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寵幸的55個女人-康熙的自述 【我寵幸過的55個女人-康熙的自述】4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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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翻舊牌book18.org

  康熙五十一年。四月初九。book18.org

  乾清宮廊下的槐樹抽了新葉。嫩綠的葉子貼在窗欞紙上,風一過就沙沙地響。我坐在書案前批摺子。摺子里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大阿哥胤禔。巫術。詛咒太子。與八阿哥結黨。book18.org

  我已經批了三天的摺子。每一本都在請求嚴懲。宗人府擬了圈禁。議政王大臣會議擬了革去王爵。內務府擬了從玉牒上除名。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硃筆擱在青花筆托上。筆在托上滾了半圈,停住。book18.org

  窗外槐葉還在響。book18.org

  「來人。」book18.org

  太監躬身進來。book18.org

  「傳惠妃。」book18.org

  太監的腰往下彎了一寸。「是。」book18.org

  他退出去的時候靴底在磚地上擦過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輕。他知道今晚叫的不是年輕妃嬪。是惠妃。大阿哥的生母。book18.org

  殿內只剩我一個人。火盆里的炭已經撤了,四月不需要火盆。窗欞紙上有槐葉的影子在晃。一片。又一片。book18.org

  我坐在椅子上等她。book18.org

  這把椅子是紫檀的。椅背上雕著如意雲紋。扶手被磨得發亮——不是今天磨的。是三十多年裡各種人坐過、扶過。德妃在這把椅子上坐過三個多時辰。那是康熙四十四年,我病中,她坐在那裡守了一整夜。她把一杯普洱放在扶手上,從熱放到涼,又從涼放到被太監換走。她不說話。只是坐。那年她說了一句話:「臣妾等了二十二年。」現在又過了六年。這六年里德妃沒再在這把椅子上坐過。book18.org

  今晚坐這把椅子的不是德妃。book18.org

  惠妃進殿的時候,門是太監從外面推開的。她跨過門檻的動作比年輕時慢了。不是腿不好。是六十歲的人跨門檻,腳抬起來的角度比年輕時低了半寸。她的袍服是暗紅色的,不是正紅。皇后才能穿正紅。她穿了一輩子暗紅。book18.org

  她跪下。六肅禮。額頭觸磚地。book18.org

  動作還是準的。康熙九年她入宮時是個庶妃,跪下去手會抖。那年我第一次翻她的牌子,她從進殿到寬衣到躺下,全程手在抖。不是怕。是緊張到肌肉失控。那年她十五歲。我十六。book18.org

  現在她跪在同一個磚地上。手不抖了。膝蓋落地的時候很穩。額頭觸磚地的角度剛好。跪了四十二年的女人,動作已經長進了骨頭的密度里。book18.org

  「平身。」book18.org

  她站起來。抬頭。book18.org

  火盆撤了,殿內只有兩盞紗燈。燈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和三十九年前是同一張臉。單眼皮。顴骨不高。嘴唇不薄不厚。但所有的線條都往下走了。眼角往下。嘴角往下。下巴往下。皮膚失去了彈性之後,整張臉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墨色還在,紙已經軟了。book18.org

  她的發線比當年高了一個指節。不是脫髮。是頭皮在年老之後自然往後退。頭髮還黑,但黑里夾了一層灰白——不是幾根,是整層。從太陽穴往耳後延伸的那一片全白了。她把白髮梳進黑髮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紗燈一照,白的就反光。book18.org

  「你坐。」我說。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那把紫檀椅。椅子在書案左側。她走過去的時候步子很穩。沒有猶豫。她坐下來。不是靠在椅背上,是坐在椅子前半截。後背挺直。這個坐姿也是練了幾十年的。庶妃不能靠在椅背上。她當上惠妃之後也沒改。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併攏。指甲剪得很短。指甲蓋比年輕時薄了很多。不是磨薄的。是老了的徵兆——指甲的角質層在年老之後變薄變脆。她的拇指指甲上有兩條豎著的細裂痕。不是傷。是指甲自己裂的。老了以後指甲自己會裂。book18.org

  她看著我。沒說話。book18.org

  我也沒說話。book18.org

  紗燈里的燭火跳了一下。窗欞紙上槐葉的影子也跟著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你入宮那一年。」我說。book18.org

  「康熙九年。」book18.org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翻四十多年前的舊帳本。那個帳本在她腦子裡大概是分年份歸檔的。康熙九年。她翻了翻,找到了。book18.org

  「皇上第一次翻臣妾的牌子。那年臣妾十五歲。」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皇上那年手抖。翻牌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綠頭牌在盤子裡碰了另外一張牌子,響了。臣妾跪在殿外都聽到了。太監出來傳臣妾,臣妾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book18.org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嘴唇在「手抖」那個詞上微微停了一下。不是不好意思。是那個畫面對她來說還很清晰。四十二年之後,她還記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翻牌子時手指碰響了另一張牌子。book18.org

  「朕不記得了。」我說。book18.org

  「臣妾記得。」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動了一下。拇指指甲上那道裂痕在紗燈下是一條很細的黑線。book18.org

  「你入宮之前家裡是做什麼的。」我說。book18.org

  「臣妾的父親是索爾和。滿洲正黃旗。皇上知道的。」book18.org

  「朕忘了。」book18.org

  「皇上沒忘。」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很乾。沒有淚,沒有濕潤。年紀大了淚腺也乾了。「皇上只是不想說自己記得。」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質問。是陳述。她做了我四十二年的妃子,知道我說「朕忘了」的時候什麼時候是真忘,什麼時候是不想說。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槐葉沙沙響了一陣。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她也沒說話。book18.org

  我們就這麼對坐著。紗燈在兩個人之間的書案上亮著。案上放著今天我批過的最後一本摺子——封面上的字她看不見。但封面的明黃色她看見了。宗人府奏摺。她大概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她的兒子。胤禔。鎖在宗人府高牆裡已經快四個月了。book18.org

  她不問。book18.org

  從進門到現在,她沒有提胤禔一個字。不是不敢提。是一個在後宮活了四十二年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不提。我翻她的牌子——不是綠頭牌,是直接叫人傳她——她已經知道今晚不是為了問胤禔的事。要問胤禔的事,白天在乾清宮正殿就可以問。不用等到亥初,不用在寢殿,不用只有兩個人。book18.org

  「皇上召臣妾來不是為了胤禔。」她說。book18.org

  她終於說了那個名字。但她說的是「不是為他」。她把他的名字放在一段否定句里。這是她今晚對兒子唯一的保護——讓他的名字出現在乾清宮寢殿時,不是作為話題,而是作為被排除的選項。book18.org

  「朕不知道是為了誰。」我說。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紗燈的光里。book18.org

  她沒有接。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互相按了按。指甲上的裂痕在燈光下又閃了一下。book18.org

  我坐在她對面。書案隔著兩個人。案上是明黃封面的宗人府摺子。案頭是青花筆托。筆托旁邊是一本攤開的幸簿——不是今晚的。是康熙四年的。我從密匣里翻出來看過,還沒來得及合上。book18.org

  我不知道今晚為什麼叫她來。book18.org

  不是為了問胤禔的事。不是為了安慰她。不是為了讓她替兒子求情。不是臨幸。不是翻舊牌子。不是為了看她的白髮。不是為了讓她坐德妃坐過的椅子。不是為了聽她說康熙九年我手抖。這些都不是。book18.org

  我叫她來,是因為今晚我不想一個人在燈下批摺子。是因為我批了三天的摺子,每一本都在說我的兒子怎麼用巫術詛咒另一個兒子。是因為我今天下午去看了宗人府遞上來的胤禔的供詞。供詞里他承認了所有。巫術、鎮魘、結黨、謀位。他承認的時候語氣很平。和他小時候在乾清宮摔布庫輸了之後說「皇阿瑪再摔一次」的語氣一樣平。book18.org

  然後我想起了他母親。book18.org

  然後我叫人傳了她。book18.org

  但我不打算告訴她這些。我不想讓她知道她的兒子用巫術詛咒太子的時候,供詞上筆跡很穩。我不想讓她知道我看供詞的時候想的不是太子。是胤禔七歲時在乾清宮磚地上被我摔翻之後仰面躺著、喘著粗氣說「再來」。book18.org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只是對坐著。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不是跪。是站。她從紫檀椅上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磚地上都很輕。六十歲的女人走路已經沒了年輕時的重心。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book18.org

  沒有跪。沒有行禮。只是站著。book18.org

  她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手指分開。手掌按在我放在書案上的右手背上。book18.org

  她的手很輕。輕到像一片枯葉落在磚地上。她的掌心肌膚比我記憶中薄了很多。不是瘦——是老。手掌上的脂肪墊在年老後流失了,皮膚直接貼在掌骨上。她的拇指按在我的虎口上,指甲在我皮膚上輕輕颳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她指甲太薄了,任何微小的接觸都會讓指甲邊緣刮到我的皮膚。book18.org

  她的手在上面按了三息。book18.org

  第一息。她的掌心是溫的。老年人的體溫比年輕人低。她的手溫比我低半度。那半度的溫差在手背上慢慢彌散開。book18.org

  第二息。她的拇指在我虎口上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摩挲。是確認。確認她手下這隻手還是四十多年前翻她綠頭牌時手抖過的那隻。現在不抖了。現在這隻手批了鎖她兒子的摺子。book18.org

  第三息。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極輕。然後鬆開。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手背上的餘溫在乾清宮的冷空氣中開始消散。從她的掌心留下的那層很薄的溫度,在我手背上撐了不到兩息,然後沒了。book18.org

  「臣妾知道了。」她說。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不是對皇上說的。是對她四十二年前在乾清宮殿外聽到綠頭牌被碰響的那一刻說的。book18.org

  她知道了。知道了今晚我不是為了胤禔叫她來。不是為了問罪、不是安慰、不是補償。只是因為她在這四十二年里從這個殿門走進來過無數次,而今晚我需要看見一個人從殿門走進來——不是年輕女人,不是新入宮的常在答應,不是任何需要我在床上繼續做皇上的人。只是一個走進來、坐下、然後離開的人。book18.org

  她退回紫檀椅旁邊。沒有坐下。她跪下,行了六肅禮。額頭觸磚地。動作和剛進殿時一樣穩。站起來。退到門口。book18.org

  推開門的時候,門外的風灌進來。沒有火盆的熱氣擋著,四月夜裡的風還是涼的。她的白髮被風吹起來幾根。在紗燈下是銀的。book18.org

  她跨過門檻。book18.org

  門合上了。book18.org

  殿內只剩我和那把她坐過的紫檀椅。椅面上還留著她坐過的溫度。很少。在椅子的紫檀木上大概只能撐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椅子又冷了。book18.org

  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什麼都沒留。沒有溫度,沒有壓痕,沒有她指甲刮過的痕跡。她的手太輕了。三息。三息之後什麼都沒剩下。只剩下她的手離開我手背時那一瞬間的空的觸感。book18.org

  我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是空的。她把她的手拿走了。她把我的空也帶走了嗎。book18.org

  沒有。空還在。她只是路過了那道缺口。沒有填。也沒有假裝沒看見。她只是把手放在缺口上面三息。然後說,臣妾知道了。然後退出去。然後合上門。book18.org

  窗外槐葉還在響。book18.org

  我把硃筆從青花筆托上拿起來。翻開剛才合上的宗人府摺子。筆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book18.org

  次日。旨意下去。胤禔革去王爵,永行圈禁。book18.org

  惠妃此後仍以妃號居後宮。我此後再也沒有翻過她的綠頭牌。不是因為冷落。是因為那三息的按手之後,任何性行為都不配放在這個關係里。她把她十七歲那年和我之間僅剩的一點身體記憶,用三息的手掌按壓封住了。封在那把紫檀椅上。封在乾清宮紗燈的光里。封在她跨出門檻時被風吹起來的幾根白髮里。book18.org

  此後的除夕宴上,她仍然坐在妃號的位置上。她的白髮一年比一年多。後幾年全白了。太監會給她多備一盆火炭。她坐在炭火邊,手放在膝蓋上。指甲一年比一年薄。指上的裂痕一年比一年多。book18.org

  她從不問胤禔。book18.org

  她只是在每次家宴上,遠遠看著我。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繼續等。等宴散。等她可以一個人走回自己宮裡的那段夜路。book18.org

  四十二年。從她的手在殿外發抖,到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按三息。中間隔了四十二年的乾清宮磚地。磚地沒有換過。她還是那年跪在上面的那個庶妃。我也是那年翻了她牌子的那個少年。只是中間跪著進來過很多人。又跪著出去了。book18.org

  第43章 塞上的風book18.org

  康熙五十一年夏。木蘭圍場外二十里。book18.org

  蒙古包是臨時搭的。不是行帳,是氈。氈壁用牛毛繩綁在骨架上,頂氈上還留著白天雨水的濕印子,一圈一圈從頂心往外擴散。門帘是草編的,下擺被草原上的風掀得一鼓一鼓。book18.org

  地上鋪乾草和皮褥。乾草是新割的,還有青味。皮褥是老羊皮,毛面朝上。蒙古包里只有一盞羊油燈。燈芯很粗,火苗在氈壁上晃出一個巨大的影。book18.org

  她不是傳進來的。是駐防將軍送來的。book18.org

  色赫圖氏。滿洲正白旗。二十一歲。父親是塞外駐防將軍,在圍場附近把她送入行轅。蒙古命婦把她領到氈包前就走了。命婦的袍子在風裡獵獵響,走遠之後氈包外只剩下風。book18.org

  她掀開草簾進來。帘子合上。風關在外面。book18.org

  她跪下去。不是六肅禮,是蒙古女人的跪法。雙手放在膝蓋上,彎腰,額頭幾乎碰到氈毯。頭髮從肩膀滑下來,發梢掃在乾草上。book18.org

  頭髮里夾著幾粒草籽。book18.org

  不是進氈包前沾的。是騎馬過來的。從她父親的營地到圍場外這二十里,風把草籽吹進她頭髮里。灰綠色,屁股上帶一根很細的刺,粘在髮絲上不掉。book18.org

  「平身。」book18.org

  她站起來。羊油燈從下巴往上照。顴骨很高。眼眶很深。鼻樑不高但鼻翼寬。嘴唇厚,下唇比上唇飽滿。皮膚是蜜色的,被草原上的風吹過很多年。眉毛很粗,沒修過,眉尾自然地往下彎。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騎裝。不是滿洲袍服,是蒙古騎裝。上半身緊袖皮褂,下半身寬襠馬褲,腳上蹬長靴。靴筒到膝蓋,靴面上有馬蹄踏過的舊印。靴後跟磨歪了一邊,右腳鐙比左腳重。book18.org

  她沒穿妃嬪的衣服。她父親送她來的時候大概沒來得及給她換。或者覺得蒙古女人穿騎裝見皇上,不丟人。book18.org

  「你騎馬來的。」book18.org

  「嗯。二十里。從臣妾父親的營地。馬還在外面。命婦說回去的時候給臣妾換一匹。臣妾的馬今天跑累了。」book18.org

  她說話時嘴唇上的薄皮在燈光下反了反光。草原上的風把嘴唇吹裂了。下唇中間有一道血口子,血已經乾了,凝成很細的紅線。book18.org

  「寬衣。」book18.org

  她解皮褂的扣子。扣子是牛角的,很硬。她解得很利索。蒙古女人解扣子不靠指尖,靠指節。指節別住扣襻往外一扳,開了。book18.org

  皮褂從肩上脫下來。裡面是棉布內襯。汗把棉布洇濕了後背一大塊。她騎馬騎了二十里出了汗,汗被草原上的風吹乾了,棉布上留下鹽霜的印子。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腰間的褲帶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臣妾都脫嗎。」book18.org

  「褲子褪下去。騎裝留著。靴子也留著。」book18.org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羞。是確認。book18.org

  然後她解開褲帶。馬褲從腰上褪下去,堆在膝蓋窩。她的大腿從褲腰裡露出來,很結實。縫匠肌在皮膚下面鼓起一棱。蒙古女人騎馬多,大腿內側的肌肉比滿洲女人發達。book18.org

  褲腿卡在靴筒上。她沒再往下拉。book18.org

  她站在氈包里。上半身穿皮褂和內襯,下半身裸著。大腿和小腿被褲腿鬆鬆地纏在膝蓋窩。腳上蹬著舊長靴。羊油燈把她大腿內側的皮膚照成了暖黃色。book18.org

  陰阜上有很濃密的毛。不是滿女那種稀疏的。黑,卷,從恥骨上方一直蔓延到會陰。陰唇顏色很深,深粉色。book18.org

  她沒遮。book18.org

  「躺上去。」book18.org

  她躺在皮褥上。乾草在下面沙沙響。她躺下去時手指抓住皮褥上的羊毛,很滑,抓了兩次才抓緊。book18.org

  我從正面壓上去。book18.org

  她的臉和我的臉很近。羊油燈在我背後,我的臉在她臉上投了一道陰影。她看著我。眼睛很乾。瞳孔很大。深褐色的虹膜在暗處幾乎是黑的。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脖子上。手指很熱。蒙古人的體溫比滿洲人高半度。手指在我脖子上有一圈很熱的觸感。然後手從我脖子滑下去,滑到胸口,滑到小腹。她摸到了舊疤——天花的、石頭的。她沒有問是什麼。只是用指腹在上面輕輕劃了一下。蒙古女人對疤不敏感。草原上的人身上都有疤。book18.org

  「你身上有疤嗎。」book18.org

  「有。左肩膀後面。不是騎馬的。是從氈房頂摔下來,刮在鐵鍋沿上。縫了五針。」book18.org

  她把頭側過去給我看左肩。皮褂遮著。book18.org

  「朕不看了。」book18.org

  她把頭轉回來。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說到小時候摔跤時那種不經意的不好意思。book18.org

  我握住她小腹。她的腹外斜肌比滿洲女人厚一倍。蒙古女人從小騎馬放牧,腰兩側的肌肉在韁繩上磨了十幾年。book18.org

  我把她胯骨上的馬褲往下再褪了一點。她抬臀幫我。濕了。不是從剛才開始濕的。是她在馬背上騎了二十里,鞍子在胯下顛了一路,大腿內側被馬鞍磨熱了,陰阜被鞍頭抵了一路,整個盆腔都在馬上顛熱了。book18.org

  她的潤滑液量很大。不是情動的量。是體溫高的蒙古女人在被觸碰之前陰道腺體已經自己在分泌了。陰唇上有一層透明的濕。我分開她的時候裡面那層更濕。潤滑液在陰道口積了一小窪,在羊油燈下反光。book18.org

  「你騎馬的時候就在濕。」book18.org

  「臣妾知道。每次騎馬超過十里腿中間就濕。不是想男人。是鞍子。鞍子一直在下面顛,顛多了就濕了。臣妾今天騎了二十里。」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語氣和說靴子磨歪了一樣平。不是撩撥。是陳述。蒙古女人和人說話時沒有滿女那些羞怯的繞彎。她們的身體和草原一樣直接。book18.org

  我進去。book18.org

  她裡面已經很濕。龜頭推進去時幾乎沒阻力。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深。她的陰道裡面很長。蒙古女人骨盆寬,陰道腔比滿女長半寸。我的龜頭推到深處還沒頂到宮頸口。book18.org

  她把腿從馬褲里掙出來。一條腿從褲腿里抽出,膝蓋彎起來夾在我腰側。長靴還蹬在腳上。靴跟卡在皮褥上,靴底把褥子蹬歪了。她的膝蓋骨很硬,硌在我肋骨上。book18.org

  我開始抽動。三拍入,三拍出。book18.org

  她的內壁在每次推進時自動裹上來。不是主動的肌肉控制。是她的陰道壁本身有彈性,比滿女更有彈性。每一層皺襞都更厚。她的陰道在每次我推進時都會從深處往外推一下。不是高潮的推——是她騎馬練出來的。盆底肌為了在馬背上保持平衡,習慣了在每次下腹受力時往外頂。龜頭撞進去,盆底肌往外頂。進去,頂。進去,頂。節奏和馬蹄奔跑時顛簸的頻率一樣。book18.org

  她在被進入時的身體反應是從馬背上帶來的。book18.org

  「你在用騎馬的力氣夾朕。」book18.org

  「是嗎。」她低頭看了自己小腹一眼。她大概從沒意識到自己的盆底肌會在床上用騎馬的節奏。book18.org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在等皇上。」book18.org

  她聽不懂滿語。book18.org

  但我每次用滿語說「腿分開」——用手按她大腿內側往外推——她就順著推的方向分開。說「再快」——我抽動的節奏變快,她的盆底肌就跟著變快。身體完全同步。語言在氈包里分成了兩個不相交的通道。我的滿語在她耳朵里只是一串語音,但她陰道的內壁在滿語命令的語調下沉下去了。不是懂意思。是懂語調。命令句的語調是往下沉的。她的盆底肌聽到往下沉的語調就自動往裡縮。和她在草原上馴馬一樣。聽不懂男人說的話,但聽得懂命令的調子。book18.org

  她的呼吸從兩拍變成一拍。盆底肌的推和裹之間,她開始用蒙古話發出聲音。book18.org

  不是對我說話。是自己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喉音——咕噥。很短。一串一串,黏在一起。不是叫床。是蒙古女人在快感來時身體不自覺往外涌的聲音。那些詞不在她能控制的範圍里。每一個字我都聽不懂。book18.org

  但她的身體完全是我的。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的時候,身體和我同步。陰道從深處往外劇烈推擠。不是一圈一圈往外推,是整個內壁同時往龜頭上擠。盆骨往上彈。恥骨撞在恥骨上。腰離開皮褥,懸在半空。羊油燈在氈壁上把她懸空的腰畫成一道圓弧。book18.org

  她的喉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低咕噥。是從胸腔底湧出來的一串濁音。有的是很重的喉根音,帶著胸腔的共鳴。有的是很輕的氣音,被呼吸衝散了。她的蒙古話高潮是從馬背上帶來的——她在騎馬衝上山崗時大概也是這樣呼吸,這樣喉音。book18.org

  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懂。但她陰道在我陰莖上每一次收縮我都懂。身體完全是我的。語言完全不是。book18.org

  我的腰上力道忽然收不住了。book18.org

  她在最高峰收縮最緊的時候我的精液從馬眼噴出去。撞在她宮頸口。她感覺到了熱。蒙古人體溫高,對溫差更敏感。她的內壁在精液的熱度下又擠了一下。不是高潮的擠,是高潮之後被精液燙出來的反射性收縮。book18.org

  我從她裡面退出來。精液湧出。白稠,混著她自己的透明潮吹液。她的陰道口還在一下一下地縮。精液從縮的間隙里往外流。淌過她會陰,淌過皮褥上捲曲的羊毛。沾在乾草上。book18.org

  她蹲起來。book18.org

  不是躺。是蹲。在皮褥上。馬褲還纏在一隻膝蓋窩裡,另一條腿赤著。她蹲著把褲子從膝蓋窩裡解下來重新穿好。褲帶繫上。手指還是軟的,系了兩下才繫上。book18.org

  然後她把長靴重新蹬緊。靴底在地上跺了一下,把靴跟踩實。book18.org

  然後蹲下來系靴帶。book18.org

  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不是冷。是高潮後神經脫力。盆底肌的大起大落把整個後脊柱的神經都扯亂了。手在抖。靴帶從拇指和食指之間滑出去兩次。第三次才把靴帶穿進扣眼。手指拉緊的時候手背上的筋還在跳。book18.org

  她把靴帶系好。抬頭看我。book18.org

  「臣妾今晚回不回去。」book18.org

  「回去。」book18.org

  她站起來。皮褂套上,牛角扣一個一個扣回去。走到氈包門口,掀開草簾。book18.org

  風灌進來。氈包里一下子冷了。羊油燈的火苗被風壓扁了半寸。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往外看。側臉對著我。羊油燈在她側臉上畫了一道光的邊。側臉上還有高潮的殘紅,不是羞,是血管擴張後還沒褪乾淨的潮熱。太陽穴上有幾粒很淡的雀斑。風吹進來,把額頭前的碎發貼在濕的太陽穴上。book18.org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不是在等話。是在等我說可以走的口令。book18.org

  我說了。book18.org

  她把草帘子合上。帘子合上的聲音很軟。不是木頭碰木頭,是草簾撞在氈壁上——悶,軟,像有人用手掌在氈壁上拍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腳步聲在草地上響了一會兒。靴底踩著濕草,沙沙的。然後一聲馬嘶。她換上了命婦留給她的那匹新馬。馬蹄踏在草上悶悶響了幾下。遠了。book18.org

  氈包里剩我一個人。book18.org

  乾草上有她蹲著時膝蓋壓出來的兩個圓凹坑。皮褥上她躺過的位置還有餘溫。枕上落了幾粒草籽,是她頭髮里掉出來的。灰綠色,很輕,在羊油燈光下幾乎是透的。book18.org

  我把草籽拈起來放在掌心。草籽屁股上有一根細刺,粘在頭髮上不會掉。她從二十里外騎馬過來,一路上風把草籽吹進頭髮里。她知道。沒摘。然後就躺在我枕上了。book18.org

  我叫人拿幸簿。太監從行轅過來,走了二十里,氣喘。鋪開簿子。book18.org

  我提筆寫了:嬪色赫圖氏,亥正。book18.org

  合上。book18.org

  今晚沒有加備註。她的身體完全是我的。她的高潮是我的。她陰道收縮的節奏是我的。但她高潮時叫的那些喉音,每一個字都不是我的。她是我所有女人里第二個讓我在交合後發現自己說的不是對方母語的人。book18.org

  第一個是蘇州王氏。她在我身下用蘇州話說「促掐得來」,尾音往上揚。我也聽不懂。但蘇州話是漢話的變種,東邊水鄉的腔。色赫圖氏的蒙古話不是變種。是另一種語言的根部。王氏的話我猜得到。色赫圖氏的話我連詞根都摸不著。book18.org

  天亮之前我離開氈包。馬蹄踏在草原上。book18.org

  此後我八年沒有再來木蘭圍場。本年十月再度廢黜太子。胤礽被鎖在宗人府高牆裡。我坐在乾清宮龍椅上想的是草原上那個氈包。草簾合上的聲音很軟。一個人在我聽不懂的喉音里給過我全部身體。book18.org

  色赫圖氏後來成為謹嬪。我此後再也沒有在床榻上對別的女人說蒙古話。不是因為那句「再來」不好。是因為那句話屬於她。她是全書中僅有的兩個讓我在交合中講非滿語的妃嬪之一。另一個是蘇州王氏。book18.org

  但王氏說的是漢話。色赫圖氏說的是草原上風吹草籽的語言。她高潮時叫的那些詞,每一個都沾著她騎馬二十裡帶來的草籽。我占有過她的身體,沒有占有過她的喉音。book18.org

  那麼多年過去了。乾清宮的窗欞紙上有時也會落上幾粒灰綠色的東西。不是草籽。是槐樹的種子。很輕。在風裡飄著飄著就粘上去了。book18.org

  和她頭髮里那幾粒不一樣。槐樹的種子沒有刺。粘上去碰一下就掉了。草籽不掉。book18.org

  風還在吹。從草原吹到紫禁城要走很遠。走到的時候風已經老了。但風裡的草籽還是新鮮的。灰綠色,屁股上帶一根細刺。粘在任何東西上都不放。book18.org

  第44章 舊影book18.org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book18.org

  太子二次被廢。詔書從乾清宮正殿發出去的時候,京師起了北風。風把殿前的槐樹葉刮掉大半,枯黃的葉子在磚地上旋了幾圈,堆在廊下太監剛掃過的台階上。book18.org

  我沒有翻牌子。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端綠頭牌進來。我讓他端出去。他跪安的時候膝蓋在磚地上磨了一下,然後退出去。門合上。殿內只剩我和一盞紗燈。book18.org

  我從龍案上站起來,走到寢殿深處。密匣放在床榻側面的暗格里。紫檀木,銅鎖已經舊了。鎖鑰在我腰間的玉帶上掛了四十八年。我把鎖打開。匣蓋翻開。book18.org

  最上面一本幸簿。康熙四年。book18.org

  封面的黃綾已經褪成了米白色。邊角磨毛了。不是翻的次數多,是放得久。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案上。下面還有康熙二十九年、三十九年、四十九年的。我沒翻。book18.org

  只翻開第一本的第一頁。book18.org

  康熙四年九月。大婚。皇后赫舍里氏。墨跡還是黑的。不是不褪色。是我翻這一頁的次數最少。book18.org

  窗外雪下起來了。康熙四十八年的第一場冬雪,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雪粒打在窗欞紙上,撲簌撲簌,和四十八年前坤寧宮龍鳳喜燭燒到五更時窗外的雪聲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那一頁上。指尖按著她的名字。赫舍里——三個字。筆跡是我十二歲時的。那時候寫字還握不穩筆,捺劃的收筆總是拖長了一點。她現在不在了。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產子而崩。三十二年了。book18.org

  我從密匣里取出另一樣東西。book18.org

  不是幸簿。是一張舊綢帕。米白色的綢面已經舊得發黃,邊緣的紗線薄到透光。帕子上繡著她的名字——赫舍里氏。針腳歪歪扭扭。赫字少了一橫。舍字的最後一筆彎了。里字上面的田繡成了橢圓。book18.org

  我至今記得她繡完那天。康熙十一年,她坐在坤寧宮窗前,把帕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轉頭對我說:臣妾練了半年還是不會繡。她的手指在針線上很笨。她是皇后,不需要會繡。但她想繡。她不知道繡什麼,就繡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現在這張綢帕躺在我掌心裡。紗邊薄到手指一壓就凹下去。她的名字歪歪扭扭地還在上面。三十二年沒褪。book18.org

  我把綢帕疊好,夾進康熙四年九月的那一頁里。合上幸簿。book18.org

  然後我翻開今年的記檔。康熙五十一年。已經記了三十多頁。第一頁是正月,宜妃。然後是二月,密妃王氏。三月,成嬪戴佳氏。四月,靜嬪劉氏——十三歲及笄的那個。五月,謹嬪色赫圖氏——氈包里滿嘴草籽的那個。六月以降,多是答應和常在。名字很密。墨跡有新有舊。book18.org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末頁,空處。提起筆。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窗外雪還在下。撲簌撲簌。雪粒打在窗欞紙上,和四十八年前坤寧宮的龍鳳喜燭燒到五更時窗外的雪聲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寫了三個字。book18.org

  筆觸很短。三下。墨在紙上洇開了三個很小的墨暈。book18.org

  不是名字。不是批註。不是對自己的話。是對她的。book18.org

  我把筆擱在青花筆托上。筆在托上滾了半圈,停住。合上幸簿。放回密匣。銅鎖落槽,輕輕咔嗒一聲。book18.org

  窗外雪還在下。撲簌撲簌。殿內只剩一盞紗燈。我坐在椅子上,這把紫檀椅今年坐過兩個女人——德妃在病中守夜時坐過,惠妃在胤禔被鎖之後坐過。現在只有我坐在這把椅子上。面前書案上放著密匣。密匣里夾著她不會繡的名字。窗外的雪聲和四十八年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二廢太子。book18.org

  今夜我沒有碰任何女人。我碰的是四十八年前一個不會繡花的皇后自己疊起來的綢帕。她把帕子舉在光里,說臣妾練了半年還是不會繡。她不知道帕子會在我密匣里躺三十二年。她不知道我今晚會把它夾在新幸簿的第一頁。她不知道三十二年後她歪扭的針腳仍然是我所有女人里唯一一個縫了自己名字給我的。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欞。雪從窗縫灌進來,落在磚地上,瞬間就化了。磚地上留下一粒一粒深色的濕痕。殿外的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枝椏上積了一層薄雪。book18.org

  我把窗合上。book18.org

  回到床榻。躺下。被子裡很涼。沒有別人的體溫。今晚這床被子只蓋我一個人。我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更梆響了。子時。book18.org

  幸簿末頁那三個字還濕著。墨在黑暗裡慢慢吃進紙里。和四十八年前康熙四年九月的墨跡一樣,慢慢吃進去。留在紙上。book18.org

  不褪。book18.org

  第45章 雨夜翻錯book18.org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book18.org

  春雨從傍晚開始下。乾清宮的琉璃瓦被雨打得一片密響。瓦當上的螭首吐著水,在磚地上衝出一排很深的凹坑。book18.org

  我喝了幾杯酒。六十大壽的宴席從午時擺到酉時。諸王貝勒輪著敬,我每杯只沾了沾唇。但一輪一輪沾下來,也下去了不少。太監扶我回寢殿的時候,我的手搭在他小臂上。不是醉。是地上有水,怕滑。book18.org

  十年前我喝這個量還能騎一個時辰的馬。book18.org

  換下龍袍的時候,敬事房太監把綠頭牌端進來了。盤子裡的牌子比往年多,今年新選秀入宮的有十幾個。雨水從廊下濺進來,打濕了盤子邊緣。book18.org

  我翻了一張。手指碰到牌子的時候稍微滑了一下。不是抖。是牌子上的漆面沾了雨天的潮氣,比平時澀。book18.org

  陳氏。漢軍八旗。今年選秀入宮。十六歲。book18.org

  太監報了時辰:亥初。十六歲。我六十。book18.org

  她進殿的時候,春雨正大。門從外面推開,風灌進來把紗燈吹得晃了一息。她身上披著一件擋雨的油綢斗篷,太監在門口替她解下來。斗篷下面露出她的袍服,不是滿洲窄袖,是漢軍旗特有的大袖襦裙。裙擺沾了一點水,在磚地上拖著走了幾步。book18.org

  她跪下。六肅禮。額頭觸磚地。動作利落而標準。book18.org

  但她的膝蓋一碰磚地就微微發顫。book18.org

  不是怕。是這個磚地的午後太涼了。三月天,火盆已經撤了,春雨把地氣往下逼,磚縫裡的冷往上滲。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的皮膚一接觸磚面就起了一陣細微的雞皮疙瘩。她自己沒有注意。我從上方看得清楚,因為她膝蓋的顫和我的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六十歲以後我開始注意到這些細微的冷,因為我的膝蓋也開始怕冷了。book18.org

  「平身。」book18.org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個子比我預想中高。她的頭頂幾乎和我的下巴平齊。身材瘦而長。不是滿女那種骨架寬大的體態,是漢軍旗姑娘的窄肩細腰。book18.org

  火盆撤了,殿內只點了兩盞紗燈。燈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單眼皮,但眼裂比滿洲女人長。鼻樑很直。嘴唇不薄不厚。眉毛是修過的,但不是宮裡統一修的細彎眉,是略粗一點的、帶著一點天然弧度的眉形。她的臉型偏長,下巴不尖,是一個很乾凈的鵝蛋弧。book18.org

  「寬衣。」book18.org

  她低下頭。解盤扣的手指很乾脆。不是熟練,熟練是練過很多遍之後的速度,她還沒到那個程度。她是乾脆。手指捏住扣襻,往外一拉,開了。不猶豫。不磨蹭。解到第四顆的時候卡了一下,扣襻和盤扣絞在一起。她沒有慌,把手指換了個角度,拇指按在扣襻側邊往外推,開了。book18.org

  外袍從肩上褪下去。中衣敞開。內襯從手腕上滑掉。book18.org

  她的身體露出來。book18.org

  乳房剛剛發育完,形狀是漢女特有的窄而尖的型。不大,但乳根很圓。乳頭很小,顏色很淺。腰身很長,肋骨從皮膚下面隱隱透出來。小腹很平。平到沒有任何紋路、任何褶皺、任何被時間碰過的痕跡。髖骨不寬,臀形還在,臀肉很薄。大腿很直,股四頭肌在皮膚下面不明顯,她大概不怎麼騎馬。book18.org

  她把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沒有遮。book18.org

  不是不羞。是乾脆。和脫衣服一樣乾脆,衣服脫完了,就到了下一步。遮不屬於她的動作。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她報了名字。很短的漢姓名字。聲音比我想像中低半度。不是沙啞,是天生音域偏低。book18.org

  「躺上去。」book18.org

  她爬上床榻。動作不是侍寢女人的動作,也不是宮女的。是她自己的,膝蓋先上,手撐在床面上,腰一擰把腿帶上去。乾脆利落。她在被子裡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紅的,繡著鳳。她的臉在被子外面很靜。book18.org

  我上去。把被子從她胸口拉下來。book18.org

  她的皮膚在紗燈下是暖白色的。鎖骨很明顯。鎖骨上方的頸窩裡有一根很細的靜脈,在皮膚下面一跳一跳。我把手放在她小腹上。book18.org

  很平。book18.org

  沒有疤。沒有繭。沒有被任何東西碰過。她的腹直肌在我的掌心裡很軟,不是鬆弛,是年輕肌肉那種天然的彈性。我的手指沿著她的腹直肌中線往下滑。滑到恥骨上方的時候,她的小腹輕輕收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被碰到了一個她自己沒注意過的位置。book18.org

  我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book18.org

  手背上起了幾粒淺褐色的老年斑。不大,比粟米還小。在虎口和食指關節之間。以前沒注意過。今晚在紗燈下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我把手重新放回她小腹上。手背的斑和她小腹的平,在燭光下隔了一掌的距離。book18.org

  我把她腿分開。她的大腿內側很薄。手指碰到她陰唇的時候她沒有縮。不是不怕。是她的身體反應方式不一樣,她不往回縮,她先停住,感受一下,然後決定要不要動。我的手指分開她那裡的時候,她就停住了。停了兩息。然後繼續分開腿。book18.org

  她的陰唇是淺粉色的。裡面不算干。有一點潤。不是事先抹的水,是她自己的身體在緊張中分泌的一點初潮潤滑。不多,剛好夠我的手指分開時不會澀。book18.org

  她的陰道口很小。處女膜還在,是一圈很薄的、半透明的膜瓣。中間有一個很小的孔,剛好夠一根手指進去。我把手指收回來。她還不是時候。book18.org

  「你額娘教過你什麼。」book18.org

  「沒教過。臣妾額娘死得早。」book18.org

  「嬤嬤呢。」book18.org

  「嬤嬤說,不要叫。不要咬人。不要說不要。和所有秀女說的一樣。」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語氣很平。沒有任何撒嬌或討好。她只是在重複一段已經記熟了的口訣。和別的秀女一樣。和她們不一樣的是,她重複完之後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只是等著。等下一步指令。book18.org

  我翻身壓上去。book18.org

  她把腿分開了。不是我自己分的,是她自己在我翻身時自動分開的。這個動作不是教引嬤嬤教的。是她自己預判的。她看到我翻身,推斷下一步需要什麼,然後提前做了。book18.org

  我把褻褲褪下去。握住自己。龜頭頂在她陰道口。她那裡還是不夠濕。我停了一下。讓她適應。book18.org

  然後進去。book18.org

  龜頭推開第一層。處女膜在我推進的時候破開了。一聲極細的、從裡面撕裂的聲音。不是響。是那種濕紙被捅破的悶。她吸了一口氣。不是叫。是從牙齒縫裡吸進去的。很短。然後她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忍著不動。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身體里正在發生的這件事上。book18.org

  我停了。停在她裡面不到一寸的位置。讓她適應。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身側。手指沒有抓床單。沒有攥被子。只是輕輕按住床面。她的臉上沒有疼的表情,不是不疼,是她把疼放在了另一個地方。她的嘴唇抿著,鼻翼微微張開,從鼻子裡往外慢慢地、均勻地吐氣。吐氣的時候小腹往下沉了一點。她是在用呼吸把疼痛從體內撐出去。book18.org

  不是忍。是處理。book18.org

  我看著她用隔膜吐氣的樣子。一口。兩口。三口。每吐一口氣,她陰道內壁的緊張就松一層。不是被動松的。是她主動用腹式呼吸把盆底肌往下推。她在管理自己的身體。像一個大夫在管理一個不熟悉的病人的症狀。book18.org

  「現在可以了。」她說。book18.org

  聲音很穩。不是逞強。是真的處理完了。book18.org

  我又推進了一寸。她的陰道內壁在被動地張開。不是主動裹,也不是主動推。是那種還沒有被訓練過的身體,陰道壁只會貼著,不會動。黏膜貼在我的龜頭上,溫度比正常體溫高一點。不是情動的高熱。是她體內正常的溫度。book18.org

  她裡面的溫度讓我多注意了一下。不是比較,我已經不再比較了。比較是盛年時的事。現在我只是注意到:她是熱的。那種溫吞吞的、持續的熱。book18.org

  我開始抽動。節奏不快。四拍入,三拍出。我的腰還能維持這個速度。十年前能更快。現在不需要快。我每次推進去的時候她的小腹會微微鼓起一點。很淺。她低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不是怕。是觀察。book18.org

  她的眼睛從我臉上移到自己小腹上,然後移回我臉上。她在看。在記。在理解,原來進去的時候身體外面會鼓起來。原來宮頸被撞到的時候大腿會麻。原來那個麻不是疼。book18.org

  她高潮來得比我預想的慢。book18.org

  不是身體慢。是她一直在控制。不是抵抗高潮,是在追蹤高潮。她讓自己保持在即將高潮的邊緣,反覆確認每一個階段的感受。她的盆底肌在縮了第一下之後鬆開了。然後她等了等。然後又縮了一下。比第一次更深。然後她又等了等。book18.org

  她在記錄。book18.org

  高潮終於來的時候,她沒有叫。連氣音都沒有。她的盆底忽然劇烈縮了幾下,不是一圈一圈往外擠,是同時從所有方向往我龜頭上壓。她的宮頸口往下墜了一下。恥骨往上彈了半指高,落回去。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跳。不是有意識的,是整條縫匠肌從膝蓋一路顫到盆底。book18.org

  然後她長長呼了一口氣。book18.org

  很長。很凈。像一個人泡完溫泉從水裡站起來的第一口氣。不是釋放。是完成。book18.org

  呼完。她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不是討好。不是怕。不是媚。是彙報,「剛才那陣過去了。」book18.org

  我在她陰道最後一波餘震里射了。book18.org

  精液從馬眼噴出去。力道不如十年前。不是激射,是湧出來的。量也少了。但熱度還在。精液打在她宮頸口。她感覺到了熱。她的陰道在熱里又擠了一下。不是高潮的擠。是精液溫度觸發的反射性收縮。很小。book18.org

  我從她體內退出來。精液湧出。白稠的,混著她自己的潮吹液。沿著她的會陰往下淌。淌過大腿內側。滴在床單上。她的潮吹液比別的女人清。很稀。清稀的液體裹著白稠的精液,在紅綢被面上洇成一塊暗紅色的濕痕。book18.org

  她從床案上拿過綢帕。塞進去。手指沒有抖。帕子抽出來的時候是白的。上面是精液的白色,和一道很淡的血絲。粉紅色。不是鮮紅。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折起來。放旁邊。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在紗燈下很清。單眼皮。淚腺沒有溢出任何東西。高潮時沒有。現在也沒有。book18.org

  「剛才疼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但後面不疼了。後面是什麼。」book18.org

  不是撒嬌。不是在問「皇上喜不喜歡臣妾」。她是在問一個生理學問題。book18.org

  「女性高潮。」我說。book18.org

  「和高潮一樣嗎。」book18.org

  「一樣。」book18.org

  「嬤嬤說過高潮。說到了就知道了。臣妾剛才到了。和嬤嬤說的不一樣。嬤嬤說到了會忍不住叫。臣妾沒有忍不住。」book18.org

  「每個人不一樣。」book18.org

  「臣妾剛才不是忍不住。是身體自己在縮。臣妾讓它縮。它縮了一陣然後停了。控制不住它縮,但能控制不叫。是這樣嗎。」book18.org

  她側過身來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不是探索,是求證。她把剛才發生在自己身體里的每一件事都記下來了,現在她需要我幫她核對筆記。book18.org

  「是這樣。」我說。book18.org

  「後面每次都會這樣嗎。」book18.org

  「不一定。有人每次都一樣。有人每次不一樣。」book18.org

  她思考了一下。眉弓在紗燈下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臣妾想知道不一樣是什麼。下次不一樣的話,臣妾可以再問皇上嗎。」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她的嘴唇在得到這個回答之後輕輕抿了一下。不是笑。是整理,她把剛才的對話在心裡歸檔了。疼:用呼吸處理,有效。高潮:盆底不受控收縮,但可以控制不叫。後續:可能每次不同,需進一步觀察。book18.org

  「你剛才在看什麼。」我說。book18.org

  「看臣妾的小腹。皇上進去的時候臣妾小腹上鼓起了一塊。臣妾不知道會這樣。以前沒人告訴過臣妾身體裡面會被從外面看到。臣妾剛才把手放在上面感了一下,感覺到皇上在裡面動。和裡面感覺到的一樣。外面也能感覺到。」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自己小腹上比劃了一下,龜頭頂起來的位置。她的手指在皮膚上劃了一道很短的弧。那個位置現在已經平了。龜頭不在了。book18.org

  「你怕嗎。」我說。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朕。」book18.org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book18.org

  「臣妾不怕皇上。臣妾怕自己做得不對。」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鎖骨遮住了。「臣妾入宮之前沒人教過臣妾這些。嬤嬤說的那三句話不夠。臣妾自己想學。但不知道能不能問。剛才皇上說可以問。臣妾就敢問了。」book18.org

  她在被子裡把腿伸直了。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間歇性地跳。高潮的餘震還沒散完。她的腳趾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被子裡的腿,好像在確認,還在跳。然後她接受了這個事實,繼續躺好。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問了一遍。book18.org

  她又報了一遍。剛才進殿時我根本沒記住。現在記住了。book18.org

  「臣妾的名字好記嗎。」book18.org

  「好記。」book18.org

  「臣妾家裡人都說不好記。額娘去了以後沒人叫臣妾名字。臣妾有時候自己叫一遍,怕忘了。」book18.org

  她把頭從枕頭上側過來看著我。臉在紗燈下有一層很淺的絨毛反光。很年輕。十六歲的皮膚還沒有被任何東西磨過。book18.org

  「你在家的時候做什麼。」我說。book18.org

  「看書。寫一點字。臣妾父親是教漢書的。家裡的書比繡線多。臣妾不會繡花。」book18.org

  「你會看書。」book18.org

  「會。《女誡》、《內訓》,都看的。但臣妾更喜歡看醫書。臣妾父親有一本《黃帝內經》。臣妾偷著看過。看不懂。但看懂了脈象那一段。」book18.org

  她說到醫書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不是炫耀。是那種一個人說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時自然升起來的溫度。book18.org

  「你入宮為什麼不帶醫書。」book18.org

  「嬤嬤不讓。說秀女只能帶佛經和《女誡》。」book18.org

  我看著她。十六歲。漢軍旗。父親是教漢書的窮京官。母親早死。一個人在家看書學字。入宮後沒人告訴她床上的事。她在今晚用自己的身體做了一次完整實驗,然後把數據整理好,一項一項向我求證。book18.org

  她是我所有女人里第一個在侍寢後問「後面是什麼」的人。不是問下一次什麼時候翻她牌子。不是問她會不會懷孕。不是問她能得到什麼賞賜。book18.org

  是問:這個生理反應是什麼。book18.org

  「退下。」book18.org

  她從被子裡坐起來。動作還是剛才那個,膝蓋先上,手撐床面,腰一擰。乾脆利落。她從地板上撿起內襯、中衣、外袍。一件一件穿回去。穿盤扣的時候手指還是乾脆。那顆剛才卡住的扣子這次沒卡。book18.org

  她跪下。六肅禮。額頭觸磚地。膝蓋在磚地上沒有顫。磚地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一小塊。book18.org

  站起來。退到門口。推開門。門外春雨還在下。風灌進來,紗燈晃了一息。她的影子在門檻上斜了一下。book18.org

  門合上了。book18.org

  殿內只剩我和那床被她洇濕的被子。被面上她的潮吹液和精液混在一起。在紅綢上洇成暗紅色的濕痕。枕頭上沒有頭髮。她沒掉頭髮。book18.org

  我把太監叫進來。攤開幸簿。book18.org

  「記。貴人陳氏。亥正。」book18.org

  太監寫字。筆在紙上走了很短的幾個劃。停住。抬頭等我吩咐。book18.org

  我在她名字底下劃了一道很長的線。從左邊一直劃到右邊。不是備註。不是標記。是註記,這個女人將來能管好她自己。book18.org

  擱下筆。book18.org

  太監收走簿子退下。book18.org

  窗外春雨還在下。琉璃瓦上的密響從急變成緩。雨快停了。我在黑暗裡躺下來。被子裡她的體溫已經開始散了。她的體溫比滿女低半度。散得快。book18.org

  我閉上眼。book18.org

  腦子裡是她高潮後呼完那口長氣之後看我的那一眼,不是討好,不是怕,是彙報。她把自己當成一個記錄者。她把性當成一門沒有課本的課。她把我的身體當成了教材。book18.org

  而我在她面前不是皇帝。是一個被觀察的老男人。她的認真和冷靜讓我在榻上變得不那麼尷尬。她在意的是知識,不是我老不老。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邊。空的。什麼也沒留。book18.org

  她不會繡花。但她今晚在我腦子裡繡了一個詞,「後面是什麼」。它歪歪扭扭。和一針一針都歪在不同方向的那張舊綢帕上的名字一樣。book18.org

  窗外雨停了。檐角最後一滴水落下來,砸在磚地上。啪嗒。很輕。book18.org

  我合上眼。book18.org

  此後陳氏封為熙嬪。我此後再翻她牌子的時候,她每次都把上次的記錄拿出來問。上次這裡是麻的,這次不是。上次宮頸被撞到的時候大腿根會跳,這次跳的是小腿。她把這些差異一條一條列出來,和我討論。她的熟稔是學習來的,不是本能。她是全書唯一一個把性當成學術科目來修的女人。我在她身上得到的不只是身體,是罕見的放鬆。因為和她做愛時我可以只是回答問題。book18.org

  今夜是第一次。book18.org

  她用一次呼吸就撐開了她的第一次疼痛。她沒有抓床單。沒有咬嘴唇。她把她的手放在床面上,輕輕按著。那雙手不會繡花。會寫漢字。會翻醫書。會在高潮後把身體里的每一個反應都記下來,然後看著我,等我批改。book18.org

  我批了。劃了一道很長的線。book18.org

  第46章 舊靴book18.org

  康熙五十四年。十月。book18.org

  西北的戰報從哈密遞到乾清宮,走了二十一天。奏報封套上粘著三道駝毛——加急。我拆開的時候封套上的沙粒掉在龍案上,很小,黃褐色的,硌在紫檀案面上擦不碎。book18.org

  策妄阿拉布坦的騎兵越過哈密,搶了三個牧場。前線請求增援。book18.org

  我把奏報放在案上。硃筆擱下。手按在龍案邊緣站起來。膝蓋在站直的時候咔嗒響了一聲。不是疼。是關節里的滑液少了,骨頭和骨頭之間的那層墊子磨薄了,每站一次就響一次。我從乾清宮走到殿門口。廊下的風從西北灌進來,和哈密的風是同一個方向。我站在風裡。膝蓋怕涼。風從袍擺下面往上鑽,膝蓋骨在風裡隱隱發酸。book18.org

  十年前我會自己騎馬去哈密。book18.org

  現在不會了。太醫院說我的膝蓋受不了三天的馬程。兵部說我不能親征。他們不說理由。只說「皇上保重龍體」。意思是:你老了。你不能去。你去了西北的兵還要分神照顧你。book18.org

  我站在廊下看著西北方向的天。天上沒有雲。十月的高天很乾凈。哈密的天也是這個顏色。只是更冷。book18.org

  太監在身後躬著腰。我沒回頭。book18.org

  「去儲秀宮。傳納喇氏。」book18.org

  「是。」book18.org

  納喇氏。貴人。滿洲正藍旗。今年選秀入宮。十八歲。她的父親納喇·常寧,正藍旗副都統,此刻正在哈密的前線營帳里。比我還小兩歲。他在冰天雪地里騎馬。我在乾清宮廊下站著,膝蓋怕涼。book18.org

  她進殿的時候是白天。不是晚上。不是敬事房呈牌。是她被太監直接從儲秀宮帶過來的。book18.org

  她跪下去。六肅禮。額頭觸磚地。book18.org

  身上穿著滿洲騎裝。不是後宮常規袍服。是圍獵時的窄袖騎裝。箭袖繃在手腕上,袖口窄窄地收著。箭袖邊緣繡著一道藍線——正藍旗的標識。藍線在紗燈下反了反光。她父親盔甲上鑲的也是這道藍線。她父親的兵在哈密列陣時打的正藍旗也是這個顏色。book18.org

  我看著那道藍線。出了神。book18.org

  她在哈密的大帳外面等父親時穿的大概也是騎裝。她父親從馬上下來,摘了頭盔,臉上的霜還沒化就伸手摸她的頭。說——回營房裡去,外面風大。那時候她袖子上的藍線也這樣反光。她那時候不會想到幾年後會穿著騎裝跪在乾清宮,讓皇帝看袖子上的藍線。book18.org

  「平身。」book18.org

  她站起來。騎裝腰帶上的銅扣反了一下光。她的個子不矮——滿洲女兒骨架寬,站著的時候肩膀撐得很開。騎裝把她的腰收得很緊,但她的腰本身就不細。不是胖。是正藍旗的女人從小騎馬射箭,腰兩側練出了腹外斜肌。book18.org

  她的臉是滿女的臉。顴骨高。鼻樑直。嘴唇不厚,上唇比下唇薄。眉毛很黑,沒修過,眉尾自然往下彎。眼睛是雙眼皮。眼裂不長。瞳孔很黑。book18.org

  「你父親在哈密。」我說。book18.org

  她的眼睫毛動了一下。不是慌。是突然聽到父親的名字時那種下意識的確認——確認說這個詞的人是認真的。book18.org

  「臣妾知道。」book18.org

  「那裡的冬天比這裡冷一倍。」book18.org

  「比這裡冷,臣妾的父親才能多殺幾個人。」book18.org

  她的牙關在那幾個字上微微緊了一下。不是恨。不是表忠心。是滿洲女兒骨子裡的硬。她父親在前線拿刀。她在他面前替他父親遞戰書。這個回答不是她臨時編的。是她從小到大在營房裡學的。book18.org

  「寬衣。」book18.org

  她低下頭。解騎裝的扣子。騎裝的扣子是皮盤扣。比綢盤扣硬。她解得很利落。滿女脫騎裝不靠指尖,靠指節。指節別住扣襻往外一扳,開了。一顆。兩顆。三顆。騎裝從肩上一把拽下來。不是宮女那種小心地、一層一層地褪。是滿洲女兒騎馬回來在帳房裡一把拽掉騎裝的拽法。book18.org

  裡面是棉布內襯。袖子很短。左臂露出來。book18.org

  左臂上有一道淺疤。在大臂外側。從三角肌往下劃出去。長約兩指。很淺。疤面已經褪成了灰白色。不是刀傷。不是摔傷。是弓弦彈的。小時候射箭,弓弦繃到最緊的時候從拇指上滑脫,弦刃彈在大臂上。傷口不深,但弓弦上帶著箭羽的蠟,蠟嵌進傷口裡,癒合之後就留了這道疤。book18.org

  我認識這道疤。book18.org

  我自己的在右臂。同一個位置。小時候在木蘭圍場第一次拉硬弓,弓弦脫手了。弦刃彈在右臂上。疤痕比她的深——我那把弓更硬,弦力更大。我在右臂。她在左臂。一樣的位置。不一樣的手。book18.org

  我看了那道疤一眼。沒說話。book18.org

  「躺上去。」book18.org

  她躺下。動作不是侍寢女人的動作。是滿女在營房裡躺在皮褥上的動作——結實。利索。她躺在被子上,被子是紅的。她的騎裝堆在床腳,箭袖上的藍線在燭光下還反著光。book18.org

  我把中衣解開。外袍從肩上褪下去。自己脫的。不是讓她脫。我脫衣服的時候手指關節在扣子上按的力道不夠——右手食指今早批摺子時酸過一次,現在關節里還留著那股澀勁。扣子開了。但扣襻從指節上滑掉過一次。book18.org

  我上去。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她的腹直肌很結實。不是宮裡養出來的平——是騎射練出來的硬。恥骨上方有一條很淺的腹中線。我的手指從腹中線上往下滑。手指的觸覺不如十年前了。拇指按在她皮膚上,壓力是對的,但皮膚表面的細微紋理我分辨不出來了。指腹上的神經末梢在六十二歲之後慢慢鈍了。book18.org

  我把手往下移。分開她的腿。book18.org

  她的大腿內側很結實。縫匠肌在皮膚下面鼓起一棱。陰阜上有很密的毛。陰唇顏色偏深。裡面已經有一點潤了。不是情動。是滿女身體的本能——她的身體在緊張時分泌的不是乾澀,是提前準備好。和她在馬背上準備起跑一樣。book18.org

  我握住自己。龜頭頂在她陰道口。她的陰道口在她大腿分開時已經自己張開了一點。不是主動張的。是騎射訓練出來的——滿女從小騎馬,盆底肌習慣了在雙腿分開時自動放鬆。book18.org

  我進去。book18.org

  她的陰道很緊。不是未經人事的緊澀。是肌肉本身的緊緻。騎馬的女人盆底肌厚。內壁貼在我的龜頭上時不是軟貼,是硬貼。每一層皺襞都更有力。她吸了一口氣。很短。從牙齒縫裡擠進去的。然後吐出來。book18.org

  我開始抽動。book18.org

  節奏不快。四拍入,三拍出。我的腰還能維持這個速度。但每次推進去都需要呼吸配合——不是盛年時那種一進去就不用停的節奏。現在每三次推進就要調整一次呼吸。腰不疼。但腰力已經不如從前。我推到第五次的時候呼吸亂了。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她剛才一直是閉著眼的。現在睜開了。她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膝蓋從我腰側收回去,翻了個身。一隻手撐在床面上,另一隻手按住我的胸口,把我往下輕輕壓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從上面沉下去。book18.org

  她的腿跨在我腰兩側。她的陰道在那個角度自己往下吞。不是被動地被塞滿。是主動地用盆底肌往下吸。她吞到底的時候她的臀骨壓在我的髖骨上。很沉。她不敢全沉——每次沉到底就收回三分力。book18.org

  「臣妾自己來。皇上看著臣妾就好。」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不是寵妃的體貼。不是討好。是替一個比自己父親還大的、正在衰退的皇帝節省體力。她知道我沒有力氣再像三十年前那樣把她按在床上一炷香不停。她知道。但她不點破。她只是翻了個身。自己動。book18.org

  她的臀部在我身上上下沉潛。節奏不快。每一次沉下去的時候她的大腿內側都會顫一下。臀大肌在用力。她的腰在前後搖擺。恥骨在我恥骨上研磨。她的陰道在每次下沉時都會從深處往外推——不是高潮的推。是騎馬練出來的。她的盆底肌在每次身體下沉時自動往外頂。和馬背上顛簸時一樣的條件反射。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她的乳房在騎裝下面是不大的。現在在她身上上下起伏。乳尖在我胸口摩擦。她的臉在我上方。顴骨上有一層很薄的汗。嘴唇張著。不是叫。是呼吸。她的眉弓在燭光下顯出一道很淺的陰影。book18.org

  她的父親在哈密。冰天雪地里騎馬衝鋒。準噶爾的騎兵從山後面繞過來。她父親拔刀。刀出鞘時手套上凍了一層冰。book18.org

  我伸手抓住她的腰。往上頂。book18.org

  不是她沉我不動。是我也往上頂。我的臀從床面上抬起來,迎著她的下沉往上撞。抬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抬臀都把腰上的力氣用到了最後。腰不疼。但腰上的肌肉在用盡全力之後的那種酸澀從脊椎往兩肋擴散。頂到第五次的時候我的膝蓋也跟著使勁——膝蓋骨壓在床面上,膝蓋里的老傷在抗議。我沒停。book18.org

  不是享用她。是咬住牙不肯認。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我在往上頂。她的睫毛往下垂了一點。沒有推我回去。也沒有說皇上不必動。她知道。她知道我不肯躺在她下面不動。她知道這個老皇帝在用最後的腰力證明自己還能騎。她只是把身體往下沉得更深了。book18.org

  「皇上。」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book18.org

  「嗯。」book18.org

  「臣妾父親說,在馬上累了就夾緊馬肚子。夾緊以後馬會自己跑。皇上夾緊臣妾就好。」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腰上移到大腿上。按緊。她的腿夾在我腰兩側。我的手指陷進她大腿外側的肌肉。她的腿很結實。股四頭肌在皮膚下面鼓成兩棱。我的手指按進去的時候,肌肉在手指下面收緊了一下。然後鬆了。她把身體重量全部交到我手上。book18.org

  我的腰最後頂了三次。book18.org

  第一次。龜頭頂到宮頸口。她的宮頸在她的盆底肌收縮時往下墜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次。宮頸被撞開半寸。她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腰。但馬上又回來。book18.org

  第三次。我的精液從馬眼噴出去。不是激射。不是從前那種猛烈地打在她宮頸口的射。是湧出來的。量也不多。熱度還在。精液從龜頭湧出,沿著她的宮頸往下淌。她感覺到了。她把自己的盆底肌收緊了。不是夾我。是幫我——用她的肌肉幫我把殘剩的精液從精囊里擠出來。book18.org

  我躺在她身下。喘氣。不是那種盛年時射完之後穩穩的呼吸。是累的。是腰力耗盡之後的粗喘。我的膝蓋在床面上還帶著剛才往上頂時的余勁——膝蓋骨下的老傷在一跳一跳地發脹。book18.org

  她把身體從我身上翻下來。躺在旁邊。她的大腿內側還在跳。不是高潮。是肌肉荷載。她的呼吸比我穩。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在我胸口。book18.org

  「皇上。」她說。book18.org

  「說。」book18.org

  「臣妾父親在哈密。今年冬天哈密的雪很大。臣妾父親的信上說,馬在雪裡走,馬蹄陷進雪殼子拔不出來。他說他用刀戳雪殼子把馬蹄刨出來。臣妾想,皇上的腳在雪裡拔不出來的時候,臣妾替皇上刨。」book18.org

  這句話不是情話。是滿洲女兒說給戰場上的男人的。她把我當成她父親一樣的戰士。她知道我不能再去前線了。她知道我困在乾清宮批摺子,膝蓋怕涼,右手風濕,批三份摺子就要歇一次。但她不說那些。她說的是「臣妾替皇上刨」。和剛才翻身上來時說的「臣妾自己來」一模一樣。替我。不是替我享受。是替我省下腰力。book18.org

  我說了那句話。不要讓她再替我省,問她父親在前線的幾率。她的回答讓我的心跳短暫地回了一次戰場上。book18.org

  「臣妾父親的刀,比這裡的雪更快。」她說。book18.org

  不是狂妄。不是吹噓。是滿洲女兒對自己父親的信任。她信她父親的刀比哈密的雪快。就像她信她能替我節省體力。她信的東西不多——父親、刀、馬、騎裝上的藍線。現在多了一個我。book18.org

  我把手蓋在她的小腹上。小腹很平。她的小腹上沒有疤。但是肌肉下面有和她父親一樣的東西——正藍旗的骨頭。她父親在哈密雪地里用刀戳雪殼子。她在乾清宮用身體替我撐住最後的深入。父女二人隔了三千里,同時用自己的方式接戰。book18.org

  「退下。」book18.org

  她從被子裡坐起來。動作還是那個——結實。利索。她撿起地上的騎裝,一把套上。皮盤扣一顆一顆扣回去。箭袖重新繃在手腕上。左臂上的弓弦疤被袖子遮住了。她從床沿上站起來。跪下。六肅禮。額頭觸磚地。騎裝的腰帶銅扣在磚地上輕輕磕了一下。book18.org

  站起來。退到門口。跨出殿門時她的靴子在磚地上踩出去,步子很快。不是怕。是正藍旗的步速。book18.org

  門合上了。book18.org

  殿內剩我一個人。被子裡還有她的體溫。她的體溫比漢女高半度。散得慢。枕頭上落了她的幾根頭髮。很硬,很直。和她父親的刀一樣硬。book18.org

  我把太監叫進來。攤開幸簿。book18.org

  「記。貴人納喇氏,晉嬪。酉時。」不是晚上。是白天。book18.org

  太監寫字。筆在紙上走了幾個劃。寫完抬頭等我。book18.org

  「時辰。」book18.org

  「酉時。」book18.org

  「記。」book18.org

  「是。」book18.org

  太監退下。book18.org

  我躺下來。腰部還有剛才往上頂時留下的酸澀。膝蓋的舊傷還在跳。精液已經冷了。在她體內淌了一路,現在大概已經滴在她騎裝內襯上。她把騎裝穿走了。那滴精液會和她父親的信一起從乾清宮走到儲秀宮。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西北來的風。和哈密同一個方向。我翻了個身。手碰到自己右臂上的弓弦疤。舊了。四十五年了。她左臂上的那道還新鮮。book18.org

  她剛才在女上位時臀每一次下沉帶著盆底肌往外頂的節奏。和馬蹄在雪地上刨雪的節奏一樣。也和她父親在冰天雪地里拔刀鑿雪殼子的節奏一樣。一樣的位置。不一樣的戰場。book18.org

  她在她父親替他衝鋒。她在這裡替我節省腰力。兩個正藍旗的人替他打仗。他這一生最好的仗不是他自己打的,是這些人替他打的。book18.org

  納喇氏後來封為通嬪。我此後再翻她牌子的次數極少。不是因為她不好。是我每次見到她都想起那天自己咬著牙往上頂。腰力和膝蓋都在喊停,我沒停。那個往上頂的老男人已經不是我平時看到的樣子——他還在戰場上。他還在和一個比他小兩歲的老兵一起打同一場仗。我不想再面對那個咬著牙往上頂的自己。她是全書中最後一個讓我在交合中感覺自己還在戰場的女人。book18.org

  窗外風停了。乾清宮的更梆響。子時。book18.org

  我合上眼。book18.org

  第47章 舊帕book18.org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book18.org

  太后的靈柩停在慈寧宮正殿,已經停了七天。七天裡我每天去守兩個時辰。第七天下午從慈寧宮出來,天陰得很沉。太監扶著我下台階。我的腳在落地的時候膝蓋往下沉了一下。不是腿軟。是腳底麻了,足疾在冷天裡加重,腳掌踩在磚地上像踩在一層很厚的布上,隔著布感覺不到磚。book18.org

  太后的手在我手裡涼掉的。她臨終前睜開眼睛。不是看我。是看床尾的方向。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一片暗。後來我問跪在床尾的宮女,太后看的是誰。宮女說,沒人。太后的眼神穿過她看的是屏風上的影子。book18.org

  我母親死的時候我八歲。孝莊太皇太后死的時候我三十五歲。太后是最後一個替我擋著「母親」這個詞的人。她不在了。六十四歲的人,成了宮裡最老的人。book18.org

  從慈寧宮回乾清宮的路走了半輩子。今晚不想走。book18.org

  「去儲秀宮。」book18.org

  太監愣了一下。不是翻牌子——我沒翻。是我自己走過去。太監在前面提燈。燈光在磚地上晃。我走得很慢。腳底的麻從腳掌蔓延到腳踝。每一步都在提醒我:足疾不會好了。book18.org

  儲秀宮的燈還亮著。不是正殿——是偏閣。王氏的住處。book18.org

  我沒有讓人通報。推開門的時候門軸響了。她坐在燈下做針線。針扎進布里往外抽的時候,手很穩。蘇州女人的手到了四十歲還是穩的。她聽到門響,抬頭。book18.org

  針扎進了手指。book18.org

  她沒叫。把手指含在嘴裡。含了兩息才想起來站。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繡凳邊上,悶響。她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指尖上還有一滴血珠。很小。圓的。在紗燈下反光。book18.org

  「皇上。」她說。然後才想起行禮。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我走過去。坐在她剛才坐的椅子上。椅面上還有她的體溫。紫檀木被她的身體焐了半個時辰的溫度,隔著袍子傳到我腿上。比我的手暖。book18.org

  她站在我面前。手指上的血珠還沒擦。她把手背到身後,在腰帶上蹭了一下。動作很小,以為我沒看到。我看到了。四十多歲的妃嬪在皇帝面前把血擦在腰帶上,不是該有的規矩。但她在儲秀宮偏閣住了二十多年,這裡的規矩和別的宮不一樣。book18.org

  「針線做多久了。」我說。book18.org

  「傍晚開始。做了兩個時辰。」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一件還沒做完的中衣。石青色的綢面。針腳很細很勻。她在領口的位置繡了一朵很小的暗花。不是牡丹,不是鳳。是蘭花。蘇州的蘭。book18.org

  「給誰的。」book18.org

  她沒說話。手指在中衣領口上撫了一下,把繡線拉出來給我看——石青色的綢,是龍袍中衣的顏色。她在給我做中衣。沒有旨意,沒有吩咐,她自己裁、自己縫、自己繡。和她在蘇州織造府時一樣。不聲不響。做完了放在那裡。穿不穿是我的事。book18.org

  我把中衣接過來。綢面在她手上焐了很久,是溫的。book18.org

  「你手指還疼嗎。」book18.org

  「不疼。扎了幾十年了。手指頭上有繭。」book18.org

  她把手指伸出來給我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層很薄很透的繭。不是在辛者庫磨出來的那種蠟黃硬繭。是針線繭。半透明的,蓋在指紋上。指紋的紋路從繭下面透出來,一圈一圈,比年輕時候更深。指腹的年輪紋比年輕時多了好幾圈。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握住。翻過來。手背的皮膚還很細。蘇州女人的手老得慢。但手心那層繭騙不了人——做針線的年頭和翻牌子的年頭一樣長。book18.org

  「你入宮多少年了。」book18.org

  「二十九年。」book18.org

  「康熙二十九年。」book18.org

  「嗯。皇上南巡。臣妾在太湖龍舟上。」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和二十九年前一樣。不高不低。不是滿女那種利落的乾脆,是蘇州女人把尾音含在嘴唇上的軟。book18.org

  我放開她的手。她轉身去端茶。不是叫宮女。是自己走到窗前的小炭爐上提銅壺。銅壺嘴冒出的白氣在紗燈下散得很快。她倒了茶端過來。瓷杯放在我手邊的矮几上。碧螺春。和她在太湖龍舟上第一次侍寢後泡的那杯一樣。book18.org

  我喝了一口。溫度剛好。book18.org

  「太后走之前看過你。」我說。book18.org

  她低下頭。手指在自己腕上的玉鐲上輕輕轉了一圈。那隻鐲子我認識——白玉的。是康熙二十九年南巡時賞的。她戴了二十七年。沒換過。book18.org

  「太后最後看了臣妾一眼。臣妾跪在床尾。太后的眼神從皇上身上移開,停在臣妾手上。臣妾不知道太后看什麼。後來想,可能是鐲子。」book18.org

  「什麼鐲子。」book18.org

  「這隻。」她把腕子抬起來。白玉鐲在紗燈下是暖黃的。「康熙二十九年南巡,皇上賞的。太后一直記得臣妾是蘇州人。每年除夕宴上太后看臣妾敬酒的時候,都要看一眼臣妾的鐲子。不是看鐲子。是看臣妾還戴著。」book18.org

  太后替我記了二十七年。記一個蘇州來的漢女還戴著我賞的鐲子。她沒說過。她只是在每次除夕宴上遠遠看一眼王氏的手腕。確認鐲子還在。確認我這個皇帝對女人的記性沒有爛乾淨。book18.org

  我把茶杯放在矮几上。杯底磕在紫檀面上,輕輕響了一聲。book18.org

  「你過來。」book18.org

  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我把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比二十九年前粗了一點。不是胖。是四十多歲的女人腰腹自然有了厚度。肋骨外面的肌肉比年輕時薄了,脂肪比年輕時多了。腰上的皮膚還是細的。book18.org

  我把她拉到腿上。她側著坐。膝蓋碰到椅子扶手。她的手放在我肩膀上。手指上的針線繭擱在我頸側,有一點點粗糲。book18.org

  「你今晚不用侍寢。」我說。book18.org

  「臣妾知道。」book18.org

  「朕只是來坐坐。」book18.org

  「臣妾知道。」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我頸側滑到後頸。指腹的繭在皮膚上輕輕擦過去。不是撩。是摸。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也知道對方累了的摸法。她摸到我後頸上的肌肉——很僵。守靈七天,脖子在靈前行禮時一直繃著。她用手指的繭在上面慢慢碾了幾圈。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肌肉鬆一絲。book18.org

  「你還會這個。」我說。book18.org

  「臣妾不會。臣妾只知道硬的地方要揉軟。和揉面一樣。」book18.org

  蘇州女人把皇帝的脖子比成麵糰。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後頸上拿下來。握住。她的手在我掌心裡很瘦。骨節比年輕時更凸。我低頭看她的手指。指腹上的年輪紋在燈下很清楚。一圈套一圈。最深的那一圈是康熙二十九年。那年她十三歲,在太湖龍舟上用手攥著我的袖子,說「促掐得來」。尾音往上揚。那以後她的手指每年多一圈紋。二十九年。二十九圈。book18.org

  「你給自己做過什麼。」我說。book18.org

  「做了一點衣服。不多。」book18.org

  「除了衣服呢。」book18.org

  「繡過幾張帕子。臣妾不會繡花。繡的字。」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針線盒前翻了一下。從底下抽出一張綢帕。藕粉色的。帕子上繡著三個字。針腳歪歪扭扭。每一針都歪在不同方向。和赫舍里氏那帕子的歪法不一樣——王氏的歪是手笨,赫舍里氏的歪是心急。book18.org

  帕子上繡的是「王昭君」。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不是昭君。她繡了一個古人的名字在上面。book18.org

  「為什麼繡她。」book18.org

  「臣妾在蘇州的時候聽書。說王昭君出塞以後一輩子沒回過長安。臣妾覺得自己和她差不多。從蘇州到京師,也是一輩子沒回去。後來想想不對。王昭君是嫁給單于。臣妾不是。臣妾是自己上的龍舟。」book18.org

  她把帕子翻過來。背面的針腳更亂。線頭沒有收好,打了一個很小的死結。那個結在藕粉色的綢面上是一粒極小的灰。book18.org

  「臣妾是自己上的龍舟。」她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不是後悔。是確認。她十三歲那年從蘇州織造府的碼頭上踏上龍舟。她父親在岸邊跪著。她沒回頭。不是不想。是怕回頭了就不敢上去了。她上了龍舟,在艙里給我解盤扣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怕。是緊張到肌肉失控。和惠妃當年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後來想過蘇州嗎。」我說。book18.org

  「每天都想。」book18.org

  「為什麼不回去。」book18.org

  「臣妾不能回去。臣妾是密妃。密妃回蘇州,蘇州的官要跪一路。跪一路臣妾就看不見真正的蘇州了。」book18.org

  她說完把綢帕疊好,放回針線盒底下。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看我。book18.org

  我把外袍的盤扣解開了一顆。自己解的。手指關節在扣襻上按的時候又酸了一下。她走過來。手按在我手背上。book18.org

  「臣妾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替我把盤扣一顆一顆解了。動作不快。不是慢——是她的手也已經不如二十九年前那麼靈活。指尖的繭在扣襻上偶爾會滑一下。但她不慌。滑了就重新捏住。外袍從肩上褪下去。中衣敞開。book18.org

  我的身體露出來。book18.org

  胸口皮膚上的褶皺比十年前深了。胸肌已經流失大半。肋骨從皮膚下面凸出來。小腹上的舊疤還在。石傷疤的邊緣已經模糊了。和周圍皮膚的顏色越來越接近。她看著我胸口的褶皺。沒有移開眼睛。她的手指在我胸骨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摸。是認。book18.org

  「皇上瘦了。」她說。book18.org

  「老了。」book18.org

  「不是老。是瘦。老了也會有肉。皇上是沒有肉。」book18.org

  她把中衣從她自己肩上褪下去。內襯滑掉。book18.org

  她的身體也老了。乳房比二十九年前垂了半指。乳暈顏色更深了。腰上的皮膚鬆了一點。小腹上有幾道很淺的紋——不是妊娠紋。是皮膚的彈性纖維在歲月里自己斷裂的。小腹下方有一道舊疤。很細。是生皇子時留下的。縫了四針。針腳比她繡的帕子整齊。book18.org

  她把我的褻褲褪下去。我沒有完全勃起。她低下頭,嘴從我的鎖骨往下滑。滑過胸口。滑過小腹。含住我的時候動作非常輕。不是撩。是照顧。她知道我的身體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一碰就有反應了。她含了很久。嘴唇裹緊龜頭。舌頭平貼在底部。偶爾抬眼看一下我——和二十九年前在龍舟上第一次替我口時完全一樣的角度。但那年她眼裡是害怕。今晚是溫。book18.org

  我硬到可以進去了。book18.org

  她把我拉到榻上。不是龍榻——是儲秀宮偏閣的窄榻。她平時自己睡的。榻上的被褥是半舊的。枕頭上有她的頭髮——幾根很長很細的。她躺下去。把我拉到她身上。她的腿分開。自己分的。大腿內側的皮膚比年輕時薄了。裡面的顏色也淺了。book18.org

  我進去。book18.org

  她的裡面比二十九年前鬆了一點。不是生育。是年齡。陰道壁黏膜薄了。年輕時那種彈潤的襯墊流失了大半。但她的溫度還在——仍然是那種暖而柔的、和我記憶里蘇州運河的水溫度差不多的裡面。她的陰道仍然用那套熟悉的收縮節奏裹著我。不是用力。是包著。整個內壁從宮頸口一路貼到入口。不緊。不松。是貼著。book18.org

  我開始抽動。節奏很慢。每三次推進停一次。不是不想快。是我的腰只能維持這個速度。她沒有催。她的膝蓋夾在我後腰兩側。大腿替我把一部分體重分走。她的大腿也已經老了。肌肉開始走形。內側的皮在夾緊時會微微發顫。但她一直夾著。替我撐住。book18.org

  我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她的肩窩還是那個溫度。和二十九年前龍舟上一樣。不高不低。恆溫。她肩窩裡的氣味變了——不是當年運河上的水腥味。是儲秀宮炭爐上的茶香。蘇州的茶。book18.org

  我很久才射。book18.org

  不是不能射。是不想。射完之後交合就結束了。結束了這個房間就不再有任何溫度。太后的靈柩還停在慈寧宮。明天早上起來要回乾清宮。後天要下葬。她的靈柩抬出紫禁城之後,這個宮裡再也沒有比我更老的人了。book18.org

  我在她裡面又動了幾下。然後精液湧出來了。不是激射。是涌。從馬眼往外淌。淌進她裡面。她的陰道在精液的熱度下輕輕縮了一下。不是高潮的縮。是身體習慣性的、被溫熱液體觸碰後的反射。book18.org

  我從她裡面退出來。精液湧出。白稠,混著她自己的液體。book18.org

  她沒擦。先把我翻過來。讓我躺在榻上。她用手撐在榻面上,把自己也翻過來。她的手肘在撐的時候歪了一下——肌肉走形之後手肘的支撐力不如以前了。她自己用手肘撐正了。然後躺平。大腿還在顫。不是高潮。是夾太久了肌肉疲勞。book18.org

  她從枕邊拿起剛才沒做完的中衣。手指在領口的蘭花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放下。book18.org

  「太后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她說。book18.org

  「說了孝惠兩個字。朕沒聽清。她的手在朕手裡。」book18.org

  「太后最後看了臣妾一眼。臣妾覺得太后看的是臣妾腕上的鐲子。二十七年了。太后一直記得。臣妾是蘇州人。」book18.org

  我沉默了。book18.org

  太后替我記了二十七年。她記的不是王氏。是我。她怕我這個皇帝把自己女人們的名字全忘乾淨。她用她最後一眼告訴王氏:我替他記著你。book18.org

  「你覺得冷嗎。」我說。book18.org

  「不冷。臣妾今天燒了三個炭。」book18.org

  「朕覺得冷。」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在我胸口。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按在我手背上。按了六息。比惠妃那三息多一倍。她的手比我暖。不是體溫高。是她在儲秀宮坐了一天針線,手指一直動,血沒停過。book18.org

  「臣妾這裡冷的話,皇上以後可以常來。」她說。book18.org

  「不一定。」book18.org

  「不一定的話,皇上來之前先讓人說一聲。臣妾提前燒炭。」book18.org

  不是「臣妾等皇上」。不是「皇上不要忘了臣妾」。是「皇上來之前先讓人說一聲,臣妾提前燒炭」。她不等。她只是預備著。book18.org

  我從榻上坐起來。她把中衣遞過來。我穿回去。盤扣自己扣了一顆就停了。手指關節酸了。她接過去,替我把剩下的扣上。扣完之後她的手在中衣領口上輕輕按了一下。那朵還沒繡完的蘭花在她指尖下是半朵。book18.org

  「別做了。」我說。book18.org

  「要做。冬天長。不做針線,晚上太長了。」book18.org

  她把中衣疊好放在枕邊。站起來。送我走到門口。推開門。門軸響了。儲秀宮的院子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太監的燈在廊下晃。我跨出門檻。腳底的麻在冷地上又加重了。左腳落地時腳掌完全感覺不到磚。book18.org

  她站在門內。袍子在風裡輕輕地擺了一下。book18.org

  「皇上。」她說。book18.org

  我回頭。book18.org

  「臣妾的腳也涼。蘇州女人的腳到老了都涼。」book18.org

  她說完把門合上了。門軸又響了一聲。然後門關了。book18.org

  我在儲秀宮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太監的燈在前面引路。我一步一步走回去。腳底的麻從腳踝往上升。左腿的脛骨外側開始隱隱發酸。太后的靈柩明天要抬出去。後天。然後坤寧宮方向的燈會比平時暗一半。book18.org

  王氏以後還會在雪天裡泡一杯碧螺春。手指上的針線繭一年比一年厚。她在儲秀宮偏閣的窄榻上一個人睡。睡前把手指按在針線盒底下壓著的那張藕粉色綢帕上。帕子上歪歪扭扭繡著「王昭君」。她把帕子疊好。放回去。閉上眼睛。book18.org

  她是全書中陪伴我最久的女人。從康熙二十九年到康熙六十一年。三十三年。她從不用算計。從不爭寵。從不替我管理任何孩子。她只是每年冬天泡一壺碧螺春。在雪天裡等我偶爾來坐一個時辰。book18.org

  窗外的雪還在下。慈寧宮的靈柩停在正殿。儲秀宮的針線盒底下壓著一張歪扭的綢帕。帕子上繡著一個蘇州女人給自己起的名字。不是密妃。不是王氏。是王昭君。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和王昭君一樣,一輩子沒回過家鄉。後來她又覺得不對。王昭君不是自己願意的。她是自己上的龍舟。book18.org

  自己上的。所以不回頭。book18.org

  我把外袍裹緊。往乾清宮走。太監在身後跟著。燈在前面晃。腳底的麻還在。太后走了。她的手在我手裡涼掉的。涼掉之前她的手也是溫的。和王氏的手一樣溫。book18.org

  蘇州運河的水從太湖流到京師要很久。流到的時候水已經老了。但溫度還在。還是暖的。book18.org

  第48章 一輩子對手的最後一次book18.org

  康熙五十七年。三月。book18.org

  撫遠大將軍的印信在太和殿上授出去的時候,十四阿哥胤禵跪在丹陛下面。他穿著戎裝,箭袖上的明黃鑲邊在殿前日光下反了反光。我把大將軍印放在他手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兒子看父親。是副將看主帥。book18.org

  他的母親是德妃。他的同母兄是四阿哥胤禛。兩個最有希望奪嫡的皇子,都是這個女人生的。book18.org

  授印禮畢。我從太和殿回乾清宮。走到半路停住了。腳底的麻從腳掌往腳踝蔓延。太監躬著腰等我邁步。我沒邁。book18.org

  「去永和宮。」book18.org

  太監的腰往下沉了一寸。「是。」book18.org

  永和宮的院牆在下午的日光里是灰紅色的。宮門口的柏樹抽了新葉,嫩綠的針葉在風裡輕輕晃。我跨進院門的時候,守門的太監愣了一下,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在磚地上,悶響。他大概沒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永和宮。誰也沒想到。包括我自己。book18.org

  我沒讓人通報。推開殿門。門軸響了。很輕。永和宮的門軸比乾清宮的潤,不知是太監勤著上油,還是她自己吩咐過,她從來不會讓門軸在她殿里發出聲音。一個在廊下聽更梆聽了四十四年的女人,對聲音的控制刻進了骨縫裡。book18.org

  她坐在窗前抄佛經。毛筆懸在紙上,筆尖離紙面只有半寸。墨在筆尖上聚了一滴,沒滴。她聽到門響,沒有抬頭。不是不敬。是她抄經時從不中斷。我在廊下站了大約三息。她寫完那個字,把筆擱在青花筆托上,然後才站起來。book18.org

  「皇上。」book18.org

  她跪下去。六肅禮。額頭觸磚地。動作和四十年前廊下那夜一模一樣。起立的節奏也一模一樣。四十四年,她的禮數沒走樣過一次。不是討好。是自律。她這輩子把自律當武器,從答應到德妃,每一寸上升都是算好的。包括生兩個兒子。包括兩個兒子各走各路。book18.org

  「你不用停。繼續寫。」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走到窗前,把佛經合上。筆擱在筆托上,筆托放在經冊旁邊。她把經冊推到桌角,騰出桌面。然後她轉過身來,站在桌前。book18.org

  她知道我不是來看她寫字的。book18.org

  「你抄的什麼經。」book18.org

  「《金剛經》。」book18.org

  「給誰抄的。」book18.org

  「給十四阿哥。他出征。臣妾每天抄一卷。」book18.org

  她沒有說給四阿哥。她兩個兒子,一個在西北領兵,一個在京師協理政務。她只給遠征的那個抄經。另一個不需要。另一個就在京師,就在乾清宮隔壁的養心殿里替我批摺子。另一個她不用抄經,因為他每天都能活著回來。她給十四阿哥抄經,是母親給遠征的兒子求平安。不是政治。但政治從來不肯放過她。她每天抄經的消息,用不了三天就會傳遍整個後宮。所有人都會知道:德妃娘娘在給十四阿哥祈福。四阿哥府那邊也會知道。她不怕四阿哥知道。她知道四阿哥不需要她的經。四阿哥從小就不要她的任何東西。book18.org

  「你額娘也抄經嗎。」我說。book18.org

  「抄。額娘抄的是《心經》。替臣妾的阿瑪抄的。阿瑪死在軍前。額娘抄了四十年。」book18.org

  她說完,手指在佛經封面上輕輕擦了一下。她的手指比年輕時更細了。指節微微凸出。指甲剪得極短極齊。沒有染蔻丹。她一輩子沒有染過蔻丹。不是不喜歡。是不想讓任何顏色在手上留下可以被別人解讀的痕跡。book18.org

  「你今天不用叫人備茶了。」我說。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睫毛動了一下。不是吃驚。是重新計算。她每次聽到意外的話,都會把眼睛眨一次,那是她在腦子裡重新排布所有信息的位置。從康熙十七年廊下那夜開始,她每次眨眼睛我都能看見算盤珠子在她瞳孔後面撥動。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抬手解我的盤扣。book18.org

  她的手指碰到我領口的盤扣時,指腹在我喉結下方的皮膚上輕輕擦了一下。她的手指比四十年前涼了一點。不是冷。是年老之後末梢血管的血流量減了。她的手指還是穩的。第一顆扣子開了。第二顆。第三顆。解到第三顆時,她的手指滑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扣襻太緊。她把拇指換了個角度,重新捏住扣襻,往外一拉。開了。book18.org

  我的外袍從肩上滑下去。book18.org

  她的手停了。book18.org

  不是她應該停。是從這裡開始,接下來的動作不屬於「寬衣」的流程。她把下一步的決定權交還給我。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在每個分岔口上把選擇權精確地交還到我手裡,然後不管我選了什麼,她都提前做好了準備。book18.org

  我自己伸手解了中衣的系帶。book18.org

  這個動作在之前六百多場交合中從未出現過。從來都是女人替我寬衣。從來不是我自己動手脫。但今晚我自己解了自己的盤扣。手指的骨節在解到第四節時痛了一下。右手食指的關節在扣襻上按下去的時候,裡面一酸。我把手指換了一個角度,拇指頂住扣襻,用指根發力。開了。book18.org

  中衣敞開。book18.org

  她把我的中衣從肩上往下褪的時候,手指從我肩膀滑到小臂。她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然後她把袖子從我手腕上抽掉。布料擦過我的右手虎口,粗糙的綢邊勾了一下我虎口上的老年斑。我沒動。她看見了那幾粒褐斑。book18.org

  她把自己外袍的盤扣也解了。動作不快。但很穩。和四十四年前廊下那夜一樣的節奏。外袍從她肩上滑下去的時候,她的肩比當年窄了。鎖骨更凸了。中衣敞開。內襯從手腕上褪掉。book18.org

  她的身體露出來。book18.org

  她的乳房比四十年前垂了。乳房的形狀還在,但乳腺和脂肪的墊襯已經薄了。乳頭周圍的顏色深了。鎖骨窩更深了。肋骨從皮膚下面透出的輪廓比年輕時模糊,不是胖,是皮膚本身的彈性走形。腹部有一道舊疤。比王氏那道更深。是生了兩個阿哥留下的。縫了五針。針腳很整齊。她的腰身不再有當年那根很細的線了。髖骨的輪廓還在,但臀肉已經不緊。book18.org

  她老了。我比她更老。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把手放在她腰上。腰上的皮膚在指腹下面是松的。她不羞。她這輩子從來沒在我面前羞過。不是不羞,是羞對她沒有用。她從答應到德妃,用的從來不是羞,是准。book18.org

  我把她拉過來。她的胸口貼上我的胸口。她的體溫還是那個溫度,不高不低。和我記憶里的恆溫一樣。四十四年沒變過。我自己的體溫已經比她低了半度。她的手放在我胸口上,手掌的觸感和當年一樣,不輕不重。她的手型是精準的。每根手指分開的角度都剛剛好。不是量過的。是她天生知道該怎麼放。book18.org

  「今年你多大。」我說。book18.org

  「五十八。」book18.org

  「朕六十五。」book18.org

  她從我的胸口抬起眼睛看著我。眼睛的顏色淡了。不是白內障。是年老之後虹膜的色素密度自然下降。眼白還是白的。眼白上有一根很細的血絲,是抄經熬的。她每天抄一卷《金剛經》,從胤禵出征那天抄到今天,多的時候抄到丑時。book18.org

  「臣妾知道。臣妾比皇上小七歲。臣妾進宮那年十四。」她說。book18.org

  「朕記得。」book18.org

  「臣妾也記得。」book18.org

  她什麼都記得。康熙十七年廊下那夜的雨聲。杯蓋在瓷碗上磕的第一聲響。她在側殿等了十年的更梆。她第一次侍寢時說的「皇上很準」。她懷胤禛時一個人熬過的那九個月,我出征噶爾丹,不在宮裡。她生胤禛的時候我不在。她生十四阿哥的時候我也不在。她兩個兒子,我都沒在產房外面。她每次生完孩子自己從血泊里坐起來,把被子拉好,叫太監去敬事房記檔。她的兒子們長大了。一個替我在京師批摺子。一個替我在西北打仗。她一個人在永和宮抄經。給他們倆各抄一卷。四阿哥那捲收在柜子里,不送。十四阿哥那捲天天送到前線。book18.org

  我把她抱起來。不是打橫抱。是扶著她的腰把她往榻上帶。她的膝蓋在榻沿上碰了一下。自己把腿挪上去。這個動作不優雅。但很真。book18.org

  她躺在榻上。被子是藏青色的。不是紅。德妃不用紅。她的永和宮從帘子到被褥到茶具全是冷色調。不是不喜歡紅。是紅太容易被看見。她這輩子不想被看見。book18.org

  我上去。把手放在她大腿內側。她的大腿內側皮膚比年輕時薄了。肌肉在皮膚下面已經不太明顯。我的手指往上走,碰到她那裡的時候她的腿沒有縮。她從來不在我碰她的時候縮腿。從不。四十年來從不。不是不敏感。是她不允許自己的身體在任何時候對我做出退避的動作。book18.org

  她的陰唇顏色深了。不是年輕時那種淺粉。是暗粉。兩片外面那層薄了。裡面的黏膜也薄了。陰道口比當年小了,不是緊。是年老之後盆底肌靜止張力增加,入口自然收窄。我把手指放上去的時候,她已經有一點潤了。不是很多。是五十多歲女人的正常分泌。不夠充分。但夠用。book18.org

  「臣妾老了。裡面不比從前。皇上慢一點就好。」她說。book18.org

  她的聲音和剛才一樣平。不是示弱。不是撒嬌。是陳述。是她這輩子對我說的第一句關於自己身體變化的真話。她的手段從來是完美控制。年輕時她把身體當成精密的工具,每一寸反應都經過她自己校準。現在工具老了。她放棄修正了。她只是告訴我:它不好用了。book18.org

  我進去。book18.org

  她的裡面比年輕時薄了。不是松。是薄。陰道壁黏膜萎縮了,那層彈潤的襯墊流失了大半。內壁貼在我龜頭上時不是裹,是貼,黏膜下面就是肌理,肌理下面是筋膜。每一層都薄了。貼合的觸感比年輕時更直接。直接到我能感覺到她陰道壁上的每一條皺襞在收縮時輕微變形的紋理。book18.org

  她沒有夾。她從不主動夾。她只是讓身體打開,然後等著。四十四年來她的盆底肌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主動」的話。它只是配合。book18.org

  我開始抽動。book18.org

  節奏不快。三拍入,三拍出。我的腰在這種速度下還能撐。但每次推進去的幅度比以前小了。不是不想深。是腰力的極限到了。我推進到她深處的時候,龜頭頂到宮頸口。她的宮頸口位置比我記憶中低了半寸。不是病。是年老後子宮的位置自然下移了。她的陰道也因為宮頸下移而比年輕時短了一點。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我的極限。但她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翻過身來替我動。她知道我不想要她主動。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要自己完成。她只是把腿從我腰側抬起來,膝蓋彎到我肋骨的位置,用大腿內側輕輕夾住我的腰側。不是幫忙。是托著。book18.org

  我抽到第十幾次的時候呼吸亂了。停下來調整。她的手指從我後頸滑下去,滑到我的肩胛骨。指腹在肩胛骨邊緣輕輕按了一下。不是催。是問,還能嗎。book18.org

  我繼續。book18.org

  腰上的力道越來越弱。每次推進都用到極限。第二十次的時候膝蓋也開始疼了。老傷在膝蓋骨下面跳。每次撞擊時膝蓋壓在床面上,那股酸澀從骨頭縫裡往大腿前面竄。我用大腿後側的肌肉去抵。第三十次的時候呼吸已經變成了短促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粗喘。不是爽。是用力。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我每次推進時都貼著。不夾不裹。只是貼著。那種薄薄的、直接的貼合,讓我每一條神經末梢都能直接讀到她裡面最細微的變化,她的陰道壁在我每次推進時都會輕輕顫一下。不是高潮前的顫。是身體在承受反覆撞擊後肌肉的自然疲勞反應。book18.org

  我的龜頭在她宮頸口上反覆碾過。她的宮頸在我每次頂上去時都會輕輕陷下去半毫米。然後在我退出去時彈回來。這個反覆的過程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不是技術。是意志。我咬著牙往那個最深的位置上一遍一遍地頂。她一遍一遍地接。book18.org

  她的呼吸也變了。從平穩變成間斷。不是高潮的間斷。是疼和快感混在一起分不清楚的那種間斷。她的盆底肌終於開始失控了。不是高潮前的收縮。是肌肉疲勞到極點之後的抽搐,一下一下,不規律。每次抽搐時她的陰道會從裡面往外推我。然後又收回去。book18.org

  我射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去想到底是不是高潮。精液從馬眼湧出來。不是激射。是涌。量很少。是我這幾年射得最少的一次。精液打在她的宮頸口上。她感覺到了熱。她的陰道在熱度下縮了一下。不是高潮。是反射。book18.org

  我把臉埋在她肩窩裡。book18.org

  肩窩的溫度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樣。還是那種不涼不燙的恆溫。她全身都老了。唯獨肩窩沒變。鎖骨還是那根。頸窩的深度還是那個。她在廊下那夜,我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個頭。今晚她躺在身下,我把臉埋在她肩上。她還是那個比我矮半個頭的位置。book18.org

  我對她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輕到太監在門外大概以為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book18.org

  她聽到那句話後,身體微微頓了一下。不是僵。是頓,是那種一個等了一輩子的人在最後一刻發現答案和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時的停頓。她的手從我的後頸滑到後肩。和四十年前教引嬤嬤沒教過而她自己做的那個動作一模一樣。和康熙十七年廊下那夜我進入她時她把手放在我後肩的位置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用一個觸覺結束了這場一輩子的對話。book18.org

  我從她裡面退出來。精液湧出。白稠,混著她清稀的潮吹液。量都不多。兩個人的體液都老了。她沒擦。她只是躺了大約三息,然後從榻上坐起來。book18.org

  她沒有讓宮女進來。book18.org

  自己下床。走到窗前的炭爐上端茶壺。銅壺嘴冒出的白氣在紗燈下散得很快。她倒了兩杯茶。一隻手端一杯,走回來。她走路的姿勢和四十年前一樣,脊背挺直,步子不緊不慢。五十八歲的人端著兩杯熱茶走在磚地上,手很穩。book18.org

  她把第一杯遞給我。book18.org

  我接過來。普洱。和四十年前廊下那杯一模一樣的溫度。不燙嘴。不涼喉。是她提前算好的,她知道我喜歡這個溫度。她知道我今晚會來嗎。不知道。但她每次傍晚都會把茶壺放在炭爐上,把水溫控制在剛好沏普洱的區間。不是等今晚。是從康熙十七年開始,每天晚上都這樣。四十年。一萬多個夜晚。她準備了。不是為我。是為那個可能性。book18.org

  第二杯她自己端著。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站在榻前,手掌貼著瓷杯。杯子裡的熱氣在她臉前面升起來,把她睫毛上的灰染濕了。book18.org

  「你以後還抄經嗎。」我說。book18.org

  「抄。」book18.org

  「給誰。」book18.org

  「給十四阿哥。他還是臣妾兒子。打完仗回來就不是了。打完仗回來,他是大將軍。大將軍不是兒子。」book18.org

  她說完把杯子擱在榻沿上。茶水在杯中輕輕晃了一下。普洱的顏色在紗燈下是暗紅的。book18.org

  她說的對。胤禵打完仗回來就不是她兒子了。他是大將軍,是儲君候選,是四阿哥的政敵,是滿朝文武押注的對象。他把大將軍印交還給我那天,永和宮就不再是他長大的地方了。她抄的那些《金剛經》,將被她自己收進柜子里,和給四阿哥的那捲放在一起。兩個兒子的經文,在柜子里比在外麵糰結。book18.org

  「你怕嗎。」我說。book18.org

  「臣妾怕過。臣妾十七年怕。三十七年怕。四十四年也怕。今年不慣了。臣妾老了。怕不動了。」book18.org

  她十七年怕的是第一次侍寢。三十七年怕的是兩個兒子長大。四十四年怕的是太子被廢後儲位空懸,她的兩個兒子各在一條船上。今年不怕了,不是問題解決了。是她怕不動了。五十八歲的人,神思有限。book18.org

  我站起來。外袍自己披上。盤扣沒扣。我把中衣的系帶松著。她從榻沿上站起來,替我扣了幾顆。她的手指在我領口的盤扣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扣子捏在指腹間轉了半圈。然後放開。book18.org

  「臣妾送皇上。」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門軸沒響。她剛才吩咐人上了油。book18.org

  永和宮的院子在月光下很安靜。院牆上的灰磚被月光洗成了冷灰色。柏樹的影子在磚地上拖得很長。太監在前面提燈。我跨出門檻。腳底的麻從腳掌升到腳踝。左腳落地時腳掌感覺不到磚。book18.org

  她在門檻內站著。袍子在風裡沒有動。永和宮的院牆擋住了風。book18.org

  「皇上。」她說。book18.org

  我回頭。book18.org

  「臣妾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她說完把門合上了。book18.org

  門軸沒響。book18.org

  永和宮的燈在她合上門以後從窗欞紙上透出來。她在裡面大概又坐回了窗前。把佛經翻開。筆從青花筆托上拿起來。墨重新蘸。繼續抄《金剛經》。給十四阿哥。給四阿哥的那捲還在柜子里。book18.org

  我一步一步往回走。腳底的麻還在。膝蓋在冷風裡酸。太監的燈在前面晃。走到半路的時候,我腦子裡忽然閃過她剛才聽到那句話時的臉。不是表情。是頓住的那一下。她頓了大約一息,不是想怎麼回答,是把她等了一輩子的那句話吞進去,消化了,然後決定不用回答。book18.org

  然後用手按了我的後肩。book18.org

  這句話的內容是什麼,我死後沒有人會知道。她死後也不會有人知道。她在雍正元年五月崩逝之前,從養心殿的舊檔庫調走了康熙十七年廊下那一夜的記檔。那一頁紙上記的是,答應烏雅氏,亥正。後面沒有批註。只有她在廊下杯蓋磕響那一聲的時間。book18.org

  她把那一頁親手燒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唯一一次不是用手段而是用身體在對我說話的記錄。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那一頁。包括她的兒子們。包括歷史。包括我。book18.org

  她燒了它。book18.org

  四十年前她在廊下用杯蓋的聲響改變了大清後宮的權力版圖。四十年後她用一根手指在我後肩上按了一下,結束了這場世上最長久的對峙。book18.org

  回到乾清宮。我在黑暗裡躺下。被子裡很涼。腳底的麻在躺下之後慢慢消了。肩上的那個被按的位置還留著她的指腹的溫度。很輕。和她本人一樣輕。四十年,她放在我肩上的手從來不重。是不想讓我知道她其實能重。book18.org

  我閉上眼。book18.org

  她在永和宮繼續抄經。筆在紙上走,不緊不慢。四十四年。她這輩子所有的時間都用在等和算上。等雨夜。等更梆。等懷上的月事不來。等兒子長大。等我翻牌子。等我病倒讓她坐在紫檀椅上守一夜。等十四阿哥從西北回來。等四阿哥從養心殿走出去。book18.org

  她今晚對說我了一句話,「臣妾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她知道了什麼。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肩上的溫度散了。窗外起了風。三月的風還帶著寒氣。永和宮的燈大概也滅了。她在黑暗裡躺在榻上,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的手指可能還在輕著她右肩的那個位置,那個我剛在她肩窩裡埋過臉的位置。那個她自己在四十年前破例把手放上去的位置。book18.org

  她在廊下的第一個夜晚,教引嬤嬤沒有教過她可以把手放在皇帝肩上。是她自己放的。四十年來她做的所有事都是自己放的。每一步。每一步都算。只有今晚,只有那句話,她承認了她算不到。book18.org

  康熙五十七年。三月初九。book18.org

  這是我和她此生最後一次交合。此後再也沒有翻過她的牌子。不是因為她的身體老了。是因為那張牌已經被她自己收回去了。從廊下那夜開始,四十四年,她終於用一句「臣妾知道了」鎖住了抽屜。book18.org

  十四阿哥從西北回來後,儲位之爭進入最後階段。四阿哥在養心殿的燈光下批摺子。她在永和宮抄經。給兩個兒子各抄一卷。一卷送出去。一卷收在柜子里。book18.org

  雍正繼位後,她被尊為皇太后。她不搬出永和宮。她把柜子里的那一卷經拿出來。兩卷擺在一起。同一本《金剛經》。同一隻筆抄的。墨跡一樣濃。book18.org

  然後她燒了康熙十七年的記檔。然後她在雍正元年五月崩了。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在死前從我後肩的記憶裡帶走了多少。只有那把被她燒掉的紙灰,在她永和宮的炭爐里,和康熙十七年的雨聲一起被風吹散了。book18.org

  第49章 病中的拒絕book18.org

  康熙五十六年冬。乾清宮寢殿。book18.org

  高燒燒了四天。太醫院用了三劑猛藥才把燒壓下去。燒退之後我在床上又躺了三天。嘴唇上的干皮一層一層往下掉,太醫說那是退燒後陽氣外泄,用麥冬泡水慢慢養。麥冬水喝到第四天,嘴唇還是裂。book18.org

  第五天傍晚我坐起來了。太監在我背後墊了兩個錦枕。錦枕的綢面是涼的,後頸靠上去的時候綢面在皮膚上滑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有雪。和康熙四年大婚那晚一樣的雪。雪粒打在窗欞紙上,撲簌撲簌。book18.org

  敬事房太監端著綠頭牌進來。他的步子比平時更輕。靴底在磚地上只擦出很細的沙響。他跪在榻前,把盤子舉過頭頂。盤子裡的牌子排得很密。今年新入宮的秀女加上歷年舊人,綠頭牌已經擠得盤子邊緣沒有空處。book18.org

  那些牌子上漆面在紗燈下反著光。有的新,漆面很亮。有的舊,漆面已經發暗。我掃了一眼。手指沒有從被子裡伸出來。book18.org

  「端走。」book18.org

  太監的腰往下沉了一寸。他的膝蓋在磚地上挪了一下方向,準備站起來。book18.org

  「慢。」book18.org

  他又跪回去。盤子端穩了。book18.org

  「把那個最舊的匣子拿來。」book18.org

  太監愣了一下。不是驚。是確認。他大概在敬事房當了二十年差,從來沒有被吩咐過去取舊檔案匣。舊檔案匣不在敬事房的日常流程里。它壓在密櫃底層,鎖鑰在掌案太監手裡。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碰那把鎖。book18.org

  「去找掌案太監。」我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退出去。靴底在磚地上走遠了。盤子裡的綠頭牌在紗燈下還亮著。那些牌子上寫著今年新入宮的常在答應、入宮十年沒被翻過的貴人、生了皇子之後不再被翻的嬪。每一個名字都曾經在某個夜晚被我翻過。有的濕了。有的乾了。有的叫了。有的沒有。有的記住了。有的沒記住。book18.org

  今晚我不想翻任何一張。book18.org

  等了大約兩盞茶。掌案太監親自把匣子捧進來了。匣子是紫檀木的,銅鎖已經舊了。鎖面上磨出了一層深褐色的包漿。掌案太監把匣子放在床案上,把鎖鑰放在匣子旁邊。他退後三步,跪安,然後退出去。book18.org

  門合上了。book18.org

  寢殿只剩我和那個匣子。book18.org

  我把鎖鑰插進鎖孔。拇指和食指捏住鎖簧往右轉。鎖簧在銅殼裡澀澀地彈了一下,開了。右手食指的關節在捏鎖鑰的時候又酸了一下。我把鎖鑰放在旁邊,打開匣蓋。book18.org

  最上面一本幸簿。康熙四年。book18.org

  封面的黃綾已經褪成了米白色。不光是褪色,綾子的纖維在六十二年之後已經鬆散。手指摸上去是澀的。不是絲綢那種滑。是粗布那種澀。book18.org

  我翻開第一頁。book18.org

  康熙四年九月。大婚。皇后赫舍里氏。book18.org

  墨跡還在。淡了。但還能辨認。比起康熙五十一年翻它的時候又淡了一點。不是這一頁的墨淡。是時間在上面走了六十二年。每一年的潮氣從紙頁邊緣往裡滲,把墨色往外扒走一層。現在她的名字蹲在紙上,像冰塊被太陽從外面往裡面化,最後剩中間那一小堆冰核。book18.org

  我把手指按在她的名字上。指腹擦過紙面。紙頁邊緣已經發毛了。手指一滑會勾出很細很碎的紙屑感,不是脆。是朽。紙在朽掉之前會先變軟。軟到即使不用力也能把它按出凹印。book18.org

  我沒往下翻。只是停在那一頁。book18.org

  窗外雪還在下。book18.org

  我翻到康熙十三年五月。book18.org

  那一頁的墨跡比首頁更淡。不是什麼正經記檔。只是幾個字:皇后赫舍里氏崩。旁邊有一行更小的字,時辰。我認不出是不是我自己寫的。字跡太淡了。淡到幾乎和紙融為一體。book18.org

  頁縫裡夾著一片干透的花瓣。book18.org

  桂花。是她下葬那天我袖子上沾的。那天下葬的隊列從坤寧宮門口起靈。我站在坤寧宮廊下,袖子蹭到廊柱旁邊一株桂花。花是黃的。那天我剛滿二十歲。後來太監從檔案頁上發現袖子上掉了花瓣,把它夾進了這頁紙。我沒吩咐過。是他自己夾的。book18.org

  六十二年後花瓣已經褐到發黑。完全脆了。邊緣有一點卷。book18.org

  我把拇指放在花瓣上方。沒有碰到。只是懸在上面。然後慢慢往下落。拇指指腹碰到花瓣表面的時候,沒有任何觸感。它的厚度比最薄的紙還薄。皮膚每一條紋路都凹進去了三分之一片花瓣。我不敢施力。稍微重一點它就碎成千萬片。book18.org

  我把手指收回來。book18.org

  合上匣子。book18.org

  鎖鑰插回鎖孔。鎖簧彈回去,輕輕咔嗒一聲。book18.org

  我靠在錦枕上。窗外的雪還在下。撲簌撲簌。和坤寧宮大婚那夜一樣。和她下葬那天也一樣。book18.org

  我沒有叫任何女人。book18.org

  太監在門外等著。我沒叫他。他大概還端著那個盤子。或者已經把綠頭牌送回了敬事房,他不敢自己處理那些牌子。我讓他端走。他說遵旨。但他不敢把綠頭牌放回庫房。那些牌子代表今晚的臨幸可能被安排在另一個時辰。他會在門外多等半個時辰。然後換班,把盤子交給下一個人,把口令傳給下一個人。端走。繼續等。整個乾清宮的夜值系統都在等一個六十五歲的老皇帝從高燒退去後重新恢復翻牌的習慣。book18.org

  我不恢復。book18.org

  我躺下來。被子從胸口拉到肩膀。紗燈里的燭火在燈罩里晃了一下。窗欞紙上的雪影也跟著晃了一下。book18.org

  閉眼。book18.org

  半夜醒了一次。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時辰。雪還在下。窗欞紙上的撲簌聲還在。book18.org

  我下意識往旁邊伸了一下手。不是想碰什麼。是習慣。是六十二年來每次睡到半夜時身體自己會做的動作。不是伸向什麼人,是伸向那一側床單。book18.org

  手指尖碰到的是涼的。床單的錦緞在夜風裡冷透了。那一側從來沒有被焐熱過。我每次臨幸完別人,太監就把別人背走。皇后的寢殿在坤寧宮。我的床從來沒有一整夜兩個人。book18.org

  我把手縮回來。book18.org

  手背在綢面上蹭過去的時候,綢面在低溫下生了一小串靜電,劈啪一聲。非常小。是六十二年來這個床單上最響的一聲。book18.org

  我把手放回被子裡。沒有再往旁邊伸。窗外雪還在下。book18.org

  天亮。book18.org

  太監來收綠頭牌。盤子裡的牌子原樣不動地端走了。掌案太監來收檔案匣。匣子合上。鎖鑰收走。舊幸簿壓在最底下。花瓣還夾在康熙十三年五月那一頁。沒有被壓碎。book18.org

  此後的冬天我再也沒有連續翻牌。敬事房呈牌照常呈。我偶爾翻。偶爾不翻。太監們漸漸習慣了。他們不知道那夜我在空床單上摸到了什麼。他們只知道皇上翻牌的次數少了。book18.org

  他們以為是身體不行了。book18.org

  是身體不行了。但不只是身體。是那夜我忽然發現,五十五個女人的身體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大部分名字還記在幸簿上。有些名字記不清了。有些記得清但不想再翻。有些翻了也射不出。有些射了也想不起她的臉。有些記得臉但記不住她高潮後的那句話。有些記得話,但忘了那話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和惠妃那夜我對她說「朕不知道是為了誰」。和王氏那夜她說「臣妾是自己上的龍舟」。和德妃那夜她沒說的那句話,用手按了我肩膀。book18.org

  然後我躺回去。book18.org

  身邊還是空的。只有那一聲靜啪。book18.org

  此後再沒有翻錯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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