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 (75)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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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漢風雲】(75)book18.org

作者:xrffduanhu1book18.org

2026/07/07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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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你甚至不願叫我一聲岳父(八虜之變篇·劇情章)book18.org

  宣和四年八月,暑氣漸消,汴州行在的談判桌上卻是一片唇槍舌劍的焦灼。book18.org

  自那日發覺五部使者態度堅決,沒有半點和平交出幽燕的誠意後,趙佶便以「龍體違和」為由,不再親自下場,轉而將這塊燙手的山芋扔給了右相楊釗。book18.org

  楊釗身為楊黨魁首,此番領銜與胡人談判,他自然也要將這副氣派做足。坐在談判主座上,楊釗一身紫袍玉帶,左右分列著幾名楊黨的幹將:戶部侍郎王珙、鴻臚寺少卿李若水、兵部職方司郎中趙鼎。這幾人雖非名震天下的大賢,但在算帳、禮法和章程上,卻是極盡斤斤計較之能事。book18.org

  然而,對面那五位使臣也不是省油的燈。五部的底線咬得極死:歲幣。每年錢帛百萬、糧草百萬石,少一個子兒,那十萬鐵騎便不退兵,甚至還要繼續南下「打草谷」。如此便是秀才遇上兵,顯然孫廷蕭的恐嚇加大燉菜更唬人,但正規談判總歸是沒他上場的空間了。book18.org

  「荒唐!」楊釗一拍桌案,那聲勢倒也十分駭人,「我天漢富有四海,豈會受爾等蠻夷勒索?歲幣一事,絕無可能!」實際上他那聲色俱厲的呵斥,其實底子裡全是色厲內荏。book18.org

  見主官卡殼,一旁的戶部侍郎王珙硬著頭皮頂上,拿出算盤和帳冊開始據理力爭:「諸位使臣,我朝連年平叛,國庫空虛,百萬歲幣實是強人所難。若五部願即刻退兵,我朝可酌情給予一次性的『犒軍』錢糧十萬,但按年繳納的歲幣,斷無此例!至於幽雲十六州,乃我漢家故土,更無『贖買』之說!」book18.org

  「十萬?喂狗呢!」完顏宗弼冷笑一聲。book18.org

  慕容垂則在一旁悠悠開口:「既然天漢的大人們如此會算帳,那咱們便慢慢算。幽燕一日不平,那十萬兒郎的吃喝,自然還要向貴國的河北百姓去『借』了。」book18.org

  這談判本就是一出各懷鬼胎的戲。五部使臣受了吳三桂那「避實擊虛」的毒計,此行本就不是為了談成,而是為了拖延時間熬過夏末,給兵馬更多的整備突擊的時間。加上前幾日被孫廷蕭恫嚇了一番,索性便在此處胡攪蠻纏、磨洋工,每日扯皮,絕不落筆。book18.org

  而在談判桌外,這幾日的汴州城裡,小兒們的歌謠卻傳得更熱鬧。book18.org

  「汴水濁,黃河干,真龍脫困在幽燕。舊主西狩休沐去,新主提劍換青天……」book18.org

  這歌謠在風中飄蕩,碼頭上的力夫們聽了,只是低頭幹活,眼神里卻多了一絲晦暗不明的光;酒樓里的達官貴人們聽了,則是紛紛變色,匆忙關緊了窗戶,連議論都不敢大聲。book18.org

  這不過是冰山一角,隨著那句「新主提劍換青天」的傳唱,一股更具讖緯色彩的暗流,開始在天漢的廣袤疆域內悄然蔓延。幾日之間,便有流言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有說在乾涸的黃河故道里挖出了獨眼石人,背刻「天翻地覆」四字赤文;有說在太行山深處,夜半時分常聞虎嘯龍吟,隱隱伴有金戈鐵馬之聲;又說淮河以北某地有狐狸夜啼,說誰誰誰要王天下。這些神神鬼鬼的讖語,若是放在太平盛世,不過是妖言惑眾的由頭,可現在卻成了萬民心中那根緊繃之弦的斷裂前兆。book18.org

  百姓的絕望可謂空穴來風。安史叛亂雖然平了,可這河北主戰場如今已是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焦土,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眼下本該是秋收冬藏、恢復生息的節骨眼,但幽燕地界上那十萬胡騎的陰影,卻如同一柄懸在河北百姓頭頂的閘刀。五大部的兵鋒壓境,導致這大半個北地的流民根本不敢重返故土,荒蕪的田畝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重建與復耕淪為一紙空文。book18.org

  而那些並未被兵燹直接波及的中原腹地與江南水鄉,境況竟也慘烈得猶如修羅場。book18.org

  汴州行在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北地大戰,正變本加厲地向四方強征暴斂。運糧的漕船塞滿了河道,督運軍需的官吏如狼似虎地衝進村落,加派的賦稅名目繁多,徵發民夫的差役更是毫不留情地將青壯男丁用鐵鏈鎖走。戰火雖然停歇了一個月,但朝廷這座龐大的車碾,依然在瘋狂地壓榨著底層百姓的血肉。book18.org

  怨氣,如同地火般在天漢大地上淤積、翻滾。book18.org

  當朝聖人趙佶在位這十數年間,重用奸佞,大興土木,奢靡無度。那份積壓已久的民怨,原本在安史之亂爆發時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如今更是到了烈火烹油、一觸即發的邊緣。book18.org

  就在這內憂外患的緊要關頭,南邊也傳來了令人不安的異動。book18.org

  幾個月前,剛剛被岳飛和徐世績鎮壓下去的湖廣、江淮一帶的「亂軍」,其殘部首領本已遁入深山大澤,如今卻在這沸騰的民怨中嗅到了死灰復燃的契機。那些因為交不起重稅、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農夫,那些在運糧途中不堪折辱的役夫,正成百上千地逃入蘆葦盪與莽林之中。昔日被打散的殘旗,隱隱又有了重新聚攏的勢頭。book18.org

  在這山雨欲來的凝重氣氛下,天漢的朝堂並未因外敵的屠刀而捏成一個拳頭,反而陷入了一場堪稱荒誕的內耗絞肉機中。book18.org

  趙佶當初自作聰明的「帝王制衡之術」,如今徹底反噬了這座搖搖欲墜的帝國中樞。他將權力生生劈成兩半:一半是遠在長安的太子監國班子,一半是近在汴州的御駕行在。不僅如此,他還刻意將嚴、楊兩黨的核心人物交叉打散,本意是防著任何一方坐大,結果卻生生造出了一個首尾難顧、四分五裂的政治怪胎。book18.org

  長安城內,留守的東宮監國衙門成了一個巨大的泥潭。左相嚴嵩本是嚴黨魁首,和太子這個楊黨的天然旗幟不對付,卻被硬塞給了太子做輔臣。這老狐狸對太子趙桓的政令陽奉陰違,面上恭順,暗地裡卻將東宮的動向一筆一划密奏給汴州的趙佶。而楊黨的二號人物賈充,雖然身在長安,本該全力輔佐太子穩固大局,卻因與嚴嵩勢同水火,終日裡只顧著相互掣肘。book18.org

  而在汴州行在,這齣鬧劇同樣在上演。於是,無論是戰是和,是贖買還是死磕,甚至是否該暫緩對各地的橫徵暴斂,這等迫在眉睫的軍國大計,一到了這班人的嘴裡,就成了黨同伐異的籌碼。book18.org

  秦檜主張暫緩加稅,避免東南西南鬧亂子;楊釗便立刻跳出來,痛斥國庫空虛、若不徵稅大軍即刻斷糧。楊釗力主強硬對待五部胡使;秦檜便暗諷右相不懂軍務、妄圖將聖人陷於險境。book18.org

  每個人仿佛說的都有道理,但提出問題抬槓誰都會,沒有解決的方案都是白談。,某些政令從擬定、爭吵,長安過一遍監國的印,再由汴州行在聖人批示,效率低下得令人髮指。book18.org

  朝堂上烏煙瘴氣,朝堂外的天下更是紛擾如亂麻。book18.org

  底層百姓的苦難化作了那首「新主提劍」的歌謠,卻被高高在上的朱門高牆擋在外面,根本上達不了天聽。而那些掌握著田地與輿論的世家大族、學問士人,也是各懷心思。book18.org

  有逃到汴州的河北門閥走關係上書,痛陳孫廷蕭在河北收拾地方時「縱兵劫掠豪強」,彈劾新任開府大將;有江南的大儒在書院裡高談闊論,認為朝廷應效仿古之聖王,以歲幣換取幽燕的太平,不可為了幾座城池而勞民傷財;更有些手握私兵的豪族,眼看著局勢糜爛,已經開始暗中囤積糧草、招募死士,做好了朝廷一旦崩盤便割據自保的打算。book18.org

  孫廷蕭此刻正斜倚在一根粗大的栓船木樁上,手裡捏著個剛出爐的肉夾餅子,大口咀嚼著。他眉頭微皺,似乎對這吃食頗不滿意,嚼了兩口便停了下來,讓手下的小官再去買幾個好的回來。book18.org

  「要肥瘦相間的,肉燉到一碾就碎的。」book18.org

  孫廷蕭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江面上首尾相連的漕船。這幾日,汴州行在接收、轉運天下物資的效率確實高出了不少,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正源源不斷地入庫。可看著這車水馬龍的盛景,孫廷蕭心底卻提不起勁兒。這些錢糧物資從天南地北、江淮湖廣一路解運過來,沿途漂沒、損耗了多少?各級官吏又上下其手扒了多少層皮?更莫說那些被鐵鏈鎖著、死在拉縴途中的民夫。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心思卻不自覺地飄回了河北。book18.org

  之前在廣年城下收降的那三萬殘軍,連同那五千曳落河精騎,在經過那場驚心動魄的「訴苦大會」後,軍心已然重塑。三萬百戰老卒,本就是一塊燙手的肥肉。孫廷蕭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壓根也沒打算將這三萬人全數吞下。況且徐世績、岳飛、陳慶之各部兵馬如今都在河北地界上扎著,將這批降卒分派給他們,補齊北上的防線,本也是順理成章。book18.org

  只是朝廷的旨意一經頒下,倒真是在軍中激起了一番不小的暗流。book18.org

  聖人採納了康王的折中之策,令岳飛率本部全數接收幽州降軍,即刻北上常山、中山一線,與郭子儀合兵一處,構建抵禦五大部胡騎的第一道防線。book18.org

  旨意一出,孫廷蕭的的部下倒是因軍紀嚴明、兼之早得了他的囑咐,穩在邯鄲未發一言。可徐世績那邊卻像是炸了鍋。徐世績坐鎮鄴城,逼殺安祿山收復鄴城時也是立了汗馬功勞,結果在這瓜分三萬精銳的節骨眼上,朝廷為了防著他勢力過度膨脹,硬是一兵一卒都沒分給他。於是無論徐世績麾下將領,還是視他如一黨的楊黨官員,都滿腹牢騷。book18.org

  「將軍,您要的爛肉餅子買來了,還熱乎著呢!」book18.org

  那督運小官雙手捧著油紙包,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book18.org

  孫廷蕭伸手接過,那肥瘦相間的燉肉被剁得稀爛,飽吸了肉汁的麵餅透著一股子濃郁的脂香。他一口咬下去,油水順著嘴角淌到了胡茬上。book18.org

  「下次讓賣餅的給我放點菜梗進去。」book18.org

  這幾日汴州行在里外看著紛亂,落到孫廷蕭頭上的事,反倒像是忽然鬆了一截。等吃完餅,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做,他便自己遛到街頭一個不起眼的茶攤去解膩。book18.org

  「直接在大碗里用開開的水沖了茶葉給我喝,不必搞花樣。」他對老闆說道。book18.org

  朝堂上的算計、胡人的刀鋒,這些他都不怵,刀對刀槍對槍,大不了一翻兩瞪眼。可唯獨聖人輕飄飄甩過來的 「賜婚」,真真切切地讓他生出了幾分抓心撓肝的煩躁。book18.org

  柔福公主。book18.org

  孫廷蕭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前幾日在碼頭上,那個女扮男裝、梗著脖子跟他吹鬍子瞪眼的小丫頭。他身邊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奇女子,沒和他一起攜手經歷過血與火?book18.org

  可這位深宮裡嬌養出來的公主殿下呢?book18.org

  一見面,兩人就跟火星撞了炸藥桶似的。她嫌他粗俗,他無語她矯情。孫廷蕭甚至能想像得到,若是真把這養尊處優的皇女娶進門,這日子還怎麼過?自己那幾個女人,往後該怎麼安置?book18.org

  赫連明婕那晚在床上雖然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賭咒發誓絕不鬧脾氣,清彤向來識大體,自然懂得這是朝堂上的逢場作戲,絕不會有什麼意見。至於念晚和玉澍,這兩人如今雖然不在跟前,但玉澍既然能幫著柔福偷偷溜出宮來私會,還添油加醋地給公主講自己的「英雄事跡」,想必也是早就默認了這個現實;念晚性子最是柔和,十年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自然也不會在此時拈酸吃醋。book18.org

  美人們雖然都懂事得讓人心疼,可架不住這規矩擺在那裡啊!book18.org

  他要是真成了駙馬,按著皇室規矩,駙馬與公主仍然是君臣之禮,他還得事事通報。book18.org

  「臣孫廷蕭,今夜欲往鹿長史房內『交接公文』,懇請殿下恩准。」旁的男人得尚公主,或許覺得自己邁入天家,高興萬分,但本身就掌握兵權的大將是不會以此為樂的,況且他孫某人還不止這一層「不習慣」之處。book18.org

  再接著想一些滑稽的場面……book18.org

  張寧薇和黃天新軍,如今是他手裡極重的一張底牌。以她豪烈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己在這汴州城裡搖身一變要成了當朝聖人的東床快婿……book18.org

  孫廷蕭腦門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兩下。book18.org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副畫面:張寧薇一身素衣,站在邯鄲城樓上,迎風流淚,眼神中滿是「錯付了」的淒絕。她轉過身,對著台下幾萬黃巾新軍振臂一呼:「兄弟們,那姓孫的貪圖榮華富貴,去給趙家皇帝當駙馬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上太行山當大王去!」book18.org

  「不至於不至於……」孫廷蕭揉了揉眉心,強行把這個荒誕的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book18.org

  「媽的……」孫廷蕭在心底暗罵了一聲,越想越覺得腦仁生疼。book18.org

  想當初,聖人下旨把玉澍郡主賜婚給安祿山的時候,他心裡可是連半點波瀾都沒起。那會兒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借著送親使的名頭,把驍騎軍拉到河北去,安排河北的防務,防備反叛。至於那些繁文縟節、迎親的儀仗、有鹿清彤和禮部接洽,也不用他管。book18.org

  可現在這倒霉事落到自己頭上了!回頭他還得學怎麼行「卻扇禮」、怎麼念「催妝詩」呢。book18.org

  據說禮部的人會準備好各種東西,今日回去還得和禮部尚書楊玄感接洽一番,孫廷蕭正思考此事,對面長條板凳上,卻悄沒聲息地坐下了一個人。book18.org

  那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竹編斗笠,將大半張臉都遮在了陰影里。身形看著清瘦,甚至有幾分風一吹就倒的單薄。book18.org

  孫廷蕭起初並未在意。這汴州碼頭本就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這破茶攤拼桌更是常有的事。他連眼皮都沒抬,只管摸出幾枚銅錢扔在桌上準備結帳走人。book18.org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間,對面那人抬起一隻枯瘦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將頭上的斗笠向上掀起了一寸,露出了那張飽經風霜、卻透著一股子奇異寧靜的面容。book18.org

  孫廷蕭的動作猛地僵住了。book18.org

  看清了來人的面容,他瞪大了眼睛:「大……大賢良師?!」book18.org

  坐在他對面的,卻是自叢台宣誓之後,已經分別數月,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黃天教主——張角!當時他公開將聖女和百姓託付給孫廷蕭,便隨著流民離開,自此也就是保持著和張寧薇的通信,人卻不露面,想來是借著在流民人潮,在各地活動。book18.org

  張老爹不在面前倒是省事,孫廷蕭也不必考慮自己和聖女的關係後續發展方向,而現在剛想像完張寧薇帶隊上太行山的場面,張角就出現在面前,也太巧合!book18.org

  張角看著孫廷蕭那副活見鬼的模樣,臉上甚至還浮起了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book18.org

  他自顧自地倒了一碗劣茶,也不嫌棄,端起來淺淺啜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聲音雖然不大,卻震得孫廷蕭耳膜發麻:book18.org

  「你甚至不肯叫我一聲岳父。」book18.org

  孫廷蕭:「……」book18.org

  剛才還在腦補張寧薇帶著幾萬兵馬跑路,這會兒老丈人直接堵到汴州行在的茶攤上來了!莫非是聽說了自己要當駙馬,就來興師問罪了?book18.org

  「岳……岳父大人……」book18.org

  孫廷蕭這聲喚得乾巴巴的,自然很是不自然。book18.org

  張角看著他這副難得吃癟的模樣,笑道:「罷了罷了,你們並未成婚,我倒還不急著跟趙家聖人去搶著當你的泰山嶽父。」book18.org

  孫廷蕭乾咳了一聲,魁梧的身軀不自覺地前傾,壓低了聲音:「您怎麼會來汴州……」book18.org

  自幾個月前那場對安祿山的大戰徹底拉開帷幕,張角在叢台之上與孫廷蕭有過那番關於天下大勢的慷慨託付後,便悄然離開了軍營。他心裡很清楚,黃天教的根基從來都不在軍帳里,而在於那些被戰火逼得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的百姓中間。他隨同大批南撤的流民一路輾轉,這幾個月來,猶如一滴水重新融回了汪洋。book18.org

  「唐周作亂時,黃天教在各地的聯絡被毀了大半,人心也散了不少。」張角輕聲說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這幾個月,我在山東、河洛一帶走動,總算是把那些斷了的線重新連上了。」book18.org

  他沒有細說這其中的艱辛。在兵荒馬亂中重新聚合流民、施粥施藥、重塑黃天教的信仰體系,這本就是極耗心血的事。不過,與早年間那種遊走在灰色地帶、時刻準備著與朝廷暗中對抗的做派不同,張角這次行事極為低調克制。他立下嚴規,絕不與各地官府發生任何正面衝突。畢竟時移世易,他的親生女兒如今都已是給官府領兵、掛著驍騎軍旗號的將領了,他自然不會再在這個節骨眼上去給孫廷蕭添亂。book18.org

  「前些日子,我聽說你被朝廷調來了汴州,封官賜爵。」張角的目光落在孫廷蕭身上,帶著幾分洞若觀火的通透,「朝堂勾斗,你卻置身事外。」book18.org

  孫廷蕭咧了嘴,苦笑一聲:「我那是被人用高官厚祿給『供』起來了,閒著也是閒著。」book18.org

  「閒著?」張角搖了搖頭,「孫開府大肆貪墨、吃空餉的名聲,如今可是傳得有鼻子有眼。不過,那些真金白銀悄悄溜進流民手中里的事,別人查不出首尾,卻瞞不過我黃天教。」book18.org

  孫廷蕭神色一肅,沒有反駁。book18.org

  「這等繁華糜爛的汴州城裡,你還記掛著那些如草芥般的性命,寧薇沒有看錯人,我也沒看錯人。」張角輕嘆了一聲,隨後話鋒一轉,語氣里又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當然了,比起你救濟流民的善舉,孫大將軍即將迎娶柔福公主的消息,才是這汴州城街頭巷尾最熱絡的談資。想必寧薇在邯鄲,很快也能聽到這等喜訊了。」book18.org

  孫廷蕭聽著張角這中氣十足、遊刃有餘的調侃,不僅不惱,反倒暗暗鬆了口氣。當初在廣宗總壇,張角被蠱毒折磨得形銷骨立、幾近油盡燈枯,如今看來,這幾個月在民間遊走休養,身子骨倒是徹底緩過來了。book18.org

  「岳父大人,」孫廷蕭索性破罐子破摔,苦著臉將這聲稱呼坐實了,「聖人賜婚這等雷霆雨露,我身在行在,哪裡有推拒的餘地?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門親事我現在也是一腦門子官司,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張羅。您若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那可是折煞小婿了。不過……」book18.org

  他頓了頓:「您既然大費周章地在這茶攤上現身找我,肯定不只是為了拿公主賜婚的事來調侃我吧?」book18.org

  張角聞言,面上的輕鬆之色盡數收斂。他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警惕地向茶攤四周掃視了一圈。來往的力夫與行商行色匆匆,並未有人留意這邊角落裡的動靜。book18.org

  即便如此,張角還是壓低了聲音:「我從山東一路走過來,暗中聽到了兩件極為棘手的事,皆是衝著這天下大局來的。」book18.org

  孫廷蕭眉頭一皺,能讓這位大賢良師覺得棘手的事,絕對不是小麻煩。book18.org

  「其一,」張角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最近海路上的倭寇突然多了起來。不是以往那種三五成群打劫商船的零星海盜,而是成建制的戰船。教中有些在沿海討生活的信眾傳回消息,這些倭人似乎是以高麗為跳板,正在暗中探查登州、萊州一帶的海岸與水文。」book18.org

  「倭人……」孫廷蕭眼中寒芒一閃。book18.org

  「其二,」張角的神色變得更加凝重,聲音也更低沉了幾分,「我路過兗州時,發現各地的流民走向有些不對勁。經過暗中查探,我得知先前在湖廣、江淮一帶被岳飛和徐世績擊潰的許多亂民首領,以及山東當地幾股成了氣候的響馬大王,最近都在不約而同地往一個地方聚攏。」book18.org

  「什麼地方?」孫廷蕭沉聲問道。book18.org

  「微山湖。」張角吐出這三個字,眼神中透出一絲憂慮,「微山湖水泊連綿,蘆葦盪深不見底。這些本被打散的草莽梟雄,如今借著朝廷加派賦稅、強征民夫的民怨,重新拉起了隊伍。他們若是只在水泊里打家劫舍也就罷了,可他們此刻大規模聚攏,隱隱有推舉盟主、合兵一處之勢。」book18.org

  孫廷蕭的呼吸不由得一滯。book18.org

  張角凝視著茶碗中漂浮的茶葉沫子,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慮。book18.org

  「不瞞你說,早些年我看這趙家朝廷貪腐無道,橫徵暴斂,心裡確是存了取而代之、為天下換個天的念頭。所以我四處傳道,暗中結交豪傑,組織黃天教眾伺機而動。」張角抬起頭,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眸直視孫廷蕭,「可如今我的想法又有變化。」book18.org

  張角苦笑了一下:「黃天教雖然在冀南、豫北和兗州還有幾分號召力,但終究勢單力薄,壓不住這滿天下的邪火。若是那十萬胡騎真的跨過黃河,若是那些倭寇真的從登萊登岸,他們燒殺搶掠的手段,比安史叛軍、比貪官污吏又要兇狠萬分!屆時流民草莽們也只有被各個擊破,改天換地的是外族胡騎。」book18.org

  茶攤上的風似乎停了,周遭嘈雜的人聲也仿佛在這一刻遠去。book18.org

  張角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盯著孫廷蕭,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觀滿朝文武,能在戰場上抗擊叛軍、殺伐果決的,或許還有岳飛、徐世績等等。但不在軍中依然能經營地方、安撫流民,讓千百萬百姓心甘情願歸附的,這天下,恐怕只有你一人。」book18.org

  孫廷蕭人往後一縮,似乎不打算接張角這話,張角便緊跟著繼續問道:「若是天漢朝廷終究倒了,若是大好河山真的到了亡國邊緣……你,打算如何?」book18.org

  孫廷蕭再次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沒有任何閒雜人等靠近後,才將身子壓得極低,湊到張角面前。book18.org

  「您的意思是,讓我……」book18.org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四個字——「取而代之」,卻是心照不宣。book18.org

  「讓我擔這副擔子,恐怕是不合適的。」孫廷蕭直視著張角的眼睛,語氣沉穩,沒有半分虛偽的推脫。book18.org

  張角不以為意,只是微微一挑眉:「哦?之前你我於邯鄲論及《太平要術》,你那番見解,我聽得出不是敷衍。我知道你心裡,是藏著一個要建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的新天地的志向。這等宏圖大業,若不能將這天下的權柄徹底握在自己手裡,你如何能做得到?」book18.org

  「大賢良師面前,孫某不說暗話。」孫廷蕭字字坦蕩,「做那龍椅上的皇帝,受百官朝拜的野心,我確實沒有。但若說我不想做成那等讓百姓安居的大事,那絕對是自欺欺人。」book18.org

  他苦笑了一聲:「只是晚輩思慮多年,終究還沒想清楚,這改天換地的通天大路,究竟該從何處落腳。」book18.org

  張角聞言,帶著幾分長者的睿智與瞭然笑道:「以你的城府與韜略,在河北步步為營,在汴州收攬民心,說沒有想過大事,我是不信的。」book18.org

  「不是沒想,是想過之後,才越發覺得這事實在是太難做了。」孫廷蕭嘆了口氣,「行軍打仗,講究的是正奇陰陽,勝敗往往決於一役,那是明面上的刀光劍影。可治理天下呢?打爛一個舊朝廷容易,可這天下各方的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的利益恩怨,乃至這千百年來的沉疴積弊,又豈是殺幾個人、換幾面旗子就能理順的?這等水磨工夫,比帶兵打仗難上千百倍。」book18.org

  張角微微點頭,表示贊同,但隨即語氣又變得堅決起來:「事難做,卻並非不可做。有些事,往往就是事在人為。更何況,這世道是個大洪流,真到了天地翻覆、大廈將傾的那一天,這擔子你擔也得擔,不擔也得擔,由不得你選。」book18.org

  張角重新將斗笠壓低。「你與皇家賜婚的事,我不多說,也不至於連這點朝堂上的權宜之計都看不透。況且……你身邊那位女狀元、那位小郡主,還有別的紅顏知己,我莫非看不出來?」book18.org

  孫廷蕭臉一紅,難得地有些侷促。book18.org

  張角卻擺了擺手,大度道:「成大事者,兼愛美人,都是常事。況且年輕人的事,我也不便插手。只要你不負了寧薇,她願意跟著你,一切都由著她去。但我今日來找你交這番底,甚至允諾在將來的變局中,黃天教眾會傾盡全力配合你,卻並非是因為你是我的准女婿。」book18.org

  他轉身欲走,留給孫廷蕭一個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book18.org

  「我是看中你,心裡還裝著天下的百姓。」book18.org

  孫廷蕭與張角相對而坐,這小小茶攤的一角,此刻竟有幾分縱論天下的肅殺與蒼涼。book18.org

  「岳父大人,若說是排兵布陣、沙場決勝,我敢說能與這世間任何一位名將爭鋒。」孫廷蕭隨即話鋒一轉,「可若說要我去執掌這個國家,為天下執棋……我確實不知道,會將天漢帶向何方。」book18.org

  張角在斗笠下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book18.org

  「太多的人起初打著弔民伐罪、救濟蒼生的旗號揭竿而起,可一旦坐上龍椅,大權在握,走著走著,路就偏了。」孫廷蕭道,「天下最終還是會變成一家一姓的門戶私計,變成勛貴門閥盤剝百姓的工具。這死局,我沒有破招。」book18.org

  張角聽罷,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寬慰:「你自己心存善念,行的是德政,只要問心無愧,又有何妨?我不信有朝一日,你會像當今趙家皇帝那般行惡政。」book18.org

  「我不知道。」孫廷蕭搖了搖頭,「這也正是我最擔心的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被眾人推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聽慣了萬歲聲,看慣了生殺予奪……我便是現在也喜歡聲色犬馬,並不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到那時候……」book18.org

  張角聞言,眼中不禁閃過一絲濃濃的奇色。他重新坐了下來,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正值壯年、威震天下的悍將。book18.org

  「你這後生,怎會如此思慮過剩?」張角語氣中滿是不解,「區區三十餘歲的年紀,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可你這番話倒像是個活了千百歲、看慣了古今興亡的人。」book18.org

  孫廷蕭一怔:「或許吧,只是史書看得多……倒也不是親自看過……」book18.org

  張角看著他那副沉鬱的模樣,知道再深說下去也是無益。他伸手拍了拍木桌,將那種壓抑的氣氛拍散了幾分。book18.org

  「既如此,那些後話便先不要去想了。」張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還沒到你爭衡天下的時候。book18.org

  孫廷蕭,那麼眼下局面,我和黃天教眾能幫你做些什麼?」book18.org

  孫廷蕭定了定神,將那些關於王朝興衰的虛無念頭暫時拋開。book18.org

  「岳父大人,先說回微山湖的異動。」孫廷蕭壓低聲音問道,「那些殘匪和響馬聚攏,大概有多少人馬?可是要即刻起事?」book18.org

  張角搖了搖頭:「他們本就是些被打散的草頭王,互不統屬,彼此之間誰也不服誰。如今雖聚在了一起,但想要推舉出一個能號令群雄的盟主,怕是一時半會兒還鬧不出什麼大動靜。不過是些癬疥之疾,只要朝廷的大軍不崩盤,他們就不敢貿然出頭。」book18.org

  孫廷蕭微微頷首,這倒算是個不算太壞的消息。他緊接著問道:「那高麗方向的倭寇呢?真有大舉渡海的意思?」book18.org

  「我並未親自去海濱查探,但據幾位常年跑海路的信教海商所言,倭國的戰船和兵卒這幾個月在高麗南部集結得極不尋常。」張角面色凝重,「他們不僅是在鞏固剛攻占的高麗土地,更在頻繁探查登州、萊州一帶的潮汐和水文。那些海商都是老行伍,一眼便看出這是要大舉跨海登岸的架勢。」book18.org

  張角接著說:「你可還記得,司馬家手底下養著的倭人死士?那這海上的異動,怕是跟他們脫不了干係。我想倭寇只怕是要作為一路奇兵,加入到侵攻天漢的行動中來了。」book18.org

  「媽的,有壞事必是少不了他們!」孫廷蕭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拳頭在木桌上重重錘了一下,「我本就不信五部派使臣來議和是真心的,不過就是拖時間等開戰的時機罷了。現在倭寇也加要進來,更難估計他們動手的時機和方向,真是被動挨打。這一切便壞在吳三桂、石敬瑭那幫開門迎寇的狗漢奸身上了!」book18.org

  「漢奸?倒是合宜的說法。」張角點頭道:「關於司馬家,我這邊倒也有些新的消息。」book18.org

  孫廷蕭立刻來了精神:「哦?」book18.org

  「這幾個月,我一直讓教中精幹的信眾在暗中摸索司馬家的動向。」張角壓低了嗓音,語氣中透出一絲古怪,「司馬懿此賊在安祿山營中出現過一次後,已經很久沒有親自露面了。最近在幽燕一帶穿針引線、聯絡五大部的,全都是他的兩個兒子,尤其是司馬昭。實際上,江湖上有傳言,說司馬懿雖然人在幽燕,但其實已經是病入膏肓,只剩下一口吊命的氣,怕是快要老死了。」book18.org

  孫廷蕭挑了挑眉:「快死了?司馬家串通黃天教叛徒,又勾結安祿山,又引五大部入關。他若是真有野心趁著天下大亂火中取栗,自己當這個皇帝,折騰這一番倒也說得過去。可若是他人都快死了,這般攪和究竟圖個什麼?」book18.org

  孫廷蕭越想越覺得納悶,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眉頭緊鎖,嘴裡忍不住低聲念叨起來:「若是為了子孫後代……可司馬師兄弟這次也不是什麼權傾朝野的輔政大臣,手裡沒有權柄,他就是把這天下再攪一個五胡亂華,又能給誰鋪路呢……」book18.org

  「這次?」book18.org

  張角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孫廷蕭話里那兩個突兀的字眼。他有些驚奇地看著孫廷蕭,反問道:「什麼叫『這次』不是權傾朝野?」book18.org

  「哦……沒什麼,沒什麼。」孫廷蕭連忙打了個哈哈,端起茶一飲而盡,掩飾道,「我是說,他們兄弟倆現在這副過街老鼠的德性,跟當年司馬懿做太尉時的風光沒法比。一時口誤,岳父大人莫怪。」book18.org

  張角仔細端詳,盯著孫廷蕭打量了許久,看得孫廷蕭心裡莫名有些發毛。book18.org

  「先莫叫我岳父了,怪不自在的。你這後生,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我發現你每每遇事都能成竹在胸,就好似提前經歷過一般。方才我說起倭人可能渡海入寇,你毫不驚詫,脫口便說『有壞事少不了他們』,那語氣中帶著的篤定與嫌惡,倒像是你和他們早有過仇怨。」book18.org

  孫廷蕭舔了舔嘴唇,似乎茶沒喝夠。book18.org

  張角繼續說道:「至於這司馬家,你剛才那句『這次不是權傾朝野』,雖然掩飾得快,可那話里的意思,分明是說你曾經見識過司馬家趁亂奪權、篡位謀國的手段一樣。」book18.org

  孫廷蕭的面部肌肉微微一僵,正想開口辯解,卻被張角擺手打斷。book18.org

  「你不必急著分辯。」張角笑得越發深邃,甚至帶上了一點老頑童般的促狹,「我當年創立黃天教,逢人便說夢中得仙人指點,授我《太平要術》,說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我心裡清楚得很,那都是為了聚攏人心編出來的讖言。可你倒是真有幾分未卜先知的意思。」book18.org

  張角仿佛思緒已經飄遠:「幾月前在河北,我身陷囹圄,人人都以黃天教為朝廷大敵,只有你,早早就整肅地方、收攏流民,仿佛一早便篤定安祿山必反。我看這全天下,包括安祿山自己,恐怕都沒你對他造反這件事來得確信。」book18.org

  孫廷蕭聞言忙收斂了神色,板起臉來:「您莫說笑我。什麼未卜先知,不過都是根據客觀實際、各方勢力的兵糧動向以及人性貪慾,一點點推演出來的。絕非神鬼臆斷!」book18.org

  「客觀?行了,行了。」張角伸手點了點他,「你這人渾身上下都透著古怪,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不過,眼下局勢危若累卵,你能有這等見微知著的本事,反而是天下之幸。」book18.org

  張角站起身來,將斗笠重新拉低,遮住了那張清癯的臉龐。book18.org

  「若是真有天下得定、太平降臨的那一天,你迎娶了薇兒。你我翁婿二人找個清靜的道觀,泡上一壺好茶,拋開這世俗的身份,好好地坐而論道一番。我倒要聽聽,你腦子裡還裝了些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book18.org

  說罷,他拍了拍孫廷蕭的肩膀,轉身融入了碼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只留下一句隨風飄來的低語:「最近我便在汴州城外的流民營地附近走動。若是真到了火燒眉毛、需要黃天教眾出把力的時候,以你孫大將軍的手段,應該找得到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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