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強吻book18.org
阿廣握著手機，指尖失溫。車廂內的歡聲笑語瞬間抽空，只剩下耳邊電話那處略顯悶沉的呼吸聲。這來自兩千里外的消息，有些太過沉重。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能感覺到旁邊的男孩好奇的目光。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只是我知道了嗎？」他低聲喃喃道，聲音傳了過來。book18.org
「…我會回來，等下就請假，回宿舍收拾東西。」book18.org
「嗯。」孫權應了一聲，接著又是沉默。book18.org
終於，他打破了寂靜。「路上小心，到了叫我，我會來接你。」book18.org
「不…」話音未落，電話已經掛斷並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book18.org
她放下手機，男孩就問：「小廣姐，這個人是弟弟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怎麼感覺你弟弟跟你一點也不親。」book18.org
阿廣愣住，男孩母親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兒子，「瞎說什麼呢？人家姐弟是彼此最親的人了！那是家人！不要亂開老師的玩笑。」book18.org
男孩小聲反駁，「你有舅舅這個弟弟，我又沒有兄弟姐妹，我哪知道…」而且明明看起來就不熟的樣子嘛。book18.org
男孩母親懶得管他了，關切地看著她，「廣老師，怎麼了？是家裡出事了嗎？」book18.org
「嗯，奶奶身體不好我得回家一趟。」阿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可能這些天都不會回來了。兼職費的話…」這代表兼職大約是要結束了，男孩失落地啊了一聲。book18.org
「沒事，家裡更重要。你一個孩子在外面讀書也不容易，要是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跟阿姨提。」book18.org
到了學校外，阿廣下車，男孩就叫住她，「小廣姐，我要是有不會的可以發消息問你嗎？」book18.org
「可以的。」阿廣回答，對表情微妙尷尬的男孩母親笑笑。book18.org
跑車消失在黑夜裡，她轉過身去，夏夜的晚風帶著未散的暑氣一股子勁拍打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請假，訂最早的高鐵票，收拾完行李。這個過程並沒有有很長的時間，甚至快得她轉身就忘記。躺在宿舍床上等待黎明時，她才允許自己直面那份洶湧而來的情感。book18.org
兩年了，七百多個日夜，她以為自己應該忘了他們，已經能夠冷漠無視，再或者，能夠平靜接受。但在這個消息面前，自己的偽裝顯得多麼不堪一擊。book18.org
高鐵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平原逐漸變為山嶺交替。阿廣靠著窗，看著飛逝的景物，腦海里也閃過無數片段。book18.org
想得有些入迷了，眼睛濕潤時已經難以遏制酸意。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手機，點開了孫權的聊天框。book18.org
上次的對話在三個月前，她問孫權還缺錢嗎，孫權的回答永遠都是，不缺。book18.org
她看了她留下的那張銀行卡，孫權一分錢未取。book18.org
「我要到了。」book18.org
阿廣輕輕敲下這幾個字。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對話就這樣結束。book18.org
出站時，熟悉的場景撲面而來，這與她兩年前離家並未不同，只不過那時她很狼狽。一個女孩子，提著一堆東西啊，兩隻手哪拿得下？book18.org
她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尷尬也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助。阿廣也沒有怎麼出過省，那些訂票流程當時也是網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了差錯。而現在，她對這些已經輕車熟路，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目光。book18.org
人總會變的，小孩變成大人，女孩變成女人，幼稚變得成熟。但無一例外地，在某些時候回到某個地方或者在有些人面前，這些變化也不過是一種假象。book18.org
阿廣摘下耳機，拉著行李箱隨著擁擠的人群走出站口。book18.org
突然想到什麼，她停下來目光下意識地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尋。book18.org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book18.org
少年站在不遠處的一根柱子旁，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水洗藍的牛仔褲，身量似乎比兩年前又拔高了些，肩膀更寬。也許。book18.org
單薄的肩膀正在被青年的輪廓所取代，那頭紅髮在略顯昏暗的地下空間裡格外醒目，頭髮長了不少，但有好好打理很是服帖。他微微低著頭在看手機，手指無目的地滑動著螢幕。book18.org
似乎是心有所感，他抬起頭，翠綠色的眸子就精準地捕捉到了她。book18.org
隔著短短的一段距離和人群，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又或者很久，只知道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收起手機，朝她走了過來。book18.org
「姐，」他站在她面前，聲音比電話里更清晰，讓她熟悉又陌生。孫權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杆。book18.org
「嗯。」阿廣應了一聲，近距離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以前還瘦了，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book18.org
「等了很久嗎？」她看著已經提起她幾乎全部行李的孫權，忍不住問。book18.org
「沒有，剛剛到。」book18.org
阿廣欲言又止，最後話落回肚子裡。到了外頭，他指著路邊的車，「先幫你拿東西回家再去醫院吧。」book18.org
阿廣搖搖頭，「先去醫院吧。」畢竟她回來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book18.org
孫權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計程車上，姐弟各占一邊窗戶，司機向來健談，問他們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孫權淡淡回答，「她是我姐。」book18.org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看沉默著的兩個人，識趣地轉移了話題。book18.org
到了醫院，阿廣暫時把東西放在保安室，跟孫權去病房時，她終於開口問奶奶是什麼情況。book18.org
腦梗，還有一些併發症，現在左邊癱瘓，只能說幾句糊塗話，情況也很不好，器官衰竭，完全沒有挽回餘力，醫生讓他們做好隨時家人去世的準備。book18.org
阿廣心裡不是滋味，緩緩推開了門下意識想喊一聲奶奶，旋即變得輕而短促。這聲，奶奶必然是聽不清的。book18.org
姑姑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打盹，正是午後她也是累到了，聽到動靜立刻醒了過來，看見阿廣眼圈就紅了。book18.org
「回來了，小廣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聲音哽咽。兩年未見，哪怕姑姑與她並不算熟，可親人到底是親人，阿廣頓感眼睛酸澀，湧出淚意，輕聲喊了句姑姑。book18.org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著管子，如今已經癱瘓，完全靠著親屬端屎端尿。她雙眼緊閉著，瘦得幾乎脫了形，只有胸部的起伏證明著她還活著。book18.org
阿廣看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個躺在床上苟延殘喘的女人原來是她的奶奶。book18.org
姑姑俯身在奶奶耳邊呼喚，「媽，小廣回來了，她回來看你了。」book18.org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卻沒能睜開。姑姑抹著眼淚解釋：「時睡時醒的，醒的時候也糊塗，現在已經認不清人了。偶爾會念叨孫權跟你。」book18.org
阿廣點點頭，在床邊坐下，孫權安靜地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這幅場景抿緊了唇。book18.org
姑姑這些天和孫權連著照顧老人，尤其是孫權，因為年紀輕，體力好，夜晚便是他負責守著，無時不刻都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狀態，生怕出點問題而意識不到，提前截斷了老人的生命。現在阿廣回來了，也就要承擔起照料老人的責任，陪她走完最後一程。看完奶奶，他們得回家收拾好東西，為這幾天守夜做準備。book18.org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路卻變化了許多。鋪了柏油路，在夏日的陽光下黑得發亮，空氣里還殘留著一些瀝青的味道。路邊的水稻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風一過便沙沙作響，告召著今年是一個豐年。book18.org
「回來的路怎麼變成這條了，以前不是泥巴路嗎？」book18.org
「這裡是新修的，方便了進出城。」孫權的聲音在旁邊傳來，司機笑著說，國家搞景點安排在這了，過幾年說不定大家都要富起來咯。book18.org
這是一個好消息。book18.org
她餘光瞟過孫權，發現他面色平靜，好似與他無關。book18.org
到了村子口，離家不遠的地方車也就停下來了。孫權動作很快，把行李一概提了出來。阿廣想要付帳卻發現孫權早她一步。book18.org
回到老家，她的目光帶著好奇與探究掃視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景物。誰家的外牆刷白了，誰家庭院裡的枇杷樹長得更茂密了。book18.org
路上遇見一些老人，他們一眼認出了孫權，親切打著招呼轉頭看阿廣，卻誤認為是孫權帶回來的女朋友。阿廣喊他們的名字時，他們才靜下來仔細看她，驚地面面相覷。book18.org
她太久沒有回來，上了大學後模樣都有了變化。村裡的老人認不出來也正常，阿廣心情複雜，雖無數次幻想這個場景可真實經歷卻眼鼻一酸。book18.org
老人們都默契地沒有問奶奶的情況，閒談結束兩個人就要回家。book18.org
家裡的大門緊閉著，孫權掏出鑰匙開門，動作不算利索，擰了兩次才打開。book18.org
家裡很乾凈也空曠，沒有人的氣息，除了身旁的少年，她感覺不到生氣。book18.org
孫權提著行李箱，徑直走到阿廣曾經的臥室。book18.org
「你的房間。收拾了一下。」他站在門前，回頭看她。book18.org
阿廣跟了過去，推開了虛掩的房門，愣住了。book18.org
房間裡的布置與她兩年前離開時候幾乎一模一樣。書桌靠窗上面的書本筆筒都在原位，床鋪早已經鋪好，薄毯迭得方正地放在床頭，窗簾拉開一半，陽光斜斜照射而來，投下溫暖的光柱。book18.org
這不像是主人離開了兩年的房間。book18.org
更像是主人只是早晨出門散了一個步，轉而就要回屋睡懶覺。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孫權，他微微垂眼，沒有與她對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提著行李箱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book18.org
「我…會偶爾打掃一下。怕有老鼠什麼的…」他聲音很輕，無措地解釋著。book18.org
阿廣有些喉嚨發堵，嗯了一聲，走進去，指尖滑過光滑的桌面，「謝謝。」她說。book18.org
至親至疏。book18.org
孫權沒應這句謝謝，只是把行李箱靠牆放好，「你先收拾吧，我去準備點湯，明天帶去醫院。」說完，便轉身去了廚房。book18.org
廚房裡很快傳來了鍋碗瓢盆輕微的磕碰聲，以及嘩啦啦的水聲。阿廣站在房間裡，熟悉而陌生的生活氣息，從現在以及過去，毫不留情地貫穿了她的身體。book18.org
她低頭去收拾行李，其實也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整理的東西，東西帶回來的少，幾件貼身衣服以外就是自己的幾張卡了。book18.org
出來時，廚房的門開著，她看到孫權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彎下腰用勺子撇開湯鍋里的浮沫，側臉在蒸騰的熱氣里有些模糊，手臂因為微微發力而顯得結實些。book18.org
晚飯很簡單，兩菜一湯。孫權先招呼阿廣吃飯，自己裝好肉湯在保溫壺裡，才坐下來吃飯。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飯桌上，一時間只有筷子磕碰到碗邊的聲響。book18.org
孫權吃的很快，也很少，只夾了幾片青菜和肉，飯也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他沒有立刻離開，就靜靜坐著。目光無神地落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什麼。book18.org
他不說話，阿廣細細咀嚼著，嘗不出什麼味道，也沒有什麼興致。彼此的存在感無聲而沉重。book18.org
終於，孫權開口了，聲音乾澀：「姐，這次回來你準備待多久？」book18.org
阿廣夾菜的手一頓，垂眼：「處理完這些事情，總要回去的。」book18.org
話音落下，飯桌上的空氣都凝固了。她抬眼看見孫權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他的眼眶迅速地泛起了紅。book18.org
「然後呢？」他問。book18.org
「然後什麼。」book18.org
「然後就不打算回來了嗎？」book18.org
「…」阿廣放下了筷子。book18.org
「我很忙，不是沒有理由的不回家。」book18.org
她斟酌著語言，儘量讓語氣沉靜。可話音剛落，男孩就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發出哐當一聲，阿廣抬頭看著眼前湧上淚意卻強忍不落的男孩，面色凝固。book18.org
「你那是在為了你不回家而找理由！明明今年你沒有比賽你為什麼不回來？家教一定要在當地找嗎？明明有無數次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回來，但你回來過一次嗎？一次也沒有！」孫權怒吼道。book18.org
「你在怪我嗎？」阿廣冷聲打斷。book18.org
在她冷靜得幾乎無情的目光下，孫權更難以遏制情緒，「對，我在怪你，怪你不回家，怪你不願意理我，怪你拋棄了我！」book18.org
這次阿廣終於不再反駁，而是放下碗筷，頭也不轉地回屋。只留孫權站在原地，懊惱無比。book18.org
那一晚註定難以入睡，窗外是熟悉的家鄉，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隔壁房間沒有一點聲音。book18.org
孫權睡著了嗎？還是和她一樣在黑暗中睜著眼。她看著黑暗中的一點，不知想些什麼。book18.org
隔天清晨阿廣是被廚房裡的動靜喚醒的，天剛蒙蒙亮，還不到六點。她想起昨天的事翻來覆去還是沒有繼續睡下去，起床洗漱經過廚房口時看見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孫權，鍋里煮著水，旁邊放著掛麵。book18.org
孫權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回頭去看她，兩個人就對視上。book18.org
這時候不說些什麼就太尷尬了。阿廣輕聲打了個招呼，「早。」book18.org
「早。」孫權轉過身，「幫我拿個雞蛋，在我旁邊的籃子裡。」book18.org
阿廣聞言轉身伸手去拿雞蛋，廚房不大，兩人不可避免需要靠近，而現在，胳膊肘就輕輕碰過孫權的手臂。book18.org
只是一瞬間的觸碰，兩個人就像擦了火一樣迅速分開。book18.org
「給。」book18.org
孫權接過雞蛋，手指滑過她的掌心，他面無表情專心致志，阿廣卻覺得渾身奇怪。book18.org
洗漱完沒多久孫權就做好了掛麵，兩碗掛麵上都臥著燙好的雞蛋。孫權的手藝很好，一如既往，不，比以前好了許多。book18.org
不過阿廣難以理解的是，孫權的那碗面很少。book18.org
他又什麼意思？book18.org
阿廣心裡一陣難受，總不能是胃口不好吧，以前從來沒這樣。book18.org
那只有一個可能了，他在跟她置氣。book18.org
那句幾乎要衝口而出的「你就吃這麼一點？」在舌尖旋了幾圈，終究還是被她咽了回去，變成更溫和的一句，「不多吃點嗎？」book18.org
孫權抬起眼，對她笑了笑，看起來輕鬆了些。「你快吃吧，面要坨了。」說完，他幾口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起身開始收拾東西。book18.org
「姐，姑姑說要給奶奶拿幾件衣服。」book18.org
「好，在哪？」book18.org
「她房間裡的衣櫃里，拿幾件能穿的就行。」book18.org
阿廣吃完飯打開了衣櫃，衣櫃里雜七雜八地放著東西，什麼打火機啊幾串毫無用處的鑰匙圈…以及墊在下面的老照片。book18.org
照片已經泛黃，證明著時代久遠。十幾年前的畫面在她眼前展開：兩個小孩並排站著，男孩無措女孩與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對著鏡頭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什麼時候呢？book18.org
孫權剛來這個家的時候拍的吧？book18.org
當時她太討厭孫權了，設想過無數次孫權消失而她皆大歡喜的可能。book18.org
她翻過照片，發現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book18.org
「姐和權」book18.org
有些好笑，大概是這個小孩偽裝成大人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一起，卻把她稱作姐，自己用了名。book18.org
不過這張照片怎麼出現在這，又被他寫上了字的呢…完全不知道呢。book18.org
……她想了一下，不會是孫權偷偷拿了照片寫的？如果真是這樣真喜感，他小時候純粹就是一個默不作聲的乖小孩。book18.org
笑著，也很快就笑不出來了。book18.org
盯著照片看了許久，久到脖子都發酸了。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把照片小心地墊了回去。book18.org
把衣服整理好，就要準備去醫院。阿廣剛想叫計程車，孫權卻推出來一輛電動車。「我載你。我們帶的東西不多，電動車就可以了。」他說。book18.org
阿廣有些驚訝，「你什麼時候會的？」book18.org
「去年。有時候買東西或者…會更方便。」孫權沒有多說，長腿一跨坐上去，繫上了頭盔，又遞給她一個。book18.org
「上來吧，我很穩的。」book18.org
阿廣坐上后座，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服。電動車啟動，平穩地駛過新修的村道，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和田野氣息撲面而來。路上碰上以前總喜歡逗她的阿姨，阿廣打了招呼，旋而又心裡感慨時間無情，他們老了她也長大了，包括身前的孫權。book18.org
孫權的背挺得很直，短袖隨著風飄飛起來，顯出少年清晰的肩胛骨來。經過比較險的路，阿廣還是很害怕，儘管孫權開的很穩。察覺她的不安，孫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誰也沒提及昨晚的爭吵。他讓她抓緊些，可以坐前面點。book18.org
阿廣拒絕了，說這樣就好。book18.org
可是路還是太起伏了，就算她不願意，重力也不會允許。貼在他後背時，她能夠感受到他傳來的溫度，心裡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情緒。book18.org
到了醫院，姑姑已經在了，臉上很疲憊。奶奶今天的狀態比昨天更差，一直半昏半醒的。book18.org
聽到姐弟倆開門進來的動靜，她眼珠轉不過來，就望著天花板問，「誰來了？是小廣嗎？她回來了嗎？」book18.org
姑姑握著她的手，說：「是，阿廣回來了，一回來就來看你了！」book18.org
阿廣坐在奶奶旁邊，她盯著她看了很久，歪斜的嘴唇哆嗦著，含糊地喊出了阿廣的小名。book18.org
「是我！」她回應著。book18.org
「回來了，回來了…」她嘴裡就念著這三個字，渾濁的眼球里溢出淚水來。book18.org
阿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一直點著頭。book18.org
「要好好讀書，跟弟弟…好好的。家裡就你們…姐弟最親了…好互相幫助…」book18.org
她紅著眼睛應著，喉嚨一陣乾癟。book18.org
接著，奶奶的目光又問孫權呢？book18.org
孫權半蹲在地上，手也撫上她的手臂。但奶奶轉不過來，眼睛就一直看著阿廣。book18.org
「孫權，要聽姐姐的話…別惹她生氣，好好對姐姐…」book18.org
老人的眼淚就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流了下來，「奶奶對不起你們…沒教好你爸…讓你們吃苦了…」她未癱瘓的一邊，手指輕輕搭在阿廣的掌上，「你小時候，奶奶冤枉你…偷了五塊錢…奶奶也對不起你…」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喘了好幾口氣。book18.org
阿廣聞言已經哭成淚人，說不出一句話。book18.org
她沒有道理去怪罪一個已經即將入土的老人，同樣沒有資格替以前的自己說不怪她。她就這樣哭著。book18.org
腦梗的老人思維很跳躍，看著阿廣又腦子一混，把她認成了孫權。急切地問她：「孫權…高考…考完了嗎？考得好不好啊？多少分啊？別不跟奶奶說，我想知道…」book18.org
她硬撐著，似乎就在等著姐弟倆的消息，等一個能讓她安心閉眼的慰藉。book18.org
「成績還沒出來，要過幾天。 」孫權上前一步，彎下腰，在她的耳邊清晰地說。「奶奶，我感覺考得很好，你再等等，等成績出來了，我第一個告訴你，你要好好的，等著聽。」book18.org
奶奶聽到「第一個告訴你」就露出開心的表情，像個孩子一樣。book18.org
姑姑還有班要上，姐弟倆就來照顧她。到了晚上，姑姑想要守夜，他們兩個叫她回去休息，姐弟倆輪流守著。姑姑拗不過齊心協力的姐弟，囑咐了許久。話雖如此，孫權卻一意孤行，叫她睡著，自己照顧。book18.org
病房裡是只允許一個病人一張陪護的小床的，不算大但足以睡個安穩些的覺。孫權坐在陪護椅上，就有要守一個晚上的架勢。「姐，你睡會，我守著。」book18.org
阿廣不肯，「說好輪流守，你先睡，後半夜我叫你，我現在不困。」book18.org
退讓了幾句，最後兩個人都妥協了。孫權先守，後半夜由阿廣來守。孫權坐在床邊，阿廣看不下去，說擠一擠躺小床上吧。book18.org
孫權猶豫了一會，慢吞吞走過來，側過身子與她躺在一起。空間很逼仄，她貼著牆，孫權又沒敢碰著她。兩個人就保持一個微妙的距離，可還是很近，近到能夠聽清彼此的呼吸聲，近到能感受到孫權後背的溫度。book18.org
分明小時候，最喜歡一起睡覺了，孫權身子暖，她喜歡黏著他，孫權也喜歡跟她貼一起。但長大了，什麼都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以前以為，一切都不會變的。book18.org
直到那個吻…她閉上眼睛，心有些亂，乾脆閉上眼睛裝睡。說是交替守夜，但這幾日的奔波讓她已然疲憊，再可能是…熟悉的氣息讓她很安心。阿廣本只是想閉目養神卻不知不覺真的睡了過去。book18.org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感覺身上被蓋上了什麼，帶著熟悉的味道，接著是細微的腳步聲，可她太累了，意識沉在混沌里並沒有醒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 她被一陣壓抑的、低低的咳嗽聲驚醒。睜開眼發現身上蓋著孫權的外套，而孫權已經坐在床邊凳子上，頭靠著床邊的被子上，眼睛閉著似乎是睡著了。但即便是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是緊蹙著，俊秀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幾乎透明。那陣咳嗽聲就是他發出的，雖然下意識在極力壓低，但還是抵不住身體的本能。book18.org
阿廣輕輕起身，拿起外套，想給他披上。靠近時，借著微弱的光看見他額角滲著細密的薄汗，嘴唇也失了血色。book18.org
「孫權？」她低聲呼喚他。book18.org
孫權眼睫顫動，立刻醒了過來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然後亮起，目視著她的眼睛。「姐？怎麼了？奶奶沒事吧？」他轉過頭去看病床。book18.org
「奶奶沒事。」阿廣把外套遞過去，小聲道：「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先睡一會，也到我守夜的時候了。」book18.org
孫權猶豫了一下接過外套，但對她搖了搖頭，「沒事，我還可以，你快睡會，回來就一直在忙，你沒有好好休息過。」book18.org
「…那你呢？」她問。book18.org
孫權愣住。book18.org
「快去睡一會，你面色不好，估計有點感冒，晚點我帶你去看看醫生。」阿廣的語氣不容置疑，態度強勢，孫權只好躺在她剛躺過的地方，那裡還有餘溫。book18.org
阿廣坐在凳子上看他，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像是要監督他睡著了才願意移開視線。孫權閉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睡夢中。book18.org
見他熟睡，阿廣鬆了口氣。醫院裡很安靜，但無時不刻響著冰冷的儀器聲，以及沉重的呼吸。誰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會有人停止心跳，走向死亡。book18.org
她強迫自己不再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快就到了早晨。姑姑帶了早餐過來，孫權依舊吃的很少。姑姑像是見怪不怪，就叫阿廣多吃點，阿廣看了不舒服又塞在孫權手裡，語氣頗有他不吃就生氣的逼迫之意。孫權這才多吃了點。book18.org
姑姑來了，奶奶有人照顧，阿廣就帶著孫權去看醫生，孫權堅持自己沒有病，但他在姐姐這裡並沒有選擇權。book18.org
低燒，雖然不嚴重但是也不是什麼也不做就能好的，他不想掛吊瓶就拿了些藥。book18.org
回來時奶奶剛醒，她的眼睛只能轉動一個，目光落在姐弟倆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身份。嘴唇囁喏了許久，費力地發出來幾個字。是他們的小名。book18.org
他們分別坐在床邊，姑姑讓孫權剝個香蕉，阿廣則是握著老人枯槁的手。book18.org
「小廣…待多久？在家…住兩個月好不好？」也許暑假回來已經成了個執念，哪怕她知道自己堅持不了那麼久還是說了出來。book18.org
阿廣猝不及防，因為她的準備很明顯就只是待幾個星期。頂多頂多也就一個月。她下意識地去用餘光看旁邊的孫權。book18.org
他正低頭剝著香蕉，動作很慢，一絲不苟，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入果肉里。聽到奶奶的話他的動作就停了，呼吸也屏住了，不敢抬眼就只有那低垂的眼睫蓋住了他的眼睛。book18.org
阿廣看著奶奶那充滿期盼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醫生說過，奶奶現在心性脆弱，經不起刺激，順著她，讓她高興，比什麼都重要。book18.org
「好，奶奶，我會待著陪你。」阿廣的聲音溫柔而堅定。book18.org
奶奶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滿足的笑容，連聲說「好，好好」。孫權將剝好的香蕉一點點喂給她，始終垂著眼睛沒有說話。book18.org
到了下午孫權額頭的熱度起來了些，臉色很差，偶爾壓抑著低咳。姑姑看在眼裡堅決讓姐弟倆回去，「醫院裡病人多，空氣不好，陰氣還重，很容易染病的。小廣，你帶弟弟回去，好好睡一覺，昨天肯定也沒睡好。記得喂藥，他太犟了。」book18.org
阿廣看著孫權強打精神的樣子，立刻與姑姑統一戰線。回去路上，換成阿廣騎車，孫權則在后座指路，兩年過去，鎮修了新路，還有些岔口她也已經記不清了。孫權在身後，聲音有些低啞地提醒：「姐，前面路口右轉…走左邊那條路，那是新修的，近…姐…你開好快…」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帶著滾燙的溫度，最後那句話像是撒嬌的怪罪。他抓緊了阿廣的衣角，貼得很近。book18.org
電動車終於在他的指示下駛上了一條平整的柏油路，兩邊是茂密的行道樹，陽光透過枝丫灑下斑駁的光影，在他們的臉上起伏著。風從兩邊平野吹過臉頰，帶著陽光的溫度，這讓阿廣放鬆了不少。book18.org
「這條路，修得真好。這是通到哪啊？」book18.org
「通到了鎮東，繞過了以前的湖…那邊現在開發了。」孫權回答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阿廣「哦」地一聲也沒有再問。book18.org
到家後，孫權吃了藥，靠在沙發上，似乎昏昏欲睡。阿廣本來想讓他回屋休息，但他睡得太快了也不好叫他。自己剛想整理一下準備晚飯，但剛打開冰箱發現裡面已經沒有什麼菜時孫權就從沙發上捂著頭起來了。book18.org
他雙眼迷茫，喊了一聲姐。book18.org
阿廣在房間裡聽到了，應了一聲後，孫權走了進來。book18.org
「孫權，家裡好像沒菜了。」book18.org
「嗯，明天去買一點吧。」book18.org
「那現在能吃什麼…」book18.org
「沒事，讓我來，你也休息一下。」孫權說著，就找了一個竹籃，準備出去。book18.org
「你要去哪？」阿廣問。book18.org
「去掐點菜，」他頓了頓，「菜不多，小白菜你能吃嗎？還有空心菜。」book18.org
「…我有什麼不能吃的。」阿廣想，自己只是去讀書兩年，又不是變成外星人了。還不能吃小白菜空心菜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孫權剛出門，阿廣又叫住他：「你還發著燒，別去了！」阿廣蹙眉，「我去摘菜，你休息就好。」book18.org
孫權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碧綠色的眼睛因為發燒而時刻濕潤著，卻異常清醒：「那交給你的話，你知道菜園在哪嗎？哪塊地是我們的，你認得嗎？」book18.org
阿廣愣住，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出來。book18.org
畢竟很多年，遠比兩年還久遠的時候，家裡的菜園田地就廢掉了。book18.org
看她愣怔的樣子，孫權不再說什麼，轉身就出了門。阿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咬了咬唇，還是跟了上去。book18.org
菜園在山上為數不多較為平整的地方，沿著一條雜草掩映的小徑走幾分鐘就到了。當阿廣看到眼前那片鬱鬱蔥蔥的菜畦時，又是一愣。很多年前這裡荒草叢生，奶奶因為家裡的事也忘卻打理，孫虎不會管的，她和孫權也因為上學顧不過來。book18.org
「這裡…以前不是很多雜草嗎？」book18.org
孫權已經蹲下身，開始熟練地掐著鮮嫩的空心菜葉，「前兩年奶奶不是回來了嗎，身體那時還不錯。她一個人呆在這裡，閒不下來就把荒著的地收拾出來，我一放假就回來幫著弄。不過，這裡又長了不少雜草。你小心點，別被絆倒了。」book18.org
阿廣心裡泛起一陣酸楚，孫虎死後，這個家好像終於掙脫了某種沉疴，正緩慢走向正常的軌道。book18.org
奶奶回了老屋，田地也復甦，日子回歸平靜。可偏偏，她和孫權卻走向一條看似正常，實則布滿荊棘和隔閡的路，彼此在各自的軌道上痛苦運行。book18.org
他們的關係，姐弟不像姐弟，仇人不像仇人。book18.org
她沉默著，蹲下身掐菜葉。夕陽餘輝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暖色，兩人只有幾句簡短的對話。book18.org
「夠了嗎？」book18.org
「嗯，夠了。」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我拿著吧。下去小心點，路會有點滑。」book18.org
阿廣走在孫權前面，手一晃一晃的。book18.org
兩個人走出去，經過一顆海棠樹，他們停了下來。海棠花期已過，只有滿地的細碎花瓣。book18.org
「初中的時候，我們租的那個屋子，院裡面是不是有一顆海棠。」book18.org
「對。小時候你總在樹下面跟我講故事。總說三國里的那個孫權。」book18.org
「……」阿廣陷入了回憶。book18.org
孫權也是。book18.org
但卻被一個聲音給攪亂，是村裡的一個老爺爺，老爺爺喊著孫權的名字，又眯著眼睛盯了阿廣半天，終於是把她認出來了。book18.org
「哎呀！是小廣啊！長這麼大了，差點沒認出來！」他嗓門洪亮，笑呵呵打量著阿廣。「真是女大十八變，越長越漂亮！一眼就看出來是讀書人，上大學後感覺就洋氣。」book18.org
阿廣打哈哈，對他禮貌笑笑。book18.org
「上了大學，交了男朋友麼？這個年紀可以找個婆家哩，到時候就是別人家的媳婦咯。」book18.org
這種鄉間慣常的打趣，阿廣從小到大就聽到了不少，通常只是笑笑敷衍過去。可今天，不知怎的，這種話聽得格外有火氣。她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些什麼。book18.org
「她一輩子都是我家的人，不可能是別人家的媳婦。」book18.org
孫權不知何時上前半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碧眼冷冰冰地落在老頭身上。book18.org
老頭顯得沒想到孫權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然後訕訕笑了兩聲。「這孩子，較什麼真…開玩笑嘛，好好好，你們家的，當然是你們家的。」他擺擺手，背著手散步去了。book18.org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阿廣看了孫權一眼，他緊抿著唇，不再說話。兩個人就默默走回家。book18.org
晚飯是兩個人一起做的，分工合作，遠比想像中的默契。book18.org
本以為孫權胃口會好一點，但飯桌上他依舊是撥弄著飯，看上去心事重重。book18.org
阿廣看不下去，終於是忍不住，夾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怎麼吃這麼少，我做的不好吃嗎？」book18.org
「不，不是。」他動了一口，「很好吃。」book18.org
也只是一口。book18.org
「你到底是怎麼了？發燒沒有胃口的話就回屋休息。從我回來開始，你就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身體不舒服還是對我不滿。」book18.org
孫權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姐，你跟奶奶說在家兩個月，哄她的，對不對？」book18.org
還是這個問題。book18.org
「奶奶現在那個情況，我只能先答應她，醫生都說了要…」book18.org
「我知道醫生說了什麼！」孫權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book18.org
「我問的是你！你答應了，只是為了哄她。等她…你馬上就會離開，是不是？就像兩年前那樣，走後就再也不回來，一次轉身都沒有！是不是？！」book18.org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book18.org
「孫權，你冷靜點。我們好好說。」阿廣試圖讓氣氛緩和下來。book18.org
「我怎麼冷靜…好，我冷靜我冷靜…那你告訴我，這兩年，你為什麼不回來？」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對不起…你就一句對不起嗎？我不要你的道歉…你沒有錯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回來？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響聲。book18.org
「兩年，七百多天！你一次都沒有回來！說有事打電話…打電話打電話，好一個打電話，你接過幾次？每次又跟我說了幾句話？電話到後來甚至是沒有，QQ也把我屏蔽，我發的任何消息你都像看不見！要不然就是敷衍兩句！你知道我點進你的QQ空間被擋住是什麼感覺？你又知不知道我每次放假趕回家，就面對著空蕩蕩沒有你的家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孫權哆嗦著，聲音卻越來越大。阿廣不知該如何回答，無措地看著他。book18.org
「是，你當時說的沒有錯！我自以為是！我做錯了！我讓你失望了，讓你害怕了！所以你就要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嗎？」book18.org
「我沒有懲罰你！」阿廣胸腔浮起大股熱氣，也拍桌站起來，與他對視，「我需要時間也需要空間！孫權！你覺得愛是什麼？我說我的愛就是我們一起過上幸福的生活，為此我可以忍耐我可以等！我已經無所謂其他了，我只需要我們兩個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你呢？你告訴我，你的愛是什麼？啊？」book18.org
她抬起頭，淚水糊濕了眼睛。「你的愛就是以傷害自己的前提為我鋪路嗎？什麼意思？你覺得這樣就是為了我好嗎？你想過我會心有不安嗎？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一不做二不休，很利落，很威風，自以為是超人是救世主，那你想過自己會有什麼報應嗎？想過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嗎？！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著，好好讀書！但你做了什麼？你犯罪！你欺騙了所有人！你會心有不安嗎。你會害怕嗎？孫權，你要是害怕的時候，你想過我嗎？我比你還怕！怕你坐牢怕別人對你的貶低！怕別人說我弟弟就是一個罪犯！」book18.org
「……對不起。」他淚眼朦朧，臉上淚橫交錯。她吸了一口鼻子，偏過頭去，努力讓聲音變得平穩。book18.org
「孫權，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那就好好吃飯。我…」book18.org
我只是希望你，跟我一樣平安且幸福。book18.org
她坐了回去，咽下了那句話，捂著額頭繼續吃飯，在次的晚飯依舊以爭吵結束。book18.org
孫權的病很快就好了，奶奶的狀態持續下滑，醫生讓他們做好準備，可能撐不過多久了。book18.org
奶奶不斷地問，問孫權的高考分數。book18.org
奶奶也不斷地問，問阿廣在大學怎麼樣。book18.org
姑姑也問她，之後有什麼規劃。book18.org
阿廣說，考研，考公…在那個城市上班。book18.org
姑姑說，挺好的挺好的…但也要記得回家。book18.org
姑姑又問，在大學有交男朋友嗎？千萬不要被騙了，看人要小心，那是終生大事，如遇人不淑，一輩子就那樣輕易被毀了。book18.org
阿廣搖搖頭，說沒有談戀愛的打算。book18.org
姑姑點頭，說也不著急，要找個配得上你的。book18.org
阿廣沒說話，餘光瞄到孫權面色蒼白。book18.org
……book18.org
終於到了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天，姐弟倆並沒有停留在醫院而是在家。雖然孫權說有把握，但阿廣比他更緊張。book18.org
手機螢幕亮著，孫權慢慢輸入准考證號，旁邊的阿廣幾乎默默祈禱起來。book18.org
頁面刷新，數字跳了下來。book18.org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阿廣要忍不住詢問。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她。book18.org
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姐，我能去你的學校了。」book18.org
分數很高，與她當年差不多。book18.org
但是，能去她的學校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這個成績可以去的學校很多，還有很多好的專業。孫權，你要好好考慮一下。」book18.org
「那你想要我去哪。」book18.org
「去你該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book18.org
孫權扯了扯嘴角，還是笑不出來。「哪裡是我該去的地方？離這裡越遠越好，對嗎。就像你當年那樣。」book18.org
「孫權！」阿廣有些惱火，又強行壓了下去。book18.org
「你別鑽牛角尖，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有能力飛更高，為什麼要執著一個地方？」book18.org
孫權也有點惱，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制止他去她的學校。這毫無壞處！book18.org
「姐…你明明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什麼？」book18.org
「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什麼大學什麼前程…如果沒有你，那些對我有什麼意義？！我拚命考，只是想證明我不比任何人差，證明我…我配站在你的身邊！配得上你規劃的那個未來！可你為什麼勸我，因為你現在的計劃里，壓根沒有我，對嗎！」book18.org
「你胡說什麼！」阿廣又驚又怒，所以在屋裡迴蕩著，她臉漲得通紅環顧四周害怕有人路過，又壓低了聲音。「你的未來是你自己的！不是為了任何人！包括我！孫權！你能不能清醒一點？」book18.org
「我很清醒！非常清醒！」他逼近一步，碧眼死死鎖住她。「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這是我從小到大沒有變過的目標，跟隨你，陪伴你…從來沒有變過。我知道你害怕，你不安，甚至感到很有壓力…可是我無法改變！看到分數那刻，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能去哪所名校，而是…我終於終於…可以離你更近一步，終於能夠…來到你的身邊！終於…能夠有資格，讓你不再把我當小孩…姐！」book18.org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哽咽著：「姐，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考多少分，說什麼話，要變成多好的人…你才肯像以前那樣看我？才肯讓我留在你的身邊？」book18.org
阿廣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狼狽又驚慌的自己。book18.org
「孫權…我…」她不知該如何回答。book18.org
「…姐，我只是想要在你的身邊，求你，別推開我。」他抓住她的肩膀，將痛哭流涕的臉埋進她的胸膛。book18.org
「姐，求你了。」book18.org
「………」book18.org
孫權聽不到回應，指節緊了又緊，抬起頭去吻她，動作快得驚人，壓根不給她反應的機會。book18.org
少年的吻急切又絕望，上唇堵著下唇，氣息鋪天蓋地，舌頭勾著她的推拉扯拽了起來。book18.org
他的吻太過兇悍，像是要把這兩年來所有的分離、猜忌、痛苦和渴望都通過這個吻灌注給她。唾液交換間發出令人耳熱的聲響，他的鼻息灼熱地噴在她的臉上，身體緊緊相貼，只隔著單薄的夏衣，他的身體不知何時充滿了力量將她死死箍住，任她推打都無能為力，甚至手臂越收越緊，吻得更加深入，在她的推拒下，咬了一下她的嘴唇。book18.org
「唔…孫權！」孫權終於精疲力盡，鬆開了這個吻，大口喘氣。阿廣也徹底回過神來，看著孫權帶著瘋狂以及痛苦與祈求的目光下。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book18.org
阿廣用盡全身力氣抽了過去，這一巴掌結結實實甩在孫權臉上，打斷了他想要繼續的侵襲，也打偏了他的臉。book18.org
（十八）我愛你book18.org
她雙眸含水，聲音顫抖：「你瘋了嗎？！」book18.org
孫權捂著火辣辣的臉，既沒有心事宣洩而出的暢快，也沒有被抗拒後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臟發出陣陣悶痛。book18.org
「我沒有瘋，姐，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邊，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罷。只要你讓我跟著你就好，求你了…打我罵我都隨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過著沒有你的生活了。」孫權雙眼通紅，強忍著淚水，緊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book18.org
姐，求你了，來愛我吧。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說了些什麼，我們是姐弟啊！」book18.org
「姐弟又怎麼樣！我愛你有什麼錯！我想陪著你又有什麼錯！」book18.org
求你，來愛我。book18.org
孫權握著她的手臂的力氣越來越大，語氣又變得激動起來。阿廣在他幾乎走投無路的目光下，抬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臉，可對上他洶湧淚水的眼睛，喉嚨乾澀無比，一瞬間她感覺不到憤怒，而是悲哀，最終還是沒下去手。book18.org
「孫權你還小，你不懂什麼是愛。相連的血脈讓你依賴我，甚至是愛我。但是那種愛，是正常的純粹的…」book18.org
「正常嗎？純粹嗎？」他冷笑著打斷，表情卻是絕望的。「姐，你裝糊塗可以，但是我，我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在愛你這條路上，我回不了頭了。姐，這個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只有你了。從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個怪人，別人說我怪物讓我去死，他們拿石頭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著我的手，跟別人說不許欺負我，我才發覺我在這個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愛的。」book18.org
孫權握住阿廣的手，一點點撬開她的指節，與她相扣：「姐，你就是我這個世界的太陽，沒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過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個人，一個人好孤單，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太陽也被擋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別推開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book18.org
他的眼睛沾著淚水，像極了無依無靠的孩子，向心愛的姐姐尋求幫助。曾經那雙充滿稚氣的眼睛，如今變得憂鬱又飽含複雜感情。book18.org
「姐…我只有你了。」book18.org
阿廣看著他，手指無意識蹭過他眼角的淚。book18.org
對上孫權開始發亮帶著期盼的眼睛，她還是別過頭。book18.org
「我…抱歉，我就當這些話從來沒有聽到過。孫權，你只是…太害怕了，才會產生一些奇怪的想法。這是我的錯，我…」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話都難以說服自己。book18.org
「…我累了，今天就這樣好嗎？我們是姐弟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所以，別擔心我會拋棄你。」book18.org
意外的，孫權慢慢鬆開了她的手，像一個認錯的孩子，垂著頭回道：「對不起。」book18.org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見孫權這個樣子必定心軟，去揉他毛茸茸的腦袋。但現在，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亂倫是罪，會犯下惡果。她絕不想孫權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這讓她步步驚心。進會毀他，退會失去他。book18.org
「我們需要休息。」她推開了孫權。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奶奶知道高考成績後很開心，開心過後又看著微妙的兩人，艱難抬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book18.org
「奶奶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只知道你們考了好成績，要去別的地方。你們姐弟倆，總要離開這裡。我老了，遲早也是要走的。之後就只剩下你們兩個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見面…」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努力拚湊出句子。book18.org
阿廣說好，孫權也點頭。他們對視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book18.org
「我會多多跟姐姐見面的，奶奶你放心，我決定報考的學校離姐姐很近，我以後工作了，也會跟姐姐一直聯繫，我們不會分開的。奶奶。」孫權露出一個安撫性質的笑，語氣認真。book18.org
阿廣聞言愣住，偏頭去看他。book18.org
姑姑也詫異：「仲謀這麼快就決定好了嗎？」book18.org
孫權搖搖頭，「有想法，不過還有時間決定。」book18.org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選，多問問姐姐，姐姐是過來人，知道嗎？」book18.org
孫權點頭 ，「我知道，我一定會和姐姐好好商量。」book18.org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廣身上，她也就扯出一個笑，「嗯，孫權的事我會先看好的。」book18.org
孫權出了成績後，多了不少事，穩定下來可以去考個駕照了，還有就是學校的事，要他幾天後過來拍個照，要是錄上了好學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紅榜的。不過，孫權這個成績毋庸置疑，怎麼會錄不上好學校呢？book18.org
姐弟倆守完夜，又照顧老人一個上午，就換成了姑姑來。他們騎車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烏黑一塊。book18.org
「要下雨了。」孫權的聲音在前面響起。book18.org
阿廣看著本來還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烏雲掩蓋，只有太陽掙扎著透出點點光線。book18.org
「看上去，雨勢不小。」這個陣仗，她跟孫權從小就見怪不怪。小時候在家門口，看著突變的天氣，兩個人就沒來由的高興，下雨天呀不用幹些別的，有時候甚至會被赦免去學校。這樣就可以在家裡玩，把門關上，拉上窗簾，外面雷鳴電閃，雨聲嘩響，但都與他們都無關。book18.org
可長大了，外面的風雨，總歸是要面對的。book18.org
這不，阿廣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瞬間連成雨幕，霹靂作響。book18.org
孫權立刻在路邊找了一個有屋檐的店鋪門口停下，雨勢太急了，一分鐘不到兩個人就濕了大半。book18.org
店鋪里坐著個老人，孫權打了一個招呼，「叔叔我們可以暫時在這裡停一下嗎？」book18.org
老人點點頭，感嘆天氣多變怕是要下好一會呢。book18.org
孫權把阿廣拉得更近些，這雨下太猛烈，濺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們身上。book18.org
「天…好大的雨。有點要看不清了…」阿廣的頭髮已經濕透了，雨水從額頭滑到脖子上，有些還流進眼睛裡。book18.org
阿廣偏頭去看孫權，發現他更慘，因為開著車，那些風和雨水就瘋了一樣甩他臉上，現在十分狼狽。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綠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顯得格外專注，透白的雨珠從眼睫滾落，洗亮了他那雙薄荷般的翠眼。book18.org
「姐，擦擦。」他顧不上自己臉上的雨水，擠乾了袖口，抬起手去擦阿廣臉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book18.org
阿廣愣了一下，沒有躲開，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臉頰，和她皮膚下湧起的熱意形成微妙的對比。book18.org
兩個人就站著屋檐下，老人叫姐弟倆進去坐坐，外頭風大雨冷，容易感冒。book18.org
但是回家還有其他事，阿廣看著天空，「要是等會就停了就好。」book18.org
「其實，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車裡面有雨衣。」他頓了頓，補充道：「雙人的。」book18.org
阿廣點了點頭。book18.org
孫權自己先套上一邊，又撐起另一邊，紅色的腦袋探出來回頭看她，就像一個小倉鼠。孫權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是示意她上車。book18.org
這樣子讓阿廣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孫權開始懷疑自己身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時候，她就掀開雨衣鑽了進去。然後在裡面摸索半天，也沒找到探出頭的地方，整個人就像被困在一個黑色的帳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動。book18.org
「孫權、孫權，我找不到那個探出頭的，是不是這個沒有啊！你幫我看看…」book18.org
孫權看著她難得的手忙腳亂，有些缺德地彎唇笑了笑，但沒敢笑出聲。book18.org
「別亂動，等下車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抬頭看，我提起來了，從有光的地方鑽出來。」book18.org
他伸出手撥開那處折迭起來的出口，阿廣看到了光就順著鑽出雨衣，頭髮被弄得有些亂，幾縷濕發貼在光潔的額角，眼睛因為方才的掙扎而顯得濕潤明亮。她微微喘著氣，抬頭就看見孫權近在咫尺的臉，他正側低過頭，幫她整理雨衣的帽檐。book18.org
「怎麼還像個找不到洞干著急的小地鼠一樣。」他低聲調侃道，碧眼鮮活地踴躍出笑意來。book18.org
阿廣臉一熱，瞪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自己也像。」book18.org
「嗯，也是。畢竟我們是姐弟。」他回過身，啟動了車子。book18.org
雨衣雖然寬大，能夠將風雨擋在外面，但其實容納兩人還是有些艱難，他們貼得近，濕漉漉的衣物貼合在一起，肉身上來說是一種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樣。book18.org
重新上路，車速放慢了許多。雨點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響，反而襯得沉默的兩人十足地寧靜。book18.org
「孫權。」阿廣抓住他的袖子，將頭靠他更近些，很認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book18.org
「怎麼了？」孫權的聲音在雨聲里多了些雜音的質感，有種忽遠忽近的感覺，她更抓緊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book18.org
「擇校這個事情，孫權，你真的不要意氣用事。」book18.org
孫權沉默片刻，握緊手把。book18.org
「孫權，我知道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紀小心性還不夠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對你負責，孫權，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book18.org
「意氣用事…」少年低沉的聲音傳過雨聲落在耳中時，他擰手把摁了下去。車速忽地加快，外頭的雨好似洪流一樣要從四面八方把孫權砸暈。阿廣在他的身後，只感覺得到強勁的風，與明顯提高的車速。book18.org
「孫權！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短促，很是著急。book18.org
「你說的，意氣用事。」book18.org
他瘋了吧？！book18.org
「孫權！」book18.org
阿廣拍打他的後背，孫權卻越發加快速度。book18.org
速度已經算上很快，本來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可偏偏遇上這種極端天氣，這種行為實在算得上發瘋了。阿廣說不過來，乾脆就抱住他的後背，祈禱不出意外。book18.org
很快，他們到了家，雨小了，烏雲也散了，就變成了太陽雨。book18.org
姐弟倆下了車，身上的衣物還是濡濕的，黏在身上並不好受。阿廣能感覺裡面的衣服都透出來了，而她穿得並不多，畢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讓她形象盡毀。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孫權不聽她的話。book18.org
「孫權，你真的不可理喻。」book18.org
「意氣用事不好，循規蹈矩沒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該怎麼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時候意氣用事，並不是沒有好結果。至少，我們到家了，以最快速度，還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從天通到人間的彩虹橋，如此說道。book18.org
「……」book18.org
阿廣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這次反應過來反手要拍開他，但孫權手腳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牆上。book18.org
霎時間，他們的姿勢變得無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狹小空間裡相撞，氣氛很快升溫。book18.org
「姐，你總是把事情往壞了想，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抗拒我去你的學校。如果我與你毫無關係，單論你的學校是頂尖學府，我就很可能會選擇。那沒道理你會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覺得我在亂來，還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愛上我？book18.org
「孫權！」阿廣急紅了臉，雙眼瞪著他，「我只是怕你考慮的不夠充分，其他學校你看了嗎？專業又好好思量了嗎？你的未來真的規劃好了嗎？我需要肯定且靠譜的回答，而不是一個…天天繞著我轉，想著男女情事的一個回答！」她說話時，喉嚨都乾澀無比，每一字都艱難地從裡頭擠出來，說完已經開始流眼淚。book18.org
孫權看著她的泛著光的栗色眸子，心裡又一陣絞痛。book18.org
「……我有好好考慮，有衡量過！真的，學校專業我都看好了，專業是感興趣的，未來幾年我也想好了我會努力跟上你的腳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麼都想好了，我不會讓你失望，我……」book18.org
阿廣的眼睛轉而變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顏色，孫權終於說不下去，鬆開了她的手腕，轉過身去。book18.org
「對不起，我會好好想一下的。我們先洗澡吧，衣服全濕了。」book18.org
阿廣看著孫權單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淚。這短短一個多星期，她好像哭了兩年的淚。真是…沒出息。book18.org
自從孫權的成績出來，奶奶的狀態就一日不如一日。在這個老人身上，阿廣那麼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跡。book18.org
姐弟倆照顧完老人入睡，坐在陪護床上靜默著，良久，孫權開口：「姐，你怕嗎？」book18.org
阿廣愣住，然後苦笑道：「怕什麼？」book18.org
孫權斟酌著開口：「害怕失去。」book18.org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從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擁有的同時失去了所有。book18.org
未開智時失了母親，幼兒時期失了獨生女的地位，少女時期亂了家庭，又沒了愛她的外婆，如今已經成年，不久之後便是真正意義上要立業的大人。這條路上，她馬上要失去一個親人，又隨時…握不住身邊的男孩。book18.org
在冰冷的醫院裡，外頭只有護士踱步的聲音，空曠得嚇人。孫權抓住了她的手，對她說，我陪著你。book18.org
這時，阿廣手機亮了，打開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學生，也就是那個小男孩的消息。關係不錯，阿廣給他的備註是小白，當然，主要是因為他姓白。book18.org
小白：小廣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媽給我找了一個新家教，我不喜歡他。book18.org
阿廣看見消息的下意識去看身旁的孫權，果然他正在窺視自己的手機螢幕。book18.org
……她熄屏，「是家教學生。」book18.org
「嗯，我知道。」book18.org
「你就知道了？話說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我在做家教，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猜的。」孫權面不改色。book18.org
「你…」她還想問些什麼，手機又亮了。book18.org
小白：小廣姐，讀書好累啊，我不想讀了…book18.org
阿廣哽了一下，拿起手機不動聲色地找了個孫權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後放下手機。book18.org
「關係真好。」孫權冷不丁地吐出這句話來。book18.org
「你吃醋了？」阿廣下意識回答。book18.org
孫權眨了眨眼睛看著她，阿廣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麼讓人誤會的話，但還是比不過孫權嘴快，他點了點頭，「嗯，吃醋了。」book18.org
阿廣不敢再多說話了。book18.org
隔天早上，阿廣在陪護床上醒來，發現孫權早已經起來，好像正要出門的樣子。book18.org
「孫權，你去哪？」book18.org
「學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記分數，拍一點照片，還有一些材料要核對…我現在得過去了。」他頓了頓，「姑姑等下會過來，要麻煩你們兩個照顧奶奶了。」book18.org
阿廣看了看病床上已經醒來的老人，她的眼珠艱難地轉了轉，最後盯著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book18.org
孫權不想難為姐姐，說沒事，他也長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麼的。book18.org
阿廣卻沒有猶豫，說：「我跟你一起去，應該很快也就回來了。」book18.org
乾脆得有些意外，孫權的表情怔然。book18.org
「怎麼？」阿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嗎？還是你覺得我會給你丟人？」book18.org
「不是。」孫權立刻否認，答應了。book18.org
學校離醫院很遠，開車騎不過去，兩個人打車很快也就到了。book18.org
暑假的校園空曠了許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畢業生，三三兩兩，臉上有輕鬆亦有緊張。她當年畢業的時候，看見身邊同學的表情也是這樣的。踏進校園，好像就回到了從前。兩個人並肩走著，引得不少人駐步觀望。阿廣注意到，就特意拉開了距離。book18.org
不知為什麼，孫權一回學校身上多了種冷感。阿廣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孫權問為什麼。阿廣說，這樣好看，你是來報喜訊的！book18.org
孫權聳肩，一副你管我的樣子，阿廣有些氣，錘了一下他，孫權也就笑了。book18.org
到了教務處門口，他們恰好遇見了孫權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師。李老師已經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氣質幹練，眼光毒辣的女教師，看到她，阿廣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時光，她教數學很毒舌。但課外又是個溫柔的人，每次學校有什麼獎學金她都幫著她申請。很有緣分，她後來被調到孫權那屆，還當了他的班主任。book18.org
李老師看見孫權，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孫權來了？快進來，年級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廣身上，她看了幾秒，隨即驚喜道：「阿廣？是阿廣吧！是暑假回來玩了吧？」book18.org
「李老師好！」阿廣連忙打招呼，兩個人互相寒暄幾句就跟著一起進了教務處。登記過程很快，教務處還有其他學生在，老師忙不過來便叫孫權幫忙核對信息。孫權聞言，先看向阿廣，一臉不是很願意的樣子。book18.org
「去吧，我正好跟老師說說話。」阿廣輕聲說，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book18.org
孫權勉強點了點頭，轉身去空著的桌子，但坐下目光還是不放心地飄向她那。book18.org
李老師把這些看在眼裡，笑了笑，對阿廣說：「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沒回來看看了吧，兩年過去，學校變了不少呢。」book18.org
兩個人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早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李老師指著遠處的食堂，說起了哪個攤位換成什麼。哦，還有修了一棟新的宿舍樓，國家撥了幾億什麼什麼的。氣氛很輕鬆，說到這個阿廣還偷偷問了一句，之前的校長是不是貪污了，怎麼畢業後他下崗了——李老師笑而不語。book18.org
閒聊幾句，李老師聊到她現在，「在大學，很充沛吧？」book18.org
「嗯，雖然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但很充實。」book18.org
「你弟弟說，你暑假也會去比賽。你真的…讓老師很感慨。」book18.org
阿廣愣住，垂眸，扯出一個笑：「我弟弟是怎麼說的？」book18.org
李老師停下腳步，嘆息道：「高三上學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績很不樂觀。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調整狀態，他不願意。說家裡沒人，我就問到了你。他說你在比賽，沒回家……說真的，看到孫權現在這個成績，我既高興，又有點意外。」book18.org
「……他，不是成績一直都很穩定嗎？」book18.org
「成績是沒什麼問題，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聰明，還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師斟酌開口，「但我說的不是他的成績，是狀態。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用盡全力瞄準一個靶心，心無旁騖得…讓人很擔心。」book18.org
她看著阿廣，目光溫和又犀利：「你知道，這種緊繃固然能讓他射得又准又遠，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壓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發力過狠，弦就突然斷掉，從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時間，他很可怕，一句話也不跟人說，眼神空蕩蕩的…我只在那種對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臉上看見過。有幾次還犯低血糖，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他太節省，不吃飯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過他談心，本來還能交流幾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閉起來，一個字都不肯多說。」book18.org
阿廣的心慢慢緊了起來，喉嚨發乾，想起孫權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臉頰…想起那個曾被打得傷痕累累的小男孩。book18.org
…book18.org
「我這兩年…在外地讀書，跟他聯繫…不太多。」阿廣開口，心痛無比。book18.org
李老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帶著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們家的情況我也知道一點。不容易，你們都太不容易了。」她嘆了口氣，看向遠方，正是教務處。book18.org
「孫權這個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執，自己認定了什麼，就往那個地方死沖。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裡最核心的軸，他所有的努力、堅持，甚至是活著的感覺，可能都繞著你在轉。你離遠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會晃，甚至是會迷失、泯滅。」book18.org
阿廣順著李老師的目光，看向教務處，孫權推開門，出現在她的視野里。book18.org
她只不過剛看見他，孫權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捕捉到他的視線。本來緊蹙冷峻的眉眼在對視那刻，微微鬆動，仿佛冰窟裂開一道縫，光線就迫不及待鑽了進去。book18.org
他小跑過來，李老師欣慰一笑，對阿廣說：「不過看來，你們姐弟倆能夠這樣一起回來，說明關係依舊很好。看上去，孫權的狀態也好了很多。」book18.org
李老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雖然不知道你們遇見了什麼，但我能看得出來。孫權對你很重要。而孫權…你對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像的，還重要得多。好了，老師也不多嘴了。順心而為就好，不用逼著自己。」book18.org
阿廣鼻子一酸，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李老師。」book18.org
「姐，老師，我辦好了。」他走到阿廣面前，在兩個之間掃視，看見阿廣雙眼通紅，有些慌張。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就是跟老師聊了幾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師。」book18.org
李老師點點頭，「好了，我還有事，你們聊。孫權也可以帶你姐姐多逛逛。」book18.org
姐弟倆一起逛了一圈校園，就打算回去，畢竟醫院還有人要照顧。打了車，兩個人就並排坐著。阿廣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熟悉街景，腦海里迴蕩著李老師的話。book18.org
一直很緊繃，低血糖，吃不下飯…她對孫權很重要。book18.org
………這些話，讓她的心抽痛起來。book18.org
她忍不住側過頭，長久地注視著孫權。少年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紅髮在顛簸中輕輕晃動，像是燭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來很疲憊，甚至是脆弱。book18.org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孫權睜開了眼睛，碧綠色的眸子直接對上她的視線，裡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樣。book18.org
「姐，」他開口，聲音有點啞，「為什麼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book18.org
他用手指摸了摸臉。book18.org
阿廣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沒有。只是覺得…這兩年，你一個人，辛苦了。」book18.org
孫權整個人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這句話，愣了許久，直至眼眶泛紅，他才扭過頭，看向窗外，下頜緊繃，咬著嘴唇，強忍淚意。book18.org
過了好幾秒，阿廣才看到他抬起手，飛快地用指關節蹭了一下眼角，動作倉促而掩飾。book18.org
「怎麼…突然說這個。」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又透出一絲孩子氣的委屈。book18.org
阿廣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別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見孫權落淚了。她拉住了孫權的手，溫暖的掌心與他貼近。孫權木然地看著她，有些不可置信。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手機卻在這時尖銳地響了起來。book18.org
是姑姑。book18.org
阿廣如遭電擊，抽出手去接，電話那頭傳來姑姑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聲音：「阿廣！孫權！你們快來醫院！你們奶奶…突然不好了！醫生在搶救，說…可能…可能挺不過去了！」book18.org
姐弟倆的臉上瞬間慘白，孫權對司機急聲道：「師傅，可以快點嗎？！抄近道！」book18.org
一路疾馳趕到醫院，ICU外的走廊瀰漫著消毒水和無望的氣息。姑姑癱坐在長椅上，滿臉淚痕，看到他們眼睛亮了一瞬，接著便是無力地搖頭。book18.org
紅燈刺眼地亮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長如年。阿廣靠著冰涼的牆壁，孫權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看到那扇緊閉的門，熟悉的預感漸漸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進孫權的胸膛里無聲哭了出來。book18.org
果然，很快醫生就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奶奶走了。在經歷了長久的病痛折磨後倉促地離開了。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在忙碌中度過。通知親友，設置靈堂，守夜，處理各種瑣碎的後事。book18.org
白事裡，她，孫權，姑姑身披麻孝，來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場。哭喪女嚎啕大哭，他們的悲傷被擠在角落，跪在靈堂前眼淚已經流不出來。book18.org
這幾天他們都很少睡覺，睡三四小時已然不錯，更讓阿廣難受的是，就連睡覺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來便睡不著，渾身不適。孫權看不下去，想讓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願意，硬生生撐了下去。book18.org
出殯那天，是清晨，按照農村的傳統，他們手持裹著白紙的哭喪棒，白色幡紙在風中哀哀晃著。路邊早已經放了許多爆竹和小型煙花，他們一經過就開始響，這聲音就跟著他們走到了山上。book18.org
土坑早已挖好，抬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緩緩入坑，泥土開始一鍬一鍬覆蓋上去，直到棺槨被掩蓋，那種永別的痛苦才如同遲來的海嘯轟然席捲了阿廣。book18.org
山上的風如撕裂了空氣，冷澀地打在他們臉上。阿廣跪在墳前，眼淚決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book18.org
葬禮結束後，留下一地殘局，孫權叫她休息自己解決，她終於點頭，躺在床上沉重睡了過去。book18.org
等到孫權把一切解決，回到家裡，推開阿廣的房門，室內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頭雲燒成一塊 窗簾卻被阿廣緊緊拉上，只漏進幾線橘黃的天光，落在她潮紅的臉上。book18.org
孫權嚇了一跳，跪到床頭去用手背貼她的額頭——好燙！book18.org
阿廣緊閉著眼，眉頭痛苦地緊蹙著，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book18.org
「姐、姐？」孫權喊了幾聲，手指輕輕撥開她被汗水濡濕粘在額角的髮絲。阿廣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眼睫顫動，卻沒能睜開，只是無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book18.org
沒有半點猶豫，孫權立刻轉身去接了杯溫水，他扶起阿廣，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廣昏沉地吞咽著，水漬順著嘴角流下一點，孫權用指腹輕輕擦去。他握住阿廣的手，卻觸到無比的涼意。book18.org
她的手好涼！孫權心裡慌亂無比。book18.org
這個狀態，完全不好開電動車帶著她去醫院！最近的衛生院離家不算遠，他咬咬牙，掀開被子，用薄毯把她裹了起來，然後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懸空感而微微掙扎了一下，燒得泛紅的臉頰毫無意識地貼上他的頸窩，滾燙的呼吸滾在皮膚上。book18.org
他抱著她快步走出家門，一路跑得又急又穩，額角滲出汗也顧不上擦。book18.org
「…冷…難受…孫權…」她皺眉著，在他懷裡瑟縮了起來。book18.org
「別怕，姐…很快就要到了。」book18.org
很快，他跑到了衛生院。衛生院馬上就要關門了，裡頭是一個老人坐堂，從小看著姐弟倆長大，見孫權火急火燎跑過來就趕緊迎了過去。book18.org
「我姐，我姐發燒了！」book18.org
醫生打開有病床的房門，孫權趕緊把她穩穩放了上去。book18.org
量了體溫，快要四十度，是高燒，得打退燒針。針頭刺入皮膚昏睡中的阿廣疼得緊蹙眉頭，喉嚨里溢出細微的抽氣聲。孫權緊緊握著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姐，沒事…很快就好了。忍一下…」book18.org
昏沉中的阿廣好似聽到了他的話，也堅強地忍受了過去。book18.org
打完針，醫生建議留在這裡觀察，但阿廣迷糊中回答，不要，回家，我要回家。book18.org
孫權考慮到醫生也是老人，也不能讓他守著。又看了看潮紅未退的臉，望向醫生：「我拿點藥，要是還有問題就送過來。」book18.org
於是他又拿了藥，抱著阿廣回去。打了退燒針，藥效漸漸上來，躺在床上又睡了過去，但體溫一時還沒有下去。手腳不發涼了，又開始發燙。book18.org
孫權替阿廣脫了衣服，用酒精降溫，喂藥下去，灌了點葡萄水。他擔憂得眉頭緊鎖，就沒有松下來過。飽受幾天的勞累，孫權害怕出問題，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目光深沉地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半夜裡，阿廣開始發冷，身體仿佛陷入冰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停打顫，牙齒輕輕磕碰著。book18.org
「冷…冷…孫權…」她無意識地呻吟著，將自己蜷縮，往被子裡鑽。book18.org
孫權立刻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一片冰涼。他起身翻出家裡的厚被子，蓋了一層又一層，但阿廣依舊在抖。他猶豫片刻，看著她在燈光下異常脆弱蒼白的臉，下了決心，掀開床角，和衣躺了進去，從背後輕輕將她攏進懷裡。book18.org
他的體溫比她高很多，也還年輕，像一個穩定的熱源。阿廣在迷糊著本能地朝熱源靠攏，冰涼的脊背緊貼他的胸膛，顫抖依舊。孫權僵著身體不敢亂動，手臂虛虛環著她，手掌隔著睡衣貼在她冰涼的小腹上，試圖傳遞更多暖意。孫權的心跳有些快，但懷裡的人漸漸平穩下來，睡去了。book18.org
阿廣做了一個夢，或者說，很多很多夢。夢裡有時候是小時候和孫權在院子裡玩，在樹下乘涼。有時候是奶奶在廚房裡做飯，然後扯著嗓子喊她和孫權吃飯。book18.org
有時又變成孫虎喝醉後砸東西，打孫權的場景。接著又變成小時候被奶奶冤枉，跑到田埂上哭。孫權像那時一樣找到了她，但這時候的孫權，不是小孫權，而是長大了的，18歲孫權。他的肩膀寬闊，像月光一樣籠罩住她。接著很快又變了一個場景，book18.org
也就是最後一個夢，是她跟孫權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路兩邊開滿了海棠花。book18.org
「姐姐，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book18.org
孫權向她伸出手，阿廣猶豫了一下，正準備放上去時，孫權忽然不見了。book18.org
她一直跑，一直往前跑，喊孫權的名字，但怎麼都看不到孫權的影子，於是開始崩潰。book18.org
「孫權！」她叫著驚醒過來，渾身是汗。book18.org
孫權正撐著手在床邊守候，聽到阿廣的動靜立刻醒了。book18.org
「姐？我在這。」他握上她的手，「我在這，怎麼了？做噩夢了？」book18.org
阿廣喘著氣，如今天光蒙亮，灰色的光攏罩孫權的清晰的臉上，手上傳來無比真實的溫度。book18.org
她緊緊抱住了他。book18.org
「我夢見…夢見你不見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夢裡的絕望還縈繞心尖。book18.org
「不會的，我不會不見的，我永遠都會在你的身邊…不會離開的。」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book18.org
阿廣心裡安穩了下去，躺在床上看著他，目光複雜。孫權去煮了粥，煮得香糯。一勺勺喂她，開始並不覺得有什麼，她生病了無意識變得依靠弟弟。就像小時候孫權生病，那樣依賴她那樣。但在燒退了些，她又睡醒了後就感覺不好意思。book18.org
孫權不知道，把她抱進懷裡喂藥。book18.org
「放涼了，不會燙嘴，姐，喝點再睡覺。」他哄孩子一樣，阿廣握著他手臂的手一緊又一松，把他輕輕推開，自己起身坐在床上。book18.org
「我自己來吧。」book18.org
孫權愣了一下，將杯子遞給她。「感覺好點了嗎？」book18.org
「嗯。好多了…孫權，你也辛苦了。」阿廣看向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對不起，讓你擔憂了。」book18.org
孫權搖搖頭，「沒有。小時候你也這樣照顧我，我…我長大了，也能照顧你了。」book18.org
隔天，她可以下床，因為身體悶熱出了不少汗，想要去洗澡。孫權給她攔住了，「發燒期間，不能洗澡。」book18.org
「…哦。」book18.org
她轉身去房間裡找東西吃，看看有沒有水果什麼的，結果水果沒看到看到了幾包喜歡的零食，還有辣條。剛想伸手去拿，孫權神出鬼沒的，又出現了。book18.org
「發燒期間，不能吃麻辣。」book18.org
「……哦！」book18.org
她躺回了床上，孫權跟了過來。book18.org
「我要睡覺了。你別管我了。」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阿廣憋著氣，但又無可奈何。翻身側躺著，不理他了。book18.org
孫權就坐在她床邊看著，忍不住彎唇輕笑。但笑不過幾秒，阿廣放在床頭櫃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嗡嗡震動。book18.org
阿廣看到了，準備去拿手機。孫權卻先一步把手機奪了，看了一眼螢幕里跳出來的兩個字。book18.org
小白。book18.org
「你學生給你發消息了。」孫權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手機拿過來。」阿廣伸手。book18.org
「我幫你回，你好好躺著，別動。」孫權沒給，反而將手機螢幕轉向她。book18.org
對著臉一掃，手機就解鎖了。動作流暢，阿廣都沒來得及反應。book18.org
「你！孫權！」阿廣瞪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惱，起身就要搶手機。book18.org
「別動，你還生著病。」他用手把她按了下去，力度不大，但阿廣竟也就順著他了。book18.org
「…他說什麼了？」她沒好氣道。book18.org
「問你，在幹嘛。」孫權看了一眼躺床上的姐姐，「你說我要不要拍一張照片給他。」book18.org
「你有病吧。」book18.org
「好吧。」孫權聳肩。book18.org
「那你要說什麼。」孫權凝視她。book18.org
「……」她在思考。book18.org
「就說你很忙，沒空回消息，怎麼樣？」孫權劃開手機，點進微信。book18.org
密密麻麻的消息…book18.org
置頂只有他一個人。book18.org
備註是全名。book18.org
「孫權」book18.org
他手指緊了緊，剛想點開，阿廣發話了：「…就說我有點事，晚點聯繫。」阿廣妥協了，別開臉。book18.org
孫權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然後念了出來：「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抱歉，回不了你的消息。」book18.org
手指飛快，一下就編輯好，不等阿廣反應就發了過去。book18.org
「…？停停停，你發了？」阿廣爬了起來，孫權轉過身走了幾步，不讓她拿手機。book18.org
手機很快有震動了起來。book18.org
小白：生病了？嚴重嗎？你又是誰？book18.org
孫權看著那行字，沒再回復，也沒把手機還給她。只是把它螢幕向下，輕輕扣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阿廣拿了起來，然後看著孫權。book18.org
「他問你是誰。」book18.org
「嗯，我看到了。」孫權語氣平淡，「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說吧。當然，你現在也可以說。不過，可能要傷你的學生弟弟的心了。」book18.org
阿廣看著他這幅樣子，忽然有點生氣，不知道是氣他的越界，還是氣自己有一刻的莫名的心虛。book18.org
「孫權，以後不許隨便碰我手機。」book18.org
「我只是不想讓他打擾你休息。」孫權抬眼，「你看起來這麼緊張，怕他誤會？你喜歡他？還是…他喜歡你？」book18.org
「你…」阿廣被噎住，臉頰紅了些。「你這是無理取鬧！」book18.org
「可能吧。」孫權不再看她，轉身去倒水。book18.org
「吃藥的時間到了。」book18.org
「什麼？不是剛吃沒多久嗎？」book18.org
「你看一下時間，已經到點了。」book18.org
「…我感覺我好了！我不想吃了！」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很苦！」book18.org
「那更要吃了。」book18.org
「孫權！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來，吃藥。」book18.org
阿廣又被強迫著吃了藥，蹙眉橫指著孫權說他沒良心，小時候對他那麼好，現在竟然這樣，然後在他坐在床邊的時候，踹了一腳在他的腿上。book18.org
孫權臉紅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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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廣發誓自己再也不亂動了。book18.org
在孫權無微不至的幾天照顧下，阿廣的病很快就走了。除了人還有點虛弱之外，跟平常沒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病好的那天的傍晚，孫權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歡的。飯後兩個人在家附近散步，夕陽把翠綠的村莊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阿廣與孫權並肩走著，偶有歸鳥飛過，好不寧靜。book18.org
阿廣突然開口：「孫權，我想吃蘋果。」book18.org
孫權頓了頓步子：「家裡好像沒有蘋果了，這邊也沒有賣。」book18.org
「哦。」阿廣應了一聲，聽起來有點失望，又像是隨口一提。「那算了。」book18.org
孫權看著她垂下眼睫的側臉，拉住她的手回了家。book18.org
「你等著。別亂走，很快就回來。」book18.org
他這樣說，然後就開車走了。book18.org
阿廣目送他離開，消失在暮色里。她並沒有留在屋子裡，而是慢慢走了出去。穿過寂靜的堂屋，走出門，朝村外的田野走去。book18.org
孫權回來時，家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他心開始發慌，叫了很多聲姐姐。book18.org
無數念頭冒了出來，他一瞬間很想哭，但打開她的房門，看見了她未動的行李箱。book18.org
心才稍微安下來。book18.org
這邊，阿廣走在田野上。晚風輕柔吹拂著她還有些汗濕的鬢髮。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了一部分，空氣里瀰漫著稻茬和泥土的氣息。她走到一處田埂邊上，停了下來。book18.org
就是這裡。book18.org
她無比確信。book18.org
小時候，奶奶冤枉她的朋友偷了東西，她哭著跑出來，就是蹲在這條田埂上，那時候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自己，一路想要離開這裡。後來，那個紅髮碧眼的小不點找到了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book18.org
她蹲了下來，伸出手，觸碰著腳下溫熱的土地，手指陷入黑色的泥土裡，鬆軟的、豐饒的沃土裹上了她的手，她的腳。這讓她有種紮根在此的錯覺。夕陽完全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餘光，星星開始一顆兩顆地浮現。book18.org
一種巨大的空曠的孤獨感，涌了上來。book18.org
明明自己已經成年了，已經離開了這裡，奶奶也已經不在了，孫虎死了兩年了，她可以說，真的逃離了這裡。已經在那個光鮮亮麗的，沒有過去的大城市有了全新的人生。book18.org
可是，為什麼腳下的土地依舊在束縛著自己呢？book18.org
為什麼想要離開，心就空落落的，隱隱作痛呢？book18.org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她將臉埋進臂彎里，肩膀輕輕顫抖。不是為了逝者，而是為了某種即將被自己親手割捨、卻由於生命血肉相連的部分而哀悼。book18.org
「姐。」book18.org
一聲熟悉的呼喚，帶著微微的喘息，自身後傳來。book18.org
阿廣沒有回頭。book18.org
腳步聲靠近，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收緊。接著，那個人在她的身邊坐下，挨的很近，胳膊碰著胳膊。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孫權坐在她的身邊。他跑得急，額發濕了，粘在額角，碧綠色的眼睛在漸濃的暮色里，像兩盞引歸途的磷燈。他的背後，是緩緩升起的北斗七星，勺子狀的星都明斗明亮而清晰，在那個恆古不變的宇宙中閃耀著，懸在天穹。book18.org
一如當年那個夜晚。book18.org
「你來了。」阿廣吸了下鼻子。book18.org
「嗯。」孫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蘋果，「給，先吃著。洗乾淨了。」book18.org
「怎麼過來找我，還帶蘋果。」她說話斷斷續續，看見這個蘋果就忍不住笑出來。想到孫權兜著個蘋果一路狂奔過來，就覺得滑稽。book18.org
…還有點感動。book18.org
「你不是想吃嗎。不能讓你饞哭了。看，現在不就流眼淚了。」孫權用手指刮掉她的眼淚。book18.org
「怎麼跟看我笑話一樣。」book18.org
「我沒有。」孫權反駁，「逗你笑笑。但，好像沒成功。」book18.org
這下阿廣就笑了出來，接過了蘋果，握在手裡。book18.org
姐弟倆就坐著，看著一望無際的田野。book18.org
「其實。」阿廣開口，聲音飄忽在嘰嘰喳喳的黑夜裡。book18.org
「我到現在也無法原諒奶奶做的那些事情。偏心，冤枉，還有對他的縱容…可是，到了現在我已經恨不起來了。只覺得她可憐，也可悲。哈，恨一個已經不在的人，也沒什麼意思。」book18.org
孫權靜靜聽著，過了一會才說:「姐 你心太軟，不能完全恨一個人，也做不到完全愛一個人。」book18.org
聞言，阿廣轉頭看弟弟的側臉，輕輕笑了：「嗯。你說的不錯。我也恨過你。」book18.org
孫權極淡地笑了一下，沒說話。book18.org
「別笑，真的恨過。」book18.org
阿廣握緊了蘋果，指尖微微用力。「特別是想到你做了那些事之後，我就恨你。甚至…有一瞬間 我希望你不是我的弟弟。好像只要我們沒有了這層血緣關係，這裡發生的一切，你身上的，他身上的。一切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在另一個城市，會是全新的人。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我可以過得比所有人都好…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毫無雜念。」book18.org
她的眼淚又滑落下來，聲音哽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忘不了你，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最重要的人。是融進血脈的親人，是我的弟弟…我怎麼可能忘記你？正因為忘記不了你，我才更恨你。恨你讓我無法徹底「乾淨」，恨你讓我永遠背負著這個秘密和枷鎖，恨你…讓我就算逃離了這裡，也逃不開你。」book18.org
孫權啊，你就是我身下唯一能夠束縛我的土地了。book18.org
你就是我的家鄉，我無法割捨的、融進血液里的一部分。book18.org
孫權一直沉默著，直到她說完，只剩下壓抑的抽氣，他伸出手，將她冰涼的手連同那個蘋果一起，握進了掌心。book18.org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住了阿廣，「所以，我也恨自己。」book18.org
阿廣愣住，沒有掙脫他的懷抱。而是輕聲道：「那你為什麼一定一定要糾纏我呢。」book18.org
不是埋怨，只是疑惑。book18.org
「對啊，為什麼呢…姐，因為我沒有辦法。從我懂得失去是什麼意思的開始，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任何可能傷害你的、讓你痛苦的人和事，我都想除掉。但，我也做錯了。我走了最偏激的路，把你推得更遠…對不起，我以保護你的名義，傷害了你…姐，對不起。」book18.org
「你可以繼續恨我，可以不原諒我。但是，姐，求你，別趕我走。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也請允許我…能夠陪著你。我保證，我會好好讀書，走正道，變成一個能讓你驕傲、而不是讓你擔驚受怕的人。我…真的向你保證。姐，真的…別讓我再失去你的消息，別走，別讓我活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裡。」book18.org
阿廣的眼淚流的更凶了。book18.org
「孫權，你知道嗎，我那兩年，一直會夢見你。」book18.org
孫權愣住了。book18.org
「有時候你是小時候的樣子，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嘴裡含著雪糕，還說要給我吃。我說我不要你的，我討厭你。我就轉身離開了，然後…我就聽到一聲姐，回頭看，你被一個陌生男人拖進車裡，被拐走了。我一直跟在車後面追，喊你的名字，你在車裡的聲音很微弱，但我聽到了。是在說，姐，救救我。我就被嚇醒了。起來時還是在宿舍里，後知後覺我早已經上了大學，而你還在高中。我…那之後，給你發了消息。問你還缺錢嗎。你很快就回了我。說，不缺。之後，我就不知道回答什麼了。」book18.org
阿廣說著說著，入了神。book18.org
「我夢見你很多次，不只是這一次。有時候你在河裡游泳，溺死了。我被嚇醒。有時候你坐在教室，我喊你名字，你回頭看我，然後轉身跳下了樓。有時…你…在夢裡親我，然後就有一個人跳出來把你拖走，要把你砍死。亂七八糟的…做了很多夢。那時候，其實我很想見你。很想，很想。」book18.org
孫權聽著，把阿廣抱得更緊，淚水洶湧流出，浸濕了她肩頭上的布料。book18.org
「姐，其實我去見過你。」book18.org
懷抱里的人，僵住了。book18.org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把攢的錢，買了去你的城市的車票。」book18.org
那時，孫權17歲，帶著一個手機，一個書包，以及一個信念——去見她。book18.org
這樣，踏上了旅途。book18.org
從南方到北方，並非一路順利，換乘，打車，總會遇見意外，說要補票時，男孩無助，但又給自己加油打氣，就撐了下來。book18.org
一天多的路程，其實很累了。但精神無比雀躍，打車到姐姐的學校。book18.org
那裡真大，大到一路上要問很多很多人。book18.org
姐姐很出名，問名字總會有人說有印象。book18.org
終於，他看到了她。book18.org
在角落裡，看見她正與一個男人交談著什麼。book18.org
他們保持著合適的距離，舉止並不親密，孫權卻愱恨無比，又燒起無盡的自卑來。book18.org
「我沒敢去見你，我是一個膽小鬼…我知道，你會害怕。我…我很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去見你。但是，我…真的很想你。姐姐。」book18.org
阿廣抽出手，不是推開他，而是反過來，用力握住他的。book18.org
「孫權。」她的聲音顫抖，「我不想失去你，真的。」book18.org
孫權的眼睛裡湧出豆大的淚水，卻還是一眼不眨地看著她。book18.org
「…孫權，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個錨點。也許代表著我的曾經，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後。想要你參與我的未來…我是說。」book18.org
「我，愛，你。」她笑著，哭著說道。book18.org
他們對視著，淚痕未乾的眼睛裡，倒映著彼此的模樣，也倒映著漫天星光。book18.org
世界此刻很小，小得只剩下這條田埂和身邊的彼此。世界又很大，大得他們終於可以卸下重負，嘗試著並肩去看。book18.org
不知是誰先動的，他們的臉緩緩靠近，氣息在微涼的夜風裡交融，帶著淚水的咸澀。book18.org
「我也愛你。姐姐。」book18.org
他們接吻了。手中的蘋果哐當掉了下去，無人在意。book18.org
少年的吻青澀又溫柔，輕輕舔舐著她柔軟的嘴唇，就像一隻小貓小狗。把阿廣逗笑了，輕拍他的肩說，「跟小狗一樣。上次的勁呢？」book18.org
孫權耳朵紅了，動作粗魯了些，擁住她的腰，追著她親。還未親夠，她卻推開他。「好了，好了。我們回家，小心被看到了。你這個紅頭髮這麼惹眼…誰敢跟你偷情！」book18.org
孫權不滿道：「不是偷情。」book18.org
他才不是小三。book18.org
「…嗯…公眾場合，不能太過分。行了吧？」book18.org
「嗯…那我們回家。」孫權拉著阿廣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家裡。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