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73)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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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漢風雲】(73)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匈奴老鄉的憂鬱(八虜之變篇,劇情日常章) book18.org

  孫廷蕭這番話雖似恫嚇,眾使臣們卻也知道他所說不是純吹牛。就在去年此時,西南桀驁不馴的百夷確確實實是被眼前這個男人統軍打垮,滅國為郡。再加上常年與他們對敵的安祿山如今也已身死人手,叛軍土崩瓦解,這位主導抗擊安史叛軍的天漢名將早就在他們的研究之中。book18.org

  然而,能在茫茫塞外弱肉強食、廝殺至今的草原悍將們,也絕不是被幾句狠話就能嚇破膽的軟骨頭。book18.org

  一直端坐不語的匈奴於單王子,終是忍不下這口惡氣。作為君臣單于的繼承者,他骨子裡的悍勇絕不允許他在此刻低頭。book18.org

  於單猛地放下手中的酒碗,豁然抬起頭,目光直接迎向孫廷蕭的視線,針鋒相對地開了口:「孫大將軍這番話,未免太將天下人看扁了!漢人固然是篳路藍縷、開疆拓土才創立了這泱泱大國,但我草原上的雄鷹,世世代代臥冰嘗雪、縱橫萬里,那也是在風刀霜劍里殺出來的基業!這天下的歸屬,究竟是誰主沉浮,說到底,還是要看誰跨下的戰馬更絕塵,你的劍鋒利……」book18.org

  他冷哼一聲:「我劍也未嘗不利!」book18.org

  聽聞這番反駁,孫廷蕭不僅沒有動怒反唇相譏,卻只是有點遺憾。book18.org

  他定定地看著於單,仿佛在看一個已經註定了結局的死人,聲音低沉而蒼涼:「倘若於單王子時至今日還是這般想法,只懂得迷信武力……那麼,匈奴一族,最終是要亡的。」book18.org

  「休欺人太甚!」book18.org

  這句如同詛咒般的定論剛剛落地,還沒等於單發作,一直侍立在於單背後的金日磾卻猛地怒吼出聲。book18.org

  這位出身匈奴休屠部的年輕王子,只覺得胸中氣血翻湧。他受不了這漢將如此輕蔑自家主使,竟是當場失去了理智,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柄用來割羊肉的鋒利小刀,霍然起身,刀尖直指主座上的孫廷蕭,渾身上下爆發出一股殺氣。book18.org

  「哎喲我的親娘哎!」book18.org

  坐在一旁的秦檜魂飛天外,嚇得險些鑽進桌案底下。這可是在天漢行在館驛,五大部使臣拔刀殺傷開府大將,那雙方豈不是就當場關係破裂,要不死不休的局面?他這接風宴的主理者就是辦事不力,還不得被聖人剝了皮!book18.org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book18.org

  「呔!」book18.org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嬌俏的女子斷喝。book18.org

  緊接著,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只見一個身段窈窕的女子人影如同一陣火紅旋風般衝到了門邊。她一把從旁邊正嚇得哆嗦的布菜下人手裡奪過一罐還未開封的烈酒,掄圓了胳膊,看準了手持利刃的金日磾,毫不猶豫地就砸了過去!book18.org

  「嗖——」book18.org

  那酒罐帶著呼嘯的風聲,又准又狠地飛向金日磾的面門。book18.org

  金日磾也是自幼習武的悍將,聽得耳邊風聲不善,下意識地便抬起握刀的手臂去擋。book18.org

  「啪啦!」book18.org

  一聲脆響,厚實的泥封酒罐在金日磾的小臂金屬護腕上轟然碎裂。辛辣的酒液混合著碎瓷片四下飛濺,瞬間將金日磾澆了個滿頭滿臉。就連坐在他身旁的於單王子也沒能倖免,華貴的袍服上被濺了大半片酒漬,那場面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活生生把剛才那股子拚命的悲壯氣氛給砸了個稀碎,整得尷尬無比。book18.org

  「小部下位,也敢在這裡冒犯我們將軍!」book18.org

  那丟酒罐的女子一擊命中,竟是半點不怕,直接掐著腰跳進了大廳里。她指著滿臉酒水的金日磾,大聲欲呵:「我……啊……」book18.org

  她這氣壯山河的叫罵還沒來得及說完,下一步動作沒能繼續,身後已有一人急匆匆地沖了進來,一把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後拖拽,低聲制止道:「行了,別胡鬧了!」book18.org

  眾人定睛一看,這後來衝進來制止鬧劇的女子,一身素雅的文官常服,眉描如畫,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端莊氣度,正是如今擔任驍騎將軍府長史的天漢女狀元,鹿清彤。book18.org

  而那個掐著腰、滿臉驕橫、剛剛一罐子把匈奴猛將砸了個落湯雞的惹禍精,自然是早就在門外扒著窗戶縫偷看了半天的赫連明婕。這位草原小公主見有人敢對自己的蕭哥哥拔刀,哪裡還按捺得住性子,當場就發了飆。book18.org

  就在滿屋子人以為金日磾被這般羞辱,定要再度暴起時。book18.org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book18.org

  在眾人驚異的注視中,被潑了一身烈酒的金日磾,竟然沒有再鬧騰出什麼動靜,甚至連手裡那把切肉的小刀都垂了下去。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水,那雙原本凶光畢露的眼睛,在看清了跳進大廳里的赫連明婕後,竟是呆呆地直了。book18.org

  那眼神中沒有殺氣,反倒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錯愕與失神,就這麼傻愣愣地盯著那個一身異域風情、嬌蠻潑辣的草原少女,仿佛連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哎呀哎呀!這……這怎麼鬧成這樣了!」book18.org

  縮在角落裡的秦檜見未見血光,這才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他真是頭皮發麻,這接風宴辦得簡直比上陣打仗還要驚心動魄。他趕忙跳著腳招呼外頭那些嚇傻了的僕役:「快快快!來人吶!趕緊把這地上打掃乾淨!上熱帕子,給王子和這位壯士擦洗更衣!切莫怠慢了!」book18.org

  這荒唐的一幕過後,大廳內的氣氛反倒因為這場鬧劇而緩和了不少。book18.org

  孫廷蕭端著酒盞,自然地向於單王子遞了個台階。兩人皮笑肉不笑地碰了碰杯,那股劍拔弩張的生死危機,便在這滿朝右相秦檜的嘻嘻哈哈與擦洗聲中,圓滑地揭了過去。book18.org

  於單王子雖然有些尷尬,但也借坡下驢,嚴厲地命令那個不知為何突然發獃的金日磾退到大廳外頭去候著。book18.org

  而惹了禍的赫連明婕,還未來得及張口繼續說什麼,也被隨後進堂來、得體地向各國使節表示了歉意的鹿清彤給強行帶了出去。book18.org

  然而,在這個混亂的間隙。book18.org

  金日磾的眼神,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從赫連明婕的身上離開過半分!book18.org

  哪怕是被勒令退出正廳,他依然目瞪口呆地轉過頭可,那雙卻如草原雄鷹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剛剛用酒罐子砸了他的嬌蠻少女。book18.org

  連赫連明婕自己都覺得奇怪了。book18.org

  她一邊被鹿清彤用力地往外拖,一邊不解地回頭瞪了那個高大俊朗的匈奴人一眼。心想這倒霉孩子莫不是被自己一酒罐給砸傻了?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哪有半點剛剛被人兜頭潑了一身烈酒的憤怒?book18.org

  「哎呀,讓你別去、讓你別去,你偏不聽……」book18.org

  一進到館驛深處的另一個僻靜院子裡,鹿清彤便頭疼地數落起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草原小祖宗。book18.org

  「我怎麼能不去!」赫連明婕委屈地嘟著嘴,那雙像寶石一樣明亮的眼睛裡滿是不忿,理直氣壯地反駁道,「鹿姐姐,你剛才沒看見嗎?那個不知死活的匈奴小子敢跟蕭哥哥動刀子!我要不是手裡沒刀,剛才非得上去砍了他不可!砸他一酒罐都算輕的!」book18.org

  「赫連……」book18.org

  就在兩個女人還在涼亭里低聲地說著體己話時,院門處忽然傳來一個略顯生硬、卻又帶著幾分複雜情緒的男聲。book18.org

  只見來者,正是剛剛在正廳里被潑了一身烈酒、被迫退出來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磾。book18.org

  鹿清彤自是不認識這個匈奴人。金日磾作為於單王子的隨從,自然也沒有像幾位主使那樣得到過正式的介紹,鹿清彤又沒資格列席,便是介紹了也看不到聽不到。此刻見這高大魁梧的匈奴人突然闖進了內院,鹿清彤清秀溫柔的臉卻瞬間沉了下來,下意識地便將赫連明婕護在了身後。book18.org

  她只當這匈奴侍衛是氣不過剛才被一個女子當眾羞辱的事兒,特意找過來跟赫連明婕算帳的。book18.org

  「赫連明婕,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book18.org

  那其實也不過就和赫連明婕年歲相仿的休屠部王子,並沒有理會鹿清彤警惕的目光。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被護在後面的赫連明婕,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book18.org

  聽到這似曾相識的聲音,赫連明婕從鹿清彤的身後奇怪地探出半個腦袋,又借著院子裡的燈籠光亮,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草原垂髮上還在滴水的年輕匈奴人。book18.org

  「啊——!」book18.org

  下一瞬,這位平日裡驕橫的赫連部小公主,就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也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指著對方結結巴巴地叫了起來:「金……金日磾?!你……怎麼是你!我……我……」book18.org

  就在鹿清彤疑惑地看著這兩人時。book18.org

  只見金日磾上前一步,那張輪廓分明的異域臉龐上,竟是浮現出一絲期待。他看著赫連明婕,倒像是老友久別重逢。book18.org

  至於赫連明婕的反應,卻出人意料。book18.org

  她不僅沒有半分故人相見的喜悅,反而像是見了鬼一般,著急地四下張望。隨後,她竟是直接掙脫了鹿清彤的手,氣急敗壞地往花園裡跑去,一雙眼睛在花壇邊緣焦急地尋找著石塊、木棒之類能用來砸人的傢伙。book18.org

  看那暴走的架勢,活像是這匈奴王子欠了她幾輩子的血債,非要在這個院子裡當場打死他不可!book18.org

  鹿清彤見狀,自然不能由著這位小祖宗在館驛的後院裡胡搞。book18.org

  她連忙上前去攔,可她終究只是個舞文弄墨的文弱女子,哪裡拉得住這從小在馬背上打熬長大的剽悍公主?被赫連明婕這麼一掙一拽,鹿清彤險些跌倒在地,連頭上的髮髻都亂了幾分。book18.org

  「金——日——蛋!」book18.org

  赫連明婕在花壇邊沒摸到趁手的傢伙,乾脆轉過身,指著那高大挺拔的匈奴青年破口大罵,連他的漢名都叫得不是事兒了:「休屠部的混蛋!當年你們把我們追得走投無路,如今竟然還有臉到汴州來!」book18.org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斥罵,金日磾眼底閃過一絲難堪。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伸出那隻寬大的手掌,似乎想要去拉赫連明婕的衣袖,嘴裡急切地想要爭辯些什麼:「明婕,你聽我說……」book18.org

  鹿清彤見這匈奴人身形魁梧,又突然探出手來,還道他是惱羞成怒想要還手打人。她也顧不上自己手無縛雞之力,骨子裡的那份果敢瞬間迸發,猛地一步搶到兩人中間,用力隔開了金日磾的手臂,柳眉倒豎,冷聲喝道:「這是天漢的館驛,你想幹什麼?!」book18.org

  被這女狀元一通斷喝,金日磾那隻停在半空的手頓時僵住了。他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滿心的話憋在胸口,一張臉漲得通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這麼直愣愣地杵在了原地。book18.org

  但鹿清彤何等冰雪聰明?book18.org

  她看著金日磾那憋得通紅卻毫無半點殺意的神色,又看了看身後像只炸毛小貓一樣的赫連明婕,怎麼可能還看不出這兩人必有陳年舊帳?book18.org

  「你們……」鹿清彤心思電轉,微微側過頭,護著赫連明婕問道,「在草原時候是認識的?」book18.org

  「鹿姐姐,他化成灰我都認識!」book18.org

  赫連明婕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咬牙切齒地盯著金日磾:「這混蛋是休屠部的王子!當初就是他們部族的騎兵奉了王庭的追殺令,像瘋狗一樣咬著我們赫連部不放!如果不是蕭哥哥帶著天漢的兵馬迎接我們入關,我們赫連部就被他們趕盡殺絕了!」book18.org

  說到這裡,赫連明婕恨恨地跺了跺腳。此刻她真是恨不得自己身上配著刀,非得在這個院子裡把這仇人給活劈了不可。book18.org

  聽到這番滿含怨恨的控訴,金日磾臉上浮現出一抹急切與無奈。book18.org

  「赫連!你聽我說!我……」book18.org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爭辯,說起來也是帶著委屈:「當年是赫連部先抗拒了王庭的命令,還要脫離大匈奴,單于震怒,我父親身為臣屬,也是奉命行事,根本沒有辦法!否則倒霉的就是我們,況且你我兩部互相依存,你我自小就認識,我父顧念舊情,在追擊之時早已特意給你們赫連部留下了南逃的生路,否則你們那點人馬,怎麼可能撐得到孫廷蕭帶兵趕來接應?!」book18.org

  聽到這兒,鹿清彤終於徹底放下了警惕,確認了眼前這個匈奴青年確確實實不是來找麻煩的,她隨後不動聲色地拉著還在氣頭上的赫連明婕,往院子裡那處稍顯寬敞的花壇邊讓了讓。book18.org

  這一退,算是給堵在逼仄月洞門處的金日磾,留出了走進這座幽靜內院的餘地。book18.org

  然而,鹿清彤腳下雖退,身體卻依然自然地半擋在赫連明婕身前,呈現出一種絕對保護的姿態。book18.org

  隨著赫連明婕那連珠炮般、夾雜著委屈與憤懣的敘述,再配上金日磾那略顯笨拙卻滿是焦急的補充爭辯,一段塵封在塞外草原上的往事,漸漸在鹿清彤面前拼湊出了全貌。book18.org

  當年,無論是赫連明婕還是金日磾,都還只是匈奴草原上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和小王子。休屠部與赫連部作為單于王庭下的兩大強力附庸,兩部的遊牧區域臨近,經常互相幫扶,也算是匈奴諸部中難得的交情。兩人打小自然也就認識,一起賽過馬,比過弓箭,被狼追過,被鷹撓過。若是一切安然,說不定過幾年他們長輩還要撮合他倆一番,只是孩子當時年歲小,至多是小夥伴,沒到考慮這回事的時候。book18.org

  然而,草原上的風暴總是來得突然。book18.org

  隨著王庭對各部眾的壓榨日益殘酷,生性不羈的赫連部終於忍無可忍,在那一年秋末,悍然抗拒了王庭的納貢詔令,並決定轉場南下,脫離王庭的擺布。  震怒之下的單于,不僅下達了血腥的追殺令,更是歹毒地逼人互相殘殺,他沒有動用王庭的禁衛,而是將這柄清剿叛徒的屠刀,交給了素來與赫連部交好的休屠王!book18.org

  面對王庭的控弦之士,休屠王沒有辦法抗命,只能帶著自己的騎兵一路跟蹤追擊赫連部的逃亡大軍。book18.org

  也就是在那場慘烈的追逐中,赫連部慌不擇路地逃出了匈奴的地界,卻一頭扎進了更為兇險的鮮卑地盤。在鮮卑人的圍追堵截和休屠部那看似緊咬不放、實則暗中留了一線的追趕下,赫連部險些全軍覆沒、被徹底絞殺在草原盡頭。  直到最後,那支殘破不堪的逃亡隊伍,在天漢長城沿線絕望地發出了求救的哀鳴。book18.org

  而那個如同如天神般偉岸的男人——驍騎將軍孫廷蕭,帶著剛剛組建不久的驍騎健兒開關而出,硬生生地從鮮卑與匈奴的夾縫中,將這支瀕臨滅絕的部族給救了下來!book18.org

  鹿清彤連連點頭,事情已然分明,而金日磾臉上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最終像是放棄了掙扎一般,忽然猛地跨前一步,盯著被鹿清彤擋在身後的草原小公主,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直白、卻又招人害羞的質問:book18.org

  「赫連明婕!你……我在塞外就聽說過,你父親他們把你送給了孫廷蕭,你現在……已是做了那個漢將的女人嗎?!」book18.org

  這話聽的鹿清彤都不由得微微側目。book18.org

  然而,赫連明婕卻半點沒有半點扭捏與羞怯。book18.org

  這位草原上長大的小祖宗,底色里就刻著敢愛敢恨的奔放與潑辣。她不僅沒有迴避金日磾那逼人的目光,反而驕傲地從鹿清彤背後跳了出來,雙手掐著纖腰,理直氣壯,下巴揚得高高的:book18.org

  「沒錯!本公主就是他的女人了!怎麼著?!」book18.org

  赫連明婕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光芒,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而且你給我聽好了,金!日!蛋!本公主可不是因為他當年救了我們部族,才委曲求全去報什麼恩的!本公主就是愛他!他那樣的蓋世大英雄,可比你這個只知道跟在單于屁股後頭亂咬人的跟屁蟲強上一千倍、一萬倍!」  「你——!」book18.org

  金日磾被這番熱烈且毫不留情的表白給震得外焦里嫩。book18.org

  他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呆愣在原地。他那原本因為質問而充滿力量的身體,此刻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時間竟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嘴也合不攏,不知下頜骨可是脫臼了乎?book18.org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book18.org

  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從月洞門外傳來。book18.org

  「怎麼?還沒敘完舊?」book18.org

  伴隨著熟悉的嗓音,孫廷蕭那高大魁梧的身軀,自然地出現在了院門口。  看他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顯然是在外頭站了有一會兒了。剛才院子裡赫連明婕那番氣壯山河的「愛的宣言」,以及金日磾那番質問,他必定是聽得一字不落。book18.org

  鹿清彤見狀,心中猛地一緊。book18.org

  這天底下的男人,哪怕心胸再寬廣,又豈能容忍別的男人當著自己的面,跑來跟自己的女人多嘴?不知道將軍方才從什麼時候開始旁聽,可別只從金日磾的質問開始,以為他們有過什麼不清不楚才好。鹿清彤警惕地瞥了一眼金日磾,生怕孫廷蕭生了誤會,衝上去砍他。book18.org

  萬幸的是,剛剛用過宴席下來,雙方都遵守禮制,此刻兩人身上都沒有佩戴兵刃,也沒有切肉小刀之類的東西了。book18.org

  而孫廷蕭只是平淡地越過了金日磾,走到赫連明婕身邊,自然地伸手在那顆驕傲的小腦袋上揉了一把,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book18.org

  隨後,孫廷蕭轉過頭,虎目精光,平靜地注視著金日磾,語氣中沒有半點為難敵對的意思,只是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book18.org

  「前廳的宴會已散,各部使臣也都要回房歇息了。你身為護衛隨從,不跟著你們的於單王子離開,還賴在館驛內院裡做什麼?」book18.org

  這番輕描淡寫的逐客令,比起剛才赫連明婕的怒罵,反倒是讓年輕氣盛的匈奴王子炸了毛。在這個男人眼裡,自己甚至連個能夠引起他嫉妒的對手都算不上!book18.org

  此時便已是無關赫連明婕,只是年輕人這口氣按不下去。book18.org

  「孫廷蕭!」book18.org

  金日磾挺直了脊背,指著這個今天已經幾度對五大部使臣倨傲萬分,出言貶斥,讓他一萬個受不了的漢將咆哮:book18.org

  「我要和你決鬥!」book18.org

  「驍騎將軍,少年壯士不懂天漢禮儀,還請大將軍海涵見諒。」book18.org

  就在金日磾漲紅著臉、像頭炸毛的小公牛一般喊出要「一對一決鬥」的豪言壯語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溫文爾雅、卻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威嚴的聲音。  眾人轉頭看去,卻是鮮卑正使慕容垂。book18.org

  原來,方才在前廳的接風宴上,這位鮮卑貴人一時沒忍住,就著那解饞的韭花醬和紅燒大肘子,結結實實地造了兩大碗那燉得稀爛的大鍋菜,此刻腹中鼓鼓,正在館驛的花園裡溜達消食呢。不曾想走到這僻靜的跨院附近,便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岔子,這才循著聲音找了過來。book18.org

  慕容垂一邊走近,一邊用納悶的眼神打量著梗著脖子的金日磾。book18.org

  早在一個月前,幽州城內五大部與附庸部族的那場誓師大宴上,慕容垂就曾與這位匈奴屬部的王子打過照面。當時他還覺得這個叫金日磾的年輕人雖然出身附庸,但性格頗為沉穩持重,是個可造之材。book18.org

  誰曾想,到了這汴州城裡,這小子竟然像吃錯了藥一樣,不僅在宴席上當眾對孫廷蕭拔刀子,這會兒竟然還追到人家的後院裡來撒野挑釁,簡直是荒唐到了極點!book18.org

  此刻於單王子不在場,慕容垂作為五大部推舉出來的正使之一,論身份地位,自然有資格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替這幫盟友壓一壓場子,免得讓這莽撞的隨從把天漢的驍騎將軍給徹底得罪了。book18.org

  「方才在席間對峙,便已是失了禮數。現在宴會都散了,小王子還跑到內院裡來生事,實在是不該!」慕容垂道。book18.org

  被這位鮮卑主使當頭一棒,金日磾那股剛剛竄起來的無名火,瞬間被澆滅了一半。他雖然滿心不甘,但也知道自己在外交場合里幾度發作是不太應該。  然而,還沒等金日磾低頭認錯,躲在鹿清彤身後的赫連明婕卻不幹了。  這位草原小公主剛才偷偷扯著鹿清彤的衣袖,小聲打聽清楚了來人的身份。一聽說是鮮卑的慕容垂,那雙原本就冒著火星子的大眼睛,頓時瞪得比銅鈴還圓。book18.org

  「鮮卑白虜!」book18.org

  赫連明婕可不管什麼外交禮節、使臣體面,她直接從鹿清彤背後蹦了出來,指著一臉錯愕的慕容垂又是一通清脆的大罵:「你也別在這裡裝什麼好人樣子!當年赫連部被金日蛋他們追殺,但最後把我們逼進絕境、差點全族覆沒的,是你們鮮卑人!你們沒一個好東西!」book18.org

  「金……日……蛋?」book18.org

  慕容垂也是無語,想了想什麼赫連部,什麼追殺,或許幾年前確實有這事兒,但感覺不是自己帶兵去的,或許是恪哥奉命安排的部隊,估計也不是胡亂攀咬。但被一個小丫頭片子指著鼻子罵「白虜」,終究是哭笑不得,只能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茬。book18.org

  眼看著氣氛因為赫連明婕的這通亂開炮而變得滑稽,金日磾此刻也終於借著這個台階,生硬地收起了那副拚命的架勢。他深吸了一口氣,敷衍地對著慕容垂拱了拱手:「慕容將軍教訓得是,是我莽撞了,莫怪。」book18.org

  說罷,他複雜地最後看了赫連明婕一眼,又不甘地瞪了孫廷蕭一下,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院子,那背影看起來,要多蕭瑟有多蕭瑟。book18.org

  孫廷蕭聳聳肩,寬容地擺了擺手,對著還沒緩過神來的慕容垂爽朗地拱手還了一禮,笑道:「沒事沒事,想來已是陳年舊帳,如今不是戰場,沒有深究的必要,慕容將軍見笑。」book18.org

  這場鬧劇因慕容垂無端「挨罵」而草草收場,眼見金日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鹿清彤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拉著還在氣鼓鼓地碎碎念的赫連明婕,向孫廷蕭與慕容垂告辭,便拽著小祖宗回里院消氣去了。book18.org

  館驛的這處跨院,終於恢復了深夜應有的寧靜。book18.org

  此時,其他的四位主使以及隨員們,想必也是被大鍋燉菜和半路殺出的刺殺風波折騰得夠嗆,早早地便回了各自下榻的地方歇息。book18.org

  「慕容將軍若是不急著回去,這長夜漫漫,不如與我一同喝杯清茶如何?」孫廷蕭正色,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book18.org

  慕容垂展顏一笑:「大將軍盛情相邀,慕容垂敢不從命?」book18.org

  兩人移步進了廂房一側的書房。book18.org

  孫廷蕭拍拍手,早有僕人奉上了滾燙的香茗。茶香裊裊,在這靜謐的空間裡,剛才在接風宴上那種劍拔弩張,似乎都被這壺熱茶給暫時沖淡了。book18.org

  兩人隔著一張紫檀木的條案相對而坐。book18.org

  慕容垂端起茶盞觀察了下茶色,神色間多了一份推心置腹的感慨:「孫將軍,今日你在席間講的那番」天下一家「的道理,確有幾分大氣。」book18.org

  他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只是……你我都明白,天漢與五大部,為了幽燕的歸屬早就勢成水火。這」天下一家「的大願,聽起來固然美好,可若要真切做到,無非還是要靠這戰場上的刀兵相見,等分出個勝負死活,打痛了、打怕了,才可能有一方心甘情願地聽從另一方的安排。」book18.org

  孫廷蕭並沒有反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慕容將軍此言不錯。這天下,從來就沒有光靠嘴皮子就能講通的道理。但將軍有沒有想過,這戰爭的勝負,縱然能決定一城一池、一國一朝的興衰,卻終究只能管得了一時。」book18.org

  他抬起頭,直視著慕容垂的眼睛,反問道:「就拿你們五大部來說吧。今日為了南下,你們能結成同盟。可在此之前呢?契丹與女真、鮮卑與匈奴,甚至就是你們各部族的內部,自古以來兼并奪權,結仇難道還少嗎?若是只信奉這」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死規矩,難道這天下人,非要互相殺光殺絕,直到這世上只剩下唯一一撥人?」book18.org

  慕容垂沉默了。book18.org

  作為五大部中最具謀略的名將之一,他自然明白孫廷蕭所言非虛。這草原上的仇殺,就像是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死結。今天你殺了我全族,明天我的子孫便會捲土重來,將你的部落踏平。這種輪迴,已經在這片土地上上演了千年。  「要殺到只剩一撥人……這自然是不可能的。」慕容垂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世上,唯一能讓大家放下刀劍、不再廝殺的法子……除非,大家都有享用不盡的衣食金銀。只要每個人都能吃飽穿暖,誰又會願意去拚命呢?」book18.org

  說到這裡,慕容垂的聲音突然一頓。book18.org

  這位鮮卑名將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明悟。book18.org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孫廷蕭,終於明白了這位天漢統帥剛才在酒桌上,為何要說出那番看似荒誕的話!book18.org

  「孫將軍……你方才在席間說,女真的會寧府那片冰天雪地里,其實也能種出香甜的瓜果;而這天漢的中原,只要調理得當,一樣可以養出肥壯的牛羊……」book18.org

  慕容垂正坐了姿態,嚴肅以對:「……這天下之大,若是都能像你所言那般物盡其用,其實本該是能生出無窮無盡、足以養活所有人的物產的……」book18.org

  孫廷蕭看著慕容垂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故意油膩一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book18.org

  「可惜啊……」慕容垂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白山黑水、茫茫草原,終究艱難困苦。我們這些世代生活在那裡的部族,祖祖輩輩過慣了逐水草而居、漁獵爭搶的日子。就算那片土地真的能種出莊稼,只怕也未必有人懂得如何去翻土播種。更何況……用刀搶更快,又有誰會願意放下手中的刀?」book18.org

  說到這裡,慕容垂本以為,在這個隱秘、又帶著幾分酒後吐真言的私下場合,這位剛剛在席間描繪了一幅「天下一家」宏圖的天漢大將,在他提出的難題上必有新的高論。book18.org

  他甚至下意識地前傾了身子,等待著他提出一個能夠讓五大部放下屠刀的方案。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book18.org

  「哈哈哈!」book18.org

  孫廷蕭爽朗地大笑了幾聲,兩手一攤,坦誠地說:「慕容將軍,你所說的,我也沒有辦法。」book18.org

  慕容垂那剛剛懸起的心瞬間又落回了肚子裡,臉上的表情也是的錯愕與失笑。book18.org

  「不過……」book18.org

  孫廷蕭道:「這天下的大勢,往往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如今你們五大部既然已經不請自來跨過了長城、入了這幽燕之地。長遠來說,你們自己就會明白個中道理。」book18.org

  「你們的族人看到、甚至親身體會到天漢百姓的生活方式,看到了這片大地的產出,他們自己就會厭煩戰爭,會羨慕穩定的生活。雖然我並不知道這需要多長的時間。」book18.org

  「大將軍的高見,我受教了。」慕容垂平淡地將話題拉回了眼下的外交辭令,「只是這天下大勢究竟如何演變,也難逆料。我只希望能與朝廷早日達成盟約,兵戈之災自然消弭。」book18.org

  「盟約能不能成……」孫廷蕭看著這位重新打起官腔的鮮卑主使,又直白地道:「明人不說暗話。這盟約到底有幾分成算,各位使臣的心裡想必比誰都有數。」book18.org

  他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下顯得壓迫。「若是五大部的野心終究按捺不住,大戰真到了全面爆發的那一天。我只希望,慕容將軍和其餘各位能夠好生地約束一下自己手下的驕兵悍將。」book18.org

  孫廷蕭把拇指與食指捏住,仿佛期間捏了什麼寫著要義的紙張:book18.org

  「孫某人說這話,絕不是為了替天漢的百姓去向各位祈求什麼可笑的軍紀。天漢百姓自己也會拿起刀。」book18.org

  他晃了晃手指:book18.org

  「我只是想提醒慕容將軍……在這片土地上,若是能少造一些殺戮,少結一些血仇。那麼將來清算起來,五大部亡族滅種的可能性……或許,還要微小一些!」book18.org

  孫廷蕭今晚已經不是第一次用這種近乎預言般的口吻,去重複五大部可能會「亡族滅種」的警告了。book18.org

  慕容垂聽著這句分量極重的話,依舊沒有慍怒。相反,他看上去疑惑的意味更多。book18.org

  他們早就研究過天漢幾大將領的戰例行事,孫廷蕭絕不是那種只會逞口舌之快、大放厥詞的狂生,他既然反覆地下斷言,難道……這天漢的朝堂或是軍中,真的還藏著什麼足以將各部鐵騎一舉坑殺的後手不成?book18.org

  「大將軍金玉良言,我記下了。夜已深了,不耽誤將軍歇息。告辭。」慕容垂收起疑惑,起身施禮道別。book18.org

  「請。」孫廷蕭也不挽留,同樣抱拳還禮,目送著這位五大部里一等難對付的名將轉身走出了廂房。book18.org

  這大半夜的,從接風宴上的唇槍舌劍到剛才的試探交鋒,比起在冀南戰場上真刀真槍地砍人還要累心。孫廷蕭回到自己的住處,正準備推門進去。book18.org

  「蕭哥哥!」book18.org

  隨著一聲嬌脆的呼喚,一個人影如同靈貓般從旁邊的廊柱後竄了出來。  只見赫連明婕大約是趁鹿清彤休息了沒人管她,自己帶了腰刀又跑過來,東張西望:「那幫混帳人還在嗎?!我要去砍了他們!」book18.org

  「行了,別在這兒張牙舞爪的了。人都被我打發走了。」book18.org

  孫廷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寬大的手掌猛地探出,不僅一把奪下了刀,更是猿臂一舒,直接攬住她,攔腰橫抱了起來。book18.org

  「啊!」赫連明婕驚呼了一聲,雙腳懸空,只能本能地伸出雙手環住了孫廷蕭的脖頸。book18.org

  孫廷蕭他故意板起臉,聲音裡帶著幾分壓迫感,懲罰性地在她那挺翹的鼻尖上颳了一下:「你這傻丫頭,喊打喊殺些什麼,戰場上自可快意恩仇,不要在這種場合亂鬧。還有,那個金日磾,你和他很熟絡,是不是?將來若是匈奴人打來,你下得去手麼。」book18.org

  一聽孫廷蕭提起這茬,赫連明婕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急切地在孫廷蕭懷裡掙扎了幾下,仰起頭。book18.org

  「蕭哥哥!我是和他自幼相識,一起放羊騎馬,可那時候不過就是兩個泥猴一樣的孩童,什麼都不懂,只是玩伴!後來我部逃離王庭,和他們只有仇怨,沒有什麼交情可言了,我只想砍了他們……」book18.org

  赫連部畢竟是匈奴舊部,以往便罷,若是真的開了戰端,便不知是赫連明婕一人如何想,整個部族的態度,終究也不能不被人在意。作為部族與天漢溝通、確保族人們得到天漢信任的橋樑,赫連明婕自然希望赫連部實際的擔保人孫廷蕭不要在這件事上多想。book18.org

  這種心思一來,她那份豁達潑辣的做派便消散了,委屈湧上心頭。book18.org

  看著她這副急於剖白心跡、生怕自己誤會的可愛模樣,孫廷蕭心中一盪。  「逗你的。你們受過多少苦,對匈奴多麼痛恨,我怎麼會不知道。」book18.org

  孫廷蕭邪魅一笑,直接抱著這具溫軟嬌俏的身軀,大步走進了臥房。book18.org

  「砰」的一聲。book18.org

  臥房的房門被他用腳後跟重重地勾上,只聽得姑娘的嬌呼,不一時便傳了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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