝著的竟是色澤紅亮、燉得軟爛甚至連骨頭都快化了的紅燒大肘子！旁邊還配著幾樣用各種瓜豆和不知名的野菜燉煮得稀爛的大鍋菜，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更離譜的是，那盤用來招待貴客的清燉與烤制羊肉旁邊，竟然突兀地擺著好幾個裝著各種稀奇古怪、顏色各異的蘸料碟子，其中有一碟甚至泛著詭異的幽綠色。book18.org
這等大開大合、甚至有些粗野的做法，讓這幾位異族使臣面面相覷。book18.org
完顏宗弼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主陪位置上、正似笑非笑盯著他們的孫廷蕭。他那簡單的腦子裡瞬間閃過兩個念頭：這姓孫的要麼是在刻意地用這些粗劣的吃食來折辱他們；要麼，便是在這些稀奇古怪的蘸料和稀爛的燉菜里，下了什麼吃下去就會讓人腹痛如絞、拉稀不止的毒藥！book18.org
其餘幾人顯然也存著同樣的疑慮，誰也沒有立刻動筷子。book18.org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孫廷蕭卻豪爽地大笑了一聲。book18.org
他連看都沒看旁邊坐立難安的秦檜，而是自然地拿起面前的勺子，從自己那碗燉得稀爛的瓜豆菜肴里舀起一大勺，享受地送進了嘴裡，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指著對面的使臣們說道：book18.org
「幾位使者遠來是客，想必在塞外是沒嘗過這些玩意兒的！那些個精緻好看的花架子吃不飽人，這玩意兒，你們指定喜歡！」book18.org
他桀桀桀地一笑，咽下那口燉菜，隨後又熟練地用筷子夾起一塊清燉的羊肉，在那個泛著詭異幽綠色的蘸料碟子裡狠狠地滾了一圈，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一口吞了下去。book18.org
「唔……還愣著幹嘛？那個煮的羊肉，蘸著那個綠色的料吃！那是韭花醬混了些西域來的野香料，最是解膩提鮮！」book18.org
五大部的使臣們見他吃得這般香甜且毫無異樣，心中那點防備這才稍稍放下。book18.org
他們這些塞外部族，平日裡在草原上風餐露宿，粗糲的東西吃得多了。即便是他們這等貴人、王子，平素吃肉也不過是白水煮了、或是架在火上烤了，拿隨身的短刀切下，再隨意抹上幾把粗鹽罷了。那些中原的精細糕點，他們吃在嘴裡，反倒覺得如同嚼蠟，毫無滋味可言。book18.org
執失思力是個急性子，他見孫廷蕭吃得痛快，便也大著膽子，學著孫廷蕭的模樣，夾起一塊羊肉，在那綠色的韭花醬里蘸了蘸，懷疑地送入了口中。book18.org
下一瞬。book18.org
這位突厥悍將那雙牛眼瞬間瞪得滾圓。book18.org
那股混雜著韭花特有的辛香、羊肉的醇厚，以及一股奇異卻又開胃的咸鮮味道，在口腔中轟然炸開，瞬間便征服了他那早已被粗鹽和烤肉折磨得麻木的味蕾。book18.org
「嘿！」book18.org
執失思力驚喜地吧嗒了一下嘴，連半句客套話都忘了說，緊接著便迫不及待地夾起了第二塊羊肉。book18.org
「還真他娘的不錯！」book18.org
見執失思力吃得這般沒出息，其餘四位使節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放下了心中的戒備。那股從案几上飄來的濃郁肉香與奇異的醬料味，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勾起了他們腹中的饞蟲。book18.org
完顏宗弼、慕容垂等人紛紛拿起筷子，學著孫廷蕭的模樣，大快朵頤起來。這幾位在幽州還沒嘗上什麼好玩意的塞外貴人，此刻終於嘗到了這等粗獷卻又層次分明的調理滋味，一時間竟也顧不上什麼使臣的體面，只顧著埋頭對付面前那海碗里的紅燒肘子和清燉羊肉。book18.org
坐在主位上的秦檜見狀，雖然對孫廷蕭這等粗鄙的宴客手段頗為不齒，但心裡卻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只要這幫蠻子肯吃肯喝、不尋釁搞事，他這「主理接風宴」的差事就算是辦妥了一半。book18.org
「來人吶！」秦檜殷勤地拍了拍手，「教坊司的舞女們上來獻舞！諸位使臣遠道而來，切不可怠慢了！」book18.org
隨著一陣悠揚的絲竹管弦之聲，十幾名身披輕紗、腰肢如柳的天漢舞女踩著細碎的步子飄入正廳，在席間翩翩起舞。book18.org
然而，這等在中原官員看來足以令人神魂顛倒的靡靡之音與曼妙舞姿，卻並未引來五大部使臣的多少關注。他們一邊大口吞咽著那對胃口的飯菜，一邊用餘光警惕地打量著斜對面的孫廷蕭，似乎都在等著看這位驍騎將軍，在這酒桌上還要發表什麼驚世駭俗的粗鄙之語。book18.org
孫廷蕭倒也痛快。他放下筷子，端起身前的酒盞，遙遙對著五人舉了舉。book18.org
「我大天漢的百姓，祖祖輩輩都擅長在這黃土地上耕作養殖。而那些飛禽走獸、出奇的珍饈好肉，恐怕諸位所熟悉的白山黑水、茫茫草原上，還要比這中原多上幾分。」book18.org
孫廷蕭的聲音不疾不徐，在絲竹聲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他指了指案几上那碗燉得稀爛的瓜豆菜肴，語氣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滄桑與通透：「本將今晚特意請各位吃這些粗糲的吃食，並非是為了折辱各位。只是想讓各位知道，不管是這天漢的百姓，還是諸位的部眾，這天下人忙忙碌碌，說到底，無非都是為了能有一口安穩飯吃，能有個過活的奔頭。」book18.org
他頓了頓：「只要懂得調理的火候，這素的瓜豆菜葉，也一樣能煮出肉的美味來。這天下的事，也當如是。」book18.org
完顏宗弼這會兒正吃得滿嘴流油。他本就對孫廷蕭在朝堂上的囂張不服氣，聽了這番話，當即便放下了筷子，不爽地舀了一勺那燉菜送進嘴裡。他剛想梗著脖子開口反駁，卻覺得那股咸鮮軟爛的滋味在嘴裡還沒砸吧夠勁兒，於是又順手地舀了第二勺燉菜吞下，這才冷笑著開了口：book18.org
「孫大將軍這話，是想教訓我們嗎？」完顏宗弼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那雙透著野性的眼睛死死盯著孫廷蕭，「你是想說，咱們各部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塞外，和你們天漢互不相犯、井水不犯河水，這天下人才能各自吃得了一口安生飯嗎？」book18.org
眼看著席間的氣氛又要變得劍拔弩張，坐在主位的秦檜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酒盞給打翻了。他連忙想要站起來打圓場、說幾句好聽的場面話。book18.org
可還沒等秦檜開口，孫廷蕭卻忽然暢快地笑出了聲。book18.org
「完顏將軍誤會了。」book18.org
孫廷蕭隨意地向後一靠，似乎在回憶什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將只是想告訴你，你剛剛連吃了兩勺、覺得夠勁兒的這道燉菜……本將當年，還是在你們女真人的老家，冰天雪地里的會寧府吃到的。」book18.org
此言一出。book18.org
「噹啷！」book18.org
完顏宗弼手中的湯匙猛地砸在了海碗的邊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震驚地從食案後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你……你這漢將，竟去過我部心腹要地？！」book18.org
完顏宗弼猛地一揮手，指著那碗燉菜，惱怒地喝道：「我雖沒讀過什麼鳥書，但也休想騙我！這等謊言也編得出來！會寧府地處苦寒，哪裡種得了這些中原的瓜豆菜葉？！」book18.org
面對完顏宗弼的暴怒質問，孫廷蕭不僅沒有半點慌亂，反而篤定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不僅去過，而且就是在那兒、就著那漫天的風雪吃到的。」孫廷蕭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完顏宗弼那張驚駭交加的臉，隨後又自然地轉過頭，看向了坐在旁邊的契丹使節耶律大石。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精準地點了點那盤配著幽綠色韭花醬的清燉羊肉，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冷笑：book18.org
「哦，對了。還有這羊肉配韭花醬的吃法……本將當年是在契丹迭剌部的地界上，跟那些牧民們親手學來的。」book18.org
耶律大石聞言也是震動地抬起了頭，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駭然。book18.org
孫廷蕭是天漢大將，他若真親自去過各部地界行走，那必然是去刺探軍情了！book18.org
那原本還在翩翩起舞、極力賣弄風騷的教坊司舞女們，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酒桌上陡然凝固的空氣，紛紛停下了腰肢的扭動，不知所措地退到了大廳兩側的陰影里。book18.org
執失思力嘴裡還誇張地含著一大塊燉得軟爛的羊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卻忘了咀嚼；慕容垂那寬大的袍袖半卷著，手裡還端著半碗飄著油花的菜湯，震驚地看著主陪位置上的男人；而一直沉默寡言的匈奴於單王子，也罕見地停下了手中的竹筷。book18.org
五雙使臣的目光，整齊劃一地聚焦在了孫廷蕭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book18.org
「怎麼？各位覺得本將在說笑？」book18.org
孫廷蕭隨意地拿過一旁的素布巾帕擦了擦嘴，從容地將話題引向了更加宏大的天地：book18.org
「完顏將軍方才說會寧府種不得這些中原的瓜豆。本將不妨告訴你，貴方那片蒼茫的黑土地，若是翻耕起來，比這中原的黃土還要肥沃十倍百倍！不僅種得了莊稼瓜菜，種出來的東西更香甜軟糯，味道上品。」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位自視甚高的遊牧貴族，語氣中透著一股傲然、卻又包容的豪氣：「而這大天漢的農耕百姓，只要懂得調理草場，也一樣能養出肥壯美味的牛羊來。你們這幾位從茫茫草原來的貴人，想必在這偏僻的北地，是沒嘗過天漢西南百夷大山裡的黑山羊與肥水牛的肉吧？」book18.org
孫廷蕭遺憾地搖了搖頭，那神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單純地談論著各地的美食風味：book18.org
「今日可惜了，本將沒有把去年在西南平叛時、從百夷部族那裡帶回來的廚子帶在身邊。否則，定要讓他們做些 『餌絲』，下在那滾燙濃郁的牛羊肉湯里，配上罐子裡撈出的酸菜一起呼嚕呼嚕地吃下去……那滋味，才是絕妙的美味。」book18.org
聽著這位天漢統帥在這等劍拔弩張的接風宴上，一本正經地論說著這天南地北的各色吃食。book18.org
五大部的使臣們全都聽得面面相覷，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book18.org
這孫某人說得生動詳實、仿佛如數家珍，那等生動的畫面感，就跟真的親口吃過、親眼見過一般。可問題是，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各部貴人，也從未在自己的地界上見過這等吃法和莊稼啊！這漢人，到底是在裝神弄鬼，還是真的仔細行走過那片連他們自己都未能完全探明的苦寒之地？！book18.org
「各位不必去猜，也別管本將是什麼時候去過你們的地盤……」book18.org
孫廷蕭猛地收斂了笑意，端起身前的酒盞。book18.org
「各位只要在心裡明明白白地記下這句話——」book18.org
「總有一天，這天下的各族百姓，無論是在中原種地的，還是在塞外放牧的，亦或是在雪山森林打獵的……都要合同為一家。到那時，大家吃著彼此拿手的吃食，遊歷著彼此豐饒的家鄉，再也無需兵戈相見！」book18.org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就連一直忐忑地坐在主位上的秦檜，此刻也被這番宏大、甚至透著幾分狂妄的「天下一統」的論調給弄得迷糊，莫說現在天漢尚在風雨飄搖之中，便是百年之前朝綱整飭，實力巔峰之時，也未能將四方疆域都真的納入版圖，頂多是羈縻而已。孫廷蕭說這話，秦檜倒是咂摸出一絲僭越的王霸之氣來，心想回頭定要暗暗跟聖人參奏他一番才是。book18.org
就在這震撼的靜默中，孫廷蕭卻又點了點羊肉旁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味碟里，那一撮鮮紅的小小碎屑。book18.org
「哦，對了。等到這天下一家的時候……除了這滿大地的牛羊瓜豆，還會有更多從那遙遠的海外漂洋過海運來的好東西……供大家痛快地品嘗。」book18.org
五位使臣忍不住交頭接耳了一番，他這是嘰里咕嚕說啥呢，莫不是我等漢話不行聽錯了？不不不，沒聽錯，他真的說要天下合同一家。我操，他可真會做夢。book18.org
大家正小聲嗶嗶之時，「對了，外頭還站著幾位吧？」孫廷蕭越過那五名正叨叨著的異族使臣，聲音洪亮地吩咐道，「既然都是一家，讓在外的幾位也一併進來入席吧！」book18.org
話音剛落，門外負責守衛的天漢軍士便撤開了長戟。book18.org
在一片詫異的目光中，托雷與黃台吉這兩位原本只配在院外候著、根本沒資格踏足這種主使接風宴的附庸部族青年，掀開門帘，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大廳。book18.org
兩人雖然只是隨員護衛的身份，但那股子內斂的精悍之氣卻絲毫不輸在座的幾位主使。他們按照草原上的規矩，先是對著高坐主位的秦檜與孫廷蕭撫胸行了一禮，隨後又向各部族的使節致意，這才被侍者安排在長桌最下首的兩個空位上落座。book18.org
「孫大將軍，這是何意？」完顏宗弼眉頭一皺，瞥了一眼剛剛坐定的黃台吉，顯然覺得這等附庸部族的子弟與他同席共飲，有些落了他們高級部國的身份。book18.org
孫廷蕭端起酒盞，豪邁地笑道：「都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在我孫某人的酒桌上，只論吃喝是否痛快，不必分什麼高低貴賤。這天底下，哪有讓人在門外聞味兒、自己在裡頭大快朵頤的道理？」book18.org
完顏宗弼冷哼了一聲，剛想發作，卻被身旁的耶律大石用眼神制止了。book18.org
這位契丹宗室名將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那股由孫廷蕭「去過會寧、吃過迭剌部羊肉」帶來的駭然強行壓下。他端正了坐姿，恢復了那副文士般心平氣和的模樣，迎著孫廷蕭拋出了一個最為尖銳的問題：book18.org
「大將軍方才的胸襟與抱負，確實令人欽佩。」耶律大石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字字誅心，「大將軍既說這天下的各族百姓，終有一日能合同為一家。那麼敢問大將軍……在這『天下一家』的大局裡，究竟是誰合了誰？又是以誰為尊呢？」book18.org
他冷笑了一聲，指了指北方的夜空：「難道大將軍要告訴我，中原歷朝歷代修築那連綿萬里的長城，陳兵百萬防著我們入關，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和我們『合同為一家』麼？」book18.org
這番直白的質問，瞬間撕破了剛才那層關於美食與和平的溫情脈脈的面紗。book18.org
席間的氣氛再度降至冰點。主和派的秦檜緊張得額頭直冒冷汗，生怕孫廷蕭一開口又要恐嚇人家，弄得很不好看。而剛落座的托雷與黃台吉，則是悄悄握緊了拳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孫廷蕭，對這個早聞其名的傢伙的回答很是期待。book18.org
「耶律使節問得好。」book18.org
孫廷蕭並沒有逃避這個要命的問題，他端著那杯盈滿的酒，緩緩站起身來。那如同鐵塔般雄壯的身軀，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book18.org
「自古以來，華夏從江河間的部族，一步步披荊斬棘，發展成如今這威臨四海的泱泱大國。」孫廷蕭道，「幾千年來歷經了無數的戰與和。這其中的道理，其實再簡單不過。」book18.org
他端著酒盞，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耶律大石、完顏宗弼，以及下首的托雷與黃台吉。book18.org
「朋友來了，我大天漢自有最烈的好酒、最香的燉肉招待；但若來的是想要趁火打劫、叩關嗜血的豺狼虎豹……」孫廷蕭邪魅一笑，「那迎接他們的，自然就只有無情的刀槍劍戟！這長城是用來擋什麼人的，這『天下一家』又是以誰為尊，這等粗淺的道理，想必不必我孫某人在這酒桌上多費口舌了吧？」book18.org
他的意思自然是天漢為尊，倒是沒有裝腔作勢。book18.org
「來！」book18.org
孫廷蕭大笑一聲，舉起手中的杯盞，豪氣干雲地向著剛進來的托雷和黃台吉邀酒：「兩位小兄弟，剛從外頭進來，想必也是渴了，給他們換！大！盞！這杯酒，本將敬你們，也敬在座的各位遠客！」book18.org
「對對對！共飲！共飲！」book18.org
秦檜連忙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中的玉杯，一張老臉笑得比哭還難看，拚命地在中間打著圓場，試圖緩和一下。book18.org
五大部的使臣們面色鐵青，但也只能勉強地舉起酒杯。托雷和黃台吉對視一眼，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大盞，一飲而盡。book18.org
一杯烈酒下肚，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燃燒，孫廷蕭將空了的酒盞重重地頓在案几上。book18.org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book18.org
孫廷蕭雙手撐在案几上，身體微微前傾：book18.org
「當初安祿山擺下鴻門宴意圖裹挾我一通作亂，我曾勸他好自為之。今日，在這汴州的館驛里，本將把同樣的話送給各位。並且，希望各位在返回幽燕之後，最好也能如實地去勸一勸你們各部的主君……讓他們也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好好地想一想！」book18.org
五使者交換了下眼神，他要我們想什麼？book18.org
「我想，各位都是部族的英雄豪傑……想必，誰都不希望自己引以為傲的部族，因為一時貪念，而永遠地從這青史之上……徹底消失吧？」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