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1-5)作者:豆乳米麻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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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現代姐弟骨科)book18.org

作者:豆乳米麻薯book18.org

(一)初見book18.org

    阿廣是小學學堂最受歡迎的女孩,因為她長得雪白,脾氣好,學習更是上佳,是其他同學抄作業的參考模範。無論是同學,老師,還是食堂阿姨都會偏愛的孩子。book18.org

    現在她在讀三年級,期中考取了第一名,表彰大會上被授予三好學生的獎狀,台下有家長注視,有的父母對孩子說,你看看別人。book18.org

    她就是所有家長眼裡的別人家的孩子,可是她拿著獎狀站在台上,俯視所有人的時候,她並不感到開心。因為她既沒有看見自己的家長——父親孫虎又因為工作繁忙沒有到來,並且...她看見了屬於一年級的隊伍里,有一抹招搖得刺目的紅色。book18.org

    阿廣只是看了一眼,那紅色的身影動了動,在那雙綠眸抬起看向她的那刻,她收回視線,面帶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目光。book18.org

    輪到一年級的頒獎禮,阿廣卻倍感煎熬並不是因為炎熱的天氣將她烘烤,更不是無聊只能夠發獃,而是因為…book18.org

    她討厭的人,要上台領獎。book18.org

    陽光下,那頭紅髮幾乎成了世界的焦點,他抿著唇,白嫩的手將獎狀好生放在胸前。面對太多的目光投射,他顯然並不能淡然處之,反而生出無端的焦灼。book18.org

    太陽太曬了,也太亮了。孫權畏光,眼睛受不得強光照射,於是他眯著眼在人群里尋找那個身影。book18.org

    這個過程並沒有維持很久,也許他上台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目標,所以他看向了台下的三年級隊伍前列的阿廣。book18.org

    不由自主地,孫權揚起了笑——姐姐,我…是不是很棒?book18.org

    阿廣翻了一個白眼,覺得那個笑充滿挑釁——裝什麼,一個獎而已,我都拿爛了!book18.org

    八歲前,她都是家裡的小「核心」,她比同齡人都聰明得多,別人還在aoeiuü的時候,她已經在背乘法表了。book18.org

    阿廣父母都是長相優越的,父親溫和多情,長相清秀。母親明艷大氣,端莊溫柔。而她從小就是一個漂亮娃娃,雪花一樣白嫩,聲音也甜,還是個愛撒嬌的。所以格外受大人喜歡,小孩也喜歡跟在她身後。book18.org

    而她也確實比同齡人成熟,當小孩子們還在玩泥巴過家家喊老公老婆的時候,她只是坐在窗邊看天空思考云為什麼會流動。或者擔心下次考試會不會發揮不好不能拿滿分。book18.org

    如果在古代她會被人稱做神童,然後被家人捧在手心,如同一片雪花一樣被照顧,生怕化了。book18.org

    其實放在現代她也會被家人寵成公主。孫虎年輕時輟學去臨海城市務工,在外闖蕩也積攢了不少資本,在隔壁省還建了一個廠,在村裡是有名的「富紳」,相親遇上母親,對上眼了於是沒多久就閃婚在一起,就有了她。她是承著父母的期待而出生的,剛出生一歲乃至六歲的衣服和玩具都添置好了。book18.org

    所有人都期待著她,無論她的性別。book18.org

    反正…就算是女孩,還能再生。book18.org

    阿廣出生時,母親極其溫柔地撫摸她的額頭,她的目光里承載著一個人最真誠的愛意。book18.org

    那是阿廣一生中感受到過最純粹的愛。book18.org

    廣母愛她,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降臨她的手心。但事與願違,這個慈善深愛她的母親,在她還小的時候因病逝世了。book18.org

    阿廣現在都不記得母親具體長什麼樣聲音如何。book18.org

    她只知道,媽媽有一頭黑髮,眼睛是黑色的,但爸爸說,那是琥珀色,顯得溫柔又純善。他懷念著,又摸摸頭說女兒遺傳了這點。book18.org

    她總是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對著她微笑,笑得燦爛,但沒有溫度。book18.org

    阿廣不知道母親的人生經歷,不知道她的睫毛是彎還是直,不知道她最喜歡哪個季節。book18.org

    母親於她,算是白紙一張。book18.org

    但所有人都告訴她:母親很愛你,死前一直念著你的名字。book18.org

    雖沒有母愛的滋養,但父親常因為虧欠而多加補償。父親並不經常待在家時不時就要出省市,但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帶玩具,芭比娃娃什麼的或者她愛的粉紅公主裙。那時最火的兒童電視劇是巴啦啦小魔仙,當這部電視劇都沒有完全普及時,阿廣已經收到了父親送的美雪同款魔杖。她會揮舞魔杖學著電視劇變身,父親在身旁寵溺地哈哈笑。book18.org

    她想要擊敗怪獸,父親便將她放在肩上,學著馬叫護送公主「出征」。book18.org

    父親和家裡長輩的談資也一定會是她的成長,父親創業撐起家庭,而作為獨生女的阿廣努力讀書光耀門楣,她有記憶起身邊的大人都這樣跟她說。對此阿廣為自己能夠承擔這份責任,焦慮而努力著,然而一切都變了,孫權的來臨打破了家庭一直維繫的平衡。book18.org

    孫虎帶孫權回家的那天,是一個沉悶的午日。那是二年級的暑假開始,那兩個月她都要在奶奶家住。book18.org

    奶奶是傳統的封建老人,她雖同樣喜歡自己的孫女,然而心裡還是期盼著父親孫虎能夠再娶老婆,再生一個男孩。book18.org

    爺爺早些年就走了,家裡只剩下一個孫虎和一個女兒,女兒出嫁就如同潑出去的水,奶奶雖愛孩子,卻覺得不再是孫家的人了。那這個留在家的孫虎她肯定視若珍寶。而且孫家好不容易出了一個有出息的男人,又怎麼能沒有後去接手他的產業呢?又怎麼能沒有一個流著他們孫家血的男人呢?book18.org

    今日,奶奶做了豐盛的午餐,甚至把養的母雞都抓去燉,阿廣對此感到驚喜,驚喜之外多了點奇怪。book18.org

    要知道,鄉下老人是最為節儉的群體,要不是父親多加囑咐孩子長身體時候不能吃隔夜飯,而且每天要煮雞蛋什麼的…她大概會每天一兩飯一頓了。book18.org

    然而今天偏是雞鴨魚肉,樣樣齊全,跟過年似的。就差在門口放紅鞭炮了。book18.org

    難道…今天父親要回來了?book18.org

    事實跟她想的一般,只不過,父親還領著一個男孩。book18.org

    男孩穿著藍色的圓領上衣,搭著白色的短褲,頭上戴著鵝黃小禮帽,蓋在頭上卻壓不住那頭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鮮艷紅色,皮膚很白,白得陽光都要把他照透。如果可以,阿廣真想讓他離開消失在陽光下,像一滴雨水蒸發那樣。book18.org

    沒有什麼理由。只是他躲在父親身後,扯著他的袖子,怯生生地探出半顆腦袋,打量著這個寬敞明亮的家時,讓阿廣感到極度危險。book18.org

    好像這個孩子是來搶走她一切的。book18.org

    然而,她的第六感沒有錯。這個小男孩就是搶奪她的領域而來的。book18.org

    「阿廣,來,這是你的弟弟。孫權。以後他就跟在我們一起生活了。」book18.org

    孫虎走過來,牽住阿廣的手,他那寬大的手裹著她的,然後拉著她,讓她面對那所謂的,突如其來的「弟弟」。奶奶見了眉眼與孫虎幾乎一致的、長相可愛的孩子,雖是知道他的出身,但都是孫虎的孩子,他們怎麼會不接受呢?見了孫權,奶奶已經和善地與他談話。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啊?」book18.org

    「…孫,權。」孫權沒有看奶奶,只是眨巴著眼睛,看阿廣。book18.org

    「哎呦,姓孫啊!」意思不言而喻,她孫家的種。阿廣不懂彎彎繞繞,只感覺危機。book18.org

    她看著奶奶也倒戈,心徹底碎了。book18.org

    此時,阿廣不過二年級。book18.org

    「什么弟弟…我沒有弟弟!」阿廣掙脫開,排斥地看著小小的孫權。book18.org

    開玩笑吧!她的母親早早離世,怎麼可能竄出來一個孩子!?book18.org

    那時候的阿廣不知道私生子是什麼,只覺得荒謬。book18.org

    他無措地看著她,碧眼水溜溜的。大人看來這就是一個長得可愛的小孩,但阿廣為他的無辜而驚恐。book18.org

    「阿廣別害怕,這是爸爸朋友的孩子,他媽媽前不久過世了很可憐…阿權,過來,叫姐姐。」孫虎蹲下身子安慰阿廣,又伸手招呼孫權。book18.org

    阿廣看向站在一邊看著父女倆溫情的孫權,臉上依舊是排斥非常,周身氣息都要凝結成冰。然而孫虎看不見阿廣的表情,還笑著讓孫權過來,喊姐姐。book18.org

    「我不要!我沒有弟弟!」book18.org

    「阿廣別鬧,就算你多了一個弟弟,爸爸也愛你,我給你買了新衣服要不要去看看?」book18.org

    對於孫虎來說,阿廣無論抗拒與否,最後都要接受。但他愛著這個女兒,畢竟她那樣乖巧,學習好,基本沒有讓他擔心過什麼。所以,他有耐心去哄她,讓她接受。book18.org

    「不要不要不要——」book18.org

    「聽話!阿廣你是爸爸最聽話的孩子,你看阿權是不是很親切他很乖不會惹你不開心,而且他會陪你玩…」book18.org

    「對啊對啊,阿廣你看弟弟多可愛…」奶奶也在旁邊勸。book18.org

    「不!媽媽只有我一個孩子!」阿廣態度堅決,但在孫虎眼裡就是倔,孫虎對此只有一個想法,早知道提前跟阿廣說一下。要不是孫權母親去的突然,而孫權處境又難堪。他不至於來不及為阿廣做心理建設就將私生子領回來。book18.org

    但平日裡乖巧的女兒現在這麼犟也讓他耐心一點點消磨,差點耐不住脾氣罵她不懂事。book18.org

    沒招了,只得看著孫權希望他嘴甜一點,讓阿廣對他有好印象以至於之後相處能夠愉快些。畢竟作為一個男人,怎麼會不想看見自己兒女雙全,還親親愛愛呢…?book18.org

    「阿權,過來跟你姐姐說說話——」book18.org

    阿廣捏了捏拳頭,死死盯著孫權。book18.org

    孫權抿著唇,看著父女倆,兩個截然不同的目光。一個帶著純粹的,屬於孩子的恨意。一個則是命令般的期望。book18.org

    最後他張了張嘴,搖頭,說:「我不要。她不是我的姐姐。」book18.org

    阿廣更炸了,她還不想讓他做自己弟弟呢!憑什麼這個人還敢說「不要」!book18.org

    小孩哪懂什麼,只覺得自己被冒犯了。book18.org

    我可以討厭你!你憑什麼不喜歡我!不接受我呢!?book18.org

    尤其是對於阿廣這種,平日裡都是被仰視的,被期望澆灌的孩子。book18.org

    這太羞辱了!book18.org

    捏著的拳頭更緊了,在父親孫虎最後一句:「阿權,聽話,她就是你姐姐!」後,向孫權揮去了一拳。book18.org

    搶掉父親、搶到屬於她的愛的…壞人!book18.org

    阿廣直接撲倒了男孩,砰地一聲,拳頭砸在孫權的身上。屋子裡大人的尖叫混雜著男孩的悶聲。book18.org

    閃著淚光的碧眼就這樣撞進迸濺火焰的琥珀瞳。book18.org

    兩個人扭打了起來,可孫權剛抓上阿廣手臂準備反擊時,奶奶就抓起阿廣,因為她的不懂事而氣急,扇了女孩一巴掌。book18.org

    這一巴掌幾乎打碎了一個女孩的所有自尊,燃起了一個孩子最純粹的恨。book18.org

    從此,她暗自下定決心。book18.org

    一輩子都不會喜歡孫權,也不會將他當做自己弟弟。book18.org

    這就是姐弟倆的初見。book18.org

    充滿火藥味的初見。book18.org

(二)打架book18.org

    那一架的後果是一巴掌,畢竟在奶奶眼裡就是霸凌親弟弟,小小年紀就會欺負親人了,怕不是長大了就要打爹罵娘?父親孫虎見自己老母把孩子打了,女兒粉嫩的臉上多了一個巴掌印,雖然心裡心疼,但是礙於老母的態度和新到家的孫權,也只是嘆了口氣,先安撫被打的孫權。這個行為更讓阿廣感覺屈辱和委屈,好似自己的情緒舉無輕重。book18.org

    女孩惡狠狠盯著被奶奶抱進懷裡的孫權,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一排的抓痕,狼狽極了。他也死死盯著自己,阿廣不知道那眼睛裡面有什麼,只覺得挑釁極了。book18.org

    她把自己關進屋子,摔著門進去的。父親看見了,明白自己這個作為對不起女兒,安撫孫權後,敲響了阿廣的房門。他溫和得近乎殘忍,說明天帶她去她想去的遊樂園,去鬼屋。說盡了可以引誘任何一個小孩的條件。book18.org

    但,也只是條件。book18.org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女兒第一次產生了「如果我死掉了,他們會不會不要孫權?」的想法。book18.org

    直到火紅的太陽失重般地下沉,黑暗開始吞噬女孩的最後一絲期盼。book18.org

    孫權沒有被拋棄,她也沒有死掉。book18.org

    晚飯,阿廣紅著眼睛出了房門,門外早沒有了父親的身影。只有大廳里,坐著的三個人。book18.org

    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他們看見阿廣出來,笑著說快來吃飯,有你喜歡的菜。book18.org

    然後孫虎將阿廣撈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對待公主那樣。book18.org

    但這不一樣,不一樣!阿廣推開父親,看向坐在桌凳上的孫權,意識到這下再沒有了迴旋的餘地,命運的一雙大手死死握住了一個幼小的女孩,沒有給她喘息和反抗的機會。而她能做的,只是打了這個「罪魁禍首」的孩子一頓,躲進房裡默默哭泣,和賭氣不接受父親遲來的道歉。book18.org

    飯桌上,氣氛沉悶得可怕,每個人都各懷心思。book18.org

    孫權融入不了這個排他的家庭,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吃著米飯,幾乎不夾菜。奶奶心疼這個流著孫虎血液的孫子,無論有沒有感情基礎,但是以後可是要光耀門楣的。想到此她不斷地夾肉給他,嘴裡念叨著「多吃點,看瘦的」。孫權乾巴巴低聲地「嗯」,抬頭看就能看見姐姐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憤怒和傷心。book18.org

    孫權被孫虎帶回來時就沒有報有什麼期待,他的期待落空太多次。在車上,孫虎反覆叮囑他,要乖巧,要好好說話,尤其是對你姐姐。book18.org

    「姐姐」這個詞被他咀嚼在嘴裡,卻嘗不出任何味道。book18.org

    按照這個父親的語氣,大概姐姐並不好相處吧。當他第一次看到阿廣的時候他得到了答案,那個眼神是他見過最純粹的情緒。book18.org

    如果他長大了,他會用「恨」來表達。但他那時只有五歲,只覺得那樣的情緒和那已經去世的母親,喝酒時候挺像的。book18.org

    「你怎麼不消失!」這樣?book18.org

    他說不上來自己對這個「姐姐」是什麼想法,只是被她按在地上打的時候感覺很屈辱。除此之外,便大概就這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漠然吧。book18.org

    孫權的房間就在阿廣的隔壁,那兒本是雜物間,是阿廣的領地之一,而今卻被划上了孫權的名字。這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無異於是很難受的,尤其是阿廣這種領地意識很強的孩子。我可以不需要,但是不能失去。book18.org

    孫虎工作依舊忙碌,時常不在家,他努力平衡著對兩個孩子的關注,為了不讓任何一方感到不公。他一般是買東西就買兩份。買玩具時總是給阿廣買芭比娃娃,而孫權則是玩具槍或者奧特曼。大人眼裡你有玩具他也有,相當公平。但他自然不知道或者已經忘記了小孩子的心理。阿廣的玩具總是芭比,她也嚮往著玩具槍,但尊嚴讓她絕不會低頭說自己想要弟弟的那份。只是在心裡更加氣憤,突如其來的弟弟搶走了本來屬於她的東西。book18.org

    後面孫權上一年級,也是把他安排進和阿廣一個學校。孫權在學校里經常看見她身邊圍著很多人,特別多小孩都喜歡跟她玩。在從小就被灌輸成績決定人的品格好壞的那個年代,阿廣就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孫權也是,他成績也優異。但是,這不一樣。孫權拿著獎狀不會有人圍著他說好厲害,但阿廣身邊總是會有這樣的人。book18.org

    奶奶是鄉村老人,是棍棒出孝子的忠實擁護者。阿廣並不是傳統的乖孩子,她是田野飛翔的喜鵲,嘰嘰喳喳,撲騰著翅膀晃悠。喜歡抽掉籬笆上的竹條,頂頭彎成橢圓形,然後找老舊房屋角落裡的蛛絲網,舉著竹條纏繞上去,弄成圓形小網就可以捕捉田野的蜻蜓。book18.org

    村裡的小孩都喜歡阿廣,因為她鬼點子多,而且還是城裡有房、廠老闆的女兒。對於孩子來說,她是卡通片里的公主,時不時穿著漂亮的公主裙,揮舞著魔法棒。而且出奇地平易近人。有著眾多朋友的阿廣總是組織著大家玩耍,捉迷藏啊,撈小魚啊。時常玩到傍晚,有時候玩瘋了導致小孩子受傷也是常事。book18.org

    有時候也會有護短的大人找上門,說阿廣帶壞小孩,這時候他們是不會看見阿廣優異的成績的。book18.org

    畢竟自己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別人家的再優秀又怎麼樣?book18.org

    奶奶當然把阿廣教訓了一頓,這個老人才不管孩子細皮嫩肉,畢竟阿廣的老子,她的寶貝兒子都是她打到大的。所以阿廣不可避免被奶奶拿著竹條抽,本來沒什麼的,只不過是孩子默默怨恨上了奶奶。但現在不一樣了,家裡多了一個「弟弟」,阿廣認為的「外來者」,他會目視這些,看見姐姐被奶奶打,身上有不少的傷痕。book18.org

    這對於阿廣是更不能忍受的。book18.org

    不想被討厭的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這是她的自尊。所以她固執地不會認錯。儘管身上被抽得火辣辣痛,她也絕不落淚。就這樣,逐漸阿廣變成了奶奶眼裡的「犟種」。以往她是愛撒嬌的,稍微意識到自己要挨打了,便要扯著奶奶的手說,奶奶我錯啦。book18.org

    孫虎不知道孩子如何想的,只覺得孩子越來越不乖了。book18.org

    孫權呢,扮演著奶奶所期待的孩子,乖巧到好像沒脾氣,乖巧到她的每句話都有回應。他沒有什麼朋友,終日作伴的大概就是之前在幼兒園留下來的書本。因為怪異的紅髮,加之阿廣的刻意忽視,最重要的是他來自另一個地方,孤身過來,沒有過往只有一個名字,所以更沒有什麼人願意跟他玩。book18.org

    更何況,他也不是廣交好友的性格。book18.org

    他看著「姐姐」在外面瘋玩,其實心裡也是很羨慕的。book18.org

    奶奶帶著兩個性格迥異的小孩,也是頭痛。兩個人時時不對付,孫權表面上看起來乖,但是也不太願意去和阿廣說話。阿廣呢,更不用說了,讓她叫一聲弟弟都會大發雷霆。最開始是冷戰式,互相不搭理。後面住在一個屋檐下,同吃一碗飯,怎麼可能沒有交流。book18.org

    一交流啊,矛盾更是一輪接著一輪。book18.org

    奶奶偏心偏的明顯,至少阿廣是這樣看來。孫權很少挨打挨罵,幾乎可以說從來沒有過。但阿廣呢,總是挨打,雖說是她愛玩了一些。book18.org

    這也不是重點,只是讓她感覺到不平衡。但最明顯的偏心便是奶奶總是做菜給孫權吃。說什麼男孩子要長高點,多補補。book18.org

    雖說也有她的份,但阿廣就是不爽。特別不舒服,自己的愛在一點點被剝奪。book18.org

    尤其是看見孫權那乖巧到近乎無情的樣子阿廣有種自己所做的「冷戰」,刻意忽視都是徒勞。不過是一個勁打在棉花上。book18.org

    她可以不喜歡這個弟弟,但她做不到無視他的存在。犯賤是人的天性,人就是喜歡看乖順者癲瘋,傲慢者低頭。阿廣就是這樣的人,有時候就是要故意招惹這個弟弟。讓他破防,讓他哭,讓他鬧。book18.org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旋風少女老火了,阿廣學著電視劇里的跆拳道,腳抬起來嘿咻嘿咻地踹踹踹。孫權也跟著姐姐一起看電視劇,不免也被影響,覺得很帥氣。book18.org

    兩個小孩玩心大,阿廣向孫權發起單挑,本就是普通的打打鬧鬧。結果真把弟弟踹地上,打痛了。book18.org

    孫權也不是真棉花,沒脾氣是演的,畢竟人是有脾氣的,沒脾氣的那簡直就是偽人。book18.org

    他便哭了,阿廣捂住他的嘴求他「別哭,別哭!」也沒有用。她一鬆手,孫權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book18.org

    聽到孫子的哭聲奶奶趕過來就看見阿廣站在一旁,一秒猜出情況,氣得咬牙切齒,自然是把孫女打了一頓。book18.org

    說到旋風少女,奶奶家只有一台電視機,阿廣最喜歡看卡通片,孫權則喜歡動物世界,尤其喜歡看老虎,覺得威風。兩個頻道時時撞在一起,大多時候都是依著阿廣,孫權也咽下不少委屈。book18.org

    也不是沒有吵過,孫權真的想看老虎,也受夠了姐姐的「專治」。最後揭竿而起,搶了遙控器,阿廣見他敢違抗自己也受不了了。兩個人就扭打在一起。book18.org

    後面兩個人就打架,時常打架。要知道暑假兩個月,不上學的話瞎折騰的時間多的很。在各種地方打架,床上啊,田裡啊。經常就是抓頭髮,還有推推搡搡,你推我一下,說一句「你壞蛋!」然後我推你一下,說「你混蛋!」。最後越說越起勁,就打在一起了。book18.org

    小孩子打架沒章法,什麼東西都是自己的武器,手,指甲,腳,牙齒。book18.org

    當阿廣的指甲掐進皮肉里,痛得小孩直抽氣。這時候還保持什麼乖巧人設?就反手去扯她的小辮子,阿廣更生氣了,自己精心編的小辮子被弄亂,這下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打。book18.org

    女孩子小時候發育快,她比孫權高多了,力氣也大。孫權就被她按在地上,像一隻被五花大綁的螃蟹,手腳都被束縛。壓根沒有反手餘力,只能吐出些髒話。book18.org

    你壞!你混蛋!你過分!壞人!book18.org

    阿廣沒他端著,準確來說,孫權那時候也沒必要端著,而是單純沒有什麼詞彙。所以她說的髒話比他多,什麼蠢蛋,邋遢鬼。這樣的「高級詞彙」時常讓孫權破防。book18.org

    孫權總是跟一條魚一樣,撲騰著身體,掙扎著。手胡亂去抓身上的姐姐,抓衣領,抓手臂。死死掐她,腿也不閒著,蹬她,踢她。想讓她鬆手但不願開口,也不服輸想讓她也痛。book18.org

    兩個小孩打起來就沒完沒了,時常從堂屋打到角落,打到鄰居大喊奶奶的名字。book18.org

    「你家孩子又打架了——!」book18.org

    之後就要被奶奶打罵到掉眼淚。book18.org

    那驚天動地的哭聲啊,男孩的混著女孩的。鄰居也就要出來勸勸,說「孩子們鬧鬧,很正常!別打壞孩子了!」最後兩個人沒多久就「和好」。表面上的「姐友弟恭」。但他們明白絕不在奶奶面前打架,要不然各打五十大板,這沒得商量。book18.org

    而且誰敢反駁奶奶一句,無論男女,都各賞一巴掌。book18.org

    沒有人想要吃耳光。這遠比罰跪屈辱。book18.org

    第一次打架的那時,就是孫權剛加入這個家庭的那個暑假。book18.org

    孫虎忙碌後回家給姐弟倆各買了東西。book18.org

    孫權馬上上一年級,所以買了文具盒,是深藍色的,他很喜歡。阿廣則是一盒水溶性彩筆,她也很滿意。book18.org

    姐弟倆都有玩具,在大人看來再公平不過,而且阿廣之前就有粉色的文具盒,雖說不是新的。book18.org

    但孩子眼裡,這還是不公平。要麼都有,要麼都別要。孫權有的她沒有,她有的孫權沒有。小孩又是看見新鮮的都好奇,都想要的性子。她就饞弟弟那盒文具。但這不是矛盾的最大原因,導火索是阿廣的一根水溶性彩筆掉地上,孫權不小心踩斷了。book18.org

    外人看就是巧合,阿廣不知道彩筆掉地上,孫權走過去想看看姐姐在畫什麼。book18.org

    畢竟這筆蘸水可以在紙上暈出顏色稀奇得很,孫權好奇,走過去卻反踩斷了筆。book18.org

    實在是冤枉事,但對於孩子來說,我的東西被你踩了就是你的錯,而且我討厭你,所以你肯定是故意的!book18.org

    孫權百口莫辯,辯解也無用,因為他確確實實踩斷了。book18.org

    阿廣氣沖沖地把他文具盒裡的筆倒出來,孫權剛想去撿,阿廣一腳踩斷了孫權其中一根鉛筆。book18.org

    孫權又委屈又氣憤,抬頭就是姐姐,她居高臨上地看著矮小的他,臉上儘是厭惡,心裡說不清的氣憤。他這次反手了,從地上彈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撞阿廣。book18.org

    阿廣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幾步,後背撞到茶几邊緣,痛得她掉眼淚。book18.org

    他怎麼敢打自己!book18.org

    阿廣更生氣了,孫權也生氣。兩個人就抱在一起扭打了起來。孫權到底更弱,輕易被阿廣推倒,就被按在地上打。她騎在孫權身上,手狠狠掐著他的胳膊,兩對藕節似的手交織,指甲直直陷進對方的皮肉里,兩雙眼睛惡狠狠盯著對方,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樣。book18.org

    結果顯而易見,兩個人打架兩個人受罰。book18.org

    兩個小孩,臉上都有對方的抓痕。阿廣留著指甲,孫權臉上被掐出了血。孫權輸在年紀小,指甲殺傷力不太大。但阿廣被那一撞,腰都留了淤青,一摸就痛。book18.org

    被罰跪的時候,孫權臉上火辣辣痛,阿廣後背和腰痛。兩個人心裡都不打算原諒對方。book18.org

    奶奶一回家就看見滿地狼籍,兩個孩子頭髮亂糟糟,眼裡都蓄滿淚水。差點氣得暈倒當場。book18.org

    她厲聲問錯了沒,表面乖巧的孫權一聲不吭,就跪著,低著頭,不願意看奶奶,也不看姐姐。倘若他服軟,奶奶一定讓他起來。book18.org

    姐姐抬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就是固執地說,book18.org

    我沒有錯。book18.org

    奶奶說她不懂事,照顧弟弟是姐姐的職責,而且她更大就要讓讓弟弟。這更激怒了阿廣,逆反心理讓她更不願意低頭。book18.org

    孫權也跪著,不說話,不撒嬌,不指責。進行著無聲的反抗。book18.org

    兩姐弟在這點出奇的像,固執。book18.org

    兩個孩子就跪在地上,奶奶也不知道怎麼辦。只能讓他們兩個就跪著,別起來了!book18.org

    孫權和阿廣跪的骨頭痛,要知道小孩子這樣下去肯定吃不消。姐弟倆都默默移了移身子,心虛地看了一下對方。book18.org

    就對視之間,他們都決定先放下恩怨,保住小命要緊。book18.org

    他倆就一起站起來,走到奶奶面前低頭道歉。book18.org

    後面兩個人就形成了共識,打架不抓臉。這樣就不會被發現打架了。book18.org

    如果不和好,父親孫虎又要拉著兩個孩子念。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孫虎每次回來都會偷偷塞給阿廣一筆錢,囑咐不要告訴奶奶。阿廣認真地點頭,然後美滋滋地收下父親塞的票子。book18.org

    足足五十塊,那錢對於阿廣小時候五毛錢就能買到一大包美味麻辣來說,簡直就是巨款。沒有小孩不心動。book18.org

    不過呢,前提條件是姐弟倆一起享受。book18.org

    阿廣得帶著弟弟一起買零食,要和和氣氣。否則錢都別想要,零花錢還得斷。所以她只能表面甜甜地答應,說一定會的。book18.org

    然後帶著「弟弟」孫權,走向小賣部。book18.org

    孫權在後面跟著,阿廣故意快步走,想要甩掉他。孫權腿短,只能踩到姐姐的影子跑。book18.org

    「姐…姐!等等我…」孫權帶著哭腔追阿廣的影子。book18.org

    阿廣聽著身後孫權帶著哭腔的呼喊,心裡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非但沒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幾乎要跑起來。book18.org

    影子都幾次脫離了孫權的視野。這種感覺讓孫權感到慌張,說實話,他不討厭這個姐姐。絕對是不討厭的,如果非要說討厭的時候就是姐姐把他打痛的時候覺得姐姐壞。但更多時候,她主動跟他搭話孫權是開心的。她比大人有趣的多。book18.org

    在他僅存的記憶里,大人總是輕蔑的,是複雜的,像瘋子。就跟他那過世的母親一樣,一下說愛他又一下恨他。奇怪死了。book18.org

    明明是他們那些人在瘋,在哭。小孩不懂為什麼,只覺得胸悶。book18.org

    但跟阿廣不一樣,你不爽,那你跟她打一架。誰贏了誰有話語權,雖然孫權沒有贏過。但這絕對是比待在那些大人身邊舒服,自由。book18.org

    總而言之。book18.org

    孫權不討厭姐姐。甚至因為姐姐的高大,陽光,強社交,而感到嚮往。倒不是嚮往,其實是一種「好厲害」的想法。book18.org

    人類天性帶點慕強的因子,孫權就是這樣,阿廣是他認識的小孩里最厲害的人。book18.org

    大概就是仰慕?book18.org

    而且,他能接觸的除了小學學堂里那些幼稚小孩,脾氣時好時壞的奶奶,忙碌常常不在家的父親,就只有姐姐。book18.org

    兩個人到底還是孩子啊,哪有什麼太深的仇恨,不至於老死不相往來。再討厭,同處屋檐下,身體里又還留著相同的血。book18.org

    變成正常的,關係不太好的姐弟,也是很正常的。book18.org

    不過,這只是對於孫權來說。book18.org

    他單方面把阿廣當姐姐了。而且他想要姐姐的目光,得獎的時候就是這樣。book18.org

    但阿廣才不這麼覺得。所以他得獎的時候,臉色並不好看。book18.org

    就說現在這去小賣部買零食吧,兩個人,一個二年級,一個四年級了。孫權追著阿廣,忍著哭聲喊姐姐。book18.org

    阿廣壞心眼地轉了一個角,躲在一棵大槐樹粗壯的樹幹後面,屏住呼吸。她聽著那細碎、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停在了拐彎處。book18.org

    她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看見孫權站在原地,那雙碧綠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正茫然又驚恐地四處張望,那頭紅髮在烈日下像一團無助燃燒的火焰。他扁著嘴,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但小小的肩膀已經開始一聳一聳。book18.org

    阿廣心裡那點快意像被針扎了一下,稍微泄了點氣。book18.org

    她倒不是同情他,只是覺得,如果他真的走丟了,回去奶奶肯定又要打她,爸爸也會生氣,那五十塊錢就徹底飛了。得不償失。book18.org

    「喂!」她沒好氣地從樹後走出來,聲音硬邦邦的,「你慢死了!」book18.org

    孫權看到她,眼睛瞬間亮了,淚水還掛在睫毛上,但他已經努力咧開嘴,露出一個笑。他趕緊跑過來,這次不敢再落後,幾乎要貼上阿廣的手臂。book18.org

    阿廣嫌棄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離我遠點!熱死了。」book18.org

    孫權立刻聽話地保持了一點距離,但目光緊緊黏著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見了。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了村裡唯一的小賣部。book18.org

    阿廣像個小女王,徑直走到玻璃櫃檯前,看著裡面琳琅滿目的零食——辣條、唐僧肉、無花果絲、泡泡糖、粘牙糖……她手裡攥著那張綠色的五十元鈔票,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book18.org

    「阿廣啊,要啥吃的?」店主阿姨笑著問,她認識這個廠老闆家成績好的漂亮女兒。book18.org

    阿廣開始指點:「這個,這個,還有那個……泡泡糖要五個,不,十個!冰袋要橙子味的……」book18.org

    她每說一樣,店主阿姨就拿出來一樣。孫權就站在她身後,眼巴巴地看著櫃檯上的零食越堆越高,他吞咽著口水,但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碧眼偷偷看阿廣的臉色。book18.org

    阿廣把所有自己想吃的都點了一遍,幾乎堆滿了小半個櫃檯。她心滿意足,正準備讓阿姨算錢,眼角瞥見孫權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心裡哼了一聲。book18.org

    要不是老爹讓她「同享」,她才不管他。book18.org

    「喂,」她轉過頭,不情不願地開口,「你要什麼?」book18.org

    孫權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姐姐會問他。他眨了眨碧眼,小聲說:「我……我可以要那個嗎?」他指了指櫃檯最裡面的一種動物餅乾,小袋包裝,印著老虎圖案。book18.org

    那種餅乾很便宜,遠不如阿廣選的那些「高級」。阿廣有些意外,她以為他會要更貴的。她撇撇嘴,對阿姨說:「再加一包那個餅乾。」book18.org

    最終,一大袋零食被裝好,阿廣豪氣地付了錢。餘額還有四十元,足夠阿廣再奢侈四回。book18.org

    走出小賣部,熾熱的陽光再次籠罩下來。阿廣把那個裝著動物餅乾的單獨小袋子塞給孫權:「喏,你的。」book18.org

    孫權看著姐姐,小心接過,對於他來說得到就足夠讓他開心。book18.org

    見孫權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裡莫名有種爽感,然後自己抱著那一大袋零食,走到小賣部旁邊陰涼的木頭台子上坐下,開始拆包裝。book18.org

    她故意把零食擺開,相對於孫權手裡孤零零一包,那簡直就是滿漢全席。她還故意吃得嘖嘖有聲,享受著辣條的火辣和冰袋的清涼,就是不理會旁邊的孫權。book18.org

    孫權小心翼翼地拆開自己的餅乾袋,拿出一塊小老虎形狀的餅乾,卻沒有立刻吃。他看了看阿廣堆在身邊的零食,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孤零零的餅乾,猶豫了一下,吃了一口,覺得味道很好。趕快吃掉了第一塊,然後又掏出一塊,看了看姐姐,把手裡那塊餅乾遞到阿廣面前。book18.org

    「姐,吃嗎?」孫權眨了眨碧眼,嘴裡咀嚼著剛才小餅乾餘留的味,甜甜的。book18.org

    阿廣正咬著冒油的辣條,低頭就看見孫權的掌心放著一塊小餅乾。這個小餅乾對於她來說塞牙縫都不夠。猶豫了一下,心裡不知道怎的,還是有點小觸動。哼著氣接過,嘴裡的辣條突然沒啥味,很快就吃掉了。她舔了舔嘴角,迎著孫權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口餅乾。book18.org

    味道…book18.org

    呃,並不怎麼樣。book18.org

    可能是她嘴裡還有辣條的味道吧,混著餅乾太難吃了。book18.org

    阿廣tui地一下把那口吐了出來,孫權呆呆看著地上那坨黃色的東西,心裡突然感覺很委屈。book18.org

    「好難吃!給我拿遠點,討厭鬼!」book18.org

    本以為姐姐下一秒就要這樣把他罵一頓,卻被阿廣叫到身邊。book18.org

    「真不知道你怎麼吃得下這樣的…吶,這個,分你一點。」阿廣拿出那包無花果絲,抽出部分塞到弟弟手心。book18.org

    孫權沒有丟掉那包被姐姐認為難吃的餅乾,因為他確實覺得好吃。而那無花果絲,他跟阿廣在樹下的時候就吃掉了。book18.org

    好酸。book18.org

    孫權覺得好酸。他望著姐姐手裡又剛開了的一包七根蔥,嘎嘣嘎嘣脆,姐姐的嘴動啊動,聲音帶著開心的音調。book18.org

    咽了咽口水。book18.org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開口。book18.org

    姐,我想吃。book18.org

    那是男孩第一次向姐姐索取。book18.org

    結果可想而知,阿廣沒有給他,只是瞥了他一眼。book18.org

    丟下一句:「想吃下次你就要這個。這個是我的!」book18.org

    孫權失落地哦了一聲,然後回味那嘴裡的酸,竟然品出了別樣的甜。book18.org

    姐弟倆的關係剛緩和一些,阿廣時不時拿著剩下的錢帶弟弟出去買吃的,雖然孫權往往只能吃到一兩口,但他很願意跟在姐姐後面。book18.org

    然而好日子在奶奶的一次誤會裡結束了。book18.org

    起因是奶奶找不到自己放在床頭櫃里的五塊錢。而阿廣床頭櫃里放著她自己的錢,不多不少五元紫鈔。book18.org

    她好生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期待著下一頓大餐。book18.org

    卻不曾想,在上課和孫權一起回家後,就看見奶奶氣沖沖地捏著那屬於她的五塊錢。book18.org

    「說!誰拿了我柜子里的錢?」奶奶的聲音又尖又利,像竹條抽在空氣里。book18.org

    阿廣心裡咯噔一下,回自己屋裡,柜子里的五塊錢沒了,所以奶奶手裡的…是她的錢!是爸爸偷偷給她的,她捨不得花完藏起來的!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面對奶奶憤怒的臉,想說是我的,但奶奶那篤定是家裡出了「賊」的眼神,讓她把話咽了回去。她如果說錢是爸爸給的,奶奶肯定會更生氣,覺得爸爸背著她亂給孩子錢,還會覺得自己在狡辯。book18.org

    她的沉默,在奶奶眼裡成了心虛。book18.org

    「阿廣!是不是你?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手腳不幹凈!整天野,心也野了!」奶奶的指責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說,拿錢去買什麼了?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吃了?」book18.org

    委屈和憤怒瞬間淹沒了阿廣。她不是賊!她梗著脖子,眼圈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那不是你的錢!是我的!」book18.org

    「你的?你哪來的錢?啊?你爸給你的?他什麼時候給的?我怎麼不知道!」奶奶更氣了,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阿廣的額頭,「小小年紀就會偷錢,還撒謊!跟你那死鬼爹一個德行!」book18.org

    奶奶會這樣順帶指責父親,還是因為他最近惹出來的糟糕事。聽說他的廠里死了人,鬧得沸沸揚揚。不少村裡人指著她說,養了一個殺人犯!book18.org

    「我沒偷!我沒撒謊!」阿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這樣冤枉,委屈死了,忍不住尖叫起來,聲音帶著哭腔。book18.org

    她感覺百口莫辯,那種被冤枉的窒息感讓她渾身發抖。book18.org

    奶奶見她「死不認錯」,怒火攻心,習慣性地就想找竹條。孫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這個動作卻莫名刺激了奶奶,她轉而一把拉過孫權,推搡著阿廣:「你看看你弟弟!多乖!從來不動歪心思!你就不能學學好!」book18.org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阿廣憤怒。book18.org

    她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推開奶奶拉著孫權的手,大喊:「他好!他好!你只讓他當你孫子好了!我不是你孫女!」說完,她哭著沖回了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在奶奶的怒罵聲中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門。book18.org

    孫權就這樣被她一起記恨了上去。book18.org

    如果孫權不在,奶奶也不會說她動什麼歪心思!book18.org

    但怎麼想都好委屈…阿廣想外婆了。book18.org

    外婆與奶奶大相逕庭,她是慈愛的。也許是因為只有一個女兒,而女兒早逝又只留下一個孩子。所以她對阿廣很珍愛。book18.org

    外婆在隔壁市,阿廣很少見外婆,只是在節假日和春節會去見她。外婆每每在她離開的時候,就會將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淳淳教誨她要按時吃飯好好休息。book18.org

    臨走前還要塞一個紅包進她的小兜里,長輩告訴阿廣,大人的紅包不能隨便收,要拒絕。就算收了,也要告訴家長。但阿廣覺得,面對外婆,好像大人的那些個規則都不用遵守。book18.org

    外婆說,拿去買點零嘴,買衣服,買喜歡的東西。book18.org

    她是一個女教師,高知而慈祥。阿廣不可能不喜歡外婆。book18.org

    其實有段時間,外婆一直希望她能夠跟她住。很大原因就是孫虎帶回一個私生子的事。小孩子不懂這些,只知道多了一個人加入家庭。但大人們清楚極了——孫虎出軌,還帶回來一個私生子。book18.org

    不僅僅是負了她的女兒還可能危害她的外孫女。book18.org

    在兩個孩子不知道的時候,孫家跟外婆那邊斷交了,而且還吵得不可開交。只不過顧及孩子還小,不可能就這樣稀里糊塗離開了父親…要不然已經法庭相見了。book18.org

    阿廣不知道這些,只是被冤枉,心裡感到委屈,覺得家裡人不愛她的時候總會想起她的外婆。book18.org

    如果是外婆,就不會因為五塊錢罵她,更不會不問是非對錯就認定她是賊…也不會將她與弟弟做比較…book18.org

    門外,是奶奶更高分貝的罵聲和孫權細微的、不知所措的啜泣。book18.org

    阿廣再一次蹲在床角,知道奶奶不可能是外婆,外婆也不可能出現在身邊。book18.org

    她感覺世界好灰暗,就連呼吸都成了原罪般無望。book18.org

    她希望所有人都消失。book18.org

    晚上,孫虎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了。廠里出了大事,一個操作工不慎跌入機器,人沒了,他焦頭爛額地處理了好幾天,賠錢、安撫家屬、應付檢查,身心俱疲。一進門,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溫馨,而是老母的控訴和女兒的閉門羹。book18.org

    奶奶添油加醋地說了阿廣「偷錢」和「頂撞」的事,末了孫虎解釋,老人不肯接受自己是錯怪了孩子的事實,反而是埋怨孫虎:「都是你!背著我給她那麼多錢!把孩子慣成什麼樣了!她現在敢偷敢騙,以後還得了?」book18.org

    孫虎頭疼欲裂。說她也沒有偷沒有騙。book18.org

    老母卻說自己還沒有找到那五塊錢,肯定是她偷的!還敢頂撞我,小沒良心的,看她以後怎麼照顧你!都說女兒是貼心小棉襖,你女兒就跟你貼心,對我就這樣!book18.org

    五塊錢,五塊錢!就五塊錢吵成這樣!book18.org

    一邊是廠子裡的人命官司讓他心力交瘁,一邊是家裡雞飛狗跳。他知道母親觀念老舊,也知道女兒受了委屈,但他此刻沒有精力去細細分辨。他敲響了阿廣的房門,聲音疲憊:「阿廣,開門,爸爸回來了。」book18.org

    阿廣不開門,只在裡面悶悶地哭。book18.org

    孫虎嘆了口氣,隔著門說:「爸爸知道你沒偷錢,是爸爸給的。但你不該跟奶奶頂嘴,她年紀也大了……聽話,出來給奶奶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book18.org

    門內的阿廣心涼了半截。看,又是這樣。明明不是她的錯,最後卻總要她「聽話」,要她「道歉」。book18.org

    廠里出事,爸爸心情不好,她隱約能感覺到,但這並不能抵消她的委屈,反而讓她覺得更加無助——連爸爸也靠不住了。book18.org

    這不是她隨意得出來的結論,而是奶奶找到了那五塊錢後,奶奶不願意承認錯誤,阿廣也不打算低頭,又賭氣了一個晚上,孫虎卻大發雷霆,怒吼著,說只會惹他生氣,他在外面賺錢多辛苦多累誰來哄哄他!book18.org

    兒子的呵斥和抱怨把老人嚇到了,心裡難過自己幫不上忙,又覺得自己委屈,最後默默抹眼淚。阿廣看著家裡的雞飛狗跳,說不盡的悵然。book18.org

    父親為了解決事情早早又走了,阿廣依舊心情不好,也是賭氣不吃晚飯,奶奶在外面囔囔,說她犟一點也不聽話。book18.org

    阿廣確實固執,她如果道歉那麼至少表面和平了。賭氣的話雖然不能解決矛盾至少緩和了。book18.org

    但…她是小孩子。book18.org

    永遠不要小瞧孩子的自尊。book18.org

    她不低頭,不吃飯。孫權看在眼裡,時不時就坐在門口喊姐姐,雖然阿廣從來不會回應。book18.org

    聽著奶奶的囔囔「餓死了咋辦」,自己摸了摸口袋裡為數不多的零花錢。走到村口的小賣部里,指了指一包辣條和一包無花果絲。book18.org

    然後跑回家,在奶奶不在的時候敲姐姐的房門,輕聲問:「姐姐?」book18.org

    阿廣說實話賭氣一兩天,氣都沒了,但是就是不想給台階下。book18.org

    聽到這個弟弟喊她,她低聲嗯了一句。book18.org

    接著就看見了門下面有兩包零食被塞了進來。book18.org

    說不感動是假的。她終於打開了門,阿廣把弟弟拉進屋子,兩個人就坐在門後面,無聲地吃著那兩包零食。book18.org

    外頭天黑了,孫權感覺困意湧上,眼皮好似千斤重。阿廣看見他困,輕聲說:「快睡吧。」book18.org

    真是異樣的溫柔,孫權這樣想,卻是不由自主地靠上姐姐的肩,閉上了雙眼。意識昏迷前,喃喃道:「姐,我只睡一會…」記得叫醒我。book18.org

    就這樣,孫權靠著姐姐的肩睡著了。裡頭是姐弟倆依偎,外頭是奶奶打電話和父親談話,說什麼先下來躲躲,要是打不贏官司……book18.org

    阿廣看著黑漆漆的房間,覺得面前是一個黑洞。踏進去萬劫不復,但她也逃不開。book18.org

    幾年後的阿廣總是夢回這個夜晚,她真希望時間能夠停滯在那天,不再往前。至少,他們的世界不會崩塌。book18.org

(三)天塌book18.org

    家裡的天,塌了。book18.org

    孫虎廠子裡死了人,這不僅僅是賠錢就能夠了事的事情。風聲鶴唳,有記者報道了這件事,拿錢也堵不住。訂單一夜之間少了大半,合作夥伴紛紛撤離。book18.org

    其實前一年廠子就因為設備落後導致競爭力比不過同行,生意就差了不少。但也算是一個收入不錯的廠子,但出了這件事,瞬間廠子就如同被抽走了基石而崩塌的大廈。book18.org

    工人舉著手裡的工資條,將孫虎堵住,讓他還錢,吵鬧聲中,孫虎麻木坐在地上,身邊的工人早已經拿到工資跑路,偌大的廠子只有零星幾個拖著行李的青年,他們無視了這個落魄的曾經老闆。book18.org

    沒有幾天,廠子豎起了新的牌子,機器煥然一新。book18.org

    之前的機器被孫虎變賣,去填充了債務。book18.org

    那些欠工人的債務,以及支撐廠子運行的債務。book18.org

    而新的機器是曾經的競爭對手安置的,這個廠子易了名,為什麼說是曾經的競爭對手,因為孫虎也不再是廠老闆。book18.org

    老家城裡的幾套房子也變賣填進債務,又向妹妹借了不少錢,最後好歹是償還完畢。book18.org

    阿廣和孫權開始久住鄉下,回鄉下時,行李箱裡放著她最寶貴的玩具,還有母親的照片。孫虎沉默地開著車子,外頭的柏油路變成了顛簸山路。孫權早已經知道失去是什麼滋味,心裡雖悵然卻什麼話也沒說。阿廣則第一次感到從雲端跌入谷底的痛感。book18.org

    不僅僅是從城市搬到鄉下,而是父親變了,奶奶變了。book18.org

    父親被擊垮了,曾經家財萬貫的廠老闆如今成了落魄的男人,靠著打零時工過活。他無法面對對他寄予眾望的老母和需要他撫養的孩子,更對不起自己。在巨大的打擊下開始用酒精麻痹神經……酗酒。時常喝醉了抱著孩子哭,哭訴自己的不容易,叫孩子不要怨恨他。時而又因在外受氣,回家大發雷霆,將怒火傾瀉在最親近的人身上。book18.org

    奶奶無法接受兒子破產、家道中落的現實。她一輩子的指望、在村裡揚眉吐氣的資本,仿佛一夜之間蒸發。她變得越發絮絮叨叨且斤斤計較,時而咒罵命運的不公,時而喃喃自語。最後在某個鄰居的帶領下信奉宗教,總是祈求上帝,試圖贖罪。又盼著上帝賜福,讓兒子東山再起。book18.org

    姐弟倆的日子越發難過。父親醉酒後的哭喊或者怒吼和奶奶的神神叨叨常常讓黑夜變得漫長而難熬。阿廣開始害怕黑暗。孫權也害怕黑暗,對此很是敏感,在幾次半夜驚醒,卻看見姐姐的房間亮著——他得出了姐姐怕黑的結論。他慶幸他醒得早,還能推開姐姐的房門幫她關燈,倘若是奶奶和爸爸醒了看見姐姐房間還開著燈,肯定要把她罵一頓。book18.org

    知道了姐姐害怕黑暗,孫權會抱著自己的被子和涼蓆,然後推開門,什麼話也不說就將涼蓆鋪開,起初阿廣會兇巴巴地趕他走:「誰讓你進來的!出去!」姐姐的眼睛通紅,看上去就哭過。book18.org

    孫權說:「姐,你這裡涼快。」說著就躺好,還翻個身,臉對著姐姐的臉。碧眼水亮水亮的,好像在說,姐姐跟我說說話吧!book18.org

    因為城裡的房子賣了,孫虎回來住,家裡的東西也多了。孫權的房間又變回了雜物間,姐弟倆便在一個房間。後來姐姐也就習慣了他的存在,有時候還會在睡不著的時候壞壞地叫醒他,讓他陪他聊聊天。book18.org

    孩子間的爭吵少了,竟也有了幾分相依為命的味道。book18.org

    然而大人卻被生活的瑣碎磨成了刻薄的野獸。book18.org

    今天奶奶和父親因為一個凈水器爭吵了起來。凈水器是前兩年有商人進村說是特價賣的,兩千多塊。現代化的東西奶奶對此覺得氣派而且鄉下的水質確實也不能保證,很快她就被商家說服,二話不說買下了。卻不曾想在今天成為了導火索。孫虎交電費發現大幾百,除了電冰箱最耗電的不就是那凈水器了麼?所以他怪罪奶奶買了這個,覺得她亂花錢買一個華而不實的傢伙。book18.org

    說上來,奶奶真有錯嗎,怎麼可能呢。只不過是成了壞情緒的垃圾桶罷了。book18.org

    他們在吵鬧,姐弟倆不敢出門。就一起躺在床上,關掉了燈。大人會以為他們睡著了。book18.org

    外頭有蟬鳴與蛙聲,還有大人的怒吼。book18.org

    阿廣想起課本上說蟬要在地底下悶17年,破土後鳴叫兩個月就會死亡。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蟬,破土後靜靜匍匐在枝頭,要麼等待樹葉將她壓死,要麼烈日將她燃燒,要麼在黑夜中啞了喉嚨再也無法鳴唱。book18.org

    她幾乎要落淚了,弟弟卻鑽進她的被窩,毛茸茸的頭髮埋進她的頸窩裡。book18.org

    「怎麼了?」姐姐問。book18.org

    「姐,你身上涼。」孫權抬眼,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碧眼星星一般閃著。book18.org

    「所以你把我當消暑的了?」阿廣沒好氣地掐了掐他的鼻子。book18.org

    孫權知道姐姐此刻心軟,便多賴了一會兒,直到被嫌棄「太重」才被踹開。這時外頭的爭吵也停了,姐弟倆側身相對。book18.org

    沉默良久,阿廣輕聲問:「仲謀,你怕嗎?」book18.org

    「怕,好怕。」book18.org

    孫權紅著眼睛將臉埋進她的頭髮里。孫權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再如何早熟看見家裡無休無止的爭吵也會害怕,有好幾次孫虎喝酒喝上頭了,孫權看不下去,輕聲說了一句:「爸,別喝了…」book18.org

    孫虎瞪大了眼睛,差點把酒瓶摔他身上。book18.org

    奶奶在一邊哭,說別打孩子他是你的兒子啊!book18.org

    父親喝醉了,也不管孩子,一肚子氣就往家人身上撒,因為給他錢的客戶不能說不能罵,但孩子不一樣,是自己養的。生來就是要孝順他的,就是他的附屬物。如何打罵也是自己的孩子,血緣這個東西什麼也砍不斷。更何況,哪有孩子命令他老子的?book18.org

    所以他有理,他氣勢洶洶站起來就要教訓這個不懂事的孩子。老母攔著,覺得孩子是他的骨肉,只是勸著一句怎麼能這樣對他!book18.org

    男人真的是心比天高,憑什麼都要攔著他,逆他的意願!也不管老人的勸阻,讓她讓開說自己真的會打人。老人看見他眼睛裡如冷血動物的凶性含淚搖著頭慢慢後退。book18.org

    嘴裡念著:天父阿爸,我有罪…book18.org

    父親聽見就煩,吼了一句:「什麼狗上帝,全是假的!求上帝有個屁用啊!」book18.org

    不顧旁邊的奶奶哆嗦著嘴,就朝著孫權一步一步緊逼,男孩既害怕又無助,不由自主地看向這個家裡最信任的人——姐姐。book18.org

    她顯然也被嚇懵了,眼睛裡的淚水都幾乎滯住,只有一片晦暗的恐懼。book18.org

    而當父親的陰影蓋住孫權身體時,阿廣卻帶著哭腔喊道:「爸!」book18.org

    良知因為女兒的哭喊聲而拉回身體,父親清醒過來覺得自己畜生,頹廢地倒地暗暗懊悔,對著兒女老母發誓要戒酒。book18.org

    然而男人的決心總是廉價,就像他最開始握著愛人的手說永遠愛她。卻也背叛她在外面亂搞那樣。還得到了懲罰,罪果是孫權,是他身上背負的「出軌」標籤。他萬般後悔,甚至是潛意識地厭惡上了這個象徵他愛情的不忠的產物——孫權。book18.org

    孫權想到父親對他產生的反感,甚至是鄙視。心裡就很難過,想到父親那冷血的目光仿佛自己就是草芥。book18.org

    怎麼會不怕呢害怕被遷怒害怕被討厭害怕失去一切。book18.org

    阿廣也怕,但是她是年長者,不能跟自己的弟弟說怕。book18.org

    她撫摸著弟弟的頭髮,輕聲說:「沒事,姐在你身邊。」book18.org

    那時候的孫權牢牢記住了這句話,他曾以為姐姐確確實實會一直在他身邊的。book18.org

    這年夏天孫權九歲,阿廣虛歲十一歲。book18.org

    孩子長大了,開支日益增多。孫虎也沒有完全放棄,借錢經營了小生意,前不久賣的不錯。可命運總是愛跟他們一家人開玩笑。book18.org

    孫虎的貨滯銷了,聽說是同行搶生意。book18.org

    將貨清倉,成本也丟了。打擊之下,孫虎酗酒,卻與人衝突,打架致人受傷,要被抓去坐牢三個月。book18.org

    這個消息讓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徹底陷入了絕望。奶奶哭天喊地,仿佛天真的塌下來了。book18.org

    坐牢啊!罪犯啊!這是何等的恥辱烙印!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家庭里的頂樑柱就這樣坐牢去了!那家裡的老人呢?兩個還在讀小學的小孩呢?該怎麼辦!book18.org

    孫虎入獄的消息傳到外婆那,她再也無法坐視自己的外孫女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女兒早逝,她絕不能讓外孫女再被耽誤。外婆雷厲風行地收拾好一切,直接來到了孫家。book18.org

    外婆來時,阿廣正坐在門檻上發獃,陽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她在思考未來,正迷茫著。外婆看見這個畫面,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摟住外孫女,眼眶瞬間就紅了。book18.org

    「囡囡,外婆來了。」外婆的聲音微顫,她悄悄塞了一些錢到阿廣手裡,「去,帶弟弟買點零嘴吃,外婆跟你奶奶說說話。」book18.org

    阿廣捏著錢,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的奶奶,嚴肅的外婆,又看了看身邊同樣不安的孫權,默默點了點頭。她拉起孫權的手,像過去很多次那樣,走向村口的小賣部。book18.org

    這一次,阿廣沒有像以前那樣算計著只給自己買最好的。她用外婆給的錢,買了兩包辣條,兩包無花果絲,還有孫權喜歡的小餅乾。她把這些零食公平地分成兩份,一份推給孫權。book18.org

    「給你的。」她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孫權有些受寵若驚,抱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笑了出來。說:「姐你對我真好。」book18.org

    以往阿廣會說,知道我對你好,那長大了就給姐一千萬。但現在她只是沉默地點點頭,看著孫權的眼神帶上了一抹憂傷。book18.org

    他們在那棵樹下解決了小零食,太陽很曬兩個孩子的臉上都泌著一層層薄汗,阿廣摸著袋子裡的一塊硬幣,覺得自己可以再奢侈一回。book18.org

    最後,阿廣用剩下的一塊錢,買了一根裹著薄薄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她拆開包裝,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她一邊走,一邊慢慢地吃著。book18.org

    烈日炎炎,蟬鳴聒噪。孫權跟在她身後,看著姐姐手裡那根冒著絲絲涼氣的雪糕,舔了舔嘴唇,突然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姐,」他的眼睛帶著一絲渴切,「我也想吃。」book18.org

    阿廣覺得孫權就是那種給了他一顆糖他下次就敢要她一整塊蛋糕的人。book18.org

    如果放在之前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甚至還會嘲笑他想得美。但此刻,看著弟弟被太陽曬得發紅的小臉,那雙碧眼望著雪糕,像極了渴望小魚乾的貓咪。拋開之前他們兩個人不對付,所以有不太美好的回憶來談,孫權這小子長得真的人畜無害而且很可愛。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心軟了,將雪糕遞了過去。「我咬過了,有口水!你確定要吃?」book18.org

    孫權立刻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雪糕的另一側,阿廣沒有碰過的地方,咬了一小口。book18.org

    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皺起了整張臉,倒吸一口冷氣:「好冰!」book18.org

    阿廣看著他滑稽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輕鬆。「你就這點忍耐力?」她帶著一絲戲謔說道。book18.org

    姐弟倆就這樣,一人一口,分吃著那根很快就融化殆盡的雪糕,牽著手往家走。快到家門口時,他們聽見了奶奶激動拔高的聲音和外婆冷靜卻有力的反駁聲從屋裡傳來。爭吵聲並不清晰,但那種壓抑的氛圍瞬間籠罩回來。book18.org

    走到院門口,他們看見外婆家的轎車停在那裡,車旁,放著兩個熟悉的行李箱——那是阿廣的行李箱。book18.org

    孫權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姐姐的手,握得很緊很緊,生怕姐姐從他手裡消失那樣。阿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似乎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弟弟緊握著自己的手,那雙碧眼裡盛滿了驚慌和無措。阿廣突然深吸一口氣,拉著孫權快步走進院子,避開了堂屋的方向,直接往後院走去。book18.org

    「我們回屋玩捉迷藏吧。」阿廣的聲音出奇的平靜,「這次我藏,你捉。」book18.org

    孫權愣愣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但阿廣已經鬆開了他的手,快步跑進了屋裡。book18.org

    孫權按照遊戲規則,在後院的老棗樹下,用手蒙住眼睛,大聲數著數。數到一百後,他放開手,朝著屋裡喊:「姐,藏好了嗎?我要開始找了!」book18.org

    屋裡傳來阿廣模糊的回應:「藏好了!」book18.org

    孫權開始在屋子裡尋找。他找了堂屋的柜子後面,找了廚房的灶台旁,找了奶奶的房間……都沒有。最後,他推開姐姐房間那扇虛掩的門。book18.org

    房間裡空蕩蕩的,姐姐常穿的衣服不見了,那個她寶貝的裝著小玩意的盒子也不見了。只有她的床上,放著一張被盒子壓著的紅色的摺紙。book18.org

    孫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顫抖著手拿起紙條,上面是阿廣工整的字跡:book18.org

    孫權,姐姐賞你的,想吃什麼自己買。book18.org

    他打開盒子,裡面有面額一塊錢的有五塊錢的有十塊二十五十一百…book18.org

    一瞬間,孫權明白了。他沒有像往常被拋下時那樣哭喊,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抓起紙條和盒子,像發瘋一樣衝出了屋子,衝到了院門外。book18.org

    奶奶還在門口抹著眼淚喊:「天父阿爸,這是造孽啊!」,又絮絮叨叨地罵著「沒良心」、「搶孩子」。而外婆家的那輛車,已經發動,正在村口的那條土路上漸行漸遠,揚起一片淡淡的塵土。book18.org

    孫權想起,每次姐姐過節就會去「外婆」家。他好奇地探頭看陌生的「外婆」,那時姐姐惡狠狠地跟他說:「那是我的外婆!不許看!」book18.org

    後面奶奶跟他說,那不是他的外婆。是姐姐一個人的。book18.org

    所以他去不了。book18.org

    而現在,姐姐要去他去不了的地方了。book18.org

    孫權握著手裡的盒子和那張輕飄飄的紙條,望著那輛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汽車,烈日下,他那頭紅髮像一團孤獨燃燒的火焰,碧綠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地凝固,又一點點地碎裂開來。book18.org

    他顫抖著嘴唇,眼淚在眼眶打轉卻遲遲不能落下。book18.org

    孫權丟下了盒子和紙條,嘴裡發出嘶吼:「姐!姐、姐!你要去哪!姐——」book18.org

    背後是奶奶的哭聲,中間是奔跑著的孫權,而前方的阿廣往回望。book18.org

(四)姐姐你這個騙子…book18.org

    孫權開始恨她。book18.org

    阿廣離開後,家裡的關係非但沒有緩和,反而走向了更深的極端。book18.org

    兒子坐牢,孫女離去,這對一個傳統女人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打擊。兒子是她生的,是她教的,是她一生都擺脫不了的鎖鏈。有時她或許會憎惡這鎖鏈的沉重,可當它鍍上金光,成為世人眼中的珍寶時,她又會為之驕傲,將它緊緊縛在身上。book18.org

    而現在,鎖鏈銹跡斑斑,又沉又磨人,還成了別人眼裡的破爛。book18.org

    是的,兒子坐牢讓她丟盡了臉面。村裡人戳著她的脊梁骨說——「你兒子打人坐牢!之前還害死過人!殺人犯!你養出個殺人犯!」book18.org

    沒有!她沒有!她明明花了三十多年苦心教養孩子!她對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植物任由菟絲子纏繞,哪怕自己痛苦也要供養——她明明遵循了所有人的期待,為什麼到頭來還要受這樣的指責?book18.org

    孫女的離開,更成了別人口中的報應。book18.org

    「看吧!這就是把私生子帶回家當親孫子養的下場!」book18.org

    兒子出軌,從外面帶回來一個私生子,交給她帶。她把那私生子當親孫子養,難怪親孫女會跟著外婆走!book18.org

    家道中落已讓她備受打擊,兒子坐牢更是徹底摧毀了她活在世上的尊嚴。她變得面目可憎,甚至真的開始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然而,她又無法將過錯完全歸咎於自己。book18.org

    可這個念頭本身就如漏洞百出的網,兜不住她滿心的委屈與不甘。book18.org

    她無力對抗命運,也無力改變現狀。她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氣,對誰都得低聲下氣。book18.org

    除了……孫權。book18.org

    孫權年紀還小,兩條胳膊嫩得像能掐出水,一節一節,如同水田裡的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從厚重的淤泥里拔出來。藕不會跑,不會哭,不會叫。它的命運無非是被采藕人送到市場,等著被人挑走,或是最終爛在泥里。book18.org

    孫權就是這樣一截藕。book18.org

    他的手如此,短小的腿也是如此。孩子的四肢尚未長出健壯的肌肉,稚嫩得推不動一個大人的小臂,更沒有反抗的力氣。book18.org

    那樣弱小,那樣無力。book18.org

    孫權本就是個內向的孩子,不太愛說話。尤其是在他唯一的玩伴——姐姐離開之後。book18.org

    沒有人懂得他的沉默。book18.org

    而奶奶,最痛恨他的沉默。仿佛他能夠置身事外似的!尤其當她帶著孫權去探監時,孫虎哭著說:「媽,我對不起你……」book18.org

    母子倆相視而泣,溶於血液的感情終究戰勝了埋怨。她恨兒子不懂事,恨他兇狠如野獸,可他終究是她的兒子,是她三十多年的親人!book18.org

    孫權站在一旁,木然地看著。從進來開始,他只輕輕喊了一聲「爸」。book18.org

    他不會撒嬌,不會撲進父親懷裡哭泣。正因為如此,他顯得格格不入,顯得冷漠。book18.org

    沒有人記得他只是個孩子,更沒有人記得,孩子理應擁有一個暫且寧靜而充盈的童年。至少,那些曾經是孩子的大人,大多早已忘記了這件事。book18.org

    他們被社會吸乾了童真,便以為所有人都該和他們一樣。尤其是他們的家人。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哭!」book18.org

    那是探監結束後,奶奶對他說的第一句話。book18.org

    孫權或許天性里就帶著幾分冷血。見到父親,他心中沒有思念,反而涌動著一股可怕的怨恨。book18.org

    為什麼一定要來看他?book18.org

    奶奶竭力想維持一個至少表面和睦的家——兒子含淚說「爸爸我想你」,父親抱著兒子,向她懺悔。book18.org

    無論如何,至少看上去要充滿希望,不是嗎?book18.org

    可孫權卻站在那裡,像個局外人。book18.org

    「那是你爸!你親爸在坐牢!你怎麼能像個木頭一樣!」book18.org

    孫權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他不知道如何開口嗎?book18.org

    沒有人教過他該說什麼。book18.org

    他的沉默,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諷。book18.org

    看!你兒子養的野種,根本養不熟!他吃你的用你的,害你丟盡臉面,卻像個陌生人一樣置身事外!book18.org

    氣急敗壞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肉里。孩子的手本該胖嘟嘟的,可孫權比別的孩子缺了營養,細瘦很多。book18.org

    孩子疼得抽氣,卻依舊不吭聲。這種沉默比頂嘴更令她瘋狂——她在這沉默里看見了孫女的背叛,聽見了全村人指著她脊梁骨罵「教子無方」。book18.org

    孫權挨了打。奶奶的指甲很硬,輕易就從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塊肉。細長的竹條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book18.org

    孫權強忍著,眼淚沒有掉下來。奶奶卻徹底崩潰,丟下竹條,哭喊著讓他別怪奶奶,她太痛苦了,沒有人能懂她。book18.org

    孫權仍舊一言不發。book18.org

    他覺得大人很可怕。為什麼一邊恨他,一邊又擁抱他,讓他偶爾心軟。book18.org

    這樣的反覆,他經歷得太多了。book18.org

    親生母親的,父親的,現在又是奶奶的。book18.org

    漸漸地,孫權展現出一種近乎涼薄的麻木。他很快適應了,甚至可以說是麻木了。唯一與麻木不同的,是他會想起……姐姐。book18.org

    姐姐剛走的時候,孫權又怕又難過。沒有姐姐的家,仿佛陷入了混沌,一片灰暗毫無光明可言。book18.org

    房間空蕩蕩,分明看不見人影,卻有各種聲音鑽進耳朵——時而只是昆蟲爬動的窸窣聲,時而是迴蕩在空氣中的咒罵。book18.org

    起初,他也會對奶奶說:book18.org

    「奶奶,屋裡好黑……」book18.org

    奶奶卻說:「你一個男孩子怕什麼黑!快睡覺!」book18.org

    可他睡不著。book18.org

    他也不再說什麼了。回到空蕩蕩的房間裡,他好想流淚,卻流不出來。book18.org

    也許他天生就不具備為情感疼痛而流淚的權力吧。book18.org

    奶奶因接連打擊病倒了,姑姑帶她去醫院檢查。高血壓,糖尿病,還有點心臟病。住院花了不少錢,幾乎全是姑姑一個人承擔。奶奶流著淚對姑姑說,別在醫院花錢了,吵著要回家。book18.org

    當然,她最後還是住了一個星期,拿的藥很多,幾乎每種都七八盒。當時躺在床上含著淚,握著姑姑的手說道:「還是養個女兒好啊…」book18.org

    回家後,藥盒擺滿了她的桌子。房間裡瀰漫著各種藥味。不出意外的話——不,準確地說,她餘生都要與這些藥為伴了。book18.org

    老人病了,總覺得渾身疼,痛得齜牙咧嘴,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卻仍在夜晚跪地禱告。book18.org

    聽著奶奶的祈禱聲,望著黑暗無光的房間,想起被接走的姐姐……孫權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裡,父親醉醺醺地要打他;奶奶變成猙獰的怪物追他;姐姐越走越遠,任他怎麼喊也不回頭。他在深夜驚醒,渾身冷汗,咬著被角,無聲地流淚。book18.org

    姐,你不是說,book18.org

    你會在我身邊嗎?book18.org

    為什麼你不在。book18.org

    騙子……book18.org

    可怨恨剛升起,就被自卑扼殺。book18.org

    奶奶咒罵著:「自從你來到這個家,就沒發生過好事!你爸廠子沒了,錢沒了,現在人也進去了!你姐也被她外婆帶走了!都是你……掃把星!討債鬼!……」book18.org

    之後她又崩潰大哭,向上帝懺悔。book18.org

    孫權默默回到屋裡,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book18.org

    也許他生來就是該被拋棄的人。book18.org

    姐姐沒有錯。book18.org

    他自虐地生出一個想法:姐姐不要回來了,這樣也就不用再看見他這個惹人煩的傢伙。book18.org

    另一邊,阿廣離開了讓她窒息的家。離開時,她一直沒哭,反而有種奇異的輕鬆。可遠遠聽見孫權那聲「姐姐」,心裡還是狠狠一痛。book18.org

    外婆待她極好,好得讓她覺得像在做夢。除了外婆偶爾會怨懟那不負責的父親和奶奶,將她拉回現實之外……她感到很幸福。book18.org

    外婆身體不太好,時常要去醫院。但即便這樣,她也盡力承擔起撫養的責任,上下學都親自接送。阿廣很懂事,從不讓外婆多操心。book18.org

    她偶爾會想起從前,想起孫權跟在她身後跑的樣子,想起分雪糕時他皺成一團的臉……她會有點擔心,爸爸坐牢,奶奶又是那個狀態,他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害怕?但轉念一想,奶奶不是最喜歡孫子嗎?總不至於虧待他。而且孫權那麼乖,大概不會像她一樣惹奶奶煩吧。book18.org

    今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昭示著時間已過去三個月。book18.org

    父親出獄了。book18.org

    阿廣正在堆雪人,外婆走過來,問她願不願意接父親的電話。book18.org

    手很凍,凍久了就有些麻木,此刻卻莫名發燙。阿廣的手通紅,尤其是在握住手機的時候。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熟悉而哽咽:「喂……是阿廣嗎?」book18.org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被迫塞回腦海。book18.org

    對,她有一個父親,一個她曾經深愛,如今也無法全然憎恨的父親。book18.org

    「阿廣,爸爸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來看看我們吧,好不好?」book18.org

    電話那頭,奶奶也湊過來哭著說:「囡囡,奶奶對不起你,不該冤枉你……你回來吧,這個家沒你不行啊……」book18.org

    聽到奶奶的道歉,阿廣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但就是很想哭。book18.org

    她在冬日的寒風裡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鼻子又酸又澀,哽咽著喊:「爸……奶奶……」book18.org

    親緣真是奇怪的東西,總能死死把你纏住。當你明明已經無比痛恨這個家時,卻又恍然發覺……book18.org

    天下之大,你竟無處可去。book18.org

    只能回到那個亂糟糟的家。book18.org

    最無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願。book18.org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經響起了車聲——父親孫虎來了。外婆從衣櫃里拿出圍巾,她的手不太穩,給阿廣系圍巾時,微微發顫。book18.org

    阿廣又想哭了。外婆仔細叮囑:「不開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會護著你。外婆的家,就是廣廣的家……」book18.org

    父親到了,熱淚盈眶地看著女兒。女兒長得可愛,如今孩子願意回來,他心中湧起一股屬於父親的欣慰。book18.org

    他像小時候那樣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親她的臉蛋。對他而言,這是表達愛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廣已經五年級了,有了男女有別的意識,更何況父親剛出獄,鬍子也沒刮,硬茬刺痛了她嬌嫩的臉頰。book18.org

    阿廣有點嫌棄,卻被心底那份思念沖淡。book18.org

    終於踏上了歸途。阿廣坐在車裡,看著城市的高樓大廈逐漸退成鄉間小屋,心裡卻是一片茫然。book18.org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前方開車的父親,將來又會露出怎樣兇殘的面目……book18.org

    孫權聽到門外父親爽朗的笑聲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熱情招呼時,正蹲在灶台後笨拙地生火。火星濺出來,燙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縮回手,心臟卻比手背跳得更快。book18.org

    今天父親一早就出門了,從他和奶奶的談話中,似乎提到了姐姐……book18.org

    難道……姐姐回來了?!book18.org

    他從廚房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當看見父親懷裡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時,他碧綠的眼睛瞬間被點亮,腳步幾乎要邁出去,那句呼喊就要衝口而出——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可那聲呼喚卡在喉嚨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book18.org

    奶奶正拉著阿廣的手,心肝寶貝地叫著,語氣里的憐愛和之前對他的責罵判若兩人。父親也笑著,那笑容是孫權很久沒見過的輕鬆。他們圍著她,形成一個緊密的、他無法融入的圓圈。book18.org

    孫權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煤灰的手。一種冰冷的、名為「自慚形穢」的感覺如藤蔓般纏繞上來。他是這個家的污點,是掃把星,是多餘的人。book18.org

    雖然他曾在心裡怨過姐姐騙他,甚至為此生出過恨意。可姐姐乾淨、漂亮、成績好。那麼那麼好。好到孫權忘卻了曾經的種種不愉快。book18.org

    父親對他好,只因他是兒子。奶奶對他好,也只因他是孫子。雖然孫權和阿廣共同擁有一個父親,但孫權覺得,姐姐理應不喜歡他——就像他剛到這個家時,姐姐氣憤地一拳砸在他臉上那樣。book18.org

    她理應討厭他。book18.org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會給他零食,會護著他……那份好,不出於任何倫理的規訓,純粹而珍貴。book18.org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掃把星,同學嘴裡的私生子、野種……book18.org

    他有什麼資格像以前那樣湊上去?他只會把晦氣帶給她。book18.org

    於是,當阿廣的目光終於越過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探究與或許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時,孫權迅速垂下了眼睫,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重新蹲回灶台前,將自己藏進陰影里。book18.org

    阿廣皺起了眉頭。book18.org

    什麼意思?她大老遠回來,這小子就給她看個後腦勺?虧她在外婆家偶爾還會想起他,擔心他過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她覺得孫權簡直不識好歹。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僵持一直在持續。阿廣試圖跟孫權說話,問他學校的事,孫權要麼用「嗯」、「哦」應付,要麼乾脆藉故走開。book18.org

    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眼巴巴地跟著她,也不再試圖分享任何東西。book18.org

    儘管他們還睡在一張床上,孫權也總是背對著她。搞得阿廣晚上睡不著覺,想叫他陪自己說話都不行,真的是要把她憋壞了。book18.org

    對於阿廣來說,弟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這個朋友,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你絕交。book18.org

    可現在,他竟敢不理她!要說以前,阿廣假期去外婆家住幾天,回到家裡孫權還會一副要哭的樣子說:姐,你回來了…嗚。book18.org

    好像她一輩子都不會回來那樣。book18.org

    他還把自己的小零食都一數供奉。說都給姐姐什麼……book18.org

    現在是怎麼了?book18.org

    阿廣生氣歸生氣,但她不傻。她很快注意到了更多細節。book18.org

    吃飯時,奶奶會把好菜一個勁兒往她碗里夾,嘴裡說著「好囡囡多吃點,看瘦的」,卻很少主動給孫權夾。見他吃得稍慢,還要嘟囔幾句。book18.org

    孫權吃飯時稍微發出點聲音,奶奶的眼神就會瞥過去,說他沒個正形。book18.org

    父親的目光,也極少落在孫權身上……book18.org

    有一次,奶奶甚至當著阿廣的面,對孫權說:「你姐回來了,你多學著點,別整天悶聲不響的,看著就喪氣。」book18.org

    孫權沒說話,只是端著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book18.org

    阿廣心裡那點因孫權態度而生的氣惱,漸漸被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取代。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孫權似乎……過得很不好。book18.org

    阿廣已經五年級了,放學比孫權晚十分鐘。每次孫權都會先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樣跟在她身後。book18.org

    這天她到家,卻發現孫權還沒回來。book18.org

    天色微暗,阿廣在家裡找了一圈,不見人影。心裡嘀咕,這小子不至於還躲著她吧?這三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徹底變成了縮進殼裡的烏龜?book18.org

    孫權摸了摸臉上的泥巴,躡手躡腳地摸回房間,心想拿了衣服就衝進浴室洗乾淨。剛帶上門,一轉身,卻看見姐姐就在房間裡。book18.org

    他下意識用手擋住臉,想跑出去,卻被姐姐一把拉住。book18.org

    「站住!」阿廣將他拽到面前,突然發覺弟弟瘦了許多,輕易就被她拉了過來……book18.org

    這疑惑伴隨著她的目光,落在孫權沾滿泥土和淤青的臉上。「你……怎麼回事?」book18.org

    孫權偏開頭:「摔了一跤。」book18.org

    「摔跤能摔成這樣!?」阿廣不信。book18.org

    「不用你管。」孫權想掙脫。book18.org

    「我是你姐!怎麼不用我管!」阿廣聽了就來氣!他怎麼能把她當外人!book18.org

    她一把抓住孫權的胳膊,力道之大讓他掙不開。他吃痛地悶哼一聲。book18.org

    阿廣聽到他吃痛的聲音立刻鬆了手,脫下他單薄的棉襖,捲起袖子,看見手肘上還有好幾道青紫的掐痕。book18.org

    那青紫的掐痕在藕白的小手上多麼刺目,阿廣想都不用想是多麼痛…book18.org

    阿心疼極了。她自己長大了都捨不得怎麼打他,外人憑什麼欺負她弟弟!雖然她不知道這是奶奶掐的,但心裡已將所有責任歸咎於某個或某群外人。book18.org

    「誰打的?」她問。book18.org

    孫權抿著嘴,倔強地不肯說。但眼中的淚水卻格外刺眼。book18.org

    阿廣更生氣了——不是氣弟弟。她也是孩子,明白他為什麼不說,也許是屈辱,也許是不想給她添麻煩……但無論如何,她必須揪出欺負他的人!book18.org

    他們上的小學就在村裡,同學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數來數去也就二三十人。book18.org

    阿廣拉起弟弟的手:「你不告訴我,我就帶你一家一家問!」book18.org

    孫權抬頭看著姐姐,張了張嘴,想說「姐姐別去」。可姐姐的手那麼溫暖,被姐姐保護的感覺讓他如此貪戀……book18.org

    他低下頭,跟著姐姐走出了門。book18.org

    好巧不巧。book18.org

    門外傳來幾個小孩嘻嘻哈哈的聲音,隱約夾雜著「紅毛怪」、「沒媽要」、「坐牢犯的兒子」之類的詞句。book18.org

    阿廣的火「噌」地一下竄了上來。book18.org

    自從家裡破產,她也沒少經歷流言蜚語。說她家沒錢了,說她爸害死人了……book18.org

    但她沒想到,這些會落在孫權頭上,而且是以如此欺凌的方式。book18.org

    光是想到孫權臉上的傷和手臂的掐痕,她就怒火中燒。book18.org

    「就是他們!?」阿廣指著那幾個孩子問。她認得他們,是四年級的,比孫權還大一歲!book18.org

    孫權沒說話,但攥緊了姐姐的手,身子縮到她身後。book18.org

    姐姐鬆開了他,只留給他一個堅定的背影。book18.org

    「喂!你們,是不是你們打了他?」阿廣指著孫權,看向那群孩子,目光冷得像冰。book18.org

    那幾個孩子先是一愣,見是阿廣,有點發怵。帶頭的胖小子嘴硬:「誰讓他瞪我們!紅毛怪,略略略——」book18.org

    阿廣甚至沒再多說一句廢話,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沖了過去,目標明確,直接揪住那胖小子的衣領,另一隻手就往他身上招呼。她比那胖小子高不少,加上氣勢駭人,一時間竟占了上風。book18.org

    「讓你欺負我弟弟!讓你嘴賤!死胖子!臭胖子!」book18.org

    孫權驚呆了,看著姐姐為了他和人扭打在一起。那高大的背影,護著他的言語,讓他心裡堵得厲害,酸澀與莫名的委屈洶湧而上。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那些人要反手,孫權紅了眼睛。book18.org

    不許打我姐姐!book18.org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姐姐一個人打!他也沖了上去,幫阿廣擋住其他想上前幫忙的孩子。book18.org

    場面一片混亂。book18.org

    最終,在聞訊趕來的奶奶的尖叫聲中結束。book18.org

    奶奶把兩個挂彩的孩子拎回家,少不了又是一頓罵。這次她主要罵阿廣:「你一個女孩子家家,跟人打架像什麼樣子!還帶著弟弟一起!真是越學越回去了!」book18.org

    阿廣梗著脖子,臉上還帶著抓痕,哼了一聲,絕不認錯。book18.org

    孫權站在一邊,同樣沉默,但這一次,他的背脊挺直了些。book18.org

    姐弟倆依舊…這樣固執。只是這次,他們不是敵人,而是相互依偎的盟友。book18.org

    奶奶氣得沒辦法,她心裡覺得那些孩子說那些話沒教養,但又生氣為什麼姐弟倆忍不住!book18.org

    就非要逞英雄嗎!book18.org

    思量過後,奶奶罰他倆今晚不許吃飯。book18.org

    夜裡,餓著肚子的姐弟倆坐在後院的石階上。月光清冷地灑落,冬天的寒風吹過指縫,但姐弟倆都無暇顧及這寒冷,心裡都為一件事而發愁。book18.org

    良久,孫權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為什麼回來?」book18.org

    阿廣正揉著餓扁的肚子,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說:「我想回來就回來,要你管?還有,叫什麼「你」?我是你姐!」book18.org

    又是一陣沉默。孫權眼眶通紅,微微別過頭,不想讓姐姐看見。book18.org

    「……他們說的對。」孫權的聲音更低,帶著自棄,「我是掃把星。爸廠子沒了,坐牢,你被帶走……都是因為我。你…姐姐你不該回來的。」book18.org

    阿廣轉過頭,在月光下看著弟弟低垂的腦袋,那頭紅髮在夜色中顯得黯淡。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外婆有時會嘆息著說「那孩子也是可憐……」book18.org

    她以前不太明白,現在好像懂了一些。book18.org

    心裡泛起酸澀,她覺得弟弟不該是這樣。但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孫權的頭髮,把他揉得身子一晃——就像他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像個不倒翁。book18.org

    「瞎說什麼!」她的語氣依舊兇巴巴的,「那些破事跟你個小屁孩有什麼關係?別人說什麼你就信?我說你是我養的狗你信嗎?別聽他們的!你是我弟,不是什麼掃把星,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book18.org

    孫權抬起頭,碧綠的眼中閃爍著震驚與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book18.org

    阿廣扭回頭,望著天上的月亮,小聲地、仿佛自言自語地嘟囔:「再說了……這是我家,我想在哪兒就在哪兒。誰欺負你……我就打回去。」book18.org

    孫權呆呆地望著姐姐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輪廓。他緊緊咬住下唇,鼻子酸得厲害。這一次,眼淚終於衝破了自我禁錮的堤壩,大顆大顆地滾落,燙得他臉頰生疼。book18.org

    「嗚啊啊啊……姐姐!」他幾乎倒進姐姐懷裡,眼淚鼻涕蹭了她一身。book18.org

    雖然嫌棄弟弟哭成這副模樣,但心底終究是憐愛更多。book18.org

    「別哭了……你看你,哭成這樣,別人更覺得你好欺負……」book18.org

    「嗚…嗯…我不哭了…嗚,不哭了……姐姐我很堅強我不哭…嗚…憋不住眼淚…姐對不起…嗚…」他一邊抹淚,一邊卻哭得更凶。他知道自己丟臉,也怕姐姐嫌他麻煩。可是……聽到姐姐的聲音,聞到姐姐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姐姐的存在,他就忍不住想哭。book18.org

    「哎…沒事……姐在,沒事……哭吧……」阿廣抱緊了弟弟,等他漸漸平靜,只剩下細微的抽噎時,才慢慢鬆開。book18.org

    孫權哭得眼睛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珠。阿廣用手指輕輕颳去,柔聲問:「所以,仲謀,為什麼躲著姐姐?」book18.org

    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直到聽見姐姐又說:「告訴姐姐,不然姐姐會以為你討厭我,不喜歡我……」book18.org

    孫權猛地抬頭:「沒有!不是!仲謀不討厭姐姐…沒有不喜歡…只是…我很差勁……」book18.org

    「好了!不許再說!」阿廣聽不得弟弟自我貶低,立即打斷他,「什麼差勁?我弟弟可是三年級最聰明的!而且……」book18.org

    阿廣已經五年級了,對異性審美有了一定的認知。這個年紀,甚至有人開始遞紙條、說喜歡。更別提對相貌的評價。book18.org

    她的小姐妹們偶爾也會談論學校里哪個男孩最好看。book18.org

    她們常說是孫權,只不過總會話鋒一轉——可惜,長得有點奇怪。book18.org

    弟弟有一頭招搖的紅髮,一雙妖異的綠瞳。book18.org

    他的五官尚帶稚氣,但那細膩光潔的皮膚,圓潤清澈的碧眼,隱隱預示著他註定不凡。book18.org

    長大了肯定很好看。book18.org

    這是阿廣對弟弟的評價。book18.org

    「而且,我弟弟長得這麼好看……一點也不差勁。」阿廣揉了揉他的頭髮。孫權依戀地貼了貼她溫暖的手心。book18.org

    他終於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嗯!姐姐最好了!最喜歡姐姐了!」book18.org

    他像只黏人的小貓,又鑽進姐姐懷裡。book18.org

    月亮高懸天際,清輝灑落在他們身上。可對於這對姐弟而言,此刻卻無比溫暖。book18.org

    「以後被欺負了,不許瞞著我知道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還跟不跟姐姐說話?還會不理我嗎?」阿廣想到剛回來時孫權那冷漠的樣子,至今還有點牙痒痒。book18.org

    「沒有不理……」孫權下意識想反駁,因為他心裡無比渴望和姐姐說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再也不會了!」他立刻改口,帶著點討好地緊緊挨著姐姐。book18.org

    「姐,以後再也不會了……」book18.org

    姐弟倆說話間,奶奶在客廳呼喊:「快進來吃飯!」奶奶先下了台階,姐弟倆拉著手回屋。book18.org

(五)冬日book18.org

    鄉下的冬天多少是有點難熬的,尤其在南方,空氣又濕又冷。在這個不算小的村莊裡,有大片的平地,到了夏天就能看見海一般的稻浪。book18.org

    姐弟倆要去村頭的小學,要走個一公里路。早上六點多起床,天空中還蒙著白霧,外頭的草地上打了霜。這種天氣很冷但卻是老輩人眼裡的好時刻,因為打過霜的作物會更加可口。book18.org

    「好冷啊…」阿廣縮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個腦袋,外面的寒氣讓她連根手指頭都不想伸出來。被子被她裹得緊緊的,活像一隻過冬的小蠶蛹。book18.org

    「姐,該起了。」孫權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床邊小聲叫她。book18.org

    但天氣太冷,她還是受不住外面的寒風,只能掖著被子,翻個身迷迷糊糊說:「再睡五分鐘…」book18.org

    孫權沒再催促,轉身出去打了盆熱水,仔細調好溫度。回來時,見姐姐依舊沒有起來的意思,他便站在床邊,一聲聲地喚:「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姐。」book18.org

    「嗯………」book18.org

    「姐。」book18.org

    每次呼喚都得到回應,但那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煩。孫權抿了抿嘴,忽然湊到她耳邊,提高了些音量:「七點半了!還有半小時上課!」book18.org

    此刻實際不過六點一十。可想而知,當信以為真的阿廣驚慌失措地爬起來,發現真相後,是如何氣鼓鼓地「教訓」這個撒謊的弟弟,怎麼把他剛梳整齊的頭髮揉成一團亂草。孫權眯著眼,也不反抗,只小聲討饒:「別揉了,姐……」阿廣這才鬆手。book18.org

    阿廣剛醒的頭髮總是亂翹,尤其有一縷倔強地立在頭頂,像根呆毛。她對著鏡子努力梳理,那縷頭髮卻怎麼也不肯服帖。book18.org

    孫權看見了,用手指沾了點水,輕輕幫它按下去。他注意到姐姐的頭髮長了許多,暑假時還是齊耳的妹妹頭,如今已過了肩,披散在後背上,像一匹棕緞子。book18.org

    「姐,要我幫你扎頭髮嗎?」孫權站在姐姐身後,從鏡子裡看見她的眼睛在看他,莫名感覺心痒痒的。book18.org

    「不要!」阿廣想到之前孫權的給她梳頭,那叫一個痛。可能頭髮不是他的,壓根就沒注意力度吧,或者別人怎麼梳都會十分敏感。她反正就是被痛到,再也不敢讓孫權碰她頭髮了。book18.org

    阿廣本態度堅決,但從鏡子裡看見弟弟可憐巴巴的眼睛,他懇求地說:「相信我,姐…」就差拖著長長的尾音說求求你了。book18.org

    「…好吧。」真是受不了這個撒嬌怪。book18.org

    孫權拿著木梳,將她的髮絲捻在手心從上到下慢慢梳下,動作很輕,幾乎可以說是小心翼翼。手指偶爾擦過她的後頸,阿廣會不自覺地縮縮脖子。book18.org

    「痛嗎?」他立刻停下。book18.org

    「不痛,繼續。」book18.org

    孫權仔細地把頭髮分成兩股,準備扎麻花辮,這個年紀的女孩最喜歡這種稍微複雜的髮型了。以前奶奶會給她扎,但顯然現在的奶奶覺得孩子長大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自己完成的。book18.org

    可惜上學的孩子沒有太多時間打理髮型,除了在學校里會有女孩互相幫忙扎頭髮。book18.org

    孫權的指頭插進她的發縫,溫柔撫下,牽起一股纏上另一股。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呼吸拂過她的耳畔。編好的辮子歪歪扭扭,阿廣對著鏡子笑了:「醜死了!」book18.org

    「啊…」孫權有點沮喪,他果然還是沒有經驗。他其實嘗試過,但自己是短頭髮,頂多拇指圈起一小縷紅髮紮起來,別說編髮了。book18.org

    孫權背過身去,看起來很是受傷。book18.org

    這一下讓阿廣有點後悔自己說了重話,趕緊回身抱住弟弟。年幼的孩子不懂這個動作多麼曖昧,只明白對方是自己最重要的親人。所以她不願意看見他難過。book18.org

    「哎呀騙你的,特別好看,今天我就要跟她們炫耀你給我扎的頭髮~」book18.org

    「真的麼?」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孫權壓了壓翹起的嘴角,他覺得這種被姐姐哄著的感覺很好。book18.org

    他低下眉眼,語氣帶些頹喪:「但是我怕給姐姐丟臉,扎的這麼丑…」book18.org

    「丟什麼臉,不丟臉!」阿廣晃了晃他的手,繞到他面前,將他的臉捧起來。他嘟著嘴巴,怎麼看都很傷心。book18.org

    「所以還是丑…」她沒有否認丑,孫權這下真的有點難過,悲傷都真切了幾分。book18.org

    「沒事,可以練!可以練!下次說不定就更好了!」book18.org

    下一次…孫權嗯了一聲。book18.org

    外頭奶奶喊他們吃早餐,姐弟倆拉著手就出了房門。book18.org

    吃完飯,姐弟倆就要去上學了。book18.org

    外頭霧氣還沒散盡,路邊的枯草上鋪著一層白霜,踩上去沙沙響。風一吹,冷得刺骨。阿廣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book18.org

    孫權默默走到她前面一點,試圖幫她擋掉些風。他的棉襖袖子有點短,露出的手腕凍得發紅,脖子以上都透著紅,不是害羞也不是燥熱,只是皮膚薄,血管被凍痛了。book18.org

    笨吧…阿廣忍不住吐槽,自己脖子上至少還有條圍巾呢,這小子以為自己起得早就抗凍了?book18.org

    阿廣快走兩步,和他並排,把自己那條毛線圍巾扯下一大半,不由分說地往孫權脖子上一繞,把他大半張臉也包了起來,只留下一雙微微睜大的綠眼睛。book18.org

    就這樣,姐弟倆被一條圍巾穩穩妥妥地系在一起。book18.org

    「別動…湊合點,總比凍著強。你靠過來點,姐的手暖和。」阿廣瓮聲瓮氣地說,手指笨拙地幫他把圍巾的角掖好。孫權的手被她握手裡,塞進兜里。book18.org

    姐弟倆靠在一起,阿廣長得比他高的多,所以那圍巾其實有些勒脖子,但是孫權只覺得幸福。book18.org

    圍巾上還帶著姐姐的體溫和她身上讓人安心的味道。孫權感覺脖子和臉頰一下子暖了,那股暖意好像順著血管流到了心裡。book18.org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往柔軟的毛線里又埋了埋。book18.org

    姐姐真好…book18.org

    路上偶爾能碰到同樣去上學的孩子,看到他們姐弟倆共用一條圍巾,有調皮的會起鬨:「喲,穿一條褲子還圍一條圍巾啊!」book18.org

    在這裡,大人們告訴小孩,跟你們玩得好的,都叫穿一條褲子長大的。book18.org

    姐弟倆除了上課就是形影不離,這難道不正是互相是玩的最好的朋友麼?所以常常被這些壞小孩拿來說笑。book18.org

    阿廣覺得這群幼稚毛孩子特別討人厭,立刻瞪過去,兇巴巴地回嘴,又揮了揮手裡的拳頭:「要你管!我樂意!再看我打你啊!」book18.org

    那些人再怎麼囂張,也不敢再欺負阿廣,因為在他們眼裡,她不僅是高年級,代表著「小大人」,而且她的戰鬥力…暴怒狀態幾個男生都按不住。經常被一些喜歡取外號的壞男生喊「暴力怪女」,又因為現在比旁的小孩黑一些,還會被叫黑妹。book18.org

    他們調侃一句後也不敢再多說。book18.org

    孫權聽到姐姐護短的話,微微低下頭,被圍巾遮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一公里的路說長不長,如果是初三時候的阿廣她會用四分鐘跑完一千米來計量。但現在的阿廣只有11歲,走一千米得用半小時計量,因為孩子步子短,身旁還有弟弟,兩個人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把路程總是拉得很長很長…好像走不完這條路,弟弟也一直會在她的身邊。book18.org

    阿廣在學校里有幾個玩得好的女性同學,平日裡就一起嘮嗑,分享零食什麼的。最近她們迷上了踢房子。book18.org

    踢房子顧名思義,用腳踢出一個房子。用教室里的粉筆畫出光明格,單腳跳,將小石子踢進區域得到「金錢」,獲得金錢就可以買房子。book18.org

    阿廣玩這個很在行,總是能控制腳力將石子踢到最佳位置。因為實力強悍,而且經常禮讓女孩子,時常引得女孩們喜笑顏開。這份高情商也讓她在班裡成了大紅人。book18.org

    每每下課,阿廣就要被姐妹們拉出去玩踢房子。book18.org

    今天阿廣又頂著個奇怪的馬尾辮,她們問了幾句,聽到是弟弟扎的,個個羨慕。book18.org

    她們大多家裡都有弟弟,但弟弟普遍都比較皮。或者說比較顛。家裡人又溺愛,所以都有點無法無天。別說幫姐姐扎頭髮了,不扯頭髮喊她們陪他玩都不錯了。book18.org

    聽她們的吐槽,阿廣忍不住回想他們兩個人的初遇。book18.org

    那真的是糟糕,後面更是經常扭打在一起,恨不得咬死對方似的。當時確實很氣憤很討厭他,但現在阿廣甚至都有些無法理解當初為什麼會那樣恨他。book18.org

    越長大,阿廣就越能夠換位思考。尤其是理解對小孩,因為自己也是孩子,經歷過他們那個年紀發生的事情。能懂寫作業的痛苦,儘管那只是簡單的加法,可小孩子就是這樣啊,你覺得簡單可孩子還在學,他們哪懂?又不是小孩身大人魂。所以孫權有時候問她題目,哪怕她覺得簡單得過分,她也不會說弟弟笨。book18.org

    也許是天生有強大的共情力,當她不再痛恨奪走「寵愛」的弟弟時,也能稍微明白弟弟當時境遇的難堪。想想同齡人和一些長輩的閒言碎語,說弟弟是野種私生子,言語多有嫌棄嘲諷的意味,聽到這些她心裡就燃起火氣。弟弟就是她的弟弟,並不是什麼其他的。book18.org

    越這樣,她就越把弟弟當自己人看。因為他們的痛苦大多時候是一樣的。都是被一個窒息的家賦予的。book18.org

    也許不僅是血溶於水的所謂血緣,而是一種同甘共苦的特殊牽絆讓兩個人密不可分。我苦你痛,這無可避免。book18.org

    所以,她不討厭弟弟,甚至愛他超過父親。book18.org

    現在雖然是冬天,但是出晴,陽光暖暖的。好天氣就是要一起在課間玩耍。book18.org

    「哎,那是你弟弟嗎?怎麼坐那看書呀?」姐妹團里的小歡指著不遠處的紅髮男孩,問阿廣。book18.org

    也許是太久沒打理了,劉海長長了不少遮住了眼皮,只露出個眸子來。男孩的五官尚且稚嫩,看不出什麼攻擊性。可他的眼珠子深潭似的,小歡看久了就總覺得後背發涼。book18.org

    阿廣順著她的指向,看見了孫權。她剛看他,孫權就微微翹起了嘴角。做了一個口型:「姐姐。」book18.org

    「嘶…你弟弟好奇怪啊,一個人坐在那,他沒有朋友嗎?」小歡對此感到疑惑。book18.org

    小孩並不能懂孫權的處境,只覺得奇怪。在他們眼裡一個人就是一件怪事。畢竟是在上廁所都要同行結伴的年紀。book18.org

    「他喜歡這樣啦…仲謀!你快過來!」阿廣對孫權打了打招呼。孫權立刻合上書小跑過來。book18.org

    阿廣從兜里掏出一顆糖,是綠色的。她很喜歡這種糖,因為糖紙特別好看,她總會收集起來。book18.org

    孫權接過糖果,心裡很開心。他喜歡吃甜的,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為,如果人過的苦的話就會喜歡吃甜吧。但此時的孩子們哪會思考這些,好吃所以就吃就愛吃罷了。book18.org

    見弟弟接了糖果,阿廣拍拍他的頭讓他回去做自己的事。孫權念著好,但歪頭看姐姐轉身就跟小姐妹一起玩踢房子,心裡感到非常不爽。book18.org

    雖然早就知道她身邊有許多這樣或那樣的朋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看她們不順眼。book18.org

    怎麼看都不順眼,頗有種「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的感覺。所以看著她們,孫權總是冷冰冰地盯著她們,每次有「過火」的動作,比如抱了姐姐,或者牽手。他就覺得姐姐下一秒就要被這群壞人搶走。book18.org

    孫權見姐姐已經玩的不亦樂乎,早已經將他這個弟弟拋之腦後,心裡的不滿和難過甚至是怨恨都油然而生。book18.org

    他坐回樹下,看著那幾個笑著的姐姐的朋友,默默將她們划進了「敵人」的部分。book18.org

    姐姐沒有邀請他加入更讓他心裡莫名窩火,雖說自己對踢房子不感興趣,但就是想讓姐姐喊他一起玩。book18.org

    「你弟弟是不是在看你呀?感覺他好黏你哦。」幾個女孩單純發問,倒讓阿廣有點不好意思。book18.org

    她還是能感覺到自家弟弟一直在看自己,也許就是想玩這個遊戲。但不讓弟弟加入也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小學裡最忌諱的就是,男孩混女孩堆里,女孩混男孩堆里。對於有性別意識的小孩們來說,同類相吸異類反而有些排斥。book18.org

    女孩就該和女孩玩,男孩就該和男孩玩。要是混一起了,就會被其他孩子用異樣眼光看待。顯然阿廣不想讓弟弟本就尷尬的處境更加難堪。book18.org

    她希望弟弟能夠找到合群的男孩玩,至少是在學校里。要是一直黏著她,會被其他人看不起。可能就要被貼上一些奇怪的外號。book18.org

    孫權其實也不是沒有朋友,有一個叫阿蒙,性格比較大大咧咧,與孫權截然相反。雖然是朋友但兩個人在玩遊戲這塊玩不到一起。孫權喜靜,最愛看書。所以哪怕有朋友,也總是孤單影只。就像現在。book18.org

    他最喜歡就是坐在教室外邊種的柏樹下看書或者觀察這個世界,挑著有樹蔭的地方坐下。book18.org

    孫權不知道姐姐怎麼想的,自己其實沒必要交朋友,他看的開一些。也許是知足者常樂的這種心態,他只求姐姐能在身邊,其餘人的目光亦或者對他投射的情感都無所謂。book18.org

    然而現在,他顯然沒有被滿足到。book18.org

    姐沒有理他。book18.org

    上課鈴一響,她們就一溜煙竄進教室,聽姐姐說,她班主任是個很嚴厲的老頭。所以應該不是躲著他。book18.org

    孫權還是有點傷心。book18.org

    阿廣今天下午跟弟弟說放學不用等她,要留學校跟姐妹玩一會。他更傷心了。book18.org

    平常都是兩個人一起回家,形影不離的。book18.org

    孫權又多了一種被姐姐「拋棄」、「冷淡」的幽怨。book18.org

    阿蒙主動邀請他順路回家,他婉拒了。book18.org

    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book18.org

    為什麼那些女生可以跟他一樣挽著姐姐的胳膊,還笑得見牙不見眼。她們憑什麼?她們跟姐姐才認識多久?一年還是一年半?她們知道姐姐喜歡吃什麼嗎?知道姐姐最喜歡幾分辣嗎?知道姐姐睡覺喜歡蜷著身子嗎?book18.org

    她們什麼也不知道。book18.org

    就算是奶奶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book18.org

    在孫權的潛意識裡,他是姐姐的弟弟,是和姐姐在一個被窩裡互相取暖的人。他們打過架,也一起挨過罰。他們擁有著同一個家庭,和同樣的過去。他們過分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比流通的血液緊密,如果非要說是什麼。那就是…book18.org

    宿命?他們的過去以及未來都會滲透對方的身影。book18.org

    所以對於孫權來說,有些領域是不應該有外人介入的。book18.org

    但姐姐似乎並不是這樣想的…孫權緩緩意識到:book18.org

    她的世界好像不止他一個人。book18.org

    他趴在課桌上,側臉貼著桌面,紅髮軟趴趴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幽暗的眼睛。book18.org

    他越想就越想哭,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理解為什麼姐姐這次怎麼沒有跟他一樣,承受這樣…莫名其妙的痛。book18.org

    想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想明白。book18.org

    但他決定,討厭這些搶掉姐姐的女生。book18.org

    阿廣和姐妹們玩「踢房子」直到天色擦灰。冬天的白晝短,不過五點多,暮色就已降臨。告別了小夥伴,她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哈著白氣往家跑。book18.org

    心裡還是有點惦記孫權。下午讓他自己一個人回家,表情就有點不對勁。她了解他,那副樣子,八成又是在鬧彆扭。book18.org

    果然,一回家就不見孫權人影。只聽到奶奶說他一回家什麼話也不說就溜進屋子裡。說著就喊她叫弟弟吃飯。book18.org

    阿廣心裡「咯噔」一下,換了鞋就往房間走。book18.org

    推開房門,裡面沒開燈,昏暗的光線下,只見孫權背對著門口,面朝牆壁側躺著,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紅色的發梢。book18.org

    「仲謀?」阿廣輕聲叫他。book18.org

    被子下的身影一動不動。book18.org

    阿廣走到床邊,伸手想去扒拉他的被子:「怎麼了呀?是不舒服嗎?」book18.org

    手剛碰到被子邊緣,就被裡面的人猛地揮開。力道不大,跟平日裡的推推搡搡差不多。但抗拒的意味十足。book18.org

    「別碰我。」孫權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book18.org

    阿廣愣了一下,隨即有點火大。她忙了一天,又冷又累,回來還要看這小祖宗的臉色?book18.org

    「孫權你什麼意思?給我起來!」她提高了音量,伸手去拽被子。book18.org

    孫權在裡面死死攥著被角,跟她較勁。阿廣畢竟力氣大,幾下就把被子扯開了一個角,露出了孫權半張臉。光線昏暗,但她還是看清了——那雙碧綠的眼睛泛著紅,眼角濕漉漉的,顯然是哭過。book18.org

    心裡的火氣瞬間被這淚水澆熄了大半。阿廣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語氣軟了下來:「到底怎麼了?誰又惹你了?」book18.org

    孫權扭過頭,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book18.org

    「沒有人惹我。」他一臉其實」你也沒在意我」的表情實在是…book18.org

    阿廣倒是知道了,自家弟弟就表面看起來好說話,乖得沒脾氣似的。但一鬧彆扭,真讓人頭疼又無奈。book18.org

    她突然想到,要是是他的朋友,會有她這樣慣著他的小脾氣嗎?book18.org

    「說話呀!你不說我怎麼知道?」阿廣有點著急,伸手去扳他的肩膀,「是不是在學校有人欺負你了?」book18.org

    「沒有。」孫權終於開口,聲音沙啞。book18.org

    「那為什麼哭?」book18.org

    「……沒哭。」book18.org

    「眼睛都腫了還說沒哭?」阿廣湊近了些,借著窗外微弱的光打量他。半暗的碧眼裡倒映著她一整張臉,深處的委屈溢出來了。book18.org

    阿廣了解弟弟,就像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樣。怎麼看,她的仲謀就是因為今天放學沒有陪他鬧脾氣了。book18.org

    「所以…是因為我放學沒等你?」book18.org

    孫權身體僵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但這細微的反應已經足夠阿廣明白了。book18.org

    她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軟。原來是因為這個。因為她多跟小姐妹玩了會,沒有陪他?book18.org

    「就為這個啊?」她戳了戳孫權的額頭,「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跟她們玩一會兒就回來。你怎麼這麼小氣?」book18.org

    「我沒有小氣!」孫權一聽到這個,一整個人都不好了。他猛地轉過頭,碧眼裡燃著兩簇小火苗閃著淚光,聲音也拔高了,「是姐姐你說話不算數!你說過會在我身邊的!可是你現在……你現在眼裡只有她們!」book18.org

    他越說越激動,積壓了一下午的委屈和不安終於爆發出來:「她們叫你你就去!她們比我還重要嗎?你以前都不會這樣的!你以前…你以前只會看著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阿廣被他吼得愣住了。book18.org

    孫權意識到自己說出了這些讓他反應過來都覺得過激的話,迅速挪開腦袋,不看姐姐的臉。book18.org

    耳朵有點發燙,他突然感覺有點羞恥,甚至有些驚恐。book18.org

    自己是不是很奇怪?book18.org

    越想覺得自己越莫名其妙,隱隱覺得這些話不正常不應該宣之於口,更不應該對著她說。book18.org

    阿廣就看見他立刻鑽進被子裡,把自己捆起來似的。book18.org

    「姐你不要問了…我沒有哭沒有生氣…」book18.org

    孫權這樣說,阿廣就扒拉被子,他還是掙扎,就跟螃蟹那樣,四肢都在跟她說不要碰我了。book18.org

    但碰了,孫權這個螃蟹也不會張開鉗子。book18.org

    阿廣壓住他,桎梏住他亂蹬的雙腿。坐在他身上後,孫權的攻擊力幾乎為零。她輕易地制服了弟弟。雖然他已經要四年級了,但身高依舊不見長,也許是營養沒有跟上的緣故。book18.org

    太簡單了,制服孫權,易如反掌。book18.org

    但孫權用手擋著臉,完全不讓她看他表情的樣子,莫名讓她覺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俯視他的時候。book18.org

    「孫權,我沒有說話不算數。」阿廣扯開他一隻手,他另一隻手格外頑固,就是死死擋著臉。book18.org

    「唉…你是傻瓜嗎?她們是朋友,是玩伴。可你是我弟弟啊,是我唯一的弟弟。」book18.org

    她聽到了孫權吸鼻子的聲音,聲音放軟了點。book18.org

    「你看,」阿廣繼續耐心地說,一隻手覆在他的腦袋上,輕輕梳理著他柔軟的紅髮,「我跟她們玩踢房子,但我把最好看的糖紙都留給你了。我跟她們一起回家,但我現在不是在這裡嗎?我們的家在這裡,我們的房間在這裡,你的床在這裡,我的床也在這裡。我們晚上還是要睡在一個屋裡,明天早上我還要你幫我扎頭髮呢——雖然扎得還是有點丑。但是我們是姐弟啊,我們是一家人,有的是時間讓你學習扎頭髮,我也有的是時間陪你學。沒有什麼理由,因為我們是姐弟…非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那就是,你對姐姐來說,特別重要。」book18.org

    也許是東亞人骨子裡的含蓄,阿廣其實也說不出什麼,我愛你,或者說,我喜歡你。這種話,羞恥而且讓人格外慎重。book18.org

    但總之,孫權對她來說,很重要。book18.org

    孫權終於自願鬆開了手,他的睫毛還一顫一顫的,眼睛裡閃躍著弧光。book18.org

    阿廣再下了一劑猛藥,認真地對弟弟說:「沒有人比你更重要,仲謀。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姐姐不會丟下你的。」book18.org

    孫權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廣以為他還在生氣。就在她準備再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卻突然動了。book18.org

    他慢慢地、一點點地轉過身,然後把臉埋進了阿廣的腰間,手臂也環上了她的腰,抱得很緊。book18.org

    「……真的嗎?」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book18.org

    「真的。」阿廣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姐姐保證。」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7_03 17:00:06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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