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白夜行book18.org
孫權終於從初中畢業了。中考在夏日宣布結束，而他理所應當地收到了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正是與姐姐同一所。book18.org
他很爭氣，跟阿廣一樣爭氣。進的是最好的班，跟她一樣區狀元。book18.org
孫虎因為這暫時的、光耀門楣的榮譽消停了點，畢竟別人對他「教導有方」的讚美讓他也注意了點形象。減少了出去賭錢的次數，也願意出門干點零活，賺得很少但夠他的煙酒錢。也僅僅如此了。book18.org
暑假很長，對於孫權來說有三個月整。book18.org
暑假也很短，阿廣只有一個月不到的假期…她高三了。book18.org
阿廣才不管什麼高三多緊張，放假就是自己放鬆才好。晚睡晚起也是常事，這些時候就靠著孫權來照顧衣食起居。book18.org
「姐，起來吃早餐。無論怎麼樣早飯還是要吃的，要不然…」孫權幫她拉開部分窗簾，太陽便直直射了進來，阿廣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又轉頭翻了個身睡過去了。book18.org
等到再起來的時候，薄毯正嚴嚴實實蓋住了大腿。她看了時間，已經到十點鐘。在床上穿好短褲，趿著拖鞋很沒勁地走到洗手台刷牙。她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背心上汗濕了部分。就算是晚上睡覺沒穿內衣，下半身又只穿條內褲果然還是會被熱得滿身大汗。book18.org
該死的夏天，該死的沒有空調的日子。比在高中學校過的還憋屈。book18.org
她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刷完牙就走到大廳。去摸飯桌上的早餐。果然用飯菜罩蓋住了，夏天蚊蟲蒼蠅多，她慶幸自己沒有吃到蒼蠅下了卵的飯菜。這得益於孫權的勤快。book18.org
感謝弟弟！book18.org
早餐平常是面或者粥什麼的，所以很快也就吃完了。最近幾天孫權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比之前安靜多了。她實在好奇平常黏著她，要麼就找她問高中數學題的孫權怎麼就變了個性子…book18.org
「孫權，我進門了哦。」她敲了敲門，聽到一聲嗯就推門而入。book18.org
孫權正坐在書桌前看書，看得入迷，連頭都不轉一下。book18.org
阿廣走了過去，雙手放在他肩上，頭很自然探至頸邊。book18.org
「看什麼呢…《白夜行》？喔，這本啊。」book18.org
「你看過？」孫權終於動了動，微微偏頭時嘴唇擦過身邊女孩的一縷頭髮，有點癢。book18.org
「嗯，高中嘛壓力大，有什麼書看什麼書，我們班不少人看懸疑的小說呢。借來看了好多本。怎麼，喜歡這種類型的？」阿廣低頭看他，才發現孫權臉有點紅。book18.org
不會是看到色色的那段了吧。阿廣很認真地這樣想。book18.org
「還好。不過他們的想法很厲害。」book18.org
「什麼想法？」book18.org
孫權斟酌地開口，「寫的完美犯罪手法？」book18.org
「欸。不過其實是因為視角的不同，交代的信息殘缺讓你覺得完美吧。」book18.org
她想到這本書的故事，book18.org
桐原亮司親手殺了性侵好朋友唐澤雪穗的親生父親，為了掩蓋罪行，雪穗製造母親意外死亡的假象，逃過了法律審判。然而七年後，有人再次查這個案子，甚至懷疑到他們身上。沒有了一切溫暖的兩個人便一點點除掉身邊親朋好友。book18.org
最後，桐原亮司為了不讓警察查到雪穗自殺了，從此這個案件也就不了了之。book18.org
而雪穗重新走向白夜。book18.org
這是一個很壓抑的故事，阿廣不喜歡。book18.org
「好了，別看了。」阿廣俯身，孫權把書放的遠，她把身體貼在孫權臉上才把書抽掉，又送回書櫃里。book18.org
見孫權正襟危坐起來，阿廣甜絲絲地笑，「親愛的小仲謀，我們來學高中數學吧！」book18.org
「…不要。」他頗有點難為情。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就是不要。好了，我有事。」他伸手又拿出那本書，冷著臉下了逐客令。book18.org
阿廣剛關上門，孫權就快速地踱步過去反手上了鎖。book18.org
他坐回解開褲鏈，手握住了那根被他壓抑的欲根。book18.org
「呃…」book18.org
勃起的陰莖在手掌中跳動著，不甘心地膨脹發燙。姐姐…他輕聲呼喚著，喊的迷糊。阿廣在時間的催化下身上發生了太多變化，越來越飽滿的胸脯，即便是微微靠在他後腦就能感覺到的柔軟。book18.org
話說前幾天，他自己做了手工面，和麵糰的時候有些累了，姐姐走過來也幫忙一起揉。見他流汗，便用手背輕輕帶走。她靠得近，胸口隨著動作極富彈性地動了動。就像他拍打在案板的麵糰。book18.org
她的胸也許是那種觸感。軟而溫熱，只要施加力氣便可以捏出想要的形狀。book18.org
「姐…」他無聲地喘息，唇間溢出破碎的氣音。book18.org
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幻想也越來越大膽。姐姐變成了手裡的麵糰，隨他揉捏，每一處。book18.org
陰莖在掌中脹大到幾乎疼痛，他換著手套弄。幻想自己的手變成她撐著他的肩的手。book18.org
她肯定不會像他那樣粗暴地擼動，必定是上下捋動。book18.org
…嘶。她的手比他的小，裹住的時候會更艱難吧。book18.org
越想她手淫的速度也就越來越快。很快就射精，那飆出來的精液濺落在桌子上，波及了那本《白夜行》。book18.org
陰莖很快就疲軟了下去，孫權用紙擦乾淨，又繼續看那本書。book18.org
白夜行，有一個很不錯的結局。至少雪穗贏了。book18.org
他這樣想。book18.org
他的假期實在是無聊，做飯，看書，以及手淫。book18.org
手淫的程度以及次數也是根據家裡那個散漫的高考生來調整的。故而她返校上學，孫權也就很少手淫了。兩個月的假期還是很長，在附近找了個暑假工。當然也是求孫虎找關係把他這個「未成年」塞了進去。book18.org
小廠子在鎮子東邊，靠著湖，是群龍混雜的地方。地下賭場，賣淫場所都在這聚集。book18.org
孫權自覺地離遠這些，只是勤勤懇懇做事。但阿廣回來聽到他打什麼暑假工就氣得擰他的耳朵。book18.org
「為什麼不跟我說？」她怒氣沖沖。book18.org
可孫權不懂她的生氣，因為打暑假是穩賺不賠的事情——畢竟他都很無聊了。book18.org
「你不應該去打工，」阿廣放鬆了語氣，「就算你賺了錢也不多，你是不是太傻了你裝一個只能讀得了書的樣子不好麼？現在你願意去打工，傻傻地賺點零錢，這樣他就覺得你好欺負，讀書也行打工也行…要是哪天他發神經不讓你讀…嗐，算了。」book18.org
她怪罪孫權幹什麼呢。他才初三畢業，想來也是賺點零花或者貼補家用，有什麼錯。book18.org
可能就錯在他們有一個這樣的家吧。book18.org
「姐，我錯了。」孫權認錯很快，沒幾天就結掉了暑假工。工資不多，甚至是微薄。尤其是對他這種做了沒多久就跑的暑假工，廠子自然吝嗇。這件事他沒告訴孫虎，拿到錢就進城到阿廣學校門口，托保安交給姐姐。book18.org
「今年你是不是初中畢業了，考到哪個學校了？」保安叫住了經常來這個學校找姐姐的紅髮少年，起初覺得是一個不老實的孩子，染著這麼招搖的發色，怎麼看都是那種逃課開鬼火的不良分子。book18.org
但是隨著他總是一個人來這個學校給親姐姐送這送那的，就有了改觀。他姐姐也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出了名的好學生，每年的表彰大會永遠是最出眾的，校長給予厚望。book18.org
所有人心裡肯定都會因為家庭有個好學生而對其其他成員有所偏見吧，反正肯定不算差就是了。事實確實如此，聽阿廣說弟弟學習也很好，紅髮碧眼是天生的。book18.org
孫權抬頭指了指阿廣所在的教學樓，book18.org
「過不了多久，我在這。」book18.org
他這樣說，目光好似穿過重重樓房，落在坐在教室的姐姐。book18.org
阿廣是被通知去保安室拿東西的，book18.org
外婆已經去世，不可能再給她帶東西；孫虎那個人…更不可能。book18.org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孫權。book18.org
她跑到保安室，那兒已經沒了紅髮少年的身影，只有一貼著，「高二一班」以及她的名字的包裝袋。包裝袋不是那種令人丟面跌股的蛇皮袋，他肯定也是花了心思，怕她覺得羞恥特意買的禮物紙。book18.org
裡頭是幾本書。book18.org
英語詞典，很貴一本，她吐槽過價格，想過二手去收學姐但未成功的英漢雙解詞典。book18.org
還有就是幾本實體的小說。暑假無聊看的，挺喜歡的，邊嚎邊看。book18.org
「叔叔，我弟弟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嗎？」他來這裡，就只是放幾本書？book18.org
「沒說啥。」book18.org
阿廣失望地點頭，離開之際保安問，你弟弟成績是不是特別好。book18.org
「嗯！」阿廣立刻轉頭咧著嘴笑，「他成績特別好！考到了我們學校呢！」book18.org
保安目送蹦著步子離開的阿廣，感嘆姐弟關係好。book18.org
阿廣到教室把書都好好擺在桌子上，同學不清楚以為她自己買的，阿廣否認了。便八卦地問是不是男朋友？book18.org
是我弟弟啦。book18.org
她總是保持著微笑回應同學的調侃。book18.org
有一本書是已經拆開包裝袋的，中間微微鼓了起來。她意識到立即什麼翻開看，果然是幾百塊錢。book18.org
晚上的孫權收到一通電話，剛接通就被罵了一頓。book18.org
阿廣氣他不考慮自己，要知道在家的只有他跟孫虎，奶奶都不想管他們了。孫虎給他的錢有時候連買菜都不夠用。家裡在村鎮里，有幾畝田，也沒人去作。農民算不上，又沒個大人有固定的工作…book18.org
菜圃長滿了雜草，就算種，學生又哪來得及照顧？那些苗就只能被野草擠占生存空間最後死掉。好在村裡的婦女心疼他們姐弟，會掐幾把菜送過來。book18.org
家裡揭不開鍋，她學校至少考慮她的情況免學費又有資助，至少不愁飲食，住行的宿舍有空調什麼…她過得已經很不錯了。book18.org
所以孫權，你是不是傻？book18.org
她說著就掉眼淚，好在教室已經空了，沒人會聽到。book18.org
阿廣才不管孫虎的死活，他餓死也好怎麼樣都行，但為什麼孫權就要跟著受罪？！book18.org
沒事，姐，我把錢放你那，你幫我保管。而且，也不是很多。book18.org
孫權儘可能在這個年紀讓自己看上去不會拖累她，但是總是忘記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孩子，一個15歲的孩子。一個本來在暑假可以睡懶覺甚至不吃飯只玩手機的畢業生。book18.org
最後孫權說了好話她總算是不哭了，把錢也好生放進原來的位置。book18.org
孫權笑著又說，姐，好好讀書，等你考上大學。book18.org
我知道。我會的。你也是，我們一起。book18.org
好。姐，有喜歡的學校和專業嗎？book18.org
有。很想去法學院呢。book18.org
法學院？book18.org
嗯。孫權，我太無力了，在法律下依舊很多人承受著痛苦，我想幫他們。book18.org
孫權想，是啊，法律上啊寫著反家暴，可實際上卻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孩子的痛苦被稱作管教，女人的痛苦被稱作家醜。book18.org
阿廣笑著說：孫權啊…千萬不要變成那樣的人。book18.org
孫權：……book18.org
早點睡覺吧姐姐。book18.org
嗯，晚安。book18.org
孫虎知道孫權突然不幹了氣得抽了他一巴掌，覺得他不懂事，都已經做的事情突然停手，錢又拿不到多少，是傻逼嗎？書讀進狗肚子裡了？！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錢呢？有多少？book18.org
孫權說，用掉了。book18.org
自然又被數落一頓，但也讓孫虎覺得他是個讀死書的，幹不了什麼活，吃不了苦。book18.org
孫權覺得自己活得確實不辛苦，因為想到有姐姐在，什麼都可以忍耐。book18.org
今年，孫權終於上了高中。高中遠離了孫虎，靠近了阿廣，是自由且輕鬆的。當然也是很痛苦的。book18.org
高三時間緊，尤其是阿廣這種尖子生。學校嘛為了提高升學率，壓榨學生時間不是罕事。他們就算在一個學校了，交流也並不是很多。大多時候是路過碰見了互相打個招呼。book18.org
阿廣跟同學說是親弟弟。book18.org
孫權跟同學說是很重要的人。book18.org
不同年級之間的消息自然是不通，但奈何兩個人都是學校名人。book18.org
一，學習好。二，長相好。book18.org
上表白牆輕輕鬆鬆的事。book18.org
這不，有人覺得姐弟倆是小情侶。book18.org
影響比較大，年級主任曉得了，沒管姐弟倆，把多嘴的人罵了。book18.org
他們怎麼會不知道這是姐弟。book18.org
同學把孫權圍起來質問他說話不嚴謹。book18.org
孫權說，姐姐就不是很重要的人嗎。book18.org
就這樣指責他們性緣腦。book18.org
你們手上戴著一樣的紅繩能怪他們多想嗎？book18.org
…喔。book18.org
孫權很後悔，要是不多嘴至少還能享受別樣與她關聯的身份，但現在依舊只能是姐弟。book18.org
阿廣從來不會嫌棄他，所以總是很驕傲地說，他是她的弟弟。有時候他希望她沉默，把驕傲藏起來，告訴別人他們是彼此最重要的人。book18.org
這並不是非要是愛人，親人，好友。或者其他的什麼。book18.org
他們的關係，是每一個詞都難以概全的。book18.org
他也承認他是一個貪得無厭的，永遠無法滿足弟弟的身份，就算是對方最重要的人。不安與患得患失充斥他的童年，也只會貫穿他的一生。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遊戲，什麼遊戲都好，只要能把兩個人鎖起來的就行。他一直希望自己與她之間有無法斬斷的線，這樣他會開心一點。book18.org
但現實就是讓他害怕，沒有把他們綁在一起的實線，又太多限制就像大山讓他難以跨越。book18.org
年幼經歷太多波折，註定了他永遠無法全心全意相信誰。但年幼得到的愛，又讓他只能愛上一個註定不能在一起的人。book18.org
孫權就這樣哭了。book18.org
阿廣湊到他的身邊，摘下手套用冷冰冰的手鑽進他的脖子裡。book18.org
「你哭什麼？又看書看哭了？」book18.org
外頭下著小雪，姐弟倆窩在火爐間各干各的事，阿廣玩手機接過瞥見孫權流眼淚，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心覺奇怪。book18.org
結果湊近一看，孫權又在看懸疑小說。book18.org
還是那種比較虐心的懸疑小說。book18.org
簡潔來講，大概就是男主暗戀女主，女主被前夫迫害，刺激之下殺了前夫。男主發現了，為女主頂罪這樣的故事。book18.org
孫權被姐姐這樣一冰，亂七八糟的腦子也就停止了多想。book18.org
「沒哭，天氣太冷了，鼻子酸。」孫權擦過眼角，還真摸到點濕潤。他有點懊惱自己這個多思憂慮的性格了。book18.org
「天知道這個氣溫怎麼這麼古怪…希望返校那天下大雪乾脆把路都封了才好！」book18.org
寒假的假期很短，他們也剛過完春節。其實也就大年初二。他們家親緣淡薄，親人不多大多已經年邁或者入土。串門早在初一就已經結束。之後便是阿廣寥寥無剩的假期。book18.org
孫權聽她吐槽就忍不住笑，又問她。book18.org
「姐，鎮里的廟會要不要去。」book18.org
鎮里有每年年後舉辦廟會的習慣，小時候他們就經常去湊熱鬧。但越長大，這些年幼時的快樂也就越發疏離了。也許是長大了，再或者是懂事了。懂得越多也就活得越累，就對這些失去了期待。book18.org
阿廣算了算時間，說不太行。要去上課了。book18.org
孫權很失望，但上天難得眷顧了他一次。book18.org
返校推遲了。不是因為大雪這種極端天氣，反而就是學校突然良心發現…book18.org
阿廣收到通知直接踢開孫權的房門，用力搖晃他的身體。book18.org
孫權不明所以，問怎麼了？book18.org
他不是高三年級，消息與他們完全不通。book18.org
我們去廟會吧！book18.org
她這樣說。book18.org
欸？你不是要去上課嗎？book18.org
所以我不用去了啊！book18.org
所以說半天原來是返校推遲了啊，孫權無奈笑笑。book18.org
那要不要去看電影？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電影？book18.org
嗯，聽說有個日本電影在大陸重映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們還沒有一起去電影院看過電影呢。book18.org
可以啊。book18.org
孫權眼睛亮了亮。電影，兩個人？book18.org
孫權這一輩子有過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交的朋友是姐姐，第一次牽手是她…第一次想要努力得到一個人的愛，即使無望到極點。book18.org
而現在，他的第一次看電影就要給了姐姐嗎？book18.org
他好開心。book18.org
「就是怕他…」說是是孫虎，他們兩個人出去玩，孫虎要是知道了又要發脾氣。畢竟沒人在家給他留飯。book18.org
孫權搖搖頭，說他那天絕對不會在家的。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孫權沒有回答，只是問：「你相信我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所以看的什麼電影？book18.org
白夜行。book18.org
孫權突然想問，你不是不太喜歡嗎？雖然姐姐不說，但他能感覺得到。book18.org
可阿廣似乎很是期待看電影那天，他便沒有問。book18.org
廟會那天的凌晨，小鎮就已經燈火通明。電影在下午，她的規劃清晰，廟會正好在電影結束時進入高潮部分。這樣兩不誤。也不浪費時間。book18.org
因為是重映的前三天，就算是不算髮達的小鎮影院也陸陸續續坐滿了人。book18.org
電影太過壓抑，全程幾乎沒有人是微笑著的。包括姐弟二人。開始幼年的亮司和雪穗在圖書館相遇，那是他們彼此僅有的活在光下的日子。故事的最後以亮司從高樓一躍而下，雪穗頭也不回地離開那一幕結束。白夜行的片尾字也開始在螢幕緩緩滾動。book18.org
走出電影院，傍晚的天光刺得人有些恍惚。街道上已然鑼鼓喧天，廟會的燈光蜿蜒成河，好不熱鬧。book18.org
「和書里的不太一樣。」孫權先開口，聲音乾澀。book18.org
電影改編了許多，至少深化了男女主的感情。這讓孫權更難以接受。註定了這樣的結局那為什麼要相愛過。book18.org
「嗯，更絕望了。」book18.org
原著其實讓人覺得雪穗並沒有多愛亮司，更多的只是利用。曾經的感情已經在黑暗中被稀釋。book18.org
但是電影改了太多，重心幾乎放在他們的共生關係上。很難不讓人為這段扭曲黑暗的感情共情。book18.org
「我不喜歡這個結局。」阿廣說。book18.org
「你希望是哪種？」book18.org
「要麼都死，要麼都活著。」book18.org
「你真的是極致的he主義者啊。」book18.org
「不是的，不是因為想要一個好結局。就是很不甘心這個電影的結局。明明都是一樣的，但非要給雪穗一個流著眼淚離開的結局。就很不甘心。」book18.org
阿廣側過頭看身旁的孫權，他的側臉在燈影下忽明忽暗，只有那雙碧綠的眼睛亮得驚人。book18.org
「但是再怎麼樣，她都不能回頭。」孫權的聲音平淡如水，阿廣忍不住停下來看他。「回頭，那他們都輸了。亮司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了。至少，雪穗還活著。她不是走到了白夜之下嗎，以她的聰明，肯定過得會很好的。一定比活在隨時可能被發現罪行的時候好。」book18.org
阿廣愣住，拉住了繼續前行的孫權，「可是這太窒息了，對雪穗是不是也太過殘酷？用那麼多人的血和命鋪出來的路，就算走到了白夜之下，又怎麼能算「活著」？」book18.org
兩個人抱著不同的觀點，停止路邊，中間跨越著一條路道白線。book18.org
孫權伸手想要拉她，「所以說，電影不應該改成雪穗很愛他。是不是？」book18.org
阿廣走到他身邊，「我也覺得。」book18.org
「那…姐，如果你是唐澤雪穗會怎麼樣？」book18.org
「那誰是桐原亮司？」book18.org
「…算了，我們不糾結這個了。去廟會吧。」book18.org
廟會就在鎮中心的古城裡，此時已經人聲鼎沸，街道兩邊擺滿了小吃攤和賣玩具的小攤子。漆黑的天空時不時會綻放幾朵絢爛的煙花，引得群眾往空曠的地方聚集。book18.org
阿廣在這個氛圍下漸漸活絡了起來，她拉著孫權跑到糖畫攤子前。book18.org
「看！好多糖畫！你要不要吃？」book18.org
「那是小孩子玩的…」book18.org
老闆見有生意連忙說，你女朋友喜歡就買一個嘛。book18.org
阿廣顧著看已經做好的糖畫，沒聽見。孫權聽到老老實實付了帳。book18.org
最後買了根老虎和狐狸的糖畫。拿在手上邊逛邊吃。book18.org
走到一處臨時搭建的小舞台前，主持人正在互動。阿廣見這個熱鬧就眼睛一亮，墊著腳往前擠。好在身子瘦又有勁愣是從一堆老人中擠到前排，孫權被她拉著手差點被壓扁，好在手沒鬆開要不然姐弟倆就被衝散了。book18.org
阿廣看了一會感覺沒勁剛想走，主持人就說答題送禮品！她就得勁了，舉手大喊「我我我」。誰知道主持人目光一轉，指著她身旁安靜的某紅髮男子。book18.org
「那位小哥！」book18.org
孫權感覺到大量視線落在他的臉上，book18.org
迷茫地指了指自己，「我嗎？」book18.org
「對，就是你！」book18.org
孫權愣住，阿廣笑著把他往前推，「快去！我等你拿獎品呢！」book18.org
題目不難，是講本地民俗典故。說完主持人很滿意他的文化素養，又問台下那個漂亮女生是他女朋友嗎？book18.org
阿廣望著他，很是驚訝這個問題。book18.org
「是我姐姐。」book18.org
主持人尷尬地笑了笑。book18.org
不過好歹是完成期待，把禮品領了下來。是一箱純牛奶，孫權抱著輕鬆，阿廣想提就有點艱難了。book18.org
「仲謀好厲害！」她笑吟吟地把牛奶又拋給了他。book18.org
「還好吧。」book18.org
「走走走，那邊有舞獅！」她又拉上他的手腕，扯著他衝出人群。book18.org
孫權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細，掌心溫熱，就這麼圈著他的手腕。book18.org
舞獅正到高潮，鼓點密集如雨。金紅色的獅子在高樁上騰越，圍觀的人群爆發陣陣喝彩。阿廣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裡跟著鼓點念著拍子。book18.org
「孫權，今年我就要畢業了。」她突然開口。眼睛裡的光越發明亮。book18.org
「嗯，時間過得好快。」book18.org
「快點也好。好想快點高考完，我們就徹底解放了。聽說大學很自由，課不多呢。而且，畢業的假期三個月我可以去做家教，賺點錢…到時候你就高二了，高二壓力也大，我就給你買好多好吃的補補…」book18.org
「你呢，好好讀書。不許學亂七八糟的，千萬看人準點，別跟別人學壞了。我不在你身邊，到時候就只能自己…哎，反正之後跟我考一個學校，或者更好的！我們到時候就可以經常見面了。」book18.org
「再晚點，沒幾年，我就畢業了，工作了。等你也工作，就一起租房子，離這裡遠遠的。我們找房子就找有落地窗的，還有樓高點，太陽肯定好，風景也好看…」book18.org
「到時候我們養只貓吧？我知道你喜歡貓，小時候村裡的貓你一個個跑去喂…養兩個吧，我們一人一個這樣公平，要不然搶著擼貓。」book18.org
……book18.org
她絮絮叨叨說著，孫權平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她說的就是他想要的。book18.org
一個能跟她並肩走在陽光下的未來。book18.org
為此，他願意忍耐，願意積蓄力量，願意付出任何代價。book18.org
他們站在一起咬著耳朵，活像是出門約會的情侶。所有人都會這麼認為。book18.org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望向了遠處的雜貨攤後面。book18.org
一個男人坐在凳子上無神地看著舞獅，嘴裡叼著煙。book18.org
「姐，姐，我們走。」孫權繃緊了身子，準備拉緊她的手跑開。book18.org
阿廣不明所以，轉過身時就與那個男人對視上。book18.org
孫虎。book18.org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有認出來自己的兒女。直到目光上移落在那頭紅髮和碧眼時，他看清了。book18.org
看清了正牽著手的兒女。book18.org
孫虎穿過人群走了過來，他的身上的酒氣混著汗味，熏得人頭暈。book18.org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他們兩個人的臉。book18.org
「爸？」阿廣突然意識到，她和孫權還牽著手，趕緊鬆開。book18.org
就是這個動作，讓孫虎怒火中燒。book18.org
「你們兩個…」孫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山雨欲來的狂亂。「牽著手？逛廟會？」book18.org
阿廣察覺不對，往前站了半步，就要擋住孫權。book18.org
「爸，我們就是…」book18.org
「我沒問你！」孫虎猛地打斷她，手指幾乎戳到孫權的鼻尖，「你來說！你來說！你們他媽的到底什麼關係！」book18.org
周圍有人被聲音吸引看了過來，舞獅的鼓點還在響，雙槌落在鼓面，噗地像落進水面，悶然無聲。book18.org
孫權抬起眼，碧色的瞳孔在廟會斑斕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色彩。book18.org
「她是我姐。」book18.org
「姐？」孫虎怪笑一聲，「我養你這麼大，你真以為我瞎嗎？你看她的眼神——那他媽的是看親姐姐的眼神？你他媽的當我是傻逼嗎？」book18.org
「爸！」阿廣臉色煞白，「你胡說什麼！」book18.org
「我胡說？」孫虎一把抓住孫權的衣領，把他從阿廣深後扯到跟前，唾沫星子噴濺在他的臉上，帶著劇烈的酒氣。「小雜種！紅毛怪物！連自己姐姐都敢想？！」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拳狠狠砸在孫權腹部。book18.org
孫權悶哼一聲，彎下腰，那箱牛奶掉在地上。孫虎看到更生氣了，用腳踹爛了紙盒，乳白的液體汩汩流出，亂了一地。book18.org
「孫虎你瘋了！？」阿廣衝上去想拉開，卻被孫虎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到旁邊的人身上。book18.org
孫權抬起頭，嘴角已經滲出血絲，他看著孫虎，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很淡，卻讓孫虎脊背一涼。book18.org
「打啊，」孫權輕聲說，「打死我，你就徹底沒兒子了。還成了殺人犯。」book18.org
孫虎暴怒起來，抬拳又砸了下去。孫權不還手，也不躲，只是護著頭臉，任由那些拳頭砸在背上，肩上。book18.org
阿廣又跑過去要制止他們，卻被反手抽了一巴掌。book18.org
「啪」地一聲，「你也是不檢點！他是你弟弟！你還跟他手牽手逛廟會？你還要不要臉了？呸，兩個沒媽養的東西…」book18.org
「住口！」book18.org
一聲低吼，打斷了孫虎更加不堪入耳的髒話。book18.org
孫權猛地起身拉住他的衣領，額角的血流進眼眶裡，一片血紅。book18.org
他的目光帶著殺意，就連處於暴怒的孫虎都不由得窒了一下。book18.org
不再是平常那副忍耐的模樣，而是被激怒般狂暴的虎獸。book18.org
「你再罵她一個試試？」book18.org
他伸拳砸在孫虎臉上，力氣極大，孫虎空耳了幾秒而後更加暴怒。book18.org
孫權只是反手了一次，之後便是單方面地挨打。book18.org
「幹什麼呢！住手！」book18.org
「報警！快報警！有人打孩子啊！」book18.org
幾個附近的攤主和路人終於反應過來，拉住了兩人。廟會周邊也有警察駐守，聞訊趕來。book18.org
場面一片混亂，孫虎還在掙扎咒罵，污言穢語不絕於耳。阿廣緊緊抱著被打得起不了身的孫權，渾身顫抖。book18.org
警笛聲響起，三人上了警車，遠處舞獅的鼓聲又響起來了，然後消失在黑夜裡。book18.org
「多少歲。」book18.org
「17。」book18.org
「15。」book18.org
「關係。」book18.org
兩人異口同聲，「姐弟。」book18.org
「孩子這麼大了還打？」警察對著旁邊的孫虎。book18.org
「呸！還姐弟！」book18.org
他張嘴便是酒氣衝天，帶著奇怪的酸味。怕是在酒里加了什麼鹽水。book18.org
警察拍案，「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他朝著孫虎大喊。book18.org
「我犯法什麼？我管教自己孩子，他們多大了還手牽手……」book18.org
警察打斷他，「這兩個孩子被你嚇成什麼樣了？你看看你兒子被打成什麼樣子？他15歲，未成年，知不知道這已經構成毆打！」book18.org
孫虎被拉到另一個詢問室。姐弟倆也分開了。book18.org
孫權坐在一個中年男警察和年輕記錄員面前。book18.org
他看了看初步情況記錄，又打量了孫權臉上的淤青，孫權神色異常平靜。像是對這種事情見怪不怪。book18.org
「說說吧，怎麼回事？你爹指控你們…」他斟酌了用詞，「行為不當，在公共場合有傷風化，並且對你對他進行了毆打？」book18.org
孫權抬眼，直視他，「他沒有證據，我們只是正常逛廟會，人很多。我們怕走散，因為我沒有手機。所以我們牽著手。他喝了酒，看到我們就衝過來打罵。我只是正當防衛…」他頓了頓，「但毫無效果，在場的很多人可以作證我完全被他單方面毆打。」book18.org
「你父親說你們關係不正常。」book18.org
「那是他的臆想和汙衊。」book18.org
他頓了頓，「他長期酗酒、賭博、家暴。對我奶奶和姐姐都動過手。派出所有過記錄吧，我們報警過。但你們沒有做些什麼。」他低頭，抬眼時又是得體的模樣。book18.org
「他只是不滿我們讀書花了他的錢，又覺得我們逛廟會浪費他的錢。」book18.org
警察翻看了之前的記錄，確實是有幾起他們的報警，但都不了了之。book18.org
「他經常打你？」book18.org
「嗯。」book18.org
「有證據嗎？」警察都覺得這個要求有些殘忍。book18.org
孫權面無表情地捲起袖子，他的手臂有很多已經快痊癒的淤青。book18.org
另一間詢問室，阿廣的陳訴與孫權大同小異。她反覆強調孫權只是為了保護她。book18.org
他們之間是純粹的姐弟親情。book18.org
孫虎則在隔壁大吵大鬧，不斷重複，「他們亂搞」、「眼神不對」等。只有猜測和辱罵，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尤其是拿不出未家暴的證據。book18.org
他醉醺醺的狀態和顛三倒四的話也讓警察皺眉。book18.org
分別詢問完，他們三人又在一起。book18.org
孫虎看見孫權就又想撲過去，被警察厲聲攔住。book18.org
結果顯而易見，孫虎涉嫌毆打他人，尋釁滋事。book18.org
但，孫權的傷勢也只是被鑑定為輕傷。book18.org
因為這是家庭糾紛。book18.org
故而，不構成故意傷害罪。book18.org
雖然發生在廟會，有尋釁滋事的嫌疑。book18.org
但，這是家庭內部矛盾引發。book18.org
而且也沒有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或者其他後果。book18.org
孫權也表示不想鬧大影響阿廣高考，算是暫不追究。book18.org
警察對著姐弟倆，語氣帶點憐惜。「我們會對他進行嚴肅批評教育，你們我們會送回去。」book18.org
他頓了頓，「如果有需要，或者再發生類似情況隨時報警，保護好自己。」book18.org
回到家裡，已是深夜。book18.org
阿廣已經數不清自己多少次給孫權包紮傷口，「對不起…又讓你受傷了。」book18.org
「不是你的錯。」book18.org
他擦掉她眼角的淚，「姐，你再忍耐一下…很快的，等你高考完。就自由了。」book18.org
到時候就走到太陽下吧。姐姐。book18.org
凌晨，天色將明未明。厚重的白霧如同凝固的乳漿，沉甸甸壓裹著整個小鎮。萬物失聲，慣常的早鳥鳴叫都被吞噬殆盡。霧氣最濃厚的地方是鎮東，那裡的湖水深且寒，岸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平日裡就少有人經過。但附近是魚龍混雜的黑暗地帶，出入這裡的多半也是那些人。book18.org
一個習慣晨練的男人沿著湖面慢跑，霧氣太濃他只能看清腳下幾步的距離。book18.org
忽然他注意到湖邊有一團比霧氣更沉、更暗的陰影，隨著微波緩緩起伏。book18.org
他停下腳步，摘下耳機，遲疑地靠近水邊。心臟沒來由地跳快了幾拍。book18.org
隨著距離拉近，那陰影的輪廓逐漸清晰——是一個人形，四肢微微張開，面朝下浮在水面。book18.org
男人倒吸一口涼氣，寒氣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book18.org
「有、有人死了！」book18.org
警笛聲響起，紅藍交錯的燈光落在孫權的眼裡。book18.org
「叮——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若有考生繼續作答，監考員應及時制止……」book18.org
孫權收回目光，不再將視線放在學校門口的警車上。book18.org
高考生門紛紛下樓涌了出來，學校的電動伸縮門也緩緩打開。book18.org
「孫權——！」阿廣一眼就從人群里找到了弟弟。book18.org
「姐！」孫權搖了搖手。book18.org
他手捧著鮮花，與那些等待孩子考完的父母那樣。book18.org
孫權看她捧著花笑得像個孩子，也微微笑著。book18.org
「好了，出去吃飯嗎？」阿廣現在徹底放鬆了，很是雀躍地說，「學校附近那個商廈里有一家不錯的店，飯菜特別好吃，而且環境清幽…」book18.org
「嗯。」孫權始終掛著一個溫柔的笑。不知為何，阿廣感覺到了淡淡的憂傷。book18.org
阿廣點的都是價格較高的菜，還特意說是他初中畢業給她的那筆錢，一塊錢沒用就是為了現在。book18.org
孫權表情終於有了變化，「為了高考吃頓好的？」book18.org
阿廣搖頭，「是我們一起。」book18.org
等菜上齊的期間，阿廣興奮地規划著未來：「分數半個月後差不多出來，我感覺我已經穩了，想上的學校也決定好了，還有專業，就業前景很不錯。仲謀你要加油，高二分科後學習肯定也會更緊張的，不過呢，你肯定沒問題…」book18.org
孫權靜靜聽著她的絮絮叨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里的米飯。等她稍稍停歇，他忽然抬起頭，問：book18.org
「姐，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不在了，你會怎麼樣？」book18.org
阿廣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什麼不在…你怎麼會不在。你是說大學生活吧。放心啦，到時候你晚上可以給我打電話，周末就打視頻。我放假了就儘量回家看你…」book18.org
「我是說…」孫權打斷她，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我可能很久都不能見你。」book18.org
阿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仔細看孫權的眼睛，想要從裡面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只看到了一片深海般的平靜，平靜得令她心慌。book18.org
「孫權，你今天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以後可以去做你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要的地方。不用顧慮誰，也不用想這麼多。」book18.org
他的深深地看著她，像說了很多很多，但阿廣不明白。book18.org
「你到底想說什麼？孫權，你這讓我很擔心。」book18.org
「我是說，你可以不用太顧慮我，多吃點。」book18.org
吃完飯走出餐廳，乘著扶梯下樓，一路無話。book18.org
走到商廈一樓明亮寬敞的大門，旋轉門口。book18.org
下午的太陽很是晃眼，阿廣很想問孫權什麼，想要說話時目光卻忽然定住了。book18.org
商廈門口的路邊，安靜地停著一輛警車車旁站著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他們的目光正掃視著進出人流，似乎在尋找著什麼。book18.org
阿廣心裡莫名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孫權。孫權自然也看到了那輛警車，他的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玻璃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映出他們兩人靠得很近的身影。book18.org
手機鈴聲響起，阿廣看了看是姑姑的電話。book18.org
她突然意識到什麼，掛斷了。book18.org
但姑姑發來一條消息。book18.org
「你父親去了。」book18.org
阿廣扯著孫權的手，把他拉到警察看不見的角落。把手機舉到他面前。book18.org
「這條消息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姐，他死了。但這不重要。」book18.org
「你只要記住，早上別總不吃飯，對胃不好。天冷記得加衣，家裡的衣服我都給你分好類了，春夏秋冬的，到時候去學校也方便拿…雖然，有些你也不聽。」book18.org
「你外婆留給你的東西，存摺也好，房子也好，千萬收著。那邊的人要你也別給，那是她留給你一個人的。這也是你的底氣。」book18.org
「大學裡會遇到很多人，好的壞的都有。別太輕易相信別人，但也別怕，你那麼聰明肯定也分辨得出來。」book18.org
「如果…如果有人對你好，是真心的那種，你可以試著…」他哽了一下，避開了阿廣睜大的眼睛。book18.org
「你要是喜…反正，多考慮自己，你值得最好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孫權，你到底…」阿廣渾身發抖。book18.org
想要說些什麼，卻沒能說完。book18.org
因為孫權忽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book18.org
在她震驚的、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商廈明亮的光線下，在隨時有人經過的角落，在所有理智和倫常的邊界——book18.org
孫權低下頭，身體壓了過來。book18.org
這個動作毫無預兆，阿廣只感覺視線被他占據。他身上冷冽的氣息也鋪天蓋地吞噬了她，幾乎令她窒息。book18.org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起初有些冰涼，但迅速變得滾燙。吻得急切，甚至是笨拙地兇狠。仿佛要把嘴裡的東西都渡進口腔，舌頭瘋狂地撬開她的貝齒，在裡頭肆意攪弄。book18.org
阿廣呆愣，陷入了麻痹中。腦子一片空白，舌頭只能隨著他的動作狼狽與他交纏。book18.org
「姐，」他帶著哭腔地泄出一聲呼喚。book18.org
阿廣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已然沖向頭頂。嘴唇的炙熱，吐息的焦灼，扣在她頸後的手指顫抖。book18.org
這不是孫權。book18.org
這不該是他。book18.org
可這又分明是他。book18.org
這個吻並不長，但對於阿廣來說，卻好像過了一個世紀。book18.org
孫權終於放開了她，呼吸急促，嘴唇上還有著晶瑩口液，碧眼裡翻滾著強烈的情緒。book18.org
悲傷，痛苦，不舍，不甘…還有什麼？book18.org
她來不及辨別，他便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旋轉門，徑直走向那輛警車，走向那兩名警察。book18.org
阿廣僵在原地，看著他平靜地跟警察交談了幾句，然後其中一名警察為他拉開了后座車門。book18.org
不，孫權你要去哪？！book18.org
她跑了過去，但車已經駛向遠方。book18.org
她不會忘記，在上車的前一刻，孫權回過頭，隔著旋轉門的玻璃再次望向她。book18.org
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阿廣一個人站在原地，如同被最親愛的夥伴遺棄在冰原之上，渾身冰冷，動彈不得。book18.org
夏日的陽光毒辣地照射在她的臉龐，她幾乎暈厥，感覺世界在她的眼裡顛倒。book18.org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的早間新聞廣播聲。斷斷續續飄入耳中。book18.org
「…今晨，有市民在城郊未名湖發現一具男性屍體…警方初步判斷為溺水身亡…死者身份已確認，孫某……具體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book18.org
（十六）姐，我想你了book18.org
早上六點，孫權從床上爬了起來，他進入廚房開始做早餐。book18.org
他沒有叫孫虎起來吃早餐的習慣，因為孫虎經常宿醉一晚後在家睡死到午後。book18.org
年後他自己攢了錢買了手機，吃完早飯後就開始了刷視頻。高考三天，這幾天各大平台最多推送的便是高考考題。book18.org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早上，考的是小三科。網上傳的考題還停留在昨天的數學上，很多人討論難度。有人說難有人說簡單，雖然知道阿廣學習好，但是他還是為她捏把汗。昨天晚上他沒敢打電話給她，生怕自己影響到她的心態。但那天她主動給他打了電話。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孫權我想你了。book18.org
姐，你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心裡隱約感覺到不開心。book18.org
是因為高考嗎？book18.org
不是，就是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讓我突然焦慮了起來。孫權，你後天過來好不好。我想考完就看見你。book18.org
你不說我也有打算的。book18.org
嗯！我等你！book18.org
孫權為了讓她開心一些，講了一個笑話。book18.org
姐，你知道一個橙子從房間退出來的時候為什麼就變成了果汁嗎？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橙這一退便是一杯汁。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她笑了很久，他也跟著笑。book18.org
最後才互道晚安。book18.org
…book18.org
孫虎終於睡醒了，像往常一樣走到飯桌邊。今天醒得早飯菜還是溫的，而且樣式也多。但是他不喜歡孫權便挑他毛病說他浪費，兩個人哪吃得完，等到後面餿了是吧。book18.org
孫權沒說話，一個人進房間干自己的事情。book18.org
「嘖。」孫虎想到他對親姐姐有那種感情就覺得晦氣噁心，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自從廟會那件事後家裡壓根不會有對話，尤其是他們兩個。book18.org
過得太醉生夢死，打開手機才發現已經到了高考的時候。他對阿廣的成績不清楚，只知道還不錯。book18.org
傍晚一通電話打過來，是喊孫虎去玩的。book18.org
彼時他正喝著酒，無所事事地刷視頻。今天的酒格外烈，很合他意。雖然有些醉意，外頭又下起了小雨，但是他沒有拒絕。book18.org
他正收拾東西去的時候，孫權終於從房門裡出來。book18.org
孫權站在門口看著他，「明天就是她高考結束的時候。」book18.org
孫虎再一次想起這個被他淡忘了很久的女兒，在他的記憶里阿廣永遠都是小女孩，那時他還很富有，好像不缺什麼。book18.org
「怎麼，你要去接她？這麼重視又能考出什麼個金疙瘩，嫁個人都比她考大學賺！」book18.org
「……她不會嫁人，她要…」book18.org
孫虎打斷他，「不嫁也得嫁！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也不嫌噁心！」book18.org
孫權自顧自說道，「她在高中一直都是年級第一，還參加過比賽拿了一等獎。高一的時候學校舉辦話劇，她自己寫了劇本還親自出演，雖然不是第一名但是那是她第一次嘗試。高二的時候她已經參加了高考，成績已經很不錯但是沒有達到她想要的水平就繼續讀了…這些你知道嗎？」book18.org
孫權的表情冷漠，卻沒有絲毫指責他的憤怒，孫虎莫名感到後背一涼。book18.org
然後他怒罵幾句後一個人跑了出去。book18.org
而孫權也在不久後撥通了電話，通話對象是他的高中男同學。他們關係很不錯，所以在孫權提出想過來住一晚上等到明天去接送高考生的時候沒有拒絕。他也知道孫權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姐控。book18.org
晚上八點他在同學家落腳，高考結束那天的中午出門，等到阿廣考試結束。book18.org
「所以，你在你父親孫虎走後就去了同學家？並沒有再看見過他？」book18.org
孫權的回憶結束，他平靜地看著面前的一看就是資歷深的老警察與記錄員。老警察姓陳，叫陳警官。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們提前調監控看過孫權的行動路徑，確實在六點半左右上了公交。而這個時間點孫虎還沒有失足掉入湖中溺死。book18.org
鎮東那裡也是盲區，監控少之又少，只有孫虎步伐不穩的十幾秒視頻。book18.org
完全…沒有任何作案時間。book18.org
「他是怎麼死的。」孫權在慘白的燈光下問。book18.org
「醉酒走到湖邊，因為下雨加上醉酒，青苔打滑摔倒，湖邊沒有護欄，就掉下去了。」book18.org
「如果他不喝酒就不會有這種事。」book18.org
陳警官看著眼前冷漠的少年，忍不住問：「你恨他對不對？」book18.org
「是，我恨他。我沒有理由不恨一個家暴的男人。」book18.org
「所以你殺了他？」book18.org
審訊室瞬間死寂，就連陳警官旁的記錄員也愣住，沒想到他會問得那麼直白。book18.org
「我想過。但這與我無關。」book18.org
陳警官的目光深沉而銳利地凝視著面前這個冷著臉的少年，良久，他一個人出去了。坐在工位上查閱孫權所存有的資料。book18.org
看完，他感慨道，孫權真的是一個毫無缺點的兒子。book18.org
成績好，努力勤奮，攤上這麼一個不靠譜的老爹也是在盡心照顧。book18.org
可是，就是這樣的人，忍耐久了情緒爆發的時候比誰都要狠毒。book18.org
「這個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害人的壞蛋啊…」有個資歷尚淺的小警察說。book18.org
「你知道螳螂蝦嗎？」陳警官問。book18.org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book18.org
「螳螂蝦是海洋里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一個小生物，體型連一條鯉魚都比不過，看起來任人宰割。但偏偏是這樣的生物。它們的螯肢卻能以極快的速度閉合，產生的衝擊力足以擊碎獵物的外殼，甚至能擊穿玻璃。 就像是一拳超人。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它們會很有耐心地潛伏在洞穴中，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需要忍耐洞穴的黑暗以及飢餓…一旦獵物靠近，就以驚人的速度發動攻擊，一擊制勝。然後…吃了獵物。」book18.org
「你是說…」book18.org
「這個孩子不一定是壞蛋，但一定是螳螂蝦。很可惜…如果真的是他，我會覺得很可惜。」他看向警察局裡的兩個大字。book18.org
「正義」book18.org
…book18.org
孫權這天接受審問沒有回家，作為重大嫌疑人他被刑事拘留。book18.org
他年紀小，看守所的阿姨也憐愛他些，那天晚上並沒有餓到。只不過躺在鐵床上，他還是會想她。book18.org
「我弟弟絕對不可能會殺人。」book18.org
少女的聲音格外堅定。book18.org
阿廣隔天就被問訊，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也沒能見到孫權一面就進了這個密不透風的問詢室。book18.org
面前的警察很眼熟，竟是上次處理廟會打架家暴的那位。book18.org
「但是你弟弟有重大的嫌疑，因為無法忍受家暴所以手刃曾經的加害者。完全有嫌疑。」book18.org
「但也只是一種可能，我父親他這些年惹了那麼多人，那些跟他打牌的賭博的那些催債的或者說與他有利益糾葛的一點也不少！」book18.org
「你別激動，我們都在問訊，不只是你弟弟。而且這也只是一種可能。」book18.org
阿廣的眼下一片烏青，明顯精神狀態不佳。難以想像這是一個高考剛結束的孩子，本來可以盡情鳳翔卻被殘忍地折斷羽翼，只得迷茫地注視天空。book18.org
「我弟弟絕對、肯定不會殺人。」她重複著這幾句話，越說越肯定。book18.org
「你們有什麼證據說明我弟弟是兇手？」她質問道。book18.org
「事發當天你弟弟當晚去了同學家，說是為了第二天方便接你高考結束。」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根據我們調查，這些完全沒沒有任何漏洞。不過…」book18.org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你父親孫虎的屍體是在鎮東湖邊發現的，死亡時間推斷在八點左右。醉酒，滑入湖中，表面看是意外…」book18.org
阿廣的心跳開始失序。book18.org
「但，」他筆鋒一轉，「我們在孫虎當晚喝的酒瓶里，檢測出了超乎尋常的大量鹽水，以及微量的西地那非成分。也就是俗稱的「偉哥」。孫權說他有加鹽水的習慣，對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心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book18.org
「但是西地那非，這東西…出現在酒里是不是很奇怪。」他緊盯著阿廣的臉，「能接觸到那瓶酒，並且有機會往裡加東西的，除了孫虎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與他同住在一起的家人。你當時在高考，那麼只剩下…」book18.org
「不可能！」阿廣打斷他，聲音發顫。「孫權他…他不會！你們有證據是孫權放的嗎？我需要證據！你們有證據證明藥是他一個高一的孩子放的嗎？16歲他懂什麼藥？他也不可能買到這些！難道就因為他最恨他嗎？恨他的人還有我！我奶奶我姑姑我…」她開始口不擇言，最後還是冷靜下來。book18.org
「我說過，恨他的人很多，你們不能把箭頭只指向他！」book18.org
「我們也在排查其他人。」警察安撫激動的女孩，等她平靜下來，隨即拋出一個不經意的問題，「所以，你堅持認為孫權沒有殺人動機，僅僅是因為他是你弟弟，你很了解他？」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好，那麼。」警察合上筆錄本，雙手交迭在桌上，目光平靜卻帶有極強穿透力。book18.org
「高考結束那天的下午，在商場，你和孫權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們調了監控，發現你們在角落有一段比較…激烈的互動。能告訴我，你們當時說的什麼嗎？」book18.org
阿廣聽到這些話，臉「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大腦空白，耳朵里鳴蟲震翅，嗡嗡響讓她喉嚨湧起火辣的酸。book18.org
「姐，姐，姐…」book18.org
他的一聲聲囑咐，以及那個吻泄出的音，他的堅決…那些記憶如同洪水沖襲。book18.org
放在膝蓋上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book18.org
警察明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波動，但也避開了那個違背綱常倫理的吻，而是問，「可以冒昧問一下，你們究竟…是什麼樣的姐弟關係。」book18.org
「……」book18.org
良久，她深呼一口氣。book18.org
表情嚴肅可雙眼通紅地告訴他。book18.org
「我跟他的關係就是普通的姐弟關係，這也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與這個案子，與孫虎的所有！毫無關係！」book18.org
…book18.org
「你跟你姐姐很像。」book18.org
陳警官斯條慢理地喝了口茶，看著對面神色平靜得幾乎麻木的孫權。這個少年有著有超乎年齡的沉穩，不像是16歲的孩子。但是一個人，無論心理何種成熟，總會有弱點。book18.org
這不，提到「姐姐」兩個字。book18.org
他就有了反應。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這是他被問詢以來第一下出現明顯的情緒波動。book18.org
「她來了。」孫權的聲音嘶啞，不是疑問，而是肯定。book18.org
「對，你姐姐來了。她想見你，不過可惜，你們得讓我把話問完才能相見。」陳警官觀察著他緊繃的反應，「放心，她只是作為親屬被問話，沒有嫌疑。我們已經確認了她高考期間完整的在校記錄。」book18.org
孫權抬頭看他，「你想說些什麼？」book18.org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坐在這裡，重點問你嗎？」陳警官放下茶杯，在寂靜的審訊室發出刻意的磕碰聲。「不僅僅是因為你恨他，最恨他，跟他有過糾葛。畢竟在他的交際網裡，討厭他的人並不少。但是問題就出現在…」book18.org
他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杯茶，「他喝的酒。孫虎死前喝的那瓶酒里，有高濃度的鹽水和西地那非。」book18.org
「西地那非？」孫權疑惑道。眼睫毛遮住了半邊綠色眼球，在慘白的光下忽暗忽明，顯出幾分幽涼。book18.org
陳警官微微一笑，「年輕人一般叫西地那非「偉哥」。俗點叫壯陽藥。可以讓人短期處於興奮狀態。這個東西當然不是致命玩意，但是如果混入酒里，在本就醉酒的狀態導致嚴重低血壓和心律失常，鹽水則加劇了口渴和高血壓…在本就不穩定的外部環境下，很容易滑倒。也許沒有那瓶加料的酒，他不可能會失足落水。」book18.org
孫權微微抬起下巴，眼球完全掀出，目光沉靜，表情耐人尋味：「加鹽水是他自己的習慣，嫌棄買的酒劣質不夠勁就自己加料。他每天喝的酩酊大醉，一天清醒的時間能有三小時都不錯了。至於這個西地那非，我不知道。他經常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慫恿買的，這並不奇怪。」book18.org
避輕就重，邏輯清晰。陳警官暗嘆。book18.org
「或許吧。」陳警官沒有反駁，只是認真地看著他，神情溫和，褪去了審問時的公事公辦的嚴肅，像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或者說，一個父親。book18.org
「你姐姐很擔心你，她在另一個問詢室堅持說你絕對不可能殺人。說你是一個很好的弟弟，為了她忍受了很多。」book18.org
孫權耐人尋味的表情消失了，呼吸肉眼可見地滯住。book18.org
陳警官的聲音低下來，如同勸導孩子的長輩，「你是一個好孩子，孫權。成績優秀，懂事，照顧家人，忍受著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壓力。你姐姐能夠順利畢業，你也功不可沒。你姐姐肯定很感謝你在背後的付出與保護。你深愛著你的姐姐，這樣的你，應該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和你姐姐一樣。未來一起離開小城鎮，去高校上大學，開始新的生活。」book18.org
他緊盯著孫權驟然縮緊的瞳孔，試圖攻破這個男孩的心理防線。book18.org
「你本該有很好的未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因為一個爛透了的人渣，背上殺人犯的嫌疑。不值得的，孩子。如果你知道什麼，或者做了什麼，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有些東西，一個人藏著，又讓另一個起疑，太沉重了。你的未來有幾十年，那幾十年里如果背負著一個可能會毀掉一切、讓你們永遠無法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陽下活著的秘密。遲早有一天，會成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會是你想要的嗎？這太痛苦了。孩子，有時候說出真相，反而是一種解脫，一種以一個「健康」的人活著的解脫。你年紀現在還小，就16歲，未成年，如果真的有隱情…」book18.org
法律會保護他，這代表他要在這個世界消失幾年。但出來，他依舊失去一切。book18.org
榮譽名聲？book18.org
這不重要。book18.org
失去的，不在她身邊的好幾年。book18.org
難以忍受。book18.org
開什麼玩笑…book18.org
憑什麼這樣對他。book18.org
就因為一個法律壓根不會去制裁便毫無顧忌地傷害他和姐姐的人渣？book18.org
憑什麼？book18.org
他們受苦的時候，為什麼所謂正義不去感化他？book18.org
孫權輕笑一聲，重新垂下眼睛，濃密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他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卻不肯折腰斷裂的弦。book18.org
固執，易傷。book18.org
最容易損害自己的弦。book18.org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的聲音平靜冷淡，重複著早已經說過的說辭。book18.org
「那天早上，我做了飯，午後的兩個小時左右他醒了，我們吵了幾句，然後我就去了同學家。之後他的事，我不知道。酒里加了什麼，為什麼加，與我無關。你們沒有證據證明藥是我加的。」book18.org
陳警官與他對視良久，嘆了口氣。book18.org
口供對上了，關鍵細節姐弟倆能對上的都基本一致。警方缺乏直接證據，尤其是無法證明孫權接觸並處理過那瓶加料的酒。book18.org
除了有人主動認罪，這個案子只可能被判處意外。book18.org
醉漢遇上極端天氣失足落水，book18.org
毫無懸念。book18.org
這就是事實。book18.org
姐弟倆也就離開了警察局，回家的路漫長而沉默。夏日的黃昏焦油般燥熱粘膩，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似乎要扯著身子拔到盡頭，柏油路滾著熱浪，他們步履艱難，肩與肩隔著距，不遠不近卻始終無法觸碰。book18.org
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沉重的空氣壓在彼此之間，比任何爭吵都要窒息。book18.org
推開熟悉又冰冷的家門，昏暗的光線下，灰塵在空氣中緩緩浮動。阿廣反手關上門，沒有開燈，把手機關機丟到一邊後徑直走到孫權面前。book18.org
「看著我。」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已久的顫抖。book18.org
她忍耐了兩天了。book18.org
孫權停下了腳步，卻沒有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的鞋。book18.org
阿廣難以忍受他這幅樣子，扯住他的衣領用力將他推倒在牆壁上，雙手抵在他身體兩側，將他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黑暗中，她那雙栗色眸子亮得驚人，是玻璃破碎發出的刺光。book18.org
「孫權，看著我！」她幾乎是要咬碎了後槽牙，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你，老實告訴我…孫虎的死，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是不是你…」book18.org
「姐，」孫權終於開口打斷，神情疲憊無奈。「事情已經結束，警察也讓我們回來了，不要再問了。」book18.org
「不要再問了…？」她重複著這句話，手越攥越緊，幾乎要勒上他的脖子。「你讓我怎麼不問？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是這麼過來的？！我考完試，以為終於熬出頭了，結果呢？！等來的是我爸死了，弟弟成了殺人嫌疑犯！」book18.org
「……沒事的，他死了，就不會打你了，也不會在以後來煩你，也不用害怕工作了他找你要錢…」book18.org
他說的輕，卻震碎了她的心。book18.org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就是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好？！你問過我嗎？你跟我說了嗎？我要你做了嗎？啊？」她再也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對未來的迷茫、孫權可能犯罪的驚惶，一併爆發了出來。book18.org
「孫權，我不需要你這樣！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替我換來「自由」！那是什麼啊？算什麼啊。你間接殺人，那是犯罪是謀殺啊！你以為你會感激你嗎？我會帶著這個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快樂地活下去嗎？你這是在逼我！你毀了我的生活！你毀了我的自由！也毀掉了自己！」book18.org
孫權呆呆地看著面前淚流滿面的姐姐。book18.org
「姐，你別說了…」他的完美面具終於有了裂縫，眼睛裡流出痛苦的神色來。book18.org
「我要說！憑什麼不讓我說，自己做了事不讓我說？嗯？你痛苦什麼，少在那自我感動！你做這些我壓根不需要！我寧可他還活著，寧可繼續忍受！至少那樣你不是殺人犯！」book18.org
至少，她的孫權還乾乾淨淨。book18.org
「我只是想讓你…過得輕鬆一點。」孫權偏過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讓我過得輕鬆？」阿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比哭聲嘶啞難聽。「你所謂的讓我輕鬆，就是把自己搭進去？讓我每天活在「我弟弟可能是殺人犯我會失去他」的恐懼里嗎？就是讓我們的關係…變得那麼噁心奇怪嗎！？」book18.org
「不是噁心！」孫權猛地轉回頭，碧眼裡壓抑的感情終於撕裂了一個大口，痛苦奔涌而出。book18.org
「姐，那不是什麼噁心的事，我只是…」book18.org
我只是忍不住…book18.org
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可能會被發現進去…我只是害怕你會忘記我，我自私，對，我也很噁心，但是…book18.org
我忍不住。book18.org
「你只是什麼？只是控制不住？你只是覺得這樣就能解決問題？」阿廣截斷他的話，淚水漣漣。book18.org
「孫權，你太自以為是了。」book18.org
她用力地捶打著他的肩膀，雖然因為哭泣著力氣不大，可每一下都要震碎他的心。book18.org
「自以為是…」孫權重複著這個詞，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book18.org
他不再辯解，也不閃躲，任由她發泄。book18.org
阿廣打累了，罵累了。最後的力氣隨著淚水流干，她鬆開了手，踉蹌地後退幾步，用一種極度失望、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沖回自己的房間，重重摔上了門。book18.org
空蕩的客廳里，只剩下孫權一個人，站在濃重的黑暗裡。book18.org
他還保持著被她抵在牆邊的姿勢，冰冷的瓷磚格外淒涼，一如狼狽的少年。他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仰起頭時脖頸青筋怒張，可偏偏，一副脆弱模樣。他不出聲，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洶湧而出，迅速滑落，沒入衣領，消失不見，仿若剛才的一切只是假象。book18.org
不知多久，他撐著牆壁有些搖晃地站起來，走向臥室。book18.org
他不敢開燈，就坐在書桌前，呆呆看著那本《白夜行》。book18.org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終於站起身，摸著黑打開衣櫃找衣服，然後走向浴室。book18.org
打開花灑冰冷的水瞬間淋透了全身，他打了個寒顫，卻沒有調高溫度。book18.org
少年站在水幕下，低著頭，水流毫不留情地衝擊著他那火一般的紅髮，順著蒼白漂亮的臉頰、脖頸、脊背流淌。他一動不動，就像被白色的水包裹著，陷入了原始的開始。book18.org
也許他就不該活著，早該在子宮裡，被羊水包裹時就離開這個世界。book18.org
他自暴自棄地想。book18.org
可是他不想死。book18.org
因為活著，就會在五歲那年被接到這裡，遇見姐姐。book18.org
因為活著，就可以和姐姐共享一根雪糕。book18.org
因為活著，就可以戴上姐姐為他祈福求來的紅繩。book18.org
因為活著，就可以得到她的目光，享受她對他的愛。book18.org
可是，姐姐生他氣了。她覺得他自以為是，噁心。book18.org
那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book18.org
他好迷茫。book18.org
終於，在嘩嘩的水聲下，被壓抑的痛苦，迷茫化作了破碎的嗚咽。book18.org
起初只是斷斷續續的抽氣，然後演變成了無法抑制的低嚎。可即便這樣，還是消融在水聲里。book18.org
隔天，孫權起來的時候發現姐姐已經比他先一步起床做了早餐，只做了她自己的。book18.org
臨近中午也是她蒸飯，炒菜。期間沒跟他說過話，壓根不給他任何機會。book18.org
難以言喻的尷尬充斥在他們之間，而且絕不是一句話兩句話，一個道歉能夠解決的。book18.org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姐姐在疏離他，book18.org
孫權也不敢走到飯桌前吃她做的午飯，自己也不敢跟她作對一樣再蒸飯炒菜。他騎牆居中，最後默默回房。book18.org
更難做的就是，他覺得他做的飯她也不會想吃。而他也不敢吃她做的。book18.org
後果就是他中午沒吃飯，晚上也不敢動。就這樣餓著。book18.org
晚上十點，他的房門被踹開，阿廣很生氣地走到他面前，「你想餓死嗎？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愧疚嗎？」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在她的視角里，只是她不再想麻煩孫權，當然不想麻煩他也是不想再承受他所謂的「好」。所以才自己做飯，午餐和晚餐絕沒有逼著他不能吃的意思。但孫權就跟她作對，一個情也不領地蹲在屋子裡，不吃飯不說話。book18.org
「你愛吃不吃吧。懶得管你了。」她不想再看到孫權了。book18.org
孫虎的葬禮在幾天後，期間也有風言風語說孫權是殺人犯。阿廣聽了難受，卻也沒有信心和氣勢在那些人面前反駁。book18.org
沒有兇手的自首，也沒有什麼證據，這個案子很快也就不了了之。通知被她貼在院子前的大門上，以表「清白」。book18.org
孫虎的意外死亡帶來了一筆不菲的保險，不過還完他留下了的債也只剩下一些。奶奶早些年積下的毛病也發作，住院治療的錢又墊掉。book18.org
最後那筆保險也就花得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至少姐弟倆的書可以念完。book18.org
還有的好處就是，book18.org
他們家再也不會被追債人找上門，家裡的東西也不怕丟失和砸毀。book18.org
畢業後的暑假挺長的，阿廣報了駕校，留在家裡的時間更少了，兩個人在家很少對話，曾經最親密無間的人，如今就像陌生人。book18.org
孫權的假期像往年一樣，但時間過得快，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時候。行李是他們一起收拾的，她拿著清單檢查了幾遍確認無誤才叫計程車過來。book18.org
車道旁，姐弟倆站在一起。車跟著道路旋轉流向另一方，而馬上，就會有一輛車行駛而過將他帶到另一個地方。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因為他追到她撓了她痒痒被踹了一腳，為表歉意姐姐親了他一口，他很害羞很羞恥。可她不知道，還把他的手放在腰側讓他再撓。book18.org
那時候他生氣了，現在他明白了當初自己為什麼生氣。book18.org
因為喜歡，因為不公平。book18.org
因為自己的愛變了質，她卻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那時，他跑到路旁邊蹲了下來。她追過來跟他一起蹲著。book18.org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book18.org
雖然不理解，但她不想失去他。所以願意陪著他。book18.org
一輛車停到他們面前，他才後知後覺自己該走了。book18.org
行李箱被她塞進後備箱，孫權站在車旁遲遲不願意進去。book18.org
「師傅，送到學校門口，錢我已經付過去了。」book18.org
「好嘞。」book18.org
「……」book18.org
「上車啊。」阿廣催他。book18.org
孫權嘴巴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無言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坐進車裡，靠著窗邊，終於忍不住去看她。他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book18.org
可是，可是，她長得高，站在車邊，只露出下半身。book18.org
孫權搖下窗，伸出頭想要去看她的臉。司機提醒他不要探頭，他不管，將頭探了出去。book18.org
她已經轉過身就要離開。book18.org
「姐！」book18.org
孫權喊得撕心裂肺。book18.org
但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孫權，要好好學習。」她背對著他搖了搖手，背影決絕。book18.org
車已經開動，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馬上就會變成了一小顆芝麻大小，然後消失不見。book18.org
「司機，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孫權朝司機喊道。book18.org
「小伙子也別為難我，我另一邊還有一個客人在等我呢。」book18.org
「……」book18.org
到了學校後，他拿著教室的電話給她打了好幾個才接通。book18.org
「喂？」book18.org
「姐，是我。」book18.org
「嗯，到學校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好好上課，我有事掛了。」book18.org
「姐，別掛。」他懇求道。book18.org
「還有什麼事。」book18.org
「之後我能給你打電活嗎？」book18.org
「…要是我方便的話會接。」book18.org
「好。」book18.org
「拜拜。」book18.org
不等回答，電話已經掛斷。book18.org
事實上，她每天都很忙，所以都不方便接他的電話。book18.org
返校的第一個星期沒有假期，而是開學考。book18.org
第二個星期時也要到了阿廣返校的時候，他知道她的返校時間，就在星期五。book18.org
他沒有假期，那就請假。book18.org
坐車回家的時候，心裡總有一種不安。book18.org
車子開不進村子，那段路他得步行。要一個人穿過寬闊的稻田，依稀看到家的輪廓，他的心始終雀躍不起來。book18.org
大門是開著的，卻寂靜得可怕。book18.org
院子空蕩蕩，隱約看見屋堂的人影。book18.org
是奶奶。book18.org
「奶奶？」孫權跳起來的步子頓住了。book18.org
他開始找尋那個身影，但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就連她的床都收拾乾淨，上面堆著棉被，用塑料蓋著。book18.org
「姐姐呢？」book18.org
「你姐姐上午走了，去上大學了。」奶奶說。book18.org
因為她走了，家裡再也沒有了人，奶奶也就回來了。book18.org
「她走之前有交代什麼嗎？」book18.org
「叫你好好讀書，你書桌太亂了她幫你整理了一下，然後就走了。這孩子也是…也不讓叫人送過去，不嫌累…」book18.org
……book18.org
孫權回到自己房間，發現書桌格外整齊，桌面的那本白夜行鼓了起來。book18.org
翻開，裡面有被信紙包著的銀行卡還有一迭現金。book18.org
信紙里只有銀行卡的密碼和一句「不多，但也別省著用。」book18.org
此後的整整兩年里，他沒有再見過姐姐。book18.org
第一年，孫權以為她只是去上學，雖然心情很糟糕，但還是期待著假期。book18.org
終於等到寒假。book18.org
他放假了，可奶奶說她還沒回來。book18.org
孫權以為她放假晚，但怎麼可能呢，她是大學生啊。book18.org
孫權還是不相信她連過年也不回來。book18.org
他坐在家庭院前的石階上，看著外面的月亮等姐姐回家。book18.org
想起小時候，孫虎坐牢，姐姐的外婆把她接走。那些日子，他總覺得她不會回來了。但是還是想她，就坐在這等她。book18.org
後來日子一長，聽奶奶說她在那邊讀書，喊她回來也不願意。book18.org
她不會回來了。book18.org
鄰居調侃，說姐姐不回來了，是因為他是男孩子長大了要搶她的嫁妝，所以你姐姐肯定不會回來咯。book18.org
又有大人言里言外說他們不是親姐弟，姐姐是親的，孫權不是，是私生子，外面來的。book18.org
所以姐姐討厭他。book18.org
後來，姐姐還是回家了。book18.org
但孫權以為她真的討厭他，心裡難過，就躲著她。book18.org
直到她聽到其他小孩說他是私生子，又看見他身上的傷，氣憤地拉著他的手，像個將軍一樣把那些欺負他的孩子打了一頓。book18.org
那天被奶奶罵了一頓。他們就坐在石階上看月亮。book18.org
她問孫權，以後還會不會不理她？book18.org
他說，以後再也不會了。book18.org
除夕前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book18.org
給她打去一通電話。book18.org
「喂？」book18.org
「你還回來嗎？」他其實想說。book18.org
姐，你還會回來嗎？book18.org
「…忘記跟你們說了，我有一個比賽要我留在學校訓練。今年就不回去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新年快樂。」book18.org
「嗯，新年快樂。」book18.org
她那邊的電話傳來幾個人的聲音。book18.org
「好了，我還有事，這邊還在訓練，我掛了。」book18.org
他來不及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就已經掛斷電話。book18.org
那時候孫權真想知道她是不是騙自己，是不是因為不想看見他才編一個比賽的理由。book18.org
但又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會好受一點。book18.org
可惜他沒有信心下判斷。book18.org
如果可以他想去到她的身邊。可是她的大學距離老家足足兩千千里，幾乎要跨越半個中國，就算開車不眠不休也要一整天多。更何況在他這個尷尬的年齡，什麼也不懂，沒出過省。前半生就被困在這點彈丸之地，後半生又太遙遠，他只想現在見到她。book18.org
第二年，他還在等，等到了冬雪消融，春芽冒出，又等到秋葉枯落。燕子來了又去，太陽落了又升，月亮換了一輪又一輪。他也沒有等到她。book18.org
她就像是消失在他的世界裡，而他只是做了一場夢，夢裡自己有一個姐姐。book18.org
但他清楚地明白，他有一個親姐姐，姐姐在外地讀大學，她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想回來。book18.org
偶爾，她也會打來電話，也只是詢問他還缺錢嗎。book18.org
他的回答也總是，不缺。book18.org
早些時候，其實也並沒有這樣冷冰冰。他們會在QQ聊天，聊的不多，至少有交流。book18.org
她高中的時候是一個愛分享的人，QQ空間很多自拍和吐槽。孫權有手機後經常會點進去看，但後來有一天他發現，她的的QQ空間空空如也。也許是全部刪掉了。book18.org
後來，高二參加奧數比賽，拿了一等獎。他把學校公眾號發的「喜訊」截圖，點進她的聊天框，卻發現上次的對話還停留在過節的祝福。book18.org
猶猶豫豫，最後退出了。book18.org
他感到不舒服，又不甘心。book18.org
最後點開QQ空間，發了第一條說說。book18.org
是自己拿著榮譽證書和獎盃的照片，學校拍的。book18.org
幾個小時後，她點了贊。book18.org
孫權看著那個贊仿佛得到了她的認同，他雀躍地盯著螢幕，點開她的頭像，進入聊天框。book18.org
以為她會編輯一條祝福或者其他的什麼。book18.org
但是沒有。book18.org
他不甘心，又把以前得過獎的照片一併發出來。有些是運動會有些則是普通的學校組織的活動。book18.org
她起初會點贊，後來瀏覽記錄都沒有出現她的影子。book18.org
同學吐槽他太裝，可孫權只想哭。book18.org
因為他發現姐姐把他屏蔽了。book18.org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考得很糟糕，從前三掉到一百多名。班主任叫他到辦公室，沒有懷疑他，苛責他。book18.org
而是給他開了一個假條。book18.org
「孫權，你這一個月的狀態都很差。可以告訴老師為什麼嗎？」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才真的是要去看看身體。我知道你家裡的事，一路過來很不容易。如果你繼續這個狀態，才是辜負了自己之前的忍耐和努力。」book18.org
「……我不想回家。」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家裡沒有人。」book18.org
「我記得你家裡還有一個奶奶。」book18.org
「她最近在姑姑家養病。」book18.org
「你姐姐呢？她應該還沒開學吧？」班主任曾經教過阿廣一段時間，後面被調到這一屆。她對姐弟倆都很照顧，清楚他們的家庭情況還寫過推薦信申請了助學金。book18.org
「……」book18.org
孫權扯出一個笑容，「我姐她…又在準備比賽。」book18.org
「又？這樣啊，她還是那樣優秀…孫權？」book18.org
孫權竟然背過身走出了辦公室。book18.org
之後，他又變成了那個前三的尖子生，可班主任卻更希望他能夠回家休養，最好去看心理醫生。book18.org
——book18.org
大二結束的暑假，阿廣找了份家教。book18.org
學生是當地最好的高中的一個準高三生，算算年紀17歲。男孩子。book18.org
她本來不願意教男生怕惹麻煩，但是奈何家長開的時價太高就過來了。book18.org
男孩家境優渥，待人溫和禮貌，人也聰明。他家裡養著兩隻貓，總是在她幫他改題時跳進男孩的懷裡。book18.org
他很喜歡貓。book18.org
他總是喊她姐，後面被她糾正才喊的小廣姐。book18.org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來到了下班的時候家長卻留住邀請她去參加生日宴。17歲的生日宴也是那些格外親的家人才能去的，卻邀請了她一個外人，讓她很惶恐。book18.org
學生家長本就很滿意她，成績優秀，而且聽說家境不好暑假才留在這裡做兼職，所以很是憐惜。book18.org
耐不住老闆人好還熱情，她也就同意了。book18.org
當地人都很尊重老師，甚至叫他坐在壽星旁邊。學生也喜歡她，小聲跟她介紹菜式。book18.org
偶爾看見這個學生，眼裡依稀會浮現出一個紅髮少年的形象。他就乖乖站在她的面前，綠色的眼睛像易碎的翡翠，一眼不眨地凝視著她，目光深沉仿佛透過時光與距離。book18.org
孫權。book18.org
這兩年來，她對孫權的感情，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來形容。book18.org
也許有恨，或許還有愧疚，再可能還有想念。book18.org
她自己也說不清。但她很確定的是，這些感情都比不過她對「家」的恐懼。book18.org
回到那個地方，便是要拆解她，完美的皮囊也要剝落。儘管這兩年她拿過獎，是何等優秀閃耀。但回到那裡，她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女孩，身邊拉著一個同樣狼狽的小男孩。book18.org
一想到他，她總覺得這些年她都只是活在夢裡。而與孫權的一切都才是真實。book18.org
那些美好的，殘忍的，痛苦的記憶才是真的。book18.org
這是一種自我凌遲。book18.org
「小廣姐，你怎麼不吃菜？」男孩給她夾了一塊肉放進碗里，引得不少長輩發出調侃的笑聲。book18.org
阿廣終於反應過來，輕輕笑道：「沒事。」book18.org
「你是想到誰了嗎？總感覺小廣姐有時候看我，好像透過我看見了誰似的。」book18.org
「…我想到我弟弟了。」book18.org
「弟弟？小廣姐原來有弟弟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多大啊？成績好嗎？跟我相比呢？」book18.org
「…比你大一歲。」book18.org
「那就是高三畢業了？」book18.org
阿廣愣住，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嗯。畢業了。」book18.org
「高考多少分啊？」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哎呦這孩子一直問個不停，人家高考剛結束多久啊！還沒出分呢！廣老師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就是好奇。」男孩母親瞪了他一眼。book18.org
「沒事的。」book18.org
阿廣垂下眼睛，看著碗里的肉。book18.org
生日宴剛結束，男孩母親堅持要送她回學校。book18.org
「我們才是麻煩你了，讓你陪我兒子過生日。」book18.org
「媽，你別把我說得很壞一樣！」book18.org
「哈哈哈…」book18.org
在車上，她看著外頭流動的光影，心覺這個城市多麼陌生。book18.org
整整兩年，她待在這裡從未離開。但她格外清楚，自己是異鄉人。book18.org
按照她的規劃，她會讀研然後工作，也許就在這個城市。因為這裡符合她對大城市的一切幻想，繁華發達。book18.org
如果一切有條不紊，她工作時會租一個有落地窗的房子，然後養個寵物什麼的…book18.org
然後她又想到了孫權。book18.org
在那件事之前，她的計劃里處處有孫權。book18.org
那件事後，她的計劃總是迴避著他的影子。book18.org
這樣也好，每個人的生活本就屬於自己。他會理解她的。book18.org
她自顧自笑了起來。book18.org
「小廣姐，你想到了什麼笑這麼開心？」book18.org
「嗯…想到了一個笑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嗯……你知道一個橙子從房間退出來的時候為什麼就變成了果汁嗎？」book18.org
「…嗯…因為房間是榨汁機？」book18.org
「不是，是因為。橙這一退便是一杯汁。」book18.org
這下，車裡母子倆都哈哈大笑了起來。book18.org
阿廣也笑出了眼淚。book18.org
笑聲未停，阿廣的口袋裡手機一震。book18.org
是一通電話。book18.org
螢幕上，寫著兩個字。book18.org
「孫權」。book18.org
「……」book18.org
「喂？」book18.org
對面遲遲沒有聲音，死一樣寂靜。book18.org
阿廣有點不安，忍不住又喂了一聲。book18.org
「小廣姐你跟誰打電話啊？」男孩湊了過來，看見了「孫權」兩個字。book18.org
裡頭終於傳來了聲音，book18.org
「姐。」book18.org
聲音熟悉而陌生，帶著少年的低沉。book18.org
「怎麼了？」她調低了聲音，把手機放在耳邊。book18.org
「……奶奶生病了，住院。情況不太好，可能撐不住了，她想見你。」book18.org
孫權輕聲說道。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