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表妹book18.org
康熙十五年。赫舍里氏死後一年半。book18.org
三藩的戰局還在膠著。吳三桂的兵退到了湖南,但沒敗。岳州城外的泥沼里泡爛了清軍的糧草,尚善換了兩次帥,每次換人都要多死幾千人。兵部的摺子每天早上堆滿乾清宮的案頭,我批到午時,用午膳,再批到天黑。敬事房的綠頭牌盤子端上來又被我揮下去,一連多少天沒翻過任何人的牌子。book18.org
太監們私底下說皇上還在守喪。不是。我守的不是喪,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每次看到綠頭牌盤子裡赫舍里氏那張牌子還在原來的位置,我就不想翻。太監不敢把它撤走。撤走了就等於說她真的不在了。留著,她還在。book18.org
那天下午佟國維遞了一份請安折。領侍衛內大臣的請安折照例不用回,但我翻了。摺子里夾了一句私話:臣女今年十八,待年宮中已逾兩載。請皇上賜名分。book18.org
佟國維的女兒。我的表妹。book18.org
我生母孝康章皇后的親侄女。小時候我見過她多次,在佟家。她穿一件藕色小袍子跟在她父親後面,見了我叫「表哥」。那時候我還沒登基,她還沒學會行禮。後來我進宮當了皇帝,她跟著她父親進宮請安,跪在慈寧宮的磚地上行六肅禮,額頭貼地,和所有命婦一樣。行禮起身之後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然後馬上收回去了。那一眼不是命婦看皇帝,是表妹看錶哥。book18.org
孝莊太后提過這件事。康熙十三年夏天,赫舍里氏剛死不久,太后把我召到慈寧宮。她說後宮不能一直空著。她說皇后沒了,但總得有個女人撐著後宮的事。她說佟國維的女兒是自家人,性情溫良,知根知底。book18.org
「她是你表妹。」太后說。「天家的血脈不能斷在你這兒。你不翻她的牌子,佟國維在前朝怎麼站。」book18.org
我說知道了。然後我把佟國維的請安折擱在一邊,又拖了近兩年。每天在敬事房的綠頭牌里,佟佳氏那張牌子都排在中間略靠前的位置上,是太后特意吩咐過的,讓太監放得不能太靠後也不能太顯眼。太監每次把它挪一挪,我都能看見。看到之後我還是放下盤子。book18.org
不想翻。不是不想碰她。是不想在碰她的時候腦子裡還裝著另一個人的眼睛。book18.org
直到康熙十五年冬天。乾清宮的瓦當上結了一層薄冰,廊下的風吹得槅扇門整天響。我在奏本之間抬起頭來,看到案角綠頭牌盤子裡佟佳氏那張牌子已經舊了邊上。竹片被太監的手磨得發亮,名字的金漆也淡了半截。book18.org
這張牌子放了快三年她都快二十了。book18.org
我翻了她的牌子。book18.org
翻牌子的時候太監愣了一下。大概太久沒翻了,他都忘了流程。他接過牌子的手比我預想的快一步,退下去的時候腳後跟在門檻上磕了一下。book18.org
等著她來的半柱香里我在案前坐著。沒批摺子。窗外的風把槐樹枝吹得擦在瓦當上,發出一陣一陣的干刮聲。龍涎香的味道比平時濃。不是太監多加了一爐,是我太久沒在寢殿點香,鼻子不習慣了。book18.org
她進來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樣。book18.org
門推開的動作不快,但也完全沒有那種「初次侍寢」的小心翼翼。她跨過門檻的時候袍子下擺沒有蹭到門框,腳步順暢,走了幾步才想起應該跪下來,於是走了一半停住,在原地跪下去。book18.org
「臣妾佟佳氏。請皇上安。」book18.org
聲音不高不低。尾音是往上翹的,和赫舍里氏不一樣,和鈕祜祿氏不一樣,和任何女人都不一樣。不是被教引嬤嬤訓練過的請安調,是家常的、半生不熟的、帶著一點試探的語調。book18.org
「平身。過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往前走。走到離我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是上午在慈寧宮請安的距離,不是寢殿里庶妃站的距離。她還沒搞清楚自己在乾清宮和表哥之間用的是哪種距離。燭光從側面照著她。她的側臉有三分像我母親。不是五官像——五官是她父親的底子。是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耳垂的形狀,和掛在慈寧宮牆上那幅孝康章皇后的畫像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太久。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皇上在看臣妾的臉。」她說。book18.org
「在看。」book18.org
「臣妾的臉和姑母像不像。」book18.org
她說了姑母。不是「孝康章皇后」。是姑母。在她嘴裡,我母親不是廟號,是一個她見過、記得、叫過姑母的女人。全後宮只有她能說這個詞。book18.org
「像。」我說。「三分。」book18.org
「祖母說臣妾小時候像兩分。越長越像到了三分。祖母說臣妾不能再長了,再多一分就太像了,天家要忌諱。」她說話的時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手指沒有攥著袍子邊緣。她說話的語調和兩年前偷偷看我一眼時一樣,不是妃嬪對皇帝說話的方式,是家裡人在飯桌上說話的方式。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進宮待年的。」我問她。我知道答案,但我想聽她說。book18.org
「康熙十三年春天。赫舍里皇后歿了之後不久。」她說。「臣妾那天在慈寧宮請安,太后說——」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不是不敢說,是在回憶這句話應不應該說。然後她還是說了。book18.org
「太后說:你表哥心裡空了一塊。你去了不一定填得上,但至少屋裡有個人。」book18.org
我把手放到她領口上。她的外袍不是庶妃規制,是皇親入宮時穿的家常滿洲袍服。領口上盤扣也是五顆,但扣子的料子是半舊的,不是新縫的。盤扣的線有些微微起毛——是她平日在宮裡做針線時因為專注而不自覺摸出來的。我解了第一顆。她的鎖骨窩在燭光下露出來。和母親的鎖骨窩不一樣。她脖子更細,鎖骨更凸。皮膚的溫度是溫的,有一點濕氣,像是她剛才在外面等的時候太悶了,出了淺淺的一層。book18.org
第二顆。book18.org
第三顆。我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她忽然抬起手,捏住我的手指。book18.org
「表哥。」她說。book18.org
不是皇上。是表哥。這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和所有女人叫「皇上」都不一樣。它不是君臣體系,是血緣體系。它不屬於坤寧宮也不屬於敬事房的記檔,它屬於佟家,屬於我母親活著的時候那些模糊的年頭。book18.org
「有件事。」她說。「臣妾不知道該不該叫出聲。」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的臉還和之前一樣自然,耳垂已經紅了。從粉紅變成深紅,和她端爵杯碰了牙的反應一樣。book18.org
「教引嬤嬤教的嗎。」我說。book18.org
「不是。是臣妾自己想的。」她把捏著我手指的手縮回去。她的手指縮得很快,在袍子側面攥了一下衣角然後又鬆開了。她這些年在宮裡幫太后照顧庶務,替赫舍里氏打理過後宮的差事,但這一瞬的侷促還是顯得她像個十九歲的、第一次在表哥面前赤著身子的佟家姑娘。book18.org
「這裡沒有貴妃。」我說。「只有朕的表妹。」book18.org
她的手在袍子上鬆開。停了一拍。然後她把衣角徹底放開了。book18.org
她自己解了第四顆盤扣。第五顆。手指的動作非常快,快得一點也不像是第一次。不是「會」,是「熟悉」。她的手指記得這些盤扣的位置和卡住的力道,因為從小伺候過我的起居。十幾年前在佟家,她幫我穿過外袍、系過腰帶、理過袖口的箭袖。她的手對我的衣服比對自己身上的還熟。book18.org
她三兩下就解開了自己的中衣。然後內襯。然後褻褲。她做這些動作快得像是日常。她疊衣服的方式也特別——從左側往右對摺,再從下往上折三分之一。和教引嬤嬤教的不同,這是佟家的疊法。book18.org
然後她赤身往前站好了。手還是垂著。身體的線條比任何女人都柔軟一些——乳房的底盤很寬,往尖上去的時候慢慢收攏,不像鈕祜祿氏那種突然收尖的急,是緩坡。乳尖的顏色很淺,是淡粉色。肚臍附近有很細很細的妊娠線,淡淡的。腿很直,大腿內側有一小塊淡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還沒落地的槐葉。她把身體亮在燭光下,沒有遮。book18.org
「你到我這邊來。」我說。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距離不再是慈寧宮請安的距離,是寢殿的距離。她站定後自己停了片刻再把腿分開。動作不快,但順序沒錯。躺好之後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只露一張臉。被子遮著她的下巴和脖子,她從被面上露出來的眼睛看著我。book18.org
「表哥。」她又叫了一聲。停了極短的片刻。「臣妾不知道該不該出聲——意思是——臣妾怕一出聲,就把你要做的事打斷了。」book18.org
她說話時睫毛顫了一下。我伸手把自己脫好,掀開被子躺下去。book18.org
我的手從被子下伸過去。放在她腰側。她的腰在我掌心裡是軟的,比任何女人的都軟——不是天生就軟,是那種被照顧得很好的、從小沒幹過重活、在佟家和紫禁城之間被呵護著長大的軟。她的體溫是溫的,不高不低。她沒有赫舍里氏那種後腰上的緊張,沒有鈕祜祿氏的僵直,沒有宜貴人的肌肉。她的身體在碰到我的時候往前送了半寸,又退回去。不是計算過的進退。是一種天然的身體猶豫——我想靠過去,但我不知道靠過去該做什麼。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腰上往下移。滑到她小腹。她的小腹在我掌心裡一寸寸往內側收了一點。不是怕,是身體被碰到之後自然的往回縮。她用眼睛看著我的手往她身體更下面的地方走。她沒有憋氣,鎖骨窩有一抹未褪盡的微紅。book18.org
她的腿在被子下分得很輕。大腿內側的皮膚很薄,很滑。手指碰到入口的時候她裡面已經是微濕了。不是非常多,是從身體被碰到的那一刻就慢慢湧出來的,很薄的一層,沾在我指腹上是溫的。她的陰唇顏色很淺,和乳尖的顏色一致,是淡粉的。兩片很薄,微張著。入口很緊,但不像處子那種乾澀的緊——她的身體已經知道要分泌,她的陰道也在往裡吸我的指尖。book18.org
她的臉上漸漸泛出些許不自知的輕輕喘息。我把龜頭抵在她入口。推進去第一寸。她的括約肌很有彈性,不是僵硬的緊,是肉壁本身在包裹的同時不斷往外滑。龜頭進去之後被一層溫的軟的濕的肉從四面八方輕輕裹住了。沒有阻礙。book18.org
她在我推進時從嗓子後面喘了一聲。一聲被她自己壓了半下的、還沒來得及完全發出的抽氣。又像在跑步。她沒有叫。只是從牙縫裡把氣吸得很長、很重。book18.org
我把她的一條腿從腰外側抬起來。膝彎擱在我肘窩裡。這個角度讓我能進得更深。龜頭滑過她陰道中段的皺襞時她的大腿跳了一下。不是肌腱的有力跳,是軟軟的、很細很嫩的一陣肉在顫。她裡面從這時候開始湧出更多分泌物,量比她之前多得多。很涼——涼得快把我的龜頭激了一下。但她很快自己也熱起來。溫到燙之間只隔了很短的距離。book18.org
龜頭頂到她宮頸。她的宮頸位置中等,偏軟。龜頭頂上去的時候宮頸口微微退後了半厘,然後主動又貼回來。不是反推,是「終於碰到了」的下意識貼過來。她的盆底肌開始吞——不是吞一下,是連續的、緩慢的、深長的從宮頸往外一圈圈裹過來的吞。她吞得很深,每一下都讓陰道內壁上那些又軟又厚的皺襞從龜頭冠上一層層揉過去。book18.org
她忽然把臉側到一邊。她的手從我胸口摸到我後背上。手指按在我後背的肩胛骨上,扣著我的腰讓我的背壓向她。指甲在抓進我的後背——三下。不是疼。是抓痕刺進皮膚表層時非常強烈的觸感。book18.org
這三道抓痕的位置就在十一年前赫舍里氏咬我肩膀的疤旁邊。那個牙印已經變成四個很淡的白點,現在旁邊多了三道新的紅印子。她的手放下來後,我想起了赫舍里氏咬我的痛。那晚赫舍里氏沒有叫也沒有抓我,她咬我。佟佳氏從第一次開始就抓——她抓的那一下,讓舊痛和新痛在我背上同時熱了一下。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肩上輕輕拿開,俯身看著她。她的臉滿是憋著聲的深紅,汗水從額角淌下去,頭髮被汗粘在耳畔。她出了聲,是喘。但始終沒有叫。book18.org
我加快了。兩拍入,一拍出。龜頭在穹窿和宮頸之間反覆碾過,她的大腿根內側肌腱全在打顫。她的盆底肌終於鬆開了自己。宮頸口在加快的節奏里完全退讓,穹窿內側的軟肉把龜頭包裹在極深的、被完全打開的位置。她的陰道像她這個人——不知道應該抵抗還是應該迎。她嘴上問「該不該出聲」,身體也一直在這兩者之間搖擺。book18.org
高潮來了。她的陰道沒有尖叫,只從深處發出了一圈又一圈很慢很深的連續吞啜。沒有痙攣式的劇烈擠夾,是柔軟的、持續的、從宮頸到入口一口氣把所有皺襞輕輕抹平了。book18.org
她的脖頸向後仰去,喉嚨在燭光里拉成了弦。但這次沒有窒息式的氣音。她只是把氣全部呼出來,從胸腔深處推出一道又長又軟的喘息。不是叫,不是哼,不是哭。就是呼吸。是跑完了。是從「要不要出聲」這個桎梏里把自己拔了出來。book18.org
她的腿鬆了。落在我腰側。我在她的放鬆中射了。精液在她溫熱的穹窿里噴出來,和她那些從宮頸湧出的黏液混到一起,沿著明黃緞被的紋路慢慢往外淌。我從她裡面退出來,她輕輕呼了一口氣。book18.org
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到肩頭。整個人側過身蜷起來。她的手在被子下摸她自己小腹,手指按在剛才被進入最深的位置。然後她把手伸出來,指腹上沾著精液和黏液,她看了看,在床案上的綢帕上蹭掉了。book18.org
「表哥。」她輕聲叫我。「抓你背的事——上朝的時候龍袍遮得住嗎。」book18.org
和赫舍里氏問的是同一句話。不同的抓痕,在不同的年份,被兩個不同的女人問出了口。當年我回答赫舍里氏「遮得住,領子剛好蓋住」,現在佟佳氏問了我同樣的問題,也帶著同樣的口氣。我忽然在想如果赫舍里氏在,她大概會和我說這表妹敢抓你,抓得挺用力的。替我謝她。book18.org
「遮得住。」我說。「箭袖剛好蓋住。」book18.org
她把手從被子下伸過來,放在我左肩上。手指貼著牙印旁那道新抓出的紅印子,輕輕蹭過。book18.org
「這是以前就有的。」她說。她的手指在那箇舊疤上來回滑了一下,然後停住了。她沒問是誰咬的。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那裡,和赫舍里氏的按法不一樣。赫舍里氏是按下去——力道剛好等於「我在」。佟佳氏是滑過去,像翻一頁書。book18.org
「臣妾進宮前姑母的畫像在佟家堂屋裡掛著。每次請安父親都讓臣妾跪在最前面,離畫像最近。」她頓了一下。眼眶有一點泛紅,但沒哭。只是睫毛顫。book18.org
她把手放回自己臉側,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呼吸從淺慢慢變深,從深變勻。她的睡相比所有妃嬪都像孩子。手放在下巴底下,手指微彎著。book18.org
我躺在她旁邊。後背上的三道抓痕在燭光下變成淡淡的粉紅。上朝時龍袍蹭在上面,微微的疼。這疼和肩膀上那四個白點的疼壓在一起——赫舍里氏的咬是大婚之夜的儀式,佟佳氏的抓是她自己。十一年隔著兩個女人,在我背上疊了一記。book18.org
後來她起來穿衣服。扣盤扣的手指和她脫的時候一樣快,扣到第三顆的時候不忘用手指在扣襻上順了一下。她跪下去行禮。額貼地。站起來後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下次臣妾還是不出聲。」她說。「但臣妾在心裡出聲了。」book18.org
她退到門口。外面甬道上風停了,槅扇門沒有再響。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把記檔呈上來。康熙十五年冬某日。貴妃佟佳氏承恩。book18.org
「有紅嗎。」太監問。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他把筆落在紙上。我把記檔合上。book18.org
冊妃之前,佟佳氏先得了貴妃銜。冊文上寫「柔嘉成性、淑慎持躬」。這八個字和赫舍里氏的一模一樣,和鈕祜祿氏的一模一樣。她接冊的時候在太和殿前行了六肅禮。站起來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九年前在慈寧宮請安時她嘴角翹一下的偷看一模一樣。她沒叫過我皇上。在太和殿上叫的是「臣妾謝恩」,在乾清宮裡叫的是「表哥」。這兩種稱呼之間的落差,就是她往後十三年在後宮中的尷尬位置。book18.org
很多年後我才封她為後。在封后詔書里我寫著「朕惟王化始於宜家、端賴宮闈之助」。這行字墨色還沒幹她就走了。那段時間我總想起她第一次侍寢的最後,她睡在我旁邊把手縮在自己下巴底下。表妹。她嘴上說「在心裡出聲了」,十三年後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因為後來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在抓我背部之前先問我該不該抓。book18.org
第16章 冊封book18.org
康熙十六年八月。我二十四歲。book18.org
這年秋天乾清宮案上的摺子少了一些。耿精忠在福建降了。尚之信在廣東也降了。吳三桂退到衡州,在永州城外的泥沼里泡爛了半條老腿。八年前我在武英殿前摔布庫的時候,鰲拜的臉是我腦子裡唯一的敵人。現在敵人變成了三個,然後變成兩個,然後剩下一個半死不活的在衡州喘最後幾口氣。book18.org
八月初,太和殿行冊封大典。鈕祜祿氏冊為皇后。佟佳氏冊為皇貴妃。七嬪同封。貴人、常在、答應一共晉了十四個。敬事房的簿子新加了好幾頁,每一頁的墨跡都不等干,寫完一頁翻過去下一頁繼續寫。太監的手酸了,換了一個。book18.org
那天的北京沒有風。太和殿的瓦當被太陽曬得發燙,冊封詔書上的字讀了一半,殿外廣場上站著一個命婦的腿軟了,被人扶出去。我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跪了一地的紅頂子和珠冠。她們中間有些人我只見過一面,有些只見過五面,有些我連名字都要靠太監在旁邊小聲提醒才能對得上臉。book18.org
冊封大典散了之後,乾清宮擺了一場家宴。鈕祜祿氏坐在我右邊,佟佳氏坐在左邊。新封的七嬪依次往後排著坐。菜端上來的時候是熱的,撤下去的時候凍了一層白油。沒有人怎麼動筷子。她們都在看我。book18.org
宴散之後太監把敬事房的綠頭牌盤子端上來。盤子上明黃緞子舊了,四角起了毛邊。皇后鈕祜祿氏的牌子在最前面。皇貴妃佟佳氏的緊隨其後。後面七嬪的牌子一字排開,再往後是貴人、常在、答應。新晉的牌子漆還沒幹透,竹片上的金粉在燭光下反著一層很薄的亮。book18.org
「今晚。」太監說,「按例,冊封大典當晚皇上該召一位新晉的妃嬪。」book18.org
「按例。」book18.org
「皇后的意思——」book18.org
「皇后的意思朕知道。翻吧。」book18.org
太監把盤子遞到我面前。我掃了一眼。那些新晉的牌子混在一堆舊牌子裡,有的名字我沒看過第二遍。手指在盤子上空停了一息。book18.org
翻了一個。貴人。封號「春」。book18.org
太監接過牌子的時候愣了一下。很快。沒讓我看見。他退下去的時候轉身的速度比平時快一步。春貴人。康熙七年入宮,康熙八年擒鰲拜前夕第一次被翻牌子,那時候她還是常在。那天晚上她怕做錯,在龍榻上緊張得全身發抖。我沒碰她。第二天的封賞給她晉成了貴人。康熙八年,那時候我才十六歲。現在二十四了。這中間隔了整整八年,她的牌子我翻過幾次,但每一次都只是例行。她始終沒有像馬佳氏那樣讓我記住她的笑,也沒有像納喇氏那樣讓我知道她在計算。她在後宮的位置是安全的,但也始終是被擱在安全範圍內的。book18.org
換了一個來報——今晚連續兩位。第一位已經在了。第二位春貴人,排在後半夜。book18.org
太監退下去之後我把摺子翻開。等了半個時辰。窗外的更梆響了兩聲。槅扇門開了一道縫,太監在外面低低說了一句什麼。book18.org
第二個來了。book18.org
她進來的時候槅扇門外的風把燭火推了一下。火苗往東歪了一瞬又重新直起來。她走到殿中間跪下去。後背筆直,兩手交疊在小腹前。標準的大禮。每一個動作都符合教引嬤嬤的要求,沒有多停一息,沒有少等一寸。book18.org
「臣妾春氏。請皇上安。」book18.org
聲音很輕。尾音往下沉。和八年前那一晚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從熟睡中被太監搖醒,腦子還昏著,跪在榻前說「臣妾怕做錯」。現在她跪在這裡,已經是貴人。新晉貴人比常在高了半級。服飾換了。頭上多了一朵絹花。book18.org
「平身。過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往前走。她從榻前不遠的位置走近,正好停在燭光最亮的地方。我這才看清她今天穿的吉服是新的。料子比貴人規制好了半級——不是逾制,是她自己改的。袖口收窄了半寸,領口加了一對暗扣,把脖子襯得更細。她是個懂得在規矩里找縫子的人。book18.org
她的臉比八年前瘦了。顴骨下面原來的凹陷填起來又消下去了。眉毛修過。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上塗了胭脂,塗得很勻,不是內務府統一配的胭脂膏子。是她自己買的。她站定之後眼睛看著我,眼波是平的。book18.org
「你等了很久。」我說。book18.org
「一個多時辰。茶換了三次。」她頓了一下。「第一次燙。第二次溫。第三次涼了。臣妾把涼的那杯也喝了。」book18.org
「為什麼不等熱茶。」book18.org
「太監忙不過來。今晚被召的不止臣妾一個。臣妾不想添麻煩。」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沒有怨,沒有討好,只是陳述。和八年之前說「臣妾怕做錯」時的語氣一樣。那時候她是怕,現在是陳述。八年時間把一個常在的「怕」磨成了貴人的「陳述」。她自己大概也沒意識到這個變化。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她把右手伸出來。手指是涼的。側殿沒有地龍,火盆只有一個。她在那裡坐了一個多時辰,從典禮結束等到現在,手指尖涼到骨節發白。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捂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慢慢回暖。她沒有像宜貴人那樣把手翻過來扣住我的手背。她只是被握著。手指在我掌心裡一動不動。book18.org
「今晚你累嗎。」我問她。book18.org
「有一點。」book18.org
「朕也有一點。」book18.org
她聽完這句話睫毛動了一下。不知道該接什麼。教引嬤嬤沒教過皇帝說累該怎麼回應。她選了一個最穩妥的方式——沉默和微笑。笑得很輕,嘴角往上動了一點點,收回去很快。book18.org
「過來。」我說。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掌心裡抽出來。開始解自己的吉服。盤扣是新縫的,扣襻很緊。她解得不快。不是鈕祜祿氏那種被動的慢,不是佟佳氏那種熟悉的快,是一種很謹慎的、一步一停的慢。每解一顆扣子之前她都要用指尖先找到扣襻的位置,確認了之後再發力。這個習慣大概是八年里養成的一種應對緊張的方式。book18.org
吉服脫下來。對摺。放在榻尾的橫架上。中衣是白的。系帶在腰側。她自己解了。解系帶的時候手碰到了自己的腰,手指縮了一下又放回去。book18.org
中衣褪下去。裡面沒有內襯。吉服的規制不需要穿內襯。赤裸著肩膀。燭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身體。她的肩膀比八年前寬了一點,鎖骨還是凹的。乳房比常在時差了不太多,底盤寬,往尖上收得很慢。乳尖顏色很淺,是粉的。腰還是細的,肚臍附近有一道極淡的腹中線。腿直。大腿內側血管從腹股溝延伸了三四寸,和八年前一樣。book18.org
她赤身站在我面前。手垂在身側。沒有遮。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她這些年已經學會了另一種東西:把自己的身體交出去的時候不去想。不是主動交付,是被動抽空。book18.org
她上來。躺好了。腿分開。我把自己的中衣脫掉。裸著上身躺到她旁邊。錦被下面是溫的。她把自己那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在被子邊緣搭著。我把手從被子下伸過去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在我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不是主動的收,是本能——和八年前那晚一樣。那時候她二十六天前還是處女,緊張得腿根的肌腱一晚上在跳。現在她的身體對臨幸已經熟悉了。book18.org
我把手往下走。碰到她小腹的時候她還是沒有收腹。和鈕祜祿氏一樣,但原因不同。鈕祜祿氏是硬挺著不收。她是學會了抽空自己之後不需要收。她的腹直肌在我掌心裡是軟的。有一層很薄但均勻的膚脂,和她的年齡對得上。book18.org
她的陰唇在我手指碰到的時候已經微潤了。量不多。剛好到入口。溫度是微溫。不是情動之後升高了半度的溫。是她身體的恆溫。八年前這句話應該倒過來說——她怕做錯,緊張得沒有分泌。現在她掌握了分泌的節奏。這些年伺候皇帝,她已經能把交合變成一項由流程控制的活動。過程開始的時候身體先準備一部分滑液,夠了之後停止分泌。不多不少,剛好夠用。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我進入的時候括約肌很配合。龜頭進去之後被很輕地裹了一圈。沒有赫舍里氏的窄。沒有鈕祜祿氏的僵硬。沒有佟佳氏的彈性。是一圈被使用過多次、已經知道怎麼最省力地包住的肉。她的盆腔肌肉在抽動中自己找到了頻率。每次入的時候她收緊少許,每次出的時候她放鬆少許。這個節奏和八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她的身體還沒有學會這個頻率,現在她的身體已經把它練成了一套固定的節奏。但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主動地在迎合,還是已經把抽空自己變成了迎合的一種方式。book18.org
今晚的節奏比八年前快。我從一開始就用了兩拍入一拍出。她的腿夾著我的腰。大腿內側的肌腱在節奏下規律地跳。她的盆底肌沒有主動吞。只是配合。宮頸在加速時退後一點,龜頭滑進穹窿時繼續配合。她的呼吸從頭到尾都是齊的,均勻,安靜。book18.org
直到最後多堅持了片刻,她的身體才失控了一下。宮頸旁的穹窿被龜頭連壓了幾次之後她的盆底肌忽然漏了一拍。不是吞。是跳。是一道很小的痙攣從穹窿自己爆發出來後被她立刻壓了回去。她的腹肌在這下痙攣時收緊了一下,然後重新放鬆。book18.org
頭一次,我在今天看到了她的反應。這反應很短——沒有叫,沒有喘,只有一瞬空氣被抽空。然後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高潮了。陰道連續縮了幾下,宮頸口有少量腺液湧出。然後平靜下來。她把自己的身體攬回控制中。從頭到尾她的眼睛裡都有一層薄薄的、抽空自己的平靜。book18.org
「你叫什麼。」我聽到自己說。這句話不是我計劃的。是它自己從我嘴裡出來的。book18.org
「臣妾春氏。」她回答。頓了一下。「八年前皇上也問過臣妾這個問題。那天晚上臣妾說臣妾怕做錯。今天臣妾不怕了。」book18.org
為什麼八年後又問一次。連我自己也沒意識到我是在重複十年前對張氏的問法。那時候張氏跪在床腳往外退。我叫住她問你叫什麼。她說張氏。包衣張三保的大丫頭。後來我記住了她的背影忘了她的臉。現在我又問了同樣的蠢問題。春貴人的臉在燭光下很清楚。眉毛修過。嘴唇上塗著自己買的胭脂。我應該記住這張臉。但我的嘴問的是「你叫什麼」。可能是把儀式走完。也可能是在心裡把多年前的舊帳又翻了一遍。book18.org
春貴人走了以後太監進來換床單。明黃緞上有一小片濕印。他看見了沒說話。把床單捲起來夾在腋下往門外退。book18.org
「春貴人的牌子。」他問,「以後放在什麼位置。」book18.org
「擱中間。」book18.org
「按封號排?」book18.org
「按封號。」book18.org
太監退下。門外甬道上有腳步聲,很輕,是剛才的春貴人還沒走遠。她已經換回了便服往儲秀宮方向去。茶也早該涼了。那杯第三次換上的涼茶她喝之前應該在手裡捧了很久。book18.org
敬事房記檔上寫著:康熙十六年八月某日。貴人春氏承恩。book18.org
我合上簿子。翻回第一頁。赫舍里氏的名字還在原處。墨跡還是新的。已經十二年了。book18.org
第17章 雨夜book18.org
康熙十七年秋。鈕祜祿氏崩了半年。book18.org
皇后之位空著。佟佳氏以皇貴妃銜統攝後宮,但她不叫自己皇后,我叫她表妹。她還在等那個名分。三藩戰場上吳三桂退到了衡州,八月在衡州稱了帝,國號「大周」。稱帝之後他的腿就爛了,太醫說撐不過今年冬天。清軍的糧道已經壓到了衡州城外的蒸水河邊,岳樂在前線遞摺子說最遲明年開春可破城。book18.org
我在乾清宮看摺子看到亥時。雨從傍晚開始下,不大不小,剛好把廊下的磚地淋成一層黑亮。檐角的銅鈴被風推一下響一聲,再推一下再響一聲,隔很久才推第三次。book18.org
窗外的甬道上一個當值宮女端著茶盤從廊子那頭走過來。她走到槅扇門外的時候風把雨掃進廊下,她側了一下身,茶盤上的杯蓋碰了一聲。book18.org
很輕。瓷碰瓷。比銅鈴更脆。book18.org
我從摺子里抬起頭。book18.org
她彎腰把茶盤放在案角。宮女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骨節分明,不是那種纖細得需要保護的手腕,是有力的、做過活的手腕。腕骨凸出來兩個小圓丘,皮膚底下能看到尺骨莖突的影子。book18.org
她的手從茶盤上收回來。把杯蓋揭了。茶是六安瓜片,熱氣從杯口升上來,在燭光里翻了翻。她把杯蓋擱在托盤上。擱穩了。book18.org
然後她的手沒有離開托盤。book18.org
手指擱在托盤邊緣。不動。只是放著。像一隻停在枝頭的鳥在等風停。低著頭。脖子從宮女服的領口裡露出來,後頸上有一道很細的青筋。頭髮梳成宮髻,沒有碎發。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隻手。book18.org
手背上有薄繭。手指不細。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齊,指甲蓋上沒有塗任何東西。拇指內側有一小塊舊繭在燭光下反著很暗的光。不是做針線磨出來的,不是握筆磨的,是常在冷水中浸泡和用力攥東西磨出的。拇指和食指之間還有一小片硬皮覆在虎口,像握剪刀也像握別的什麼工具。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誰。乾清宮當值宮女。烏雅氏。滿洲正黃旗包衣。護軍參領威武之女。入宮兩年。她每天在我案前換茶、研墨、收摺子。兩年來我沒有和她說過一次話。敬事房的記檔上沒有她的名字,綠頭牌盤子裡也沒有她的牌子。book18.org
「你進來。」我說。book18.org
她抬起頭。臉型偏長。眉毛很淡,沒有修過,眉尾有一點往下彎。眼睛不大,單眼皮。瞳仁很黑。嘴唇偏薄,唇色很淺。下巴有一點往裡收,讓她側面的輪廓多了一層柔和的弧度。不醜。不美。不是一張能讓人記住的臉。book18.org
她站起來。轉身進屋的時候手從托盤邊緣收回去了。腳步不快不慢。宮女服的粗棉布在腿側輕輕摩擦,發出很細很小的聲音。她走到榻前,跪下去。後背筆直,兩手交疊在膝上。book18.org
「奴婢烏雅氏。」book18.org
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很平。不是教引嬤嬤教的請安調,是她自己說話的方式。每一個字都落在地上。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她抬頭。眼睛看著我。沒有閃躲,沒有刻意停留。看了一息,把視線移開,重新落在磚地上。book18.org
「你知道朕讓你進來是什麼意思。」我說。book18.org
「奴婢知道。」book18.org
「怕嗎。」book18.org
沉默。不是猶豫,是思考。她思考的時間很短。book18.org
「奴婢不知道該不該怕。怕是對皇上的不信任。不怕是對宮規的不敬。」她頓了一下。「奴婢選怕。」book18.org
我說記了一下。這個女人說話和納喇氏一樣先想了再開口。但納喇氏的想是計算。烏雅氏的想是測量。測量這個問題有沒有標準答案,沒有標準答案就自己造一個最穩妥的。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個子比我想的高。頭頂能到我下巴。眼睛看著我領口的盤扣。不是不敢抬頭——是她判斷現在不需要抬頭。book18.org
我把手放到她衣領上。宮女服的布扣很小,比妃嬪的盤扣緊兩倍。扣襻是粗棉線編的,勒得緊。我解第一顆的時候她一動不動。呼吸平穩。鎖骨窩在解開衣領後露出來,很平。鎖骨凸出。斜方肌從脖子往肩膀方向各延伸出一道很淺的弧線。她的脖子不是柴,是筋。皮膚的微熱透過薄薄的宮女服滲到我手指上。book18.org
第二顆。第三顆。book18.org
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她主動把兩手垂到身側,讓袖子自然滑下去。這個動作不像妃嬪脫衣服時那樣的「配合」,而是——她不想讓我的手等她。book18.org
外袍脫了。對摺。放在榻尾。中衣是粗棉的,比她外袍更舊。腋下有兩塊被汗水反覆浸過又曬乾後留下的淺黃漬跡。系帶在腰側。她自己解開了。解系帶的時候手指碰到自己的腰,沒有縮,沒有停。手指和皮膚之間沒有間隙。book18.org
中衣褪下去。內襯是米白色的粗棉,洗了很多次,料子已經薄到能透出皮膚的顏色。她脫內襯時手指在自己肩頭輕輕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確認衣服的系帶位置。book18.org
內襯脫掉。褻褲褪下去。她彎腰的時候脊椎在背上逐節凸出。肩胛骨撐開後又合上。book18.org
站直了。赤身。book18.org
她的身體和我想的不一樣。肩膀比我預期的寬,鎖骨平直。乳房不大,底盤窄,往尖上收得緩。乳尖顏色偏深,是淺褐色。腰不細,肌肉很緊。肚臍下面有一道極薄的腹中線,淺到幾乎看不到。胯骨寬度和肩寬比例接近。大腿外側能看見一層很薄的肌理輪廓。不是習武的肌肉,是勞作的身體。book18.org
她站立的姿態和妃嬪完全不一樣。妃嬪赤身之後不知道手往哪放,要麼遮,要麼攥,要麼硬挺著不收。她不遮不攥也不硬挺。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自然併攏。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和剛才端茶時一樣。她的平靜讓兩個人都省掉了尷尬這一步。book18.org
「你進宮前做過什麼。」我問。book18.org
「在家幫母親洗衣、劈柴、帶弟弟妹妹。父親在外面當差,家裡只有臣妾一雙手。」book18.org
「手伸出來。」book18.org
她把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掌心的繭子比手背更明顯,在食指根部、中指第二關節、無名指根部。這些繭子的位置和宜貴人一樣——是握過工具的。但在烏雅氏手上還多了一處——虎口的一小片硬皮。這片硬皮和食指根部的繭子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細長的硬皮區。是長期握剪子的痕跡。book18.org
「進宮後還做這些嗎。」我問。book18.org
「不了。宮裡只要端茶研墨。」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手背上的血管很明顯,青色的。指節比一般女人凸一點。拇指的指甲蓋上有一道很細的縱裂紋,是長期泡水後指甲變脆的表現。book18.org
「你洗手的時候用皂角嗎。」我問。book18.org
「用。乾清宮發的皂角比家裡好。家裡的皂角洗完手會裂口。宮裡的洗完只是干。」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奴婢不該說這些。」但她的語氣不慌不忙——不是後悔,是判斷自己說多了一點,但問題不大。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放開。她把手收回去了。動作不快不慢,兩臂自然放回身側。book18.org
「你的手不像宮女的手。」我說。book18.org
「像洗衣服的手。」她說。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不是自嘲,不是求憐,是勘誤。她用很平靜的語氣更正了我的說法。book18.org
「上榻。」我說。book18.org
她上了榻。躺下去的時候後腦勺恰好擱在枕頭前方邊緣——不是規訓過的,是她自己調的角度,她自己順手把枕頭往下拽了一點。腿分開。分開的角度不大不小。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只露一張臉、兩隻手。她的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手指沒有攥。躺得直。後腦勺貼近枕頭。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我脫了自己的中衣。裸著上身躺下去。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掌。被子下面是微溫的。她的體溫從她那邊慢慢滲過來。我把手從被子下伸過去放在她腰上。她的腰在我掌心裡很結實。腰側的肌肉在皮膚底下是一條一條的,不是硬的邦邦的,是柔韌的力。她沒有鈕祜祿氏那種從頭僵到尾的硬,也沒有佟佳氏那種軟到讓人不敢用力的柔。她的身體給我的觸感是韌。不是配合,是承接。她知道力從哪個方向來,提前把肌理放鬆好讓我的手掌自然落在上面。book18.org
我把手往下走。碰到她小腹的時候她腹部肌肉收了一下。不是怕,是被碰到陌生位置時肌肉自己做出的反應。收了一下之後立刻重新放鬆。她放鬆的速度很快,快到從收到放之間幾乎沒有間隔。book18.org
再往下。碰到她的恥骨。她的陰毛比一般妃嬪濃一些。陰唇在我手指碰到的時候已經有了薄薄的滑液。不多。剛足以潤濕入口的前半。溫度是微溫的——不是情動的熱,是身體的恆溫。她的盆底肌在手指碰到的時候自然往外鬆了一點點,不多,剛好讓手指能滑進去半寸。book18.org
她用兩根手指把入口外側的滑液輕輕抹勻,在我陰莖碰她之前她已經做好了這一步。動作很小,幾乎看不見,但我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在我手指旁邊碰了一下她自己的皮膚,然後收回去。book18.org
我把龜頭抵在她入口。推進去第一寸。book18.org
她的括約肌很有彈性。不是處子的生澀,不是多經人事後的鬆弛。是剛剛好——能感覺到明顯的包裹力,但又沒有緊到需要硬撐。龜頭進去之後被一圈溫的濕的肉輕輕裹住了。book18.org
她裡面比入口處更滑。滑液不多但足夠用。內壁從括約肌往裡第一寸就是軟的。不是被撐開後的容受,是被進入前的預潤。她好像能把身體的準備做得比任何女人都早半拍。book18.org
我繼續往裡推。龜頭滑過她陰道中段的皺襞時她的大腿肌腱沒有跳。不是沒有反應,是她能控制。她的控制不是紐祜祿氏那種拒絕式的憋著收著,是身體在感覺外面那個男人的同時,把內部的「不應該給的反應」過濾掉。book18.org
龜頭頂到宮頸。宮頸位置偏深。宮頸口的硬度中等偏軟。龜頭碰到的時候宮頸口微微打開了一點。不是推開出的退後,是被碰了之後主動打開。她的盆底肌這時才從深處收緊了一次。不是夾,是悶悶的、很深的、從宮頸往入口緩緩走過的一圈收縮。只有這一下。然後重新鬆開。book18.org
「你裡面在動。」我說。book18.org
「是。有些地方不聽奴婢的話。」她說。聲音很平。book18.org
我開始抽動。三拍入,兩拍出。她的陰道內壁在節奏下沒有任何被動的跳動。不是麻木,是她在主動控制。每次入的時候她收緊一點,每次出的時候她放鬆一點。收與放之間的節奏和我抽動的頻率完全吻合。她不是天生能和皇帝保持一致。她是觀察過了之後才調出的節奏。在這兩年中的什麼時候她觀察過,不用人教。book18.org
龜頭刮過陰道前壁那道最敏感的隆起時她的腹肌連同兩條大腿的內收肌在同一瞬間收緊了。不是收一下,是「收然後馬上松」。她底下那個部位在接收到刺激後曾經痙攣了一下,但她迅速把它壓成了一個極短的、不易辨識的節奏停頓。但她沒有瞞過我。book18.org
我把節奏加快。兩拍入,一拍出。龜頭在宮頸和穹窿之間反覆碾過。她的體溫從微溫慢慢升到了溫熱。陰道深處的分泌物多了。從宮頸滲出,量比前段多,質地偏稀。滑液把整個莖身從根部到頂端都潤透了。她的盆底肌終於在加速中露出了被動——宮頸口在龜頭每次碾過穹窿時不由自主地往裡吞了半厘。不是她主動吞的,是她宮頸自己願意。她的宮頸比她的腦子誠實。book18.org
然後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嗯」。不是叫,不是哼。是鼻腔底部往外擠出的很短的一截氣。不長不短。音量剛好在「能讓我聽見」但「窗外太監不會咳」之間的那條精確的線上。book18.org
我記住了這聲音。也記住了她掐音量的時機。book18.org
她的腿在加速中圈住了我的腰。腳踝輕輕扣在我後腰上。她圈得很穩。不像宜貴人那種用力抵進去,不像佟佳氏那種柔軟纏上來。是穩。勒著力用得剛剛好,不多半兩。我能感覺到她腳踝內側的骨尖輕輕頂在我的腰眼上,她大概是自己在調著力道。book18.org
高潮來了。她的盆底肌從宮頸深處開始收縮。一圈一圈往外推,每圈都比前一圈更淺。不是連續擠。是存心的,帶著分寸的。她的宮頸在痙攣中鬆開,腺液從深處湧出,混在我龜頭上。她咬住下唇。咬得非常輕。牙齒在下唇上壓了淺淺一道。不是壓抑,是克制。而克制的程度剛剛好——能讓我看到她在忍,但不讓我覺得她在裝。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高潮餘震中還在一點點啜。每次啜都比前一次更輕。她的腿從腰上輕輕滑下去,落在被面上。她呼了一口氣。氣息很長,從胸腔深處一直呼到鼻尖。和她剛進門時呼吸的方式一樣齊。book18.org
我從她裡面退出來。精液混著她的黏液慢慢往外涌。她自己在床案上拿了綢帕輕輕按住。然後折好放一邊。帕子上只有精液的顏色,沒有血。book18.org
沒有波瀾。和平時收拾茶盤的動作一樣利落。book18.org
她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搭在被子邊緣。呼吸平穩。臉上沒有笑,沒有怕,沒有得意,沒有恍惚。燭光下她的臉還是進門時那層很薄的平靜,像雨天的湖面。book18.org
「你叫什麼。」我問。book18.org
「烏雅氏。」book18.org
「沒有封號。」book18.org
「奴婢沒有資格有封號。」book18.org
「明天就有了。」book18.org
她聽了這句話。睫毛動了一下。很細微的一下,從內眼角往外不到半厘的輕顫。然後停了。臉上沒有笑,沒有驚,沒有感激,沒有惶恐。只有那一綹睫毛的顫。book18.org
那一刻我在心裡已經確定了一件事:這個女人不是來伺候我的。她是來研究我的。她在廊下等了兩年,終於在一個雨夜的亥時等到了杯蓋碰到恰好的瞬間。她每一步都精準得不像偶然——杯蓋碰響的時間、解扣子的速度、那聲「嗯」的音量、咬下唇的力度、腰上分寸的控制,全都精準得不是巧合。book18.org
但我沒有戳穿。因為我想看看。一個把順從練成了武藝的女人,爬到足夠高之後,會不會露出另一張臉。book18.org
她跪下去行禮。額觸榻。然後站起來穿衣服。先褻褲。再內襯。再中衣。再宮女服。布扣五顆。她扣的時候手指沒有停。扣好之後她轉身往門口走。腳步不快不慢,和進來時一樣。book18.org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一眼。book18.org
「奴婢明天還會在廊下值夜嗎。」book18.org
「不會了。」book18.org
她點了頭。推開門。外面雨停了。廊下的磚地被雨水泡成一層黑亮的反光。她跨出門檻的時候腳步很輕。太監把門合上。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把記檔呈上來。康熙十七年秋某日。官女子烏雅氏承恩。沒有紅。book18.org
「明天冊嬪。」我說。「封號德。」book18.org
太監低頭寫了。筆落在紙上很輕。他把記檔合上之後抬頭看著我。大概在想:皇上今晚只翻了這一張牌子,而且明天就冊封。一個官女子一夜之間變成德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book18.org
我沒解釋。book18.org
康熙十七年十月。烏雅氏生下了皇四子胤禛。大阿哥胤禔之後、二阿哥胤礽之後,第三個活過周歲的皇子。我封她為德妃。四妃之中,惠妃納喇氏最早封,宜妃郭絡羅氏第二,德妃烏雅氏第三。她的位分排在最後一格。但她生的是大清國未來的皇帝。book18.org
後來我翻她牌子翻了幾十年。她每次給出的反應都是一樣的。穩。准。克制。那聲「嗯」的音量再也沒有變過。咬下唇的力度也再沒有變過。她像一本每年都在修訂的規矩冊,每頁都寫在同一條線上。book18.org
你說得對。第一人稱敘述者不可能講自己死後的事。我把最後幾段重寫。book18.org
---book18.org
後來我翻她牌子翻了幾十年。她每次給出的反應都是一樣的。穩。准。克制。那聲「嗯」的音量再也沒有變過。咬下唇的力度也再沒有變過。book18.org
康熙六十一年冬天我病重。她在廊下當值。端茶進來的時候杯蓋沒有碰響。她把茶盤放在案角,揭了杯蓋,擱穩。手從托盤上收回去,放在身側。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隻手。四十多年前雨夜裡那隻手擱在托盤邊緣,像一隻停在枝頭的鳥在等風停。現在手背上青筋凸起來了。繭子還在,被歲月磨薄了。book18.org
「你還在廊下當值。」我說。book18.org
「臣妾習慣了。」book18.org
她把茶端到我手邊。我接過來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手指還是涼絲絲的。和四十四年前那個雨夜一樣涼。book18.org
她跪下去行禮。額觸在磚地上。起身。轉身往外走。腳步還是不快不慢。和端茶進來時一樣齊。book18.org
我看著她走出門檻。背影還是直的。宮女服換成了太后的服色。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四十多年前我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她到底是在伺候我,還是在研究我。到現在我也沒等到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比我有耐心。我等了四十多年只等到自己快死了。她等了兩年等到那個雨夜,等了四十多年等到了一場不需要再等的結局。book18.org
她贏。book18.org
第18章 圍場book18.org
康熙十七年秋末。book18.org
吳三桂八月在衡州稱帝,然後死了。消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我正在南苑試馬。太監把塘報遞到馬背上,我勒住韁繩看完。吳三桂的「大周」國號在紙上只占了三個字,我用拇指把這三個字蹭糊了。死了就好。剩下他的孫子吳世璠在貴陽,十四歲,乳牙還沒換齊。book18.org
清軍正在攻入湖南。岳樂在前線遞摺子說衡州城內已經斷糧,守軍扒樹皮吃。我批了兩個字:速克。book18.org
然後我去了塞外。book18.org
不是巡視軍務,是圍獵。大臣們說皇上在紫禁城關了八年,該出去透一口氣。兵部的摺子可以送到行在,不耽誤軍機。孝莊太后也這麼說。她派人傳話:「仗快打完了。你得讓天下人看見一個沒有被戰爭困在紫禁城裡的皇帝。」book18.org
圍場設在塞外一百八十里。行帳搭在白樺林邊的空地上,牛皮帳頂被風鼓得嘭嘭響。白天我射了一隻鹿。箭從鹿的左肋穿進去,鹿跑了五十步倒在一叢灌木後面。侍衛把鹿抬回來的時候血還在滴,順著鹿角淌到草地上,螞蟻立刻圍上來。book18.org
晚上篝火在外面燒。行帳里只點了一盞馬燈。燈芯是新的,火苗很穩。帳簾被風推一下,火苗晃一下,又直了。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在行帳外咳了一聲。在圍場他沒有綠頭牌盤子,牌子都在紫禁城裡鎖著。他用嘴報名字。報了三個。第一個是宜嬪,郭絡羅氏。book18.org
「宜嬪今晚當值。」太監說。圍場侍寢的規矩和宮裡不同。不是翻牌子,是按白天誰騎了馬、誰射了箭、誰在篝火邊坐了離皇上最近的位置來排。郭絡羅氏白天騎了馬。全後宮只有她敢在圍場上騎馬。book18.org
我點了頭。太監退下去。book18.org
她進來的時候沒有行禮。book18.org
帳簾一掀,她站在帳門口。騎馬裝還沒換,靴子上沾著草屑和泥。袍子是靛藍色的蒙古袍,腰上扎著黃皮帶,袖口收緊。她一邊往裡走一邊解腰帶,銅扣彈開的時候很響。book18.org
「皇上今天那隻鹿射得偏了。」她說。book18.org
全後宮只有她敢這麼說話。book18.org
「偏了多少。」我問。book18.org
「偏了半寸。從肋骨縫裡穿過去的。按說該從肩胛骨後頭進,那才叫正中。」她把腰帶抽下來,窩成一團扔在帳角的氈子上。「不過那鹿跑得挺快。皇上在馬上瞄的時候馬還在動。半寸不算偏。」book18.org
她說完把騎馬裝的領口從下巴處往下拉。靛藍袍子從肩上褪下去,裡面沒穿中衣,只有一件貼身的細棉內襯。內襯是白的,被汗浸透了,貼在她身上像一層半透明的膜。book18.org
她的身體被汗洇出來。肩膀比一般妃嬪寬。鎖骨凸出。乳房不大不小,底盤寬,往尖上收得緩。腰細。汗水從鎖骨中間往下淌,淌到肚臍,再往下滲進腰帶勒出的紅印子裡。book18.org
「你白天跑了幾里。」我問。book18.org
「追兔子追了七八里。那兔子從白樺林跑出去,臣妾追到河邊才攆上。不是射的,是攆死的。」book18.org
「用箭還是用手。」book18.org
「用馬。把兔子逼到河溝里出不來了。臣妾下馬用手撈的。」她說著把雙手伸出來給我看。手上還有河泥的印子,干在虎口上。指甲里也有泥。不是宮妃的手,是獵人的手。book18.org
她彎腰脫靴子。右腳靴子脫下來磕了磕,草屑從靴筒里掉出來落在氈子上。左腳靴子脫的時候絆了一下,她單腳跳了一步才站穩。跳的時候她罵了一句。不是滿語,是漢語。罵得很輕,大概忘了自己在皇帝面前。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臉被篝火從帳門縫隙里映進來的光染了一層橘紅。臉型不圓不方。額頭寬。眉毛粗,沒修過,眉尾有一點往上挑。眼睛不大,單眼皮,瞳仁很黑很亮。嘴唇厚,上嘴唇微微往上翹,下嘴唇有一點乾裂,是白天在風裡騎馬吹的。book18.org
「臣妾身上全是汗。」她說。「皇上要是嫌棄,臣妾先去擦一把。」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她把內襯從頭上脫掉。赤身站在馬燈底下。身體的線條很緊。腰細胯窄。大腿外側有一道很淺的肌肉線,從髖骨延伸到膝蓋上方。小腿結實,脛骨前的皮膚上有幾處舊疤,是小時候摔的。體毛比所有妃嬪都淺,小腹最下面只有很稀的一層。陰唇的顏色是淺肉色的,和她的嘴唇一個色號。book18.org
她站立的姿勢和宮裡所有女人都不一樣。不遮不掩不硬挺不收腹。手叉著腰,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彎。像剛打完獵回帳篷里的獵人,順手把衣服脫了涼快涼快。皇帝在不在跟前,她忘了。或者她壓根沒覺得需要在皇帝面前換個姿勢。book18.org
「過來。」我說。book18.org
她往我這邊走。不是規矩的碎步,是邁開腿走。腳底板踩在氈子上很穩。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然後忽然踮起腳,嘴湊到我下巴邊上。book18.org
「臣妾身上有馬的氣味。汗的氣味。還有河泥。」她說著把鼻子湊到我領口聞了聞。「皇上身上也有馬的氣味。咱倆扯平了。」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不是妃嬪那種嘴角往上翹的克制的笑。是咧開嘴露出牙的笑。兩顆門牙中間有一道很細的縫。book18.org
我把手放到她肩上。她的肩膀被汗浸過,皮膚是濕的,底下肌肉很緊。我的手指從肩頭往下滑,經過她的鎖骨,滑到她胸口。她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得很穩。我的心跳也穩。book18.org
她把手伸過來解我的腰帶。解腰帶的動作很利索,和白天在馬背上解韁繩結子的手法一樣——大拇指頂住銅扣往外一掰,開了。她把我的外袍從肩上往下拉。中衣也解了。她脫我衣服的速度和她脫自己衣服一樣快,沒有扭捏也沒有引誘。就是幹活。book18.org
我赤裸著上身坐在床沿上。氈子很粗,扎在大腿後側有一點刺。她退後一步打量我。目光從胸口往下走,經過小腹,停在我腰間。看完了,抬起眼睛看我。book18.org
「皇上比前幾個月瘦了。」book18.org
「打仗打的。」book18.org
「打完仗多吃點羊肉。塞外的羊比京城的肥。」她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和她白天說「鹿射得偏了」一樣自然。不是在勸皇帝養身,是在給一個她認識的人提建議。book18.org
她把我推倒在氈床上。我壓在她身上。她掀了掀胯把自己往上抬了一點,她的腿從我腰側面伸過去,勾住了我的腰。她的腳踝扣在我腰眼上,和別的妃嬪不一樣——不是輕輕擱著,是扣。用腳後跟壓住腰眼往下的位置,把自己整個下半個身體固定在我身上。這個姿勢讓她的骨盆和我的胯骨之間沒有縫隙。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我。嘴咧開笑了一下。兩顆門牙那道縫在馬燈光里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皇上可以動了。」她說。不是請求。是通知。book18.org
我推進去。她的陰道入口在第一寸就是熱的。不是溫,是熱。和董氏一樣天生體溫偏高。但董氏的熱是悶悶的,郭絡羅氏的熱是燙的、活的。她的括約肌很有力,不是緊箍式的緊,是肌肉本身的包裹力。龜頭進去之後被一圈又熱又有彈性的肉從四周裹住。book18.org
她裡面已經有很多滑液。不是剛才在床上等的時候出來的,可能是白天騎馬騎出來的。大腿內側在馬上磨了幾個時辰,身體一直在動,盆底肌在馬上不由自主地收縮了無數次,回來之後還保持著這種被激活的狀態。book18.org
我推進第二寸的時候她叫了一聲。不是「嗯」,不是咬下唇的悶哼。是叫。很大聲。聲音從胸腔深處衝出來,從嗓子眼撞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壓制。book18.org
帳外的太監立刻咳了。book18.org
她把頭往帳門口的方向一扭。book18.org
「知道了!再咳一聲本宮把你的牙咳出來!」book18.org
帳外安靜了。太監聽到了。不只太監,隔壁帳篷里的侍衛大概也聽到了。book18.org
我笑了。book18.org
這是至今唯一的第二次在交合中笑出來。不是笑她吼太監,是笑她吼完之後馬上轉回來看著我,臉上沒有一絲不好意思。好像她剛才不是吼了一個敬事房太監,是攆了一隻兔子。book18.org
「皇上笑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臣妾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皇上笑。挺好看。」book18.org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沒等我回應,把腿從腰上鬆開,自己翻了個身。她趴在氈床上,臀部撅起來。回頭看我。book18.org
「從後面。」她說。「臣妾在馬背上就想了。」book18.org
我從後面進去。這個角度進得更深。龜頭越過了宮頸,直接頂進了穹窿。她的宮頸位置偏淺,宮頸口的硬度中等偏軟。龜頭頂進去的時候宮頸口沒有退——不是拒絕,是宮頸口已經被身體里潮湧般的熱液泡軟了,頂上去只柔柔地往外陷了一點點然後馬上裹過來。她的陰道在這個角度下變得更深、更燙、也更緊。從後壁傳來的包裹力把莖身從龜頭到根部全都壓住了。book18.org
她沒再叫。不是忍著,是叫不動了。她把臉埋在氈床上,手指抓著氈子,指節發力的時候骨節全是白的。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激烈的節奏下猛烈地跳。和子宮深處的燙裹相反,她陰道中段的皺襞這時候變得很敏感,每一次龜頭退出的時候都拽出一整片強烈的摩擦,把她小腿上的筋從腳踝拉到大腿根。book18.org
她動了。不是我在抽動,是她自己在前後送——她的腰往前送一下,我的龜頭退出去;她的腰往後頂一下,我的龜頭重新撞進穹窿。她自己的節奏比我的更快,下力更重。她沒有等我。她在騎。和白天騎馬一樣的姿勢,只不過現在她在騎我。book18.org
「你慢一點。」我說。book18.org
「慢不下來。在馬上快跑慣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顫,抖得跟不上自己腿上的節奏。但她慢不下來。她也不肯慢。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得很快。不是慢慢堆上去的,是從平坦里突然爆發出來的。她的盆底肌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從規律收縮變成連續痙攣。沒有循序漸進,是直接沖頂,收縮力大到她自己都受不了,從穹窿最深處開始爆發出來。她在高潮中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背脊往上彎,後腰塌下去。腿把自己固定在床上,腳趾蜷得厲害。book18.org
然後她松下來了。一瞬間的事。從極致緊繃到全部松垮,中間沒有過渡。她的手軟了,腿軟了,腰塌了,整個人像打完一場仗倒在地上的兵。她的臉被壓進氈子裡,只露出半邊臉。眼睛閉著。嘴張著喘氣。汗水從額頭淌到鼻樑上。喘了一陣子才平下來。book18.org
我在她松垮的餘震中射了。她裡面還在一啜一啜。然後她翻了個身躺平。把腿從我腰上放下。她睜眼,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口水。book18.org
「爽。」她說。book18.org
全後宮只有她會在龍榻上說這個字。book18.org
停了一下她補了一句:「跑馬也爽。和你做也爽。今天兩個都賺了。」book18.org
她說完把被子從床尾拽上來蓋在身上。錦被是明黃的,和紫禁城裡用的不是同一條。被面粗糲,外頭被風吹時鼓起來的碎草刮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來,嘴上的乾裂還在,她擦了擦。book18.org
「臣妾渴了。」她說。「帳外有奶子茶嗎。」book18.org
「叫太監進來。」book18.org
「不用。臣妾自己去找。」她坐起來,赤著從床下了地,走到帳外去了。外面喊了聲:「太監!奶子茶!」。隔壁沒敢說話。然後她回來了。喝完把碗擱在火盆旁邊,重新上床。她腿搭在我肚子上,很快睡著了。book18.org
呼吸很深很沉,像一匹馬跑累了之後的深息。book18.org
我躺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想,這個人是至今唯一一個把交合當成吃飯睡覺一樣的女人。沒有鈕祜祿氏的恨,沒有佟佳氏的血緣猶豫,沒有烏雅氏的精準分寸。她對我從來不下任何籌碼,也從不保存我的任何一次反饋。book18.org
她是只自由的野獸,她不需要透過征服我來得到快樂。她的快樂早在幾千里外這片圍場草甸里被養成——跑馬也好,撈兔子也好,和當時的我速碰一下也好,都只是今天的好幾個遊戲里比較令她開心的那個。book18.org
後來她妹妹也入了宮。郭絡羅氏姐妹。妹妹比她更安靜。她過了好多年問我妹妹是不是在床上也和我聊那些馬與鹿的話題。我說很少,她說那改天我們去圍場,一起。book18.org
康熙十六年她被封為宜嬪。在沒有生子的情況下封嬪,是四妃中唯一一個沒有兒子就封嬪的。她生的兒子排在後面,封妃也排在後面。但這個不重要。她在康熙的後宮裡不靠子嗣不靠家世不靠算計,靠的是她自己這個人。book18.org
很多年後圍場荒了。她身體也不行不能騎了。最後一次來我寢殿,她還記得多年前的跑馬,跟我說冬天過去就好了。她還給我掖了掖被子。臨走前回頭看我。「皇上這輩子挺累的。幸好咱倆在馬上撈過兔子。」book18.org
第19章 衡州的捷報book18.org
康熙十八年冬。仗打到第六年。book18.org
吳三桂死了。他的孫子吳世璠在貴陽繼位,十四歲。清軍從岳州一路往南推,每推一座城就死一批人。岳樂在衡州城外的摺子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都是同樣的內容:攻城。死傷。再攻城。再死傷。衡州的城牆被紅衣大炮轟塌了半邊,守軍把塌下來的磚重新壘回去,第二天又被轟塌。book18.org
我在乾清宮看這些摺子看到後半夜。燭火換了兩撥,茶換了四盞。摺子上的字到了丑時開始發虛,每一個字都看得懂,連在一起讀不進去。我把最後一份塘報合上,站起來走到廊下。冬天的北京沒有蟬,沒有風,只有一種乾巴巴的冷。坤寧宮方向的燈早滅了。窗封了。她不在。book18.org
我回到寢殿躺下。龍涎香的味道很淡,香爐里的炭快燒完了。我閉著眼睛躺了很久才睡著。book18.org
然後做夢。book18.org
夢見坤寧宮偏殿。產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燭光和人的影子。我推開。赫舍里氏躺在榻上。被子是暗紅的,被面上繡著鳳。她把手從被子下伸出來,手指是涼的。她把我的手放在她鎖骨下方那顆小痣的位置。皮膚是溫的。她說了一句話,嘴唇在動,但我聽不見。我彎腰把耳朵貼在她嘴唇上,只聽見氣音。然後她的手從我手背上滑下去。涼了。book18.org
我醒了。book18.org
渾身是汗。寢殿里火盆燒得太旺,錦被黏在後背上。我坐起來把被子掀開。槅扇門縫裡漏進來一絲冷風,汗被風激了一下,皮膚上起了密密一層雞皮疙瘩。窗外的更梆響了一聲。丑正剛過。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在門外咳了一聲。不是真咳,是提醒。大概他聽見我醒了。book18.org
我把被子推到一邊。book18.org
「進來。」我說。book18.org
太監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綠頭牌盤子。他的眼睛還沒全睜開,是被值夜的徒弟搖醒的。半夜遞牌子不是規矩,但他聽見我在裡面翻身,大概覺得今晚需要遞。他把盤子放在案角,明黃緞子在燭光下舊得發灰。皇后鈕祜祿氏的牌子在最前面。佟佳氏緊隨其後。七嬪往後排。再往後是貴人、常在。最後面是幾張答應。book18.org
最邊上一張答應。牌子新得很,漆還沒被手磨薄。封號「祥」。康熙十八年秋入宮。大概十五歲。入宮才幾個月,牌子只翻過一兩次。我盯著那張牌子看了一陣子。book18.org
「翻了。」我說。book18.org
太監愣了一下。大概在想:半夜翻答應,不合規矩。他只停了一拍,就低下頭把牌子接了,轉身出去。腳步比平時快。book18.org
等人來的時候我去銅盆里撂了把冷水擦臉。銅盆里的水激涼激涼的,碰到眼皮的時候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燭火在銅盆水面上反著一層搖搖晃晃的黃。額頭上那層冷汗被擦掉了,夢裡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book18.org
她進來的時候大概寅時不到。乾清宮的甬道上黑透了,太監把她從答應住的後殿角房裡叫起來。她沒睡醒就被裹進被子送到寢殿這邊。她進門的時候腳步很輕,有一點點拖,是被人從熟睡中拽起來的身體還沒完全醒透。她走到屋子中央跪下去。後背瘦瘦的,答應袍子的料子比宮女服只厚一層,肩胛骨從袍子下面凸出來兩個淺淺的弧。book18.org
「臣妾祥氏。請皇上安。」book18.org
聲音很小。剛醒的人嗓子還沒開,聲音啞啞的。尾音往下沉。和馬佳氏不一樣,和鈕祜祿氏不一樣。祥答應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訓練。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她抬頭。臉在燭光下很蒼白。不是白,是睡到一半被拉起來之後臉上那種褪了血色。眉毛很細,沒有修過。眼睛不大,瞳仁很黑,眼白偏少。嘴唇偏薄,唇上的胭脂沒塗,是原本的淺肉色。臉頰上有一道枕頭壓出來的印子,從顴骨往下斜到嘴角。印子還沒消。book18.org
「你是被叫醒的。」我說。book18.org
「是。公公說皇上翻了臣妾的牌子。」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臣妾來晚了。請皇上治——」book18.org
「不用治。起來。」book18.org
她站起來。袍子下擺垂到腳面。她個子很小,肩膀窄,鎖骨凸出。頭髮隨便攏了一把扎在腦後,鬢角有幾根碎發翹著。book18.org
她站在我面前。手垂在身側,手指尖在袍子側面輕輕點著。不是攥,是點。食指一下一下點在自己大腿外面的袍子上。這個動作是十五歲的人特有的——緊張的時候手指停不下來,但又不敢真的做什麼大動作。book18.org
「冷。」我說。不是問她。是我看到她袖子下面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book18.org
「臣妾不冷。」她說。book18.org
「你的手臂說了實話。」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袖子短了半寸,拽不下來。book18.org
「過來。」我說。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停下來的距離剛好夠我把手伸到她領口。我把手放到她衣領上。她縮了一下。不是躲,是身體被陌生人碰到之後本能的一縮。縮了之後立刻停住了。book18.org
「臣妾——」她說。book18.org
「不用解釋。」book18.org
她閉了嘴。嘴唇抿得很緊。book18.org
我沒有解她的盤扣。我把手從她衣領上放開。繞到她身後。book18.org
她站著一動不動。後背很窄,脖子很細,後頸上有一條很淺的青筋。答應袍子的領口從後面看有一點空,她的脖子從袍子裡往上延伸出去。脊柱的弧度在脖子和肩膀之間彎了一道很小的弧。book18.org
我把她的袍子從後面往下拉。肩頭的料子滑下去的時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停了。袍子褪到肘彎,中衣也是白的。中衣從肩上褪下去。內襯從後領口往下滑。book18.org
她赤著背。燭光從背後照著她。脊柱在背上是一條很細很凸的弧,每一節椎骨都看得見。肩胛骨撐開又合上。腰很細,後腰上有兩個淺淺的腰窩。她的腰窩比赫舍里氏淺得多,形狀也不一樣。但脊柱從後腰往下延伸的那道弧度——從腰椎往下到骶骨的過渡——在燭光下很像。不是一模一樣,是某一種弧線的形狀和角度,碰巧在某種光線下像。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背後伸過去。放在她腰側。她腰側是涼的,皮膚上還有被窩裡的餘溫混著夜氣的涼。book18.org
她站著沒動。呼吸從平穩變成不均勻。每一口氣都只到鎖骨就沒再往下走。book18.org
我把自己的褻褲褪下去。勃起從布料里彈出來,龜頭是暗紅色的,頂端正中有一滴透明的液體在往外滲。我從身後靠近她。龜頭碰到她臀部的時候她又縮了一下,腿部肌肉繃緊然後馬上又鬆開。她的腿哆嗦著把兩腳在原地稍微分開了些,沒有再動,但也沒有往我這靠。book18.org
我彎腰把嘴貼在她耳邊。book18.org
「站著別動。」book18.org
她點頭。頭髮蹭在我臉頰上,碎發很細很軟。book18.org
我從後面進去。book18.org
她的陰道入口完全沒有任何準備。括約肌很緊,乾澀乾澀的。龜頭破開括約肌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很尖銳——是從牙縫裡被擠出來的「嘶」。不是叫,是疼。我的腰收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推進。她裡面是乾的,沒有分泌物,沒有滑液。陰道內壁的黏膜貼著我的莖身,每推一寸都能感覺到那些細細皺襞在我龜頭上擦過去。不是滑,是擦。澀的。乾的。疼的。book18.org
她叫了第二聲。比第一聲更大。不是忍著的悶哼,是疼得忍不住了從嗓子後面衝出來的痛喚。她的手指攥住了自己袍子的下擺,指節發白。book18.org
窗外太監的腳步聲往近走了半步,又停下了。他沒敢咳。book18.org
我沒有停。book18.org
繼續推進。龜頭在極澀極乾的內壁上推進去很慢,每一寸都需要力量。她的陰道被我強行撐開著。她裡面開始有反應——從宮頸深處湧出來一點液體,是被刺激之後被動分泌的,量非常少,只夠濕潤自己最前頭半寸。這點液體接觸到我在她體內推進的龜頭時是溫的,帶著一點她身體里逼出來的溫度。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背後伸到她身前,按在她小腹上。她的腹部在我掌心裡收得緊緊的。腹直肌在皮膚下硬成兩條線。我的手往下走,碰到陰唇的時候她身體最下頭在抖,很難控制的細細的顫。她的陰唇很薄,兩片薄薄嫩嫩的外唇因為乾澀而有輕微的摩擦傷。我的手再往上走,捏住了她的胯骨。按在那裡。手指用力。book18.org
「皇上疼。」她說。聲音在抖,從嗓子後面擠出來的。不是反抗。是陳述。她在告訴我她疼。book18.org
我沒停。book18.org
龜頭在陰道中段頂到了那層比預想中更深的皺襞。她的大腿根部的肌腱因為疼痛而劇烈地跳。她的腿開始軟了,膝蓋往前彎了一下,小腿碰在床沿上。我伸手把她腿從膝蓋窩裡往上托回來,讓她的臀部重新回到之前的範圍。她的腳趾在磚地上蹭著,發出極其細微的皮肉摩在冷磚上的沙沙聲。book18.org
我加快。節奏不再是三拍兩拍,是我自己腰上的節奏。腰椎兩邊被一股很白的疲勞和憤怒同時控著。盆底肌被強行抽動,她陰道內壁的黏膜在越來越乾的摩擦下更明顯地往外推拒。她不是因為疼哭——她是因為身體被當成發泄的口子,被撞擊,被不顧感受地持續沖入而哭了。book18.org
眼淚從臉上往下淌。她鼻腔里的呼吸全被淚水堵住了,每抽一下就從胸口擠出很濕的、很悶的喘。她的肩膀抖著,手從我腰上滑下去垂在身側。她沒有再攥我了。她放棄了。她站在那裡。任我弄。book18.org
我閉著眼。腦子裡不是她。是赫舍里氏。是產床上的她閉著眼,手從我舊傷上滑下去。是鈕祜祿氏睜著眼說「學著不恨」。是三藩這場打了六年的爛仗。是一直堆到天花板上的兵部摺子。book18.org
然後我睜開眼。book18.org
射的時候精液打在她宮頸口上。她裡面稍微熱了一點,是精液的高溫把她體內最深處強逼出了半寸分泌。我從她裡面退出來。抽出的那一瞬她的陰道外口夾了一下,緊得生疼,然後完全鬆開。book18.org
我把她翻過來。book18.org
她的臉上全是眼淚。不是裝的。不是怕皇帝不滿意而擠出來的委屈。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在半夜被人從熟睡中搖醒塞到龍榻上然後被站在床邊從後面強行進入的疼淌出來的真實的恐懼。她的眼角濕到發紅,鼻尖是哭的,下嘴唇咬出了血痕。她的眼淚流到下巴,又滴在答應袍子的盤扣上。那泡透淚花的銅扣發了暗。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停了很久。book18.org
風聲從槅扇門縫擠進來。燭火還在她的眸子深處晃。我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在她赤著的肩膀上。book18.org
「睡吧。」我說。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和康熙八年第十一章末對如答應說的兩個字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在錦被下手腳冰涼,我用被子把她蓋好說了「睡吧」。那是十六歲。那時候我還沒有在深夜用人的身體發泄過憤怒。那時候鰲拜剛抓完,摺子還沒有這麼高。book18.org
現在二十六歲。三藩第六年。赫舍里氏死了四年。鈕祜祿氏死了半年。佟佳氏還在等我封她為後。烏雅氏還在廊下端茶。郭絡羅氏在圍場吼過太監。而這個祥答應——正躺在我床上,臉上全是淚,肩胛骨還在被子裡抖。book18.org
我躺在她旁邊。和她隔了很寬的距離,沒有碰她。book18.org
她睡著了。累的。臉上的淚痕乾了,留下一道很細的鹽跡。她的肩膀在被子裡縮著,膝蓋彎起來,整個人團成一團。book18.org
我盯著天花板。躺了很久。天亮時我起身去上朝。她從被子裡迷迷糊糊抬頭看我,眼睛還是腫的。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book18.org
我垂下眼睛往外走。太監在門外接記檔。康熙十八年冬某日。答應祥氏承恩。太監寫完之後抬頭看我。book18.org
「祥答應的牌子往後放什麼位置。」他問。book18.org
我沒說話。太監把筆放下。book18.org
後來。我在幸簿上看到她名字時沒有停頓。不是記不住。是不想記。她的名字在幸簿上排在後頭某個窄格里,敬事房的太監每年年底重新謄簿子都把它抄一遍。抄到第四遍的時候她晉了常在。抄到第六遍的時候她晉了貴人。但這幾行墨跡對我來說不是名字。是一盞半夜亮起來的燭火。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在臨幸中去審視、去占有、去享受或去計算什麼。只是發泄。把戰爭烙在腰上,把她當成一塊舊墊布。她臉上的那兩行眼淚,是我往後幾十年再也沒有讓自己看見的事情。book18.org
第20章 辛者庫book18.org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三藩平了。book18.org
吳世璠在貴陽被圍了一百二十天,城裡吃光了糧食吃馬,吃光了馬吃人。清軍破城那天他在城樓上吊了根白綾自己掛上去,十四歲,脖子細得撐不住一個死人的重量。消息傳到北京的時候紫禁城的瓦當上積了今年最厚的一場雪。兵部的摺子上寫著「逆藩悉平,天下大定」八個字。我等這八個字等了八年。book18.org
那天晚上乾清宮擺了一桌小宴。鈕祜祿氏皇后不在,佟佳氏坐在我左邊,宜妃坐在右邊。惠妃納喇氏推說身子不爽沒來。德妃烏雅氏坐在最末,面前的酒杯一口沒動。席散了之後敬事房太監把綠頭牌盤子端上來。盤子上多了幾張新牌子,是三藩平定之後各旗送進來的秀女。其中一張放在最末,漆是新的,竹片上的字刻得很淺。book18.org
衛氏。辛者庫。book18.org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兩息。辛者庫。罪籍後代。滿文意思是「管領下食口糧人」,說白了就是給宮裡干粗活的賤籍。這種出身的女人能被選入宮中已經越了規制,綠頭牌能出現在這個盤子裡,大概是因為她父親阿布鼐在內管領任上做了什麼讓內務府覺得該賞的事。book18.org
但辛者庫終究是辛者庫。綠頭牌上的漆可以新塗,竹片上刻的字可以重新描金,手上磨出來的繭子換不掉。book18.org
我翻了那張牌子。book18.org
太監接過牌子的手頓了一下。很短暫的停頓。然後他把牌子放進袖子裡退下去了。他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一種很難掩飾的輕蔑。敬事房的太監什麼出身沒見過,但辛者庫的牌子被翻,大概連他都覺得意外。book18.org
等她的半柱香里我繼續批摺子。白天戶部遞上來一份請賞平三藩功臣銀兩的條陳,字寫得很密,每行都在算銀子。我批了一半擱下筆。窗外的雪停了,甬道上的太監正在鏟雪,鐵鍬刮在磚面上發出一陣陣刺響。book18.org
她進來的時候門推得很輕。輕到槅扇門上的銅環沒有響。book18.org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去。跪的動作和所有妃嬪都不一樣。妃嬪跪是先屈膝,膝蓋著地,然後彎腰,額頭貼手背。她的跪是整個人從門口矮下去,像被人從頭頂往下壓了一把。額頭貼在手背上,貼得很緊。宮女服的袖口洗得發白,邊緣起了毛。book18.org
「奴婢衛氏。」聲音很輕,尾音往下沉。book18.org
「請皇上安。」book18.org
「平身。」book18.org
她站起來。頭沒有抬。下巴幾乎貼著胸口。燭光從側面照著她的臉,但我看不清她的臉。她站在那裡,肩膀往裡收著,脖子彎著,整個人縮在宮女服里。不是冷,是怕。不是剛進宮的貴人那種不知規矩的怕,是在宮裡活了很久的人深知自己的位置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間屋子裡的怕。book18.org
「抬起頭。」我說。book18.org
她抬頭。book18.org
臉型偏長,顴骨有一點凸。眉毛很淡,沒有修過。眼睛不大,瞳仁是深褐色的,眼白有一點發黃。嘴唇偏厚,乾裂了一處。頭髮梳成宮髻,碎發用皂角抿過,但沒有抿乾淨,鬢角有幾根翹著。臉上沒有胭脂,沒有粉,沒有裝扮。這張臉扔在辛者庫那堆洗衣服的女人里,誰都找不出哪個是她。book18.org
「過來。」我說。book18.org
她往前走。步子很小,每一步的腳後跟先著地再往前推,是干慣了粗活的人走路的方式。她走到我面前兩步遠停住了。不是規矩的距離,是她不敢再往前。book18.org
我把手伸過去。她的宮女服領口上五顆布扣,第一顆扣襻鬆了,線腳脫了半截。我用手指碰到她領口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住了。不是縮,是僵。肌肉和骨頭全部停在原位,呼吸也停了。她的皮膚在燭光下有一層很細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我解了第一顆扣子。第二顆。第三顆。book18.org
解到第四顆的時候我的手指隔著袍子擦過她的胸口。她身上有一股皂角的氣味,不是後宮娘娘們用的桂花頭油,是洗衣服的粗皂角。這氣味和坤寧宮的桂花不一樣,和佟佳氏的檀香不一樣。這是辛者庫的氣味。book18.org
第四顆。第五顆。外袍從肩上褪下去。她伸手接住,對摺,放在榻尾的橫架上。動作不快,但折得很整齊。中衣是粗棉的,白中帶灰。腋下有兩塊被汗浸透過的漬跡,洗了太多次洗不掉。系帶在腰側,她自己解了。解系帶的時候手指碰到自己腰,她的手指縮了一下,然後再放回去。book18.org
中衣褪下去。內襯是更薄的粗棉,洗得經緯線都鬆了。她把內襯從頭上脫掉。赤著上身。book18.org
她的身體很瘦。鎖骨凸出,胸骨在鎖骨下面撐出一道棱。乳房不大,底盤窄,往尖上收得很急。乳尖顏色偏深。腰細,肋骨在皮膚底下一根一根看得見。肚臍下面的小腹上有一道舊疤,是燙傷,很小,圓形的,顏色比周圍皮膚白。辛者庫的女人身上多少都帶著疤。book18.org
她的手垂在身側。不敢動。book18.org
「過來。」我說。book18.org
她又走了一步。這一步比剛才更小。她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到我能聽見她的呼吸。呼吸很淺,每一下都只到鎖骨就沒再往下走。book18.org
我把手放到她腰上。她腰上的皮膚很薄,薄到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在抖。不是緊張,是害怕。她的體溫是微溫的。不熱,不涼。是那種長年在冷水中泡,泡到身體的恆溫比別人低了半度。book18.org
我把手往下滑。放到她小腹上。她的腹肌在我掌心裡收了一下。不是本能,是怕。她怕她的手髒了皇帝的龍袍,現在又怕皇帝的皮膚碰到她的肚子。book18.org
「抬起頭。」我說。book18.org
她抬頭。眼睛看著我。不是看皇帝的威儀,不是看男人的臉,是看一個正在碰她的陌生人。她的瞳仁很黑,眼底有一層很薄的濕。不是淚,是怕。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小腹上收回去。book18.org
「替朕寬衣。」我說。book18.org
她跪下。跪在我的腳前。兩手伸過來,碰到我腰間的龍袍。龍袍是明黃的,緞面上織著五爪金龍。她跪在那裡,手指碰到龍袍綢面的時候——book18.org
颳了。book18.org
是那種粗糙的繭子划過絲綢時產生的極細極輕的摩擦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只有兩人呼吸的房間裡,這一聲「刺啦」比雷還響。book18.org
她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跪在那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頭頂摁住了。她的脊骨一節一節僵在原處,肩膀往下塌。跪的姿態從一個規矩的宮禮變成了一個犯了死罪的人,不是因為怕懲罰,是因為她的身體擅自暴露了她的出身。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三息。book18.org
這三息是整個房間最響的沉默。燭火在銅托座上噼啪炸了一聲燈花。我低頭看她。她的頭頂對著我的膝蓋,頭髮上的皂角味在這個距離更重了。她的手指還停在剛才刮過綢面的位置,懸在半空,不敢收回去也不敢再往前。她大概在想——皇上現在會讓人把她拖出去。是不是直接退回辛者庫,還是拖去慎刑司,或者更糟。她的手指在懸空的時候抖了一下,接著全部抖了起來。book18.org
我回頭朝門外叫了一聲。book18.org
「進來個人。」book18.org
太監推門進來。他站在門口,眼睛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僵住的她。然後看我。book18.org
「拿一副白綢手套來。」我說。book18.org
太監退下去。門重新合上。book18.org
她跪在那裡沒有動。牙齒在口腔里發出很輕的碰撞聲。不是冷的,是怕的。但那碰撞聲又被她死死壓著,壓成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程度。她不敢哭,不敢開口,不敢抬頭看我。她只是跪著,手指懸在空中發抖。book18.org
太監把白綢手套遞進來。白綢。最細的江南白綢。宮裡只有皇上和皇后能用的料子。手套是新做的,綢面上沒有一絲褶皺。手套口鑲著一圈米白色的滾邊。我把手套接過來,放在她手上。book18.org
「戴上。」我說。book18.org
她的手指碰到手套的那一瞬間抖得更厲害了。不是怕戴手套。是怕白綢手套。這副白綢手套比任何東西都更準確地告訴了她一件事:你的手是髒的。不是沾了泥的髒,是出身髒。book18.org
她把左手套進去。手指從手套口穿過去的時候又卡住了——不是手套太小,是她的手指太抖。左手套進去了。右手套進去。兩副白綢手套裹住了她的手。繭子被白綢蓋住了,但繭子在白綢底下頂著綢面,十個手指的指尖位置各鼓起一簇很細很密的凸點。白綢太薄了,薄到遮不住任何真實。繭子不但沒有被藏起來,反而在綢面下變成了整間屋子裡最醒目的東西。book18.org
她戴上手套之後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是抖的。白綢手套在她手上太不相稱了。宮女服的粗棉袖口和手套口的白綢滾邊之間只有兩個指節的距離,這兩個指節的距離就是她從出生到現在和紫禁城之間的距離。book18.org
「替朕寬衣。」我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她重新抬起手。白綢手套碰到龍袍綢面的時候沒有刮擦聲了。但她的手太滑了——白綢在龍袍的緞面上打滑,手指根本捏不住盤扣。她捏住第一顆扣襻,手指發顫,滑開了。又捏住。又滑開。第三次捏住的時候她用力太猛,手套的綢面在扣襻上抽出了一道很細的絲。絲斷了,飄下來落在她自己的袍子上。她看著那根斷絲,整個人又僵了一拍。book18.org
她終於解開了第一顆扣子。然後是第二顆。很慢,每一顆都要捏好幾次。解到第五顆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被這雙白綢手套徹底剝掉了最後一點體面——她連解扣子這個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了,連在用這雙手伺候人的資格都沒有了。book18.org
龍袍從肩上褪下去。我把中衣也自己脫了。我裸著上身坐在榻沿上看著她。book18.org
「上來。」我說。book18.org
她從跪著站起來。白綢手套在膝蓋上壓出了兩條很深的褶子。她上了榻,動作生澀——不是因為第一次,是因為她不知道該用手套還是用手背撐著自己的身體。躺下去的時候她把自己的被子拉到胸口。被面是素綢的,暗紅,沒有繡鳳。辛者庫出身的人上了龍榻也只能蓋最下等的被子。book18.org
她躺得很直很僵。腿分開了。手裡還戴著那雙白綢手套。手套口裹著的手腕骨節分明。她沒有把手放在我身上任何地方。她把手攤在身體兩側的被子外面。攤得很開,不讓手套碰任何東西。不是規矩,是怕——怕手套上的白綢蹭到了不該蹭的地方。怕自己的手隔著白綢手套碰到皇帝的皮膚也會弄髒他。book18.org
我推進去。她的陰道入口很乾。不是緊張,不是身體拒絕。是她的身體從來沒被教過怎麼為一個需要自己張開腿躺下來的男人分泌潤滑。括約肌很緊。龜頭進去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氣從牙縫裡擠進去,然後被死死壓在喉嚨里。她的眼睛閉著。不是高潮時的閉眼,是不敢睜開。book18.org
她的陰道內壁從一開始就在被動地反抗。不是鈕祜祿氏那種硬挺著的拒絕。是她身體里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接納,只會緊縮。很窄。很乾。很澀。宮頸位置偏深,宮頸口的硬度是中等,從頭到尾沒有軟下來過。她沒有吞,一次也沒有。book18.org
整個過程中她的手始終攤開在身體兩側,戴著那副白綢手套。十個指尖的白綢上都被薄汗洇出了灰白的暈漬,但她的手指沒有碰我。不敢碰。book18.org
我加速的時候她已經快喘不上氣了。她的身體一直在被動的瑟縮。子宮深處始終沒有分泌出迎接高潮該有的東西。她的高潮是悶的。不是極樂,是極怕。陰道在我射的時候連續擠了幾下,不是那種從宮頸深處往外一圈圈包裹出來的主動吞啜,而是被摩擦太久黏膜充血之後被擠出來的痙攣。她的高潮比所有女人的都輕,輕到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那就是高潮。她沒有出聲。牙關緊鎖,嘴唇咬出的血痕比下午更深。book18.org
和赫舍里氏一樣的無聲。但赫舍里氏是因為釋放,她是因為連釋放都不敢承認。book18.org
我從她裡面退出來。精液淌在明黃緞被上,暗紅素綢也跟著濕了一塊。她從床案上拿過綢帕準備擦自己。她把綢帕接過去的時候手套碰到了帕子,帕子是綢的,手套也是綢的,兩樣綢碰在一起發出很小很細的窸窣聲。她聽到這個聲音之後把帕子放下了。沒有擦。她把手套從手上脫下來。一隻。兩隻。放在床邊的桌上。book18.org
然後她從被子另一側下榻,腳踩在磚地上。磚地是涼的,她的腳底板踩下去的時候腳趾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展開。她把衣服從裡到外穿回去。先褻褲。再內襯。再中衣。再宮女服。布扣五顆。這一次她解和扣都快了,因為手上沒有繭子的干擾。book18.org
穿好之後她跪在床腳。額頭貼在手背上。手背上繭子還在。那副白綢手套擱在床邊,被燭光從側面照出了綢面上極細的絲光。book18.org
「奴婢告退。」她的聲音和進來時一樣輕。但這一次多了一點悶的厚度。不是哭,是忍。book18.org
她站起來。轉身。她的背影在宮女服的靛藍棉布下很窄很直。走到門檻的時候她沒回頭。門外現在沒有雪。只有她的腳步聲從甬道往北一路遠去。book18.org
太監進來收記檔。看了一眼床邊那雙白綢手套,沒動。太監的手停了一拍。「這個——洗還是不洗。」他問。book18.org
「放著。」我說。book18.org
他沒再問。第二天早上值夜的太監來收拾,那雙白綢手套還是原位。綢面上有汗漬變黃的痕跡,十指的繭子把白綢撐出了密密麻麻的凸絲。我把手套放進袖子裡。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為了以後看。也許是不想讓別人處理掉。後來御前太監告訴我,她那天回到辛者庫之後把手套的邊角料收起來自己縫了副新粗布手套。但這不是我知道的事情。她的事,她永遠不說。book18.org
第二年她生下了八阿哥胤禩。康熙二十八年冊封良妃。妃位第四。在惠宜德榮之後。她是四妃里唯一一個辛者庫出身的。冊妃那天我在詔書里寫「賢良淑慎」。這四個字和所有冊文一樣是模版寫出來的,但寫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繭子刮過綢面那一聲。book18.org
後來她也死了。她死的時候我翻遍整個寢殿沒找到那次被刮絲的龍袍,想來是早就被太監收進內庫。人們追述她的時候總提起那句「辛者庫賤婦」。那四個字我曾經說過,是對八阿哥罵的。但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床邊那雙沒帶走的白綢手套。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忘掉過。手不是髒的,繭子罷了。但那副手套提醒我自己做過什麼,用一雙只配干粗活的辛者庫的手,去碰皇權最軟的那層綢。碰壞了。book18.org
第21章 她姐姐的側影book18.org
康熙二十二年。三藩平了兩年,台灣收了。施琅的捷報在乾清宮案頭擱了半個月,硃批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天下終於安靜下來,安靜到有時候我在乾清宮裡坐一下午,只能聽見槐樹葉子擦瓦當的聲音。book18.org
那天傍晚我去宜妃宮裡。走到半路忽然改了方向。不是宜妃不好,是今晚不想吃奶子茶,不想聽圍場兔子的故事。想看點別的。拐進儲秀宮的甬道之前太監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才追上來。book18.org
「皇上,儲秀宮那邊今兒沒預備——」book18.org
「不用預備。」book18.org
太監一路小跑提前去稟報。我在後面慢慢走。儲秀宮的甬道比別的宮窄,兩邊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暮色里是墨綠的。鈕祜祿氏皇后死了五年多,她妹妹在康熙十九年入宮待年,今年剛及笄。她的綠頭牌在盤子裡排在她姐姐大行皇后那張已經撤掉的空位後面。我翻過她幾次,每次都是例行的。今晚不是例行。是我自己在半路上想拐進來的。book18.org
太監先到了。門虛掩著。裡頭一陣手忙腳亂的磕碰聲。銅盆碰了磚地,梳子從桌上滑下去。一個宮女從門裡擠出來,看見我,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門檻上。book18.org
「皇上——貴人還在梳頭——」book18.org
「不急。」book18.org
我站在門外等。暮色從爬山虎葉子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儲秀宮偏殿的窗紙上映著燭光和一晃一晃的人影。她在裡面的動靜不小。不是慌,是忙。腳步聲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來。book18.org
門開了。book18.org
她站在門檻後面。半邊頭髮盤著,插了一根銀簪子,簪頭是朵扁扁的荷花。另外半邊披散在肩上,發梢還沒幹,大概剛洗過。步搖歪在盤發那一邊,墜子搭在耳後。耳環只戴了一隻。另一隻大概還在梳妝檯上。book18.org
她看著我。愣了一拍。然後跪下去了。book18.org
「臣妾鈕祜祿氏。請皇上安。」book18.org
聲音不高不低。和她姐姐的平不一樣。她姐姐的平是冷的。她的平是壓著的。壓著什麼。大概是壓著一句話沒說。book18.org
「平身。」book18.org
她站起來。燭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半邊頭髮披散的樣子讓她姐姐絕不會有。鈕祜祿氏皇后是永遠整潔的。頭髮一絲不亂。眼角沒有一點多餘分泌物。衣領的盤扣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她妹妹站在門口,半邊散發,歪步搖,一隻耳環。領口敞了一顆,鎖骨窩裡有一層薄汗。book18.org
臉型和姐姐有六七分像。下頜一樣清晰,顴骨一樣微凸。但眼睛不一樣。姐姐的眼睛是平的,看人的時候讓你知道她不想看你。妹妹的眼睛是活的,從進了門就在轉。看我的臉,看我的袖子,看我的靴子,看完了再回頭看我的臉。book18.org
「你還沒梳完頭。」我說。book18.org
「臣妾剛洗了頭。不知道皇上來。知道的話臣妾就頂著一腦袋皂角出來接了。」她說。「臣妾姐姐當年要是遇到這種事,肯定不會讓皇上看見她披頭散髮的樣子。」book18.org
她提到了姐姐。第一次見面就提。不是忌諱,是開場白。book18.org
「你姐姐不會。」我說。book18.org
「臣妾知道。臣妾從小就知道。」她把散發往肩後攏了一下。動作很隨意,不是妃嬪的儀態,是妹妹的儀態。「姐姐永遠整齊。臣妾永遠整齊不了。小時候在家裡,姐姐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梳頭。臣妾第一件事是去馬廄看馬。」book18.org
她一邊說話一邊往裡走。我跟進去。偏殿不大,一張矮榻靠牆放著,被面是素綢的。梳妝檯上擺著梳子、簪子、步搖、一隻耳環。另一隻還在檯面上躺著。她把那隻耳環撿起來戴上。對著銅鏡看了一眼,又把步搖晃正了。book18.org
「好了。」她說。轉過身來。「皇上看臣妾現在像不像姐姐。」book18.org
她站直。收了下巴。把臉上的表情抹平。眼睛裡的活氣被刻意抽掉,變成了平的。和她姐姐一模一樣的平。保持了不到一息,她自己破了功。眼睛裡的活氣彈回來,嘴角往上翹起半寸。book18.org
「不像。做不到。姐姐那道平是一輩子的事。臣妾學了三息就繃不住了。」book18.org
「你不用學她。」我說。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不是感激,是確認。她在確認這句話是真的。然後她自己解了外袍。盤扣五顆。她解扣子的速度和姐姐完全相反。姐姐是慢的,每一寸都在猶豫。她是快的,手指一挑一顆。外袍從肩上褪下去,對摺,擱在榻尾。中衣也脫了。內襯也脫了。褻褲也褪乾淨了。她赤著站直的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姐姐那種「我今天必須交出身體但我保留眼睛」的抵抗。她把身體交出來的時候是攤開的,不藏不掖。book18.org
她的身體比她姐姐壯。肩膀寬一橫指。鎖骨更平。乳房大了半圈,底盤寬,往尖上收得緩。腰比姐姐粗,但腰側肌肉更緊。胯寬,臀大,大腿外側能看見一層很薄的肌肉輪廓。不是習武的,是天生骨架大,又在馬背上跑慣了。她的體毛也比姐姐更淺,小腹最下頭只有很稀的一層。陰唇的顏色很淺,是粉的。book18.org
她站立的姿勢也和姐姐完全不一樣。姐姐站直的姿態是無懈可擊的靜。她站直的姿態是隨時準備動的蓄勢。book18.org
「皇上請看。」她把手從身側抬起來,平舉雙臂。「臣妾的肩膀比她寬。」她說。那個「她」,她沒叫姐姐,也沒有叫皇后。只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朕知道。」book18.org
她把手臂放下來。往前走了兩步。和我只隔半步。她仰起頭,眼睛離我的眼睛不到一尺。book18.org
「臣妾不像她。皇上記住了嗎。」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還沒完。」她說。「等會兒皇上會更記住。」book18.org
她伸出手來脫我的龍袍。解盤扣的速度還是快的。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後頸,她用手指在那按了一下。不是摸,是按。像在確認一個骨節的硬度。龍袍脫下來。中衣脫下來。我赤裸上身坐在榻沿上。她站在我面前低頭看我。目光從我的胸口往下走,經過小腹,停在腰際。然後她伸手指在我左肩那四個白點旁邊。book18.org
「她咬的。」她說。「不是姐姐。是另一個她。」book18.org
我說對。book18.org
她用拇指從那個牙印旁往下一寸寸滑過去。滑到後背那三道佟佳氏抓出的舊疤。她的手指在舊疤上停了一瞬,沒有問是誰。只是拍了那位置一下。然後收回去。book18.org
她上了榻。動作把枕頭推到一邊。她自己把被角拉過來,往腰際一擋,但腿分得很快,膝蓋結實地分開在床面上。book18.org
「皇上。」她說。不是聲音,是眼神。她眼神里的活氣在這時候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媚,是坦。是那種我來就是為了這個,不必繞彎。book18.org
我壓上去。我從上往下看著她,把她的散發從臉上撥開。她的臉和她姐姐在某個角度重合了一下——下頜的弧度、顴骨的陰影——然後她眨了一下眼,重合就破了。姐姐不眨眼。她眨。book18.org
我推進去。她裡面是濕的。非常濕。不是慢慢湧出來的那種,是早就準備好了的。括約肌在頭一寸過的時候先是極有彈性地攔了半拍,然後馬上鬆開。她的陰道比她姐姐的活。姐姐從頭到尾是僵的,被推進去的時候每一寸都很澀。妹妹的陰道在龜頭經過中段時主動往外漾了一下,內壁上的皺襞軟塌塌地、熱騰騰地把莖身裹住。book18.org
她的第一聲是叫出來的。不是烏雅氏那種掐過音量的「嗯」,不是郭絡羅氏那種吼太監的野叫。是從胸腔深處被撞出來的一長聲低喊。音量不小。窗外太監大概已經在後退了。她沒有吼太監。她只是叫。叫完了自己笑了一下。book18.org
「臣妾叫了。姐姐從來不叫。」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閉眼的瞬間腦子裡閃過鈕祜祿氏皇后那張臉。康熙九年冬天。乾清宮。她跪在地上額頭貼地太久。她說疼。但不比父親的牢飯疼。她全程睜眼。眼眶乾的。她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聲。她妹妹現在在我身下,閉著眼,叫得整間屋子都在迴響。book18.org
我睜開眼繼續。book18.org
龜頭頂到她宮頸的時候她的宮頸口是軟的。她姐姐宮頸很硬。她的宮頸在碰到的當下沒有縮,反而往外輕輕舔了半厘。她的腿從腰兩側圈上來,小腿內側貼著我的後背。腳後跟按在我腰眼上。她摟住我脖子,把自己拉起來。不是躺,是吊著上半身掛在我胸口。book18.org
加速後她的盆底肌開始連續往裡收。不是她姐姐那種被動抵抗式的擠,是一連串主動的、有節奏的、從宮頸往外一層層裹下來的吞啜。每一圈都同步配合我的節奏。她叫第二次的時候聲音比第一次更響。這一次沒笑。她抿住嘴叫完之後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裡。牙齒輕輕磕過鎖骨上那個牙印。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得很快。不是被逼出來的,是自己放出來的。盆底肌在極短的時間內從節律收縮變成了連續痙攣。宮頸口打開,整個陰道從前到後縮了三四道很深很猛的擠夾。每一道都從宮頸一直吞到入口,把她整個盆底拽得往上抬,然後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沒有壓制的長喊。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兩條腿一下子圈得更重,手死摟著我的脖子。她彈進我懷裡,兩條腿纏住了我的腰。皮膚和皮膚之間全貼在一起。book18.org
「臣妾不像她。」她在我耳邊說。聲音很輕,但咬字很重。「皇上記住。」book18.org
我記住了。book18.org
我在她最深一道餘震里射了。精液灌在她穹窿里,和她的宮頸黏液混在一起。她從被子裡把手伸出來壓在自己小腹上,把腹部輕輕往下壓了壓。她感覺著精液在子宮外的熱力消退。然後她的腿鬆了。從腰上滑下去,落在被面上。book18.org
安靜了一陣子。她把手從自己小腹上拿開。躺在被子裡緩了好長一陣才忽然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book18.org
「臣妾進宮的時候,內務府的嬤嬤說臣妾長得像姐姐。太后也這麼說。宜妃也這麼說。所有人都說臣妾是第二個鈕祜祿皇后。」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胸口拿開,放在自己腿上。book18.org
「臣妾不是。臣妾從進儲秀宮那天起就不是。姐姐是皇后。姐姐能把後宮收拾得誰都服氣。姐姐能撐著鈕祜祿家的牌子不倒。姐姐能在皇上面前說學著不恨。臣妾不行。臣妾連恨都藏不住。恨太多,說話太多,床上也叫太響。臣妾不像她。臣妾也不想像她。」book18.org
她把臉上那層活氣又收了片刻。book18.org
「但臣妾知道。皇上今晚拐進儲秀宮不是因為想臣妾。是因為臣妾姓鈕祜祿。」book18.org
停頓。book18.org
「沒關係。」她說。「臣妾用這個姓讓皇上進門,然後用臣妾自己讓皇上記住。」book18.org
她把手放回我胸口。手指按在心尖位置。和她姐姐第一次承恩那晚按的位置一樣。但力道完全不一樣。姐姐的力道是平而冷的。她的力道是實而熱的。book18.org
很多年後她死了。死前病了很久。我去看她的時候已經不能坐著,只躺著。她臉上還是帶著那層活氣。雖然瘦得顴骨全凸出來,但她努力把嘴角翹了翹。book18.org
「皇上。」她說。「臣妾還是不像她。臨死都不像。」book18.org
她姐姐死的時候沒有留遺言。她留了。留的是一句把自己和姐姐徹底分開的話。book18.org
她死後我輟朝五日。所有妃嬪里哀榮最高。沒有朝堂考量。我只是想多歇幾天。book18.org
我後來想起她的時候總是先想起那個半邊頭髮披散站在儲秀宮門口的晚上。她的步搖晃歪了。耳環只戴了一隻。她從進門到上榻一直在說話。她在龍榻上喊叫。她彈進我懷裡說臣妾不像她。book18.org
她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在姐姐的陰影里沉默過的人。book18.org
第22章 表妹book18.org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book18.org
佟佳氏病了半年。太醫院的人跪了一地,方子換過四回,每一回都是人參吊著。她額上的汗擦不完,汗是涼的。她瘦得顴骨全凸出來,鎖骨窩深到能盛住一勺水。她躺在床上不能動的時候,手還擱在被子外面,手指並著,和十三年前第一晚躺在我旁邊的姿勢一樣。book18.org
冊立詔書我提前擬好了。不是內閣擬的,是我自己寫的。乾清宮的燭火燒到後半夜,我把「朕惟王化始於宜家、端賴宮闈之助」寫完,筆擱下,墨跡在燭光下反著一層濕亮。這份詔書我在心裡壓了十三年。不是不想給她,是每次要給的時候總覺得還有時間。赫舍里氏死了,鈕祜祿氏死了,皇后之位空了十幾年,我以為時間還多。book18.org
七月初那天早上她的脈案從太醫院遞上來。薄薄一張紙,字很密。最後一行寫著「脈象散亂,恐不逾日」。book18.org
我把詔書揣進袖子裡往她宮裡走。甬道上的槐樹葉子密了,蟬在叫。和擒鰲拜那年夏天一模一樣。那天我推開坤寧宮的門,坐在窗邊做針線,頭也沒抬說「鰲拜的事完了」。現在窗外蟬還在叫,但等我推開的是另一扇門。book18.org
她躺在病榻上。面色灰白,只有眼珠子還在動。眼珠子從深陷的眼眶裡轉過來看著我,動了動嘴角。想叫表哥,嗓子只能發出氣音。book18.org
我在床沿坐下。把詔書從袖子裡抽出來。明黃緞面,墨跡在晨光里還很新,硃砂的璽印壓在她封號上頭。book18.org
「朕念給你聽。」book18.org
她閉了一下眼睛。不是累了,是點頭。她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用眼皮代替脖子。book18.org
「朕惟王化始於宜家、端賴宮闈之助——」book18.org
念到「皇后」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睛閉上了。不是昏過去。是終於等到這個詞了。眼皮合了很久才重新睜開。睜開之後眼眶裡有薄薄一層濕,不是哭,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被抽出來的水汽。她等了十三年。從康熙十五年乾清宮第一個晚上那句「這裡沒有貴妃,只有朕的表妹」,等到今天。從十九歲等到三十二歲。從頭髮烏黑等到額上汗擦不完。book18.org
「端賴宮闈之助。」她跟著念了最後幾個字,嘴唇動得很慢。聲音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詔書的紙上。book18.org
她把左手從被子下伸出來。那隻手我握過很多次,解過我的盤扣,抓過我的後背,在我肩上的牙印旁停過。現在瘦得只剩骨頭,皮膚透明到能看見底下的青筋。我握住她。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彎了一下。和十三年前一樣彎了一下。book18.org
「表哥。」她叫的是表哥。不是皇上。和十三年前一樣。聲音從嗓子後面磨出來,又干又細。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她示意我靠過去。我把耳朵貼在她嘴唇上。她的嘴唇乾得起皮,蹭過我的耳廓。呼出來的氣比聲音大,氣音很短。book18.org
「表哥,臣妾還是不知道叫出聲對不對。」book18.org
我停在她嘴唇邊沒有動。book18.org
十三年。她等的不是後位,是這句話的答案。第一晚她問「臣妾不知道該不該叫出聲」,我說「這裡沒有貴妃,只有朕的表妹」。她以為那是個回答,但她用了十三年發現那不是——那只是把問題擱置了。現在她終於不再擱,她把問題重新擺在我面前——表哥,十三年了,你現在能告訴我了嗎。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的眼睛看著我。那雙眼睛從深陷的眼眶裡往外看。等了一陣子。然後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算了。她把眼睛從我臉上移開,看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不是怨。是算了。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慢慢涼下去。從指尖開始涼,然後是手背,然後是骨節。我想起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解我盤扣的時候手指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第一次。那時候她的手是燙的。捂在我胸口的時候燙得我心跳跟著她走。現在已經沒有力氣了,碰在我臉上是顫的。book18.org
她把另一隻手也從被子下伸出來。這隻手更瘦,腕骨凸出像一節枯枝。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然後往下移,移到自己解扣子的位置。她的大婚禮服——十三年前那件家常的滿洲袍服——早就不在了。身上現在只有一件細棉白襯,領口敞著。她把手指放在鎖骨窩上,就是那顆小痣的位置,不過她沒有痣,她姐姐也沒有。接著手指往下走,走到解第一顆盤扣的位置。book18.org
「表哥。」她說。「臣妾的身體已經不配了。」book18.org
她第一次用「不配」這個詞。十三年前她從來不覺得不配。她說「臣妾不知道該不該出聲」的時候臉上帶著什麼——是親昵,是血緣給的底氣。現在她說「不配」,不是在求憐,是在交代後事。book18.org
我伸手去解她的衣服。白襯從肩上褪下去。她的肩膀瘦得只剩骨頭,鎖骨像兩根橫著的樹枝。皮膚薄到幾乎透明。我把手放在她胸口。心跳還在。很弱。時斷時續。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呼吸從淺變得更淺。每呼一口氣都停很久才吸下一口。中間有一次停了太久,我以為她已經走了。然後她的胸口又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太監在外面跪了一地。太醫院的人站在廊下不敢走。太陽從窗欞慢慢移過去,照在被面上,照在她臉上,從額頭移到下巴,然後移開了,暗了下來。她這一天的皇后。book18.org
半夜她醒了。燭火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看著我。嘴動了動,把一句話推到嗓子眼,沒推出來。她把手從我掌心裡抽出來,放在她自己左臉上。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摸一層紙。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放回去。放回我掌心裡。book18.org
不說話了。book18.org
七月初八。卯時。窗外的天藍了一層。槐樹上的知了還沒開始叫。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停了呼吸。停了一拍。又一拍。然後手指從我的指縫間滑下去。我低頭看她的臉。眼睛半闔著。嘴角是平的。沒有笑,沒有痛苦。和赫舍里氏咽氣時的表情一樣——只是平了。我把手從她胸口拿開。心跳沒了。她的頭微微側向一邊,臉挨著枕頭。那個姿勢和那年她把手放在下巴底下睡著的姿勢很像,只是這一次她不會再醒了。book18.org
我在她床邊坐了很久。太監把停靈的儀仗推進來,有人跪下有人跑出去。我只覺得衣袋裡有樣東西還沒給她。我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一對白綢手套。不是良妃那種,是她十三年前第一次進宮時塞給我的。那時候冬天,她說「表哥手涼。冬天戴」。我當時接過來,擱在袖子裡。擱久了忘了。現在也來不及戴了。book18.org
我把手套放在她枕頭邊。白綢映在她鬢角旁,和她的臉一樣白。book18.org
她死後諡孝懿仁皇后。靈柩出宮那天我站得離隊伍很遠。甬道上的槐樹葉子在風裡翻著白背。太監撐著傘。太陽很大,蟬叫得震天響。book18.org
三位皇后至此全部走了。赫舍里氏咬過我的肩膀,鈕祜祿氏睜著眼看我用她父親留下的後位稱她的名字,佟佳氏抓過我的背,用了十三年問同一個問題,到死沒有等到答案。book18.org
我在她靈前沒說話。只是在想一個問題。她第一晚應該叫出聲的。至少那樣她能給自己留一個我回答不了的問題,而不是一個我欠了她十三年的回答。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