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冬至book18.org
冬至那天,許懷遠從新加坡回來了。book18.org
方詠珊從早上就開始剁餡。白菜豬肉,加了蝦仁和冬菇。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刀刃磕在木頭上發出密集的脆響,整間廚房都在跟著震。方若詩坐在老位置上剝蝦殼。手指比以前有力氣了,蝦殼一條一條地撕下來放在碟子邊上,沒有滑掉過一隻。book18.org
「你爸昨晚寫到哪個字了?」book18.org
「珊。右邊的冊還是歪的。他說寫到立春給我。」book18.org
方詠珊把剁好的肉餡攏進大碗里,用筷子沿著同一個方向攪。攪到肉餡起了膠,筷子能在餡里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和蝦仁丁拌進去。方若詩把剝好的蝦仁推到她手邊,蝦仁在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隻的尾巴都朝同一個方向。book18.org
「以前你擺蝦仁是亂放的。」book18.org
「現在力氣回來了,可以擺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蝦仁丁倒進肉餡里,又攪了幾圈。然後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樹光禿禿的,但樹根旁邊的米缸還在。她今天把面盆搬到餐廳桌上,方若詩幫她撒薄面。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盆麵糰和一根擀麵杖。若詩把麵糰搓成長條,用刀切成小劑子。每一刀下去都在砧板上留下一個圓圓的截面,大小均勻。方詠珊看著她切完最後一個劑子。book18.org
「你切的劑子比我圓。」book18.org
「以前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幫廚,每天切幾百個饅頭劑子。切了兩年,閉著眼睛都能切圓。」book18.org
方詠珊拿起一個劑子用手掌按扁,擀麵杖在麵皮上轉了三圈。她擀的麵皮中間厚邊緣薄,圓得能當茶杯墊。方若詩在旁邊看著,沒有動手。她以前不會包餃子,只負責吃。化療之後方詠珊才開始教她。她說這輩子可能不剩多少時間去學新東西,但包餃子不占腦子,只占手指,很適合養病的時候做。方詠珊把擀好的麵皮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你來包。右手托皮,左手捏褶。捏到第五個褶的時候收口。」book18.org
方若詩把餡放在麵皮中央。餡不多不少,剛好占中間三分之一的面積。她左手捏褶,右手托著麵皮慢慢轉。第一個褶大了,第二個褶歪了。第三個褶剛好捏在中間。第四個第五個越來越小越來越密,最後收口的時候她在餃子肚子上捏了一道棱。方詠珊看著那隻餃子放在盤子上。皮薄餡滿,站得穩穩的,褶子不算精緻但每一個都捏實了,收口處那道棱微微上翹。book18.org
「第一次能包成這樣。比我當年強。」book18.org
「以前在無菌房裡你每天給我帶粥。保溫壺蓋子擰不開,護士幫我擰。那時候我的手連筷子都拿不穩。現在能包餃子。」她把餃子放在撒了薄面的盤子上。然後抬頭看著方詠珊。「冬至。懷遠幾點到?」book18.org
「十點。他說這次沒帶蛋撻,帶了一個人。」book18.org
許懷遠帶的人是沈若琳。book18.org
上午十點,院門口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方詠珊在圍裙上擦著手走到門口,看到他們兩個站在鐵柵欄外面。許懷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厚外套,手裡提著兩盒蛋撻和一個紅色塑料袋。人又胖回來了一點,不是浮腫,是那種終於睡得著覺了之後慢慢長回來的肉。沈若琳站在他旁邊,深灰色大衣,裡面是高領的黑毛衣。頭髮長了一些,齊下巴的長度,用發卡別在耳後。她沒有化妝,擦了一點潤唇膏。手裡提著一袋橙子,站在許懷遠旁邊半步。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門口沒動。book18.org
「方太。」book18.org
許懷遠先開口。他把蛋撻舉到胸口高度。「金文泰餅家。不是減糖。是冬至特供。黑芝麻餡。老闆說這是他爺爺祖傳的方子。一年只做一次。」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蛋撻盒子。低頭看了一眼盒蓋上的字,又抬起頭看著沈若琳。沈若琳開口了,聲音跟以前在律師樓里和客戶打招呼時一樣平穩。但她握著橙子袋的手指在袋口上輕輕繞著。book18.org
「方太。我送橙子來。冬至吃橙子,是我媽說的。她在淺水灣療養院樓下種了一棵橙子樹。今年結了十幾個。她讓我帶幾個過來。她說,給詠珊。不是給程家,是給詠珊。」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橙子。塑料袋沙沙響。她把橙子放在玄關的鞋柜上,然後看著沈若琳。這不是沈硯山的女兒,不是程硯清的前妻,不是一個剛拿到律師執照的援助律師。是馮昭慧的女兒,是那個在法庭走廊里推著輪椅把袖子從沈硯山手裡抽出來的女人。book18.org
「你媽今天喝豆漿了嗎?」book18.org
「喝了。兩杯。她說今天是冬至,對面窗簾關了一整個月。今天早上她拉開窗簾的時候,對面的窗簾也拉開了。我爸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豆漿。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著喝。沒說話。喝完以後他放下杯子,對她點了一下頭。我媽說那個點頭,她等了四十年。」book18.org
許懷遠把蛋撻盒子放在餐桌上,看著滿桌的餃子。方若詩還在包。她沒站起來,手裡捏著一隻剛收口的餃子。指頭上沾著麵粉和肉餡的汁。book18.org
「若詩姨。你的頭髮。」book18.org
「灰的。四毫米。卷的。新長的。」book18.org
許懷遠在餐桌對面坐下。他把那隻剛包好的餃子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著,褶子不算精緻但每一個都捏實了,收口處那道棱微微上翹。他看了一會兒把餃子放回去。book18.org
「若詩姨。以前在畢架山吃飯,你每次只吃五個餃子。說多了胃脹。」book18.org
「今天要吃八個。白細胞漲了,胃口跟著漲。」book18.org
許懷遠笑了笑。他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捲起袖子走到水槽邊洗手。回來以後在餐桌邊坐下,拿起一張方詠珊擀好的麵皮。book18.org
「方太。我也包。在新加坡跟餅店老闆學的。他包的是咖喱角,皮是酥的,餡是咖喱土豆。我說我會包餃子,他讓我包一個給他看。結果捏出來的是個餛飩。他說你這不是餃子,是抄手。我說都一樣,都是皮包餡。他說不一樣,餃子是坐著等過年的,抄手是站著趕路的。今晚我包的是坐著等過年的。」他拿起筷子挑了一點餡放在麵皮中央,左手捏褶。捏了五下,收口的時候捏歪了,餃子肚子上的棱倒向一邊。book18.org
「還是餛飩。」方詠珊看了一眼。「但比以前強。以前你包的站都站不住,現在至少能坐著。」book18.org
沈若琳沒有包餃子。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把大衣脫了搭在扶手上,高領毛衣的領口剛好遮住頸紋。方若詩從餐廳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沾著麵粉。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book18.org
「若琳。你今天來,不是只為了送橙子。」book18.org
「不是。懷遠昨晚打電話給我。他說冬至要來畢架山。問我敢不敢來。我說敢。因為我媽說了,給詠珊送橙子。我是替我媽來的。」book18.org
「你媽在淺水灣過得好不好。」book18.org
「好。她說每天早上拉開窗簾,喝兩杯豆漿。一杯自己喝完,一杯放在窗台上晾到涼。以前是對面的人欠她一輩子,現在是對面的人隔著玻璃陪她喝。她說這不是原諒。是終於不用再恨了,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累,她累了四十年,不想再累了。她讓我來之前給方太帶句話,'昭慧欠詠珊一聲謝謝。謝謝她養大硯清'。」book18.org
她把方若詩放在膝蓋上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若詩的手青筋凸起,若琳的手骨節分明。book18.org
「若詩姨。上次在法庭走廊里我說,我爸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跟你道歉。後來我媽去羈留病房看他,他說了。那天他第一次說出對不起三個字。不是對你。是對昭慧。昭慧說,你欠的不止我一個。他說,我知道。剩下的還不完了。昭慧說,那就別還了。你活著就行。他哭了。我媽說那是她嫁給他四十年第一次見他哭。」book18.org
方若詩把她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了好一陣才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book18.org
「若琳。你爸在羈留病房裡對你媽說對不起。你媽說那就別還了。這句話,以前詠珊對你爸說過。你爸醒來以後第一次說對不起,詠珊說不用還。後來我在醫院天台上對你爸說,留下來的人本來就不是為了等到什麼。你媽今天讓你送橙子來,是告訴你,她也是留下來的人。不是為了等你爸回頭,是為了等自己心死。結果沒死成。」book18.org
中午。圓桌又擺了六副碗筷。book18.org
陳啟年從書房裡推著輪椅出來。他今天穿了件新棉襖,深灰色的,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小徽章,是方詠珊昨天給他別上去的,說冬至要穿新衣。他的右手比以前穩了,擱在輪椅扶手上不再一直抖。方詠珊把他推到餐桌主位旁邊,把他的碗筷擺在他右手正前方。book18.org
「今天能自己吃餃子嗎。」book18.org
「能。」book18.org
他右手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沒掉。蘸了點醋,放進嘴裡嚼了。沈若琳坐在他對面。上次見面是在法庭走廊里,她推著沈硯山的輪椅從他面前經過。今天她端著一碟醋放在他面前。book18.org
「陳伯。蘸醋。」book18.org
陳啟年夾了第二隻餃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吃完以後他放下筷子。book18.org
「若琳。你小時候,你爸不讓你吃醋。說吃醋對身體不好。現在你自己蘸。」book18.org
許懷遠坐在餐桌的另一頭。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滿桌的人,方詠珊端著一碟剛出鍋的餃子從廚房裡出來,圍裙上全是麵粉。方若詩在擺筷子,第六副是他自己的。沈若琳在幫陳啟年倒茶。硯清坐在他對面。book18.org
「懷遠。你在新加坡說自己不回來。中秋回來了一次,冬至又回來。」book18.org
「以後每年都回來。中秋一次,冬至一次。老闆說金文泰餅家明年中秋要做第四代蛋撻。酥皮改成了千層,奶餡加了桂花,是方太給的方子。中秋帶回來給你們嘗。」book18.org
「中秋。離現在還有九個月。你呢?新加坡那邊的業務穩定了?」book18.org
「淡馬錫的老張把一個科技園區項目的東南亞代理給了子峰資本。不是陸永昌,是他兒子陸子峰。他爸的案子判了三年緩刑,子峰自首之後轉為污點證人,免於刑事起訴。他把子峰資本從離岸結構里剝離出來,只做科技園區和清潔能源。第一個項目是跟奇境合作,在裕廊東。Moon Lake五期的東南亞試點。」他把蛋撻盒子打開,推到桌子中間。黑芝麻餡的,酥皮烤得金黃,芝麻碎從餡心裡溢出來沾在盒底上。他用手拈起一隻,咬了一口。book18.org
「我跟他說我欠你一頓蛋撻。他問欠誰的。我說程硯清。他說他知道。他說那年在中環碼頭旁邊那個倉庫里,他挨了我一拳,他踹了我一腳,你也在。他讓我轉告你:下次來新加坡,不要再打架了。金文泰碼頭旁邊有個海鮮大排檔,他請客。」book18.org
「你跟他現在是合伙人?」book18.org
「不算。他做他的清潔能源,我做我的東南亞。有時候在金文泰餅家碰到,一起喝杯咖啡。他問我許懷遠是誰。我說,以前是棋子,現在是人。」book18.org
吃完飯,沈若琳要走。方詠珊把她送到門口,從廚房裡拿了一保鮮盒的餃子遞到她手上。book18.org
「帶回去給你媽。豬肉白菜蝦仁的,少放了姜。」book18.org
沈若琳接過保鮮盒,手指在盒蓋上按了一下。然後她抬頭看著方詠珊。book18.org
「方太。我離婚以後接的第一個案子是一樁勞工賠償。當事人是個五十多歲的清潔工,被公司拖欠了兩年遣散費。官司打贏了,她把家裡唯一一盆蘭花送給我。那盆蘭花現在放在我律所的窗台上,每天澆水。上個月她又打電話來,說她兒子考上了大學。她叫我沈律師。以前沒有人叫過我沈律師。以前所有人都叫我沈小姐,沈硯山的沈。現在不一樣了。方太,我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程硯清。是為了你跟我媽。她讓我送橙子,我送了。她說給詠珊,不是程太太,是方詠珊。」book18.org
她把保鮮盒放進包里,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許懷遠站在她旁邊,把大衣穿上。book18.org
「若詩姨剛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留下來的人本來就不是為了等到什麼。我離婚的時候想的是離開。後來發現離開也是一種留下來,留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她把圍巾緊了緊。「走了。下次來帶橙子。我媽的橙子樹明年還會結。」book18.org
傍晚,方詠珊站在廚房裡收拾碗筷。她手裡拿著一隻沒用過的筷子,在碟子邊上來回劃,偶爾停下來看看窗外的院子。今天許懷遠帶沈若琳來,她什麼也沒說,但給她的那雙筷子是新的,不是舊的竹筷,是從儲藏室里翻出來的沒用過的木筷,筷柄上刻著很小的一枝桂花。book18.org
方若詩從洗手間出來,臉上還掛著剛洗完澡的水珠。她戴著一頂新的貝雷帽,暗紅色的,是許懷遠從新加坡帶來的。他說金文泰餅家隔壁有家帽店,老闆是個老太太,聽說他有個阿姨化療掉光了頭髮,特意挑了這頂暗紅色的。她說這個顏色叫「冬至紅」,新加坡華人冬至都穿紅的。book18.org
「若詩。今天若琳來,你看到她毛衣裡面手腕上的那根紅繩了嗎。不是時尚。是本命年。她今年三十六。」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book18.org
「我知道。她走的時候我拉了一下她的手。那根紅繩是昭慧給她編的。她以前從來不戴這些東西。她說她爸最討厭迷信。現在戴了。」book18.org
「你覺得她跟懷遠,」book18.org
「不是。懷遠說他們只是在中環碰到。他在咖啡店裡喝咖啡,她在對面律所上班。隔著玻璃看到了,他端了兩杯咖啡走過去。他們聊了大概半小時,一杯拿鐵一杯美式,聊完各自上班。就這樣。不是復合,不是重新開始,是一個句號。」方若詩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把貝雷帽往上推了推。然後走到方詠珊面前。「詠珊,今天早上我包了餃子。以前是你給我煮粥,現在我能給你包餃子了。不是還債,是冬至。」book18.org
晚餐的餃子剩了一盤。方詠珊把剩下的餃子放進冰箱,用保鮮膜封好。冰箱裡的燈照在她臉上,眼角紋路比夏天時深了些。她把冰箱門關上,靠在冰箱上。許懷遠今天叫她方太,沈若琳也叫她方太。馮昭慧叫她的名字,詠珊。若詩叫她姐。硯清叫她詠珊。陳啟年在書房裡練珊字,右邊的冊還是歪的。她這輩子有過五個稱呼,方小姐、程太太、媽、方太、詠珊。每一個稱呼都是一層皮,一層一層地蛻到今天。book18.org
她從廚房出來,走上樓梯。二樓我房間的燈開著。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窗邊看那盆水仙。經過了這麼多天,窗台上的水仙已經開了兩朵。白色花瓣,黃色花心,香氣很淡,跟桂花完全不同。book18.org
「今天冬至。懷遠帶了蛋撻,若琳帶了橙子。若詩給我包了餃子,啟年說珊字還沒練好。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沒有,我停下來在想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今天懷遠在餐桌上說了一句話。他說陸子峰讓他轉告你,下次來新加坡不要打架。懷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想到的卻是你跟他十年前在啟德機場旁邊打架的那個晚上。若詩給你擦碘伏,我在二樓看著。你在哭,不是因為疼。你覺得自己打輸了。後來你在商場上把陸子峰他爸打掉了。今天若詩的白細胞四點三。你爸的珊字寫到第八十遍。你今晚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你是我兒子。現在你是我男人。」她把窗台上的水仙盆往裡挪了半寸,然後轉過身來。「今晚冬至。我給你。」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睡裙,領口很小,只在鎖骨中間開了一個淺淺的小V。頭髮散著,白絲比立冬時又多了些,從鬢角往耳後蔓延,遠遠看像是桂樹皮上嵌著的銀線。她先躺下來,把被子掀開一角。我也躺下。她側過身面對我,把我的手拉起來放在她左邊肋骨上。book18.org
「這裡。每次開始你都摸這裡。今晚不用摸了。疤早就消了。消了之後你還能找到,是因為你記得。硯清,你記得我身上所有疤的位置。這道是騎單車摔的,鎖骨這道是你小時候騎單車摔的,後背這顆痣你說從第一次颱風夜就記住了。」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膝蓋。左邊膝蓋內側。小時候若詩推你盪鞦韆你摔下來磕在石頭上。縫了三針。我抱你去診所,膝蓋磕在診所門框上又青了一塊。若詩以為我抱不動你,要接手。我不讓。那是我第一次不讓她碰你。」她把睡裙從下擺撩起來,露出左邊膝蓋。膝蓋內側有一塊很淡的舊疤,指甲蓋大小,皮膚比周圍略白。她把腿蜷起來讓我能看到它。「今晚從頭到尾,你都不能離開。手不能離開我身體,嘴不能離開我身體。從頭到尾,沒有一分鐘是分開的。冬至,我要你全部在這裡。三十四年,從來沒有一整個晚上是完全屬於我的。今晚至少你是從頭到尾都留在這裡的。」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後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臉上。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在抖,但沒有出聲。我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她的眼眶全濕了。跟新加坡那晚不一樣,新加坡那晚是高潮之後生理性的濕,今晚是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濕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把那層水光按散。book18.org
「冬至夜最長。夜長的時候人會想起以前的事。以前在床上躺著的時候,你爸在養和沒有反應,你在二樓睡著了,若詩在隔壁房間守著帳本。我一個人躺在這裡,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肚子上的紋路一圈一圈,是腸痙攣手術留下的。我從十九歲就開始守活寡。陳啟年娶了我,碰都不碰我。後來中風了七年,我每天給他擦身接大小便翻身按摩。七年里我的身體不是我的,是他的護理工具。他醒了以後說'詠珊頭髮白了也好看'。好看,我等了一輩子等來一句好看。」book18.org
她解開睡裙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深紫色的棉布從肩膀上滑下去,落在枕頭上堆成一團。內衣還是白色的純棉,沒有蕾絲。她把內衣也解了,肩帶從手臂上滑下去,乳房在檯燈光下是柔和的輪廓。她把我的手拉起來放在她小腹上,用手指引著我的手指沿著那些銀白色的紋路一圈一圈地畫。皮膚很軟。銀白色紋路微微凸起。book18.org
「上次在文華東方你舔過這裡。你說這些紋路是我抱你跑醫院的證據。今晚我要你再舔一次。」book18.org
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小腹上。舌尖沿著她手指剛才畫過的路線一圈一圈地描。銀白色紋路在舌面下是微凸的,比她小腹其他部位略韌,像被反覆搓洗過的舊棉布上那些取不掉的線疙瘩。她的小腹在舌尖下輕輕起伏,不是深吸氣,是那種小心翼翼地控制著不想讓腹部收縮壓到舌頭的克制。她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手指插進頭髮里。跟以前無數次一模一樣,但今晚她不是按,是托。book18.org
「你爸這輩子只碰過我一次,在你兩歲生日那天晚上,喝醉了,把我當成馮昭慧,兩分鐘就結束了,然後翻身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說對不起。我說不用,反正只有那一次。從那以後他住二樓我住一樓。三十多年,他沒有再碰過我。我的身體在遇見你之前只有那兩分鐘。颱風夜你第一次進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會跟我一樣緊張,結果你不緊張,你比我自己更熟悉我的身體。」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頭髮里滑下來放在我耳朵上,拇指輕輕按著硃砂痣。然後拉著我的頭往上移,從她小腹移到胸口移到鎖骨移到臉。她親了一下我的下巴,一路往下。從下巴到喉結到鎖骨心口肚臍。在肚臍停住了,把臉貼在小腹側面的皮膚上,不動,只是貼著。她的手放在我膝蓋上,手指在我膝蓋內側慢慢畫圈。那個位置她上次發現怕癢,今晚故意在那裡畫圈,一邊畫一邊低低笑了一聲。然後她低下頭,沿著肚臍往下,把嘴唇貼在小腹正中細細的腹毛線上,隨著那條線往下滑。滑到恥骨上緣,停住了。她把鼻尖抵在恥骨上緣那片捲曲毛髮邊緣,深吸一口氣,然後把嘴唇貼在陰莖根部。不是含,是貼。嘴唇沿著莖身側面的血管從根到頂貼上去。每到一處她就停一下,用嘴唇的溫度去認那裡的皮膚。到了龜頭冠,她張開嘴含住了半顆龜頭。book18.org
她的口腔很濕很熱,沒有新加坡那次那麼滑,今晚更黏,唾液更濃,像熬稠的米湯裹在龜頭上。她用舌尖在龜頭系帶的位置畫了三次圈。每次畫完就退出來,用嘴唇碰一下馬眼,再吞回去。退出來,含進去;退出來,含進去。重複了十幾次,每次回到龜頭的位置都淺了一點點。後來她就一直停留在龜頭冠的位置,用嘴唇箍著不停吸,不是吮,是吸,口腔里的負壓讓龜頭冠那一圈被箍得緊緊的,而舌尖仍然停留在系帶根部快速撥動。她的手握住根部,拇指在根部側面隨著吸吮的節奏輕輕刮著。吸到龜頭又脹大了一點,她才放開。然後重新從底部往上親。從陰囊正中那條縫開始,舌尖沿著縫往上劃到根,再沿著莖身側面血管往上舔。這次沒有含。是舔。從下往上舔,然後從上往下舔,從上往下舔的時候舌尖刻意放慢,經過血管凸起時用舌尖壓住血管順著莖身慢慢往上推。她一邊推一邊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然後繼續推,推到冠狀溝就收回去,又低下頭重新舔。她這樣反覆舔了兩遍,才一口含到底。這次含得最深,龜頭抵到咽部軟肉的瞬間她的喉嚨壁反射性地收緊,舌頭在這時被壓平在莖身底下,她的咽反射跟別人不一樣,不是馬上咳,是先夾緊再慢慢鬆開。鬆開之後她重新收攏嘴唇把龜頭往咽部深處又壓了一點點。book18.org
然後退出來。她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唾液,抬起眼睛看我。眼眶是濕的,但不是因為咽反射。她的聲音沙啞,不是不舒服,是含了太久之後喉嚨被頂得啞了。book18.org
「硯清。你剛才從進來到現在,手沒有離開過我。摸過我的臉、鎖骨、腰。嘴也一樣,從上往下吻了胸、小腹。我說的不離開,就是從頭到尾都不離開。上次你說過的,你在新加坡欠我一晚。今晚我討。」book18.org
她騎上來。分開腿,慢慢往下沉。今晚她的裡面不是涼的,是熱的,比體溫略高。陰道內壁裹著我從入口到宮頸口,一整段都有節律地在收縮。今晚不是慢磨,是她自己在動。她把手撐在我胸口上,閉著眼睛,嘴唇翕著。她的乳房跟著動作輕輕晃動,她讓它晃,沒用手扶,沒遮。她把手放在自己胸上,不是托,是按,掌心貼著乳頭,手指展開壓住整個乳房的輪廓,邊動邊按,像在確認自己身體是活的。她的高潮快到了。腳趾在床上蜷起來,大腿內側肌肉從放鬆變成繃緊從繃緊變成顫抖。她的腹肌開始抽搐,從肚臍往會陰那一整條都在跳。book18.org
「硯清,硯清,叫我,叫我全名,」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陰道內部猛烈收縮。不是一次,是連續好幾次。她的膝蓋夾著我的腰,指甲掐進我後背的皮膚里,臉埋在我頸窩裡。高潮之後她趴在我身上,呼吸從急到緩。過了很久,她把臉抬起來,嘴唇貼著鎖骨舊疤。book18.org
「硯清。冬至夜最長。今晚不下雪。以後每年冬至我都煮餃子,給你的。你還吃不吃。」book18.org
「吃。還要你陪我。每年,你都在這裡。」book18.org
話音剛落,隔壁牆上傳來了輕輕的叩響,兩聲。若詩沒睡。方詠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邊笑邊用手指在我肩胛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隔壁沒有回。院裡夜風停了,桂花光禿禿的枝丫不再嗚咽,窗台上的水仙輕輕擺動了一下。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 小寒book18.org
小寒那天早上,方若詩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book18.org
不是看臉。是看頭髮。新生的灰發已經長到六毫米,髮根那段從深灰變成了黑色。不是純黑,是黑里夾著灰,像舊宣紙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墨粉。發梢還是灰白的,彎彎的卷。她用梳子輕輕梳了一下。梳齒划過頭皮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碰到光滑的皮膚,而是被一層細密的髮絲擋住,沙沙地響。book18.org
她下樓的時候方詠珊在廚房裡煮紅豆粥。小寒要吃紅豆,驅寒。紅豆泡了一整夜,砂鍋里的水已經煮成了暗紅色,豆子裂開了花,在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豆沙。方詠珊抬頭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半空。book18.org
「頭髮黑回來了。髮根那段是黑的。你以前說想長成什麼顏色。」book18.org
「我說不知道。也許是灰的,也許是黑的,也許永遠都是白的。」book18.org
「現在是黑夾灰。跟我的反過來了。我是黑夾白,你是灰夾黑。」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餐桌邊。她把梳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了摸髮根。手指能感覺到髮根那一段比發梢硬,從毛囊里鑽出來的新發質比以前粗。以前的黑髮是細軟的,現在的黑髮粗而韌,戳在指尖上有點扎手。book18.org
方詠珊把紅豆粥端到她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在對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襖,頭髮盤著,白絲從鬢角往後延伸,遠遠看像是樹皮上掛了一層薄霜。她舀了一勺紅豆粥吹了兩口,沒喝,放在碗里慢慢攪著。book18.org
「若詩。你爸的字寫到哪了。」book18.org
「珊字。寫了一個多月了。」方詠珊把碗放下,用拇指蹭掉碗沿上一粒煮爛的紅豆。「他說寫到立春給我。小寒過了是大寒,大寒過了就是立春。他說要把十幾年的利息全寫進去。他右手還是不太利索,寫到第八十幾遍的時候筆會抖,抖完了繼續寫。我上次在書房門口看他寫字,他沒發現。那張宣紙上寫了四個珊字,每一個都是歪的,從歪得很厲害到歪得不太厲害。我跟他之間的事不是一個珊字能寫完的。但這個字他不寫完我就一直等著。」book18.org
中午,陳啟年在書房裡寫字。book18.org
書桌上的宣紙堆了厚厚一疊。寫廢的揉成團堆在紙簍里,滿了兩筐。方詠珊把第一筐廢紙收進儲藏室時說這些廢紙以後有用,現在已經在儲藏室里堆了半人高的紙團。他把寫好的字挑出來晾在書桌左邊,晾乾之後壓在鎮紙石下面。那一疊已經攢了十幾張,最上面那張是昨晚寫的。跟第一張相比,豎已經直了,橫還微微抖,但那個歪了一個多月的冊終於不再像被風吹歪的柵欄了。book18.org
方若詩端著茶進來。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湯在瓷杯里冒著熱氣。她輕輕把茶杯放在書桌角上,依舊推到離宣紙最遠的位置。book18.org
「啟年哥哥。詠珊上次說你練好了才給她。現在還差多少。」book18.org
陳啟年放下筆,用右手揉著左肩。他把壓在鎮紙石下面最新那張拿出來,鋪在若詩面前。宣紙上寫著一個珊字。左邊王字旁,橫平豎直。右邊冊,四橫長短均勻,兩豎微微有點歪。歪得不多,比第一張好了太多。book18.org
「還在歪。詠珊說她不要正的,要歪的。但我還是想寫正。寫正了再給她。」book18.org
「寫歪的她也收。上次你寫的詠字她拿去放在床頭柜上。跟硯清十二歲的成績單一起。跟你在醫院說'詠珊頭髮白了也好看'那張病歷紙夾在一起。她這輩子收過的東西不多,最近收的全是你寫的字。」book18.org
陳啟年把筆擱在筆架上。他看著珊字發獃,良久,才又開口。book18.org
「若詩。詠珊說她這輩子管過最大的生意是在我睡著的時候把硯清養大。她不要宏業,不要奇境,只留畢架山。我欠她的還不完。不是還不完錢,是還不完時間。她十九歲嫁給我,五十二歲才有人說她好看。中間那幾十年,她在廚房裡煮粥,在院子裡剪桂花,在樓上樓下十六級台階之間走了幾萬遍。每次都是一個人。我睡在養和床上那幾年,她在夢裡跟我說話。醒來以後電話沒響。她知道我不會醒。但還是接起來聽一下,有沒有人在那邊呼吸。」book18.org
方若詩把茶杯往書桌中間推近了些許。宣紙上那個珊字的墨跡已經乾了。book18.org
「你們的事,硯清幫你還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你跟她之間的事。不是還錢,是以後你每天早上從書房出來,坐在餐桌左邊。她坐在右邊。你給她夾菜。以前是她給你盛飯,以後是你給她夾。不是還,是換。」book18.org
傍晚。沈若琳打來電話。book18.org
不是打給我,是打給方詠珊。方詠珊接電話的時候正彎著腰在院子裡把米缸挪出來準備放新一批干桂花。今年第二茬落花已經曬好了,她打算分一小袋給馮昭慧泡豆漿。她聽到手機響,把米缸蓋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book18.org
「方太。是我。」book18.org
沈若琳的聲音很平穩,跟她在律師樓里和客戶說話時一樣。但今天多了一點什麼。不是緊張,是那種準備好了一句話、先說別的事來讓自己喘口氣的語氣。book18.org
「今天下午我去羈留病房看我爸。他說想見硯清。不是現在,是等宣判之後所有上訴程序走完,大概還要半年。他說有些話想當面對硯清說。不是道歉,不是求情。是什麼他不肯告訴我。只說是關於硯清出生那天的事。」book18.org
方詠珊靠在桂花樹幹上。樹皮粗糙,硌著後腰。她沉默了好幾秒。book18.org
「若琳。你爸在法庭上嘴唇動了一下,若詩說可能是對不起。你媽去羈留病房,他隔著玻璃哭了四十年第一次哭。現在他要見硯清。你幫我問他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問他記不記得硯清出生那天的天氣。」book18.org
沈若琳在那頭頓了一下。說她下次去探監會問。book18.org
方詠珊把電話掛了。她把米缸重新塞進樹根和牆角的縫隙里,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桂花樹的枝頭已經完全空了,樹幹上的裂縫積著冬天的霜屑。她用手指摳了摳樹皮裂縫,碎屑從指尖落下來掉在米缸蓋上,沙沙細響。book18.org
她轉身走進廚房,把冰箱裡那盒許懷遠冬至帶回來的黑芝麻蛋撻拿出來放進蒸鍋溫著。蛋撻酥皮在熱氣里慢慢變軟,黑芝麻餡重新泛出油亮的光。她靠在料理台邊上看著蒸鍋蓋子被氣泡頂起來,篤篤篤篤。今晚不吃餃子,吃蛋撻。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客廳沙發上,把陳啟年那個廢紙簍里的宣紙團掏出來,一個一個展開。她把寫廢的字剪下來,只留寫得最好的那個偏旁。王字旁。永字。冊字。每一個都歪歪扭扭,但被她單獨剪下之後放在黑色卡紙上,意外地好看。她的手指比以前穩了,剪刀沿著筆畫邊緣慢慢推進,弧度平滑不抖。她剪完最後一個冊字,把黑色卡紙舉到燈下端詳。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若詩旁邊坐下來,看著她手裡那張卡紙上的拼貼。book18.org
「這是我爸寫的。最歪的幾個。歪得最厲害的被你挑出來了。」book18.org
「歪的才好看。正的誰都會寫。歪的是你爸在想'我不能寫歪'的時候還是寫歪了。想控制卻控制不住的東西,才是真的。」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那張卡紙對著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來。把手放在若詩膝蓋上。book18.org
「若詩。今天下午若琳打電話來。沈硯山想見硯清。關於硯清出生那天的事。若琳問他要帶什麼話。我讓她問沈硯山,記不記得那天的天氣。」book18.org
「那天什麼天氣。」book18.org
「颱風。雨很大。風球掛了八號。硯清生下來的時候臍帶繞頸兩圈,臉是紫的。醫生把他倒提起來拍了好幾下才哭出來。沈硯山不在產房門口,他在養和醫院另一棟樓里。他在那裡拔羅啟正的管。他老婆在這棟樓里生兒子。他拔管。那天晚上馮昭慧渾身發抖在門外哭,我在畢架山抱著硯清用酒精擦他手心腳心。你說沈硯山記不記得天氣。他記不記得風雨有多大,有沒有下冰雹,有沒有打雷,他記不記得自己在拔管的時候走廊里有護士喊了一聲'馮昭慧生了,是個兒子',他如果記得這些,硯清就願意見他。如果他只記得自己拔管,那他只是想把最後一顆棋子走完。」book18.org
深夜。方若詩洗過澡,穿著厚棉睡裙靠在床頭。她把那本舊版的《楚辭》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開,扉頁上面有她十幾歲時寫的名字,鉛筆的痕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她在名字下面又寫了一遍。不是方若詩,是方若詩·程。她把那個程字塗了,在旁邊重新寫了兩個小字,方家。book18.org
方詠珊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把書合上了。方詠珊把暖水袋放在她腳邊。外面沒有月亮,風從巷口灌進來,桂花光禿禿的枝丫互相摩擦,發出細長而乾澀的嗚咽。她躺在若詩旁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肩膀。book18.org
「冷嗎。」book18.org
「不冷。暖水袋很燙。詠珊,你今天說的話,沈硯山記不記得天氣。他肯定不記得。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抬頭看過天。他只低頭看棋盤。但他兒子抬頭看天。硯清不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硯清記得所有事。記得颱風那晚落地窗上的雨痕,記得你在醫院門口第一次拉他手,記得許懷遠放在鋼琴凳底那隻U盤,記得我在無菌房裡假窗戶前面看瑞士雪山,記得化療之後第一次做愛他摸我頭髮時說髮根卷了。他記得這些,不是因為他記事好。是因為他在乎。沈硯山不在乎。所以他輸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臉轉過來。枕頭上的蕎麥殼沙沙響。接下來的話她放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book18.org
「若詩。今天早上硯清在浴室刮鬍子,對著鏡子拿剃鬚刀的時候手指在鏡面上停了一下。就停在那裡。我以為他在看自己。後來我進去,發現他看的是鏡子邊緣,我在那裡貼了一張紙條,是你剛出院時寫的:'詠珊,粥里少放姜'。紙條已經褪色了,鉛筆字快沒了。他看了那紙條大概一分鐘。然後繼續刮鬍子。他就是在乎。不是因為紙條重要。是因為那是你寫的。」book18.org
凌晨。院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我脫下外套掛好,輕手輕腳地踩著樓梯往上走。一樓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還亮著燈。陳啟年還沒睡。他坐在輪椅上,毛筆握在手裡,宣紙上寫滿了一整頁珊字。每一個都歪,但從上往下歪的角度越來越小。寫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停筆了。把筆擱在筆架上,用右手揉著左肩。然後拿起那張紙對著檯燈看了很久。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他聽到我在門口。book18.org
「還沒睡。」book18.org
「快了。今天寫了三十幾個珊字。最後一個歪得最少。歪的角度大概只有頭一個的三分之一。寫到立春那天應該能正。」book18.org
他把那張宣紙放在書桌上,用鎮紙石壓住。然後轉動輪椅,面對我。檯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嘴角還是有點歪,但眼神比以前清亮得多。book18.org
「剛才詠珊跟若詩在樓上說話。我聽到一半。她說沈硯山想見你,是關於你出生那天的事。硯清,你去見他。不是因為他是你生父,他不是。他這輩子沒做過一天你的父親。但他確實在你出生的同一時刻做了另一件事,拔管殺羅啟正。那晚他在同一家醫院裡,同一條走廊的另一頭,你的第一聲哭和他拔管的動作在同一個鐘點上發生。你去見他,不是為了原諒他。是為了知道那個晚上到底還有什麼隱情。」book18.org
「如果他不說呢。」book18.org
「他會說。他把這條命留到今天是為什麼。不是為了馮昭慧。是為了你。你是他這輩子唯一一個不可控的人。他算計了所有人,唯獨算計不了你。因為你不是他的棋子。你從一出生就不是。你去見他,是讓他最後看一眼,自己沒算到的人長什麼樣。」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 大寒book18.org
大寒那天,方若詩的頭髮長到了八毫米。book18.org
髮根那一段已經完全變黑了。不是以前那種細軟的黑色,是粗而韌的,每一根都帶著化療之後毛囊重建時的倔強。發梢還是灰白的,捲曲的弧度比上周更大,從頭頂往下看,黑灰白三層顏色疊在一起,像冬日海邊被風吹了一整夜的灰燼下面露出了一層新土。她在鏡子前面用梳子蘸了一點水,試著把發梢的卷按平。按不下去。手一松又彈回來。book18.org
她下樓的時候方詠珊正在往桌上擺早飯。白粥、煎蛋、一小碟腐乳。她抬頭看了若詩一眼,筷子停在半空。book18.org
「今天大寒。一年最冷的一天。你頭髮比上周又厚了。髮根全黑了,發尾還是灰的。等灰的那截剪掉,就全是黑的。」book18.org
「不剪。留著。」book18.org
方若詩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好幾口氣,吹得粥面上起了一層波紋。她放下碗,用手指捏了一小撮頭髮拉到眼前看著。book18.org
「這截灰的是化療留下的。以後剪掉了就不會再有了。我想留到它自己斷。每天早上梳頭的時候看到這截灰色,就知道自己從哪條路上走回來的。」她把那撮頭髮別到耳後,然後抬頭看著方詠珊。「今天大寒。離立春還有十五天。你說你爸能不能在立春之前把珊字寫完。」book18.org
「昨天他寫到第一百二十幾個。最後三個已經不太歪了。昨晚我給他送茶的時候他在寫最後一個。筆尖戳在紙上頓了很久。我以為他又寫歪了。結果他抬頭看我說,詠珊,這個珊字我寫了一整個冬天,宣紙用掉一疊半。以前在碼頭扛貨的時候一天能扛幾噸。現在連一個字都扛不正。」book18.org
「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你扛了幾十年貨,現在不用扛了。字歪就歪,人正就行。」book18.org
中午,陳啟年在書房裡寫字。方詠珊站在書房門口。陳啟年正寫到今天第十幾個珊字。豎已經直了,冊字四橫長短均勻,兩豎之間微微有點歪斜。但那個歪斜的角度已經很小了,不仔細看幾乎以為是故意寫的筆鋒。他把筆擱在筆架上,拿起那張紙端詳了很久。然後把它壓在鎮紙石下面。book18.org
這時他才看到站在門口的方詠珊。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厚棉襖,圍裙上面沾著早上的粥漬。頭髮盤著,白絲從鬢角往後延伸,在書房檯燈下面反著銀光。book18.org
「詠珊。你站了多久。」book18.org
「剛來。今天寫了幾個。」book18.org
「十幾個。最後一個還差一點。你再給我幾天。」book18.org
「不急。大寒過了還有十五天才立春。」方詠珊走進書房。她把書桌角上的茶杯挪到離宣紙更遠的位置。「陳啟年。我不是來催你。是來告訴你一件事,今天早上若詩在鏡子裡看自己的頭髮。髮根全黑了,發梢還是灰的。她說那截灰的是化療留下的,不剪。要留著。我從她房裡出來以後也想照鏡子。很久沒照了。今天照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白頭髮已經多到數不清了。以前只有鬢角那十幾根,現在兩邊全白了,頭頂也開始白。以前我會拔。一根一根拔,拔完放在煙灰缸里。後來不拔了。不是因為拔不完,是因為你說白也好看。」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放在書桌邊上,沒有看他,只看著那張壓在鎮紙石下面宣紙上密密麻麻的珊字。book18.org
「我今天照鏡子的時候忽然想,我比你小六歲。今年五十二。你五十八。若詩四十七。我們三個人的年紀加起來,差不多就是這座老宅的年紀。我十九歲踏進這個院子,不是嫁進來,是抱著一個臍帶繞頸的嬰兒走進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離開過。中間沈硯山來砸過門威脅過我,宏業快倒了我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算帳算到天亮,你被推進急救室剖開氣管的時候我站在走廊里攥著你的病危通知書。這些事沒有打垮我,但把我的頭髮一根一根打白了。若詩的白細胞掉到零點八,我去無菌房門口送粥,護士說今天不能進。我靠在牆上等,等了二十分鐘。就那二十分鐘,鬢角又多了幾根。以前我拔。現在不拔。因為你說白也好看。因為若詩說那是我的記錄。每一根白頭髮都是我把這個家撐住的證據。就像她自己那截灰頭髮,不剪,留著。」book18.org
陳啟年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他伸出手把方詠珊放在書桌邊上的那隻手握住。她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虎口上有園藝剪刀磨出來的繭。book18.org
「詠珊。你說你不是來催我寫字。你是來告訴我,你照鏡子發現自己老了。但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傷心。以前你說自己老了是傷心,是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背對著我說的,聲音悶在水聲里。今天不是。今天是站在我對面,看著我眼睛說的。因為你終於不怕在我面前老了。以前你怕。因為你覺得我不在乎你老不老。現在你知道我在乎。這不就夠了。」book18.org
方詠珊低頭看著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右手,以前簽字簽到手抖,現在寫字寫到筆抖。但握著她的時候沒有抖。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虎口關節微微突起,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青色靜脈。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是若詩昨晚幫他剪的。book18.org
「以前你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乎。你心裡裝了兩個人,馮昭慧和方若詩。一個是你愛的,一個是愛你的。方詠珊夾在中間什麼都不是。後來你在醫院醒來說白也好看。我以為那是客套。後來又聽你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第三遍我就信了。」book18.org
傍晚,方若詩裹著厚披肩在院子裡收最後一批干桂花。今天氣溫降得很低,風從巷口灌進來穿過光禿禿的桂花枝丫,把樹根旁邊米缸蓋子上的霜屑吹起來。她蹲在米缸前面把蓋子打開,用木勺舀了一點乾花瓣放在手心裡。橘紅色的花瓣已經完全乾透了,手一碰就碎,但香氣沒散。她把乾花瓣裝進一個小布袋,袋口用麻繩紮緊。然後扶著樹根站起來,膝蓋在冷風裡有點僵。book18.org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交叉成細細的線條。她仰頭看著枝頭,把自己想像成這棵樹的樹冠。以前枝頭上全是葉子,夏天有三層綠,秋天有兩層金。現在只剩光禿禿的骨架,風從骨骼之間的縫隙里穿過。但這棵樹的樹根還在下面,埋在土裡看不到的地方。米缸旁邊那個鐵盒子埋過的位置,土面比周圍略微凹下去一點。book18.org
方詠珊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她把水杯塞進若詩手裡,又把披肩往上拉了一把蓋住她的後頸。她看著若詩手裡的布袋,又看看打開的米缸。book18.org
「今天大寒。你把最後一批乾花瓣裝進袋子,是要給誰。」book18.org
「給昭慧。上次若琳來送橙子的時候說,她每天早上喝豆漿。桂花糖泡豆漿比白糖好喝。這些乾花瓣夠她喝到來年開春。」她把布袋口子緊了緊,然後和方詠珊並肩站在桂花樹下。「今天真冷。冷到我看著樹根旁邊這個位置,忽然想起硯清小時候埋的那個鐵盒子。七歲那年他寫'長大以後要娶若詩姨'。現在我四十七歲,頭髮八毫米,卷的,灰黑交雜。沒有嫁給他,但每天跟他睡在同一個屋檐下,吃你做的飯,喝你燉的湯。跟嫁有什麼區別。名分是給別人看的,日子是給自己的。我不要名分。」book18.org
方詠珊把若詩手裡的空水杯接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進若詩的披肩里,隔著毛衣按著她左邊肋骨。那個位置,沈硯山燙傷已經二十多年了。疤痕還在,但疤周圍的肉已經不比別處涼了。book18.org
「以前我按這裡,你會發抖。」book18.org
「現在不抖了。因為按的不是疤,是你。」book18.org
陳啟年完成那個字的時候,是大寒的晚上十一點。book18.org
書房的燈還亮著。他已經寫了一天了,從早上十點到現在,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沒有離開過書桌。方詠珊中間進來換了三次茶,下午是普洱,傍晚是白開水,晚上是菊花。每換一次茶,她就站在他背後看一分鐘。她看的時候不說話,看完就走。最後一杯菊花茶還放在書桌角上,已經不冒熱氣了。book18.org
陳啟年蘸了最後一筆墨。他寫的是珊。左邊王字旁,橫平豎直。右邊冊,四橫長短均勻,兩豎筆直,沒有任何歪斜。不是偶然寫正,他已經連續寫正了十幾個。在最擅長的節奏里他已經能夠控制剩下的抖動。他把筆擱在筆架上,把這張宣紙單獨拿出來放在書桌正中央。然後他叫了一聲,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方詠珊在客廳里疊衣服。聽到叫聲,把手裡一件疊好的毛衣放在沙發上,站起來。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先用手按了一下眼睛。手指是涼的,眼眶微熱。然後她走進書房。book18.org
陳啟年把那張宣紙遞給她。上面不是一個珊字。是兩個。左邊是一個略小的詠字,右邊是一個略大的珊。兩個字靠得很近但不擠,中間留了一點空白。詠字的永不歪,珊字的冊不歪。每一個筆畫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book18.org
「為什麼寫兩個。」book18.org
「上次你說,珊字歪就歪,慢慢寫。今天我終於寫正了。但寫正之後我發現這個字光寫正還不夠。它需要一個詠。詠珊是一個人的名字。我拆了它幾十年,在床上把她當成別人,在公司把她當成代持人,在這座宅子裡把她當成撐傘的人。今晚我把這兩個字拼回去。詠珊。方詠珊。」book18.org
方詠珊把那張宣紙拿在手裡。紙還很軟,墨跡半干,在檯燈下面反著細細的光。她的右手在紙邊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抖。她把這半生最想得到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不知多少個來回,最終只是低低念出兩個字。book18.org
「啟年。」book18.org
「你以前叫我陳啟年。或者叫'你爸'。或者叫'硯清他爸'。今天叫啟年。兩個字。中間停了快半秒。你結了一下。」book18.org
「是。我結了。」她把宣紙小心地放在書桌上,用鎮紙石壓好邊角。然後蹲下來讓視線和陳啟年坐著的輪椅平齊。「陳啟年。你給我寫過無數封信。婚前寫,婚後寫,中風之前寫在便簽紙上夾在帳本里。沒有一封寫過'詠珊'兩個字。信的抬頭都是'陳方氏',或者什麼都沒有,直接寫'上次說的那筆款子'。今晚你寫詠珊。你是這世上第一個把這兩個字寫在一張紙上的人。我等了快四十年。」book18.org
方若詩站在客廳和書房的連廊上,把陳啟年寫廢的最後一卷宣紙團揀出來展開。詠。邊。珊。歪的最厲害的幾個,永歪了,王字旁歪了,冊歪成柵欄。她把這三個字剪下來,貼在準備好的卡片上,和上次那張不同,這次她特意把歪的留下,因為歪的才真。book18.org
良久之後,書房門開了。方詠珊推著陳啟年來到客廳。她把茶几上那張裱好的字拿起來對著光看。book18.org
「若詩。你把廢紙上的歪字全剪了。留給你自己的都是歪的。」book18.org
「歪的才真。正的那張是你跟他之間的事。歪的這幾塊是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硯清七歲寫紙條,歪的。你爸練了上千遍珊字,百分之九十是歪的。我十一歲包粽子漏了四個角,也是歪的。我們這幫人沒有一個人是走正路走到這裡的,從颱風夜到無菌房,從中環碼頭到新加坡金文泰,從沈硯山拔管到昭慧喝豆漿。全是歪的。所以歪的好看。正的太平。」book18.org
將近午夜。方若詩靠在二樓窗邊的椅子上,把那隻小布袋翻來覆去地捏著。她想著明天去淺水灣之前要去一趟銅鑼灣那家老中藥鋪,買今年的新陳皮,昭慧上次說胃寒。她又把手攤開放在膝蓋上,看著自己指尖。以前化療的時候指甲是灰白的,現在粉紅色已經回到了甲床上,指甲邊緣那圈死皮被方詠珊用指甲鉗一點點修乾淨了。再過些天這隻手又能重新拿剪刀修剪桂花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這幾天攢的腊味翻了一遍,走上樓就看見方若詩還靠在窗邊擺弄布袋。她走過去在若詩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今天下午從米缸里分出來的一小袋干桂花,放進若詩手心。book18.org
「你給昭慧留了乾花瓣。這包是給你的。不多,大概夠泡三次。泡水喝,比白糖甜。化療之後要少喝糖水,陳主任說過的。但桂花不甜,是香。」book18.org
方若詩把那小袋干桂花攥在手心裡。然後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小床頭櫃前。她把貝雷帽摘了,把干桂花袋放進那個裝橘紅色花瓣的玻璃罐里。新花瓣和舊花瓣混在一起,新的金黃,舊的深褐。去年中秋的舊花和今年大寒的新花放在同一個罐子裡,隔著兩層色差疊在一起。她把罐子舉到燈下端詳。book18.org
「詠珊。去年在無菌房裡你送我那袋干桂花,我放在枕頭底下。化療最難熬的那幾天聞著花香就能睡著。那時候我頭髮掉光了,眉毛沒了,睫毛只剩幾根。現在頭髮八毫米,髮根全黑了。那袋去年的桂花還留到現在,已經沒香氣了。今天你又放一袋新的進去,我就知道,我真的把去年熬過去了。」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 立春book18.org
立春那天,桂花樹冒了新芽。book18.org
不是花芽,是葉芽。光禿了一個冬天的枝丫上,一夜之間頂出了無數細小的嫩綠色芽苞,米粒大小,跟去年夏天第一茬桂花的花苞很像。但不是花苞。葉芽的頂端是尖的,花苞是圓的。方詠珊站在樹下面仰著頭看了很久,手裡攥著掃帚,掃帚頭擱在地上忘了動。book18.org
「以前立春它也發芽。但我從來沒看過。每年都是若詩告訴我,姐,桂花樹發芽了。我在廚房裡應一聲,繼續切菜。今年是我自己看到的。」book18.org
她把掃帚靠在樹幹上,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的一顆芽苞。芽苞很嫩,指尖一碰就微微彈回來,裹著一層極薄的絨毛,在晨光里泛著銀白色。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是新的,淺灰色,沒有繡桂花。方若詩說舊的那件袖口破了不能再補,在銅鑼灣一家家居店裡挑的。book18.org
方若詩從屋裡出來,披著厚披肩,手裡端著兩杯熱水。她把一杯遞給方詠珊,自己捧著另一杯站在她旁邊。頭髮已經長到十毫米了,髮根全黑,發梢那截灰色只剩最後三四毫米。捲曲的弧度比上周更大,從頭頂往四面八方蓬開,像剛從土裡鑽出來的蕨類植物的嫩葉。她順著方詠珊的目光看向枝頭的葉芽。book18.org
「今年發芽比去年早。去年是立春之後第三天才發的。今年立春當天就發了。陳主任說我的白細胞今天應該能漲到五點零。桂花樹跟我同步。」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熱水在冷空氣里冒著白氣。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暖著,看著桂花枝頭那層新綠,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樹聽的。book18.org
「你上次白細胞漲到四點三的時候在廚房裡包了餃子。今天漲到五點零要做什麼。」book18.org
「不做什麼。就站在這裡看桂花發芽。以前總覺得要做點什麼才叫活著,做飯是活著,包餃子是活著,化療是活著,複查是活著。今天第一次覺得不用做任何事,光站在這裡也是活著。」book18.org
中午,陳啟年把書房裡寫好的字整理了一遍。book18.org
書桌上堆了一個冬天的宣紙已經分成了三疊。最左邊那疊最厚,是寫廢的,筆畫歪歪扭扭,墨跡深深淺淺,每一張都有一個失敗的珊字。中間那疊薄一些,是漸入佳境之後寫的,冊字不再像被風吹歪的柵欄,但兩豎之間還差一點。最右邊只有一張。那張宣紙上寫著兩個字,詠珊。左邊詠,右邊珊,中間留了一點空白。那是大寒那天晚上他真正寫正的那張。book18.org
方詠珊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把最左邊那疊廢紙往紙簍里放。她走過去按住他的手。book18.org
「這張別扔。上次跟你說了。寫廢的全留著。」book18.org
她從最左邊那疊廢紙里翻出一張。第一個珊字,冊歪得像被颱風刮過的柵欄,橫不是橫豎不是豎,墨汁還洇了一大片。她把這張紙單獨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用鎮紙石壓住邊角。book18.org
「這個是去年立冬寫的第一個。那時候我說珊字歪就歪,我不急。今天你把正的寫出來了,但我還是要這個歪的。不是因為歪的好看,是因為這是你第六遍從頭開始寫。前面五次放棄了,第六次沒有。這個歪的珊字是你沒有放棄的證據。」book18.org
陳啟年把那張廢紙從鎮紙石下面重新拿出來。他看著上面那個歪到滑稽的冊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對摺,放進自己棉襖的內側口袋裡。book18.org
「詠珊。第一個珊和最後一個珊,都是你的。歪的揣在我身上。正的放在你床頭櫃。以後每年立春我寫兩個詠珊。一個歪,一個正。歪的歸我,正的歸你。」他把書桌上唯一那張正的字拿起來,遞到她手裡。「今年正的這個給你。去年欠的歪的,我今天補。」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那張宣紙。她的手指在紙邊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把它捲起來,用一根紅絲線繞了一圈,打了個結。絲線是若詩上次縫帽子剩下的,暗紅色,跟冬至那天貝雷帽的顏色一模一樣。她把卷好的字放在自己的圍裙口袋裡。book18.org
「啟年。你剛才說以後每年立春都寫兩個,歪的歸你,正的歸我。」她把手放在圍裙口袋上,隔著棉布能感覺到裡面紙卷的硬度。「三十幾年前你每年除夕都去外面喝到天亮,我坐在客廳里等你,等到凌晨你被司機扛回來。那時候每年除夕我都在想,明年他會不會不喝了。今年是我第一次不需要等到除夕就有東西攥在手心裡。」book18.org
她話沒說完,低頭把圍裙口袋上的摺痕撫平。book18.org
「算了。不說了。你繼續寫你的字。大寒那天你把詠珊寫正了,立春你又答應以後每年重新寫。夠了。這四個字,'以後每年',比我等你那三十幾年加起來都重。」book18.org
下午。方若詩和方詠珊一起去了淺水灣療養院。book18.org
馮昭慧的房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她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腿上蓋著米色毯子,手裡端著那杯每天早上的豆漿。窗簾全拉開了,陽光從窗外灌進來把她滿頭的白髮照得發亮。對面的三零七窗簾也拉著。沈硯山坐在輪椅上,隔著玻璃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一條走廊寬的綠化帶和兩層玻璃,中間那排紫荊花還沒開。枝頭上剛冒出很小的花苞,也是嫩綠色的,跟畢架山院子裡桂花樹的葉芽同一種顏色。book18.org
方若詩輕輕推開門。馮昭慧轉過頭來。book18.org
「若詩。你的頭髮,」book18.org
「十毫米。髮根全黑了。」方若詩把貝雷帽摘了,讓陽光直接照在頭髮上。黑色的髮根從青白色的頭皮上冒出來,灰白的發梢捲曲著蓬開,在陽光下像一個剛從繭里掙脫出來的蛾子的翅膀。她走到馮昭慧面前,蹲下來。跟上次在天台上蹲在陳啟年輪椅前面一樣。「昭慧姐。今天立春。我給你帶了干桂花。去年第三茬的,橘紅色。不多,夠泡到來年清明。泡在豆漿里,比白糖好喝。」book18.org
她從包里拿出那個小布袋,放在馮昭慧手心裡。布袋是方詠珊昨晚用碎布縫的,暗紅色的,袋口用麻繩紮緊。馮昭慧解開麻繩,把布袋湊近鼻子聞了一下。干桂花的香氣已經淡了很多,但橘紅色的花瓣在布袋裡還是鮮亮的,跟立春的陽光同一個色號。book18.org
「若詩。你化療做完了。」book18.org
「做完了。以後每三個月複查一次。兩年不復發算臨床治癒。現在是化療結束後的跟蹤觀察期,已經過了一百多天。」book18.org
「一百多天。」馮昭慧把布袋重新紮緊,放在膝蓋上。「你第一次來我房裡的時候,頭髮剛掉光,坐在那張凳子上。我把手放在你頭上,頭皮是涼的。今天你的手比我的暖。」她把若詩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輕輕攥了攥。然後轉過頭看著方詠珊,端詳了好一陣。book18.org
「你頭髮又白了些。上次來的時候白頭髮還只在鬢角,現在連頭頂都有了。」book18.org
「多。不拔。留著。」book18.org
馮昭慧把手從若詩手心裡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她看著窗外那排紫荊花,花苞還是綠色的,但有一個已經裂開了一條縫,裡面透出淡紫色的花瓣尖。book18.org
「詠珊。你上次讓若琳問我,沈硯山記不記得硯清出生那天的天氣。若琳來問我了。我說,他記得。那天八號風球,雨很大,他站在養和醫院的走廊盡頭,手機響了。我沒敢接。護士喊了一聲'馮昭慧生了'。他聽到了。他拔管的手頓了一下,不是羅啟正動了,是他自己的手。他聽到'是個兒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頓完之後他繼續拔。不是因為他冷血,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兒子不是他的。他拔管是毀滅證據,他頓那一下是在想,這個兒子如果是我的就好了。」book18.org
病房裡很靜。豆漿的熱氣在陽光里慢慢升起來,彎彎扭扭的,像一小條還沒散盡的霧。book18.org
「若琳說他要見硯清。不是求情,不是道歉。是要告訴硯清,他聽到那聲'是個兒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覺得有這一頓就配見硯清一面。我倒覺得,他配不配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但這句話,我要替他轉達。因為那天晚上我也在產房裡,硯清哭的第一聲我也聽到了。他哭的時候臍帶繞頸兩圈臉是紫的,醫生把他倒提起來拍了好幾下才哭出聲來。他哭出來那一瞬間,我跟他爸陳啟年不在同一個房間裡,但我們在同一個颱風里。沈硯山也在同一個颱風里。那一天晚上,三個人在風雨里做了三件不同的事,一個生,一個拔,一個等。過去的事情改變不了。但若要我說,硯清去見見他也好。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讓他最後看一眼,當年那個臍帶繞頸的嬰兒,現在比你高比你壯,笑起來跟他爸一模一樣,但不是你兒子。」book18.org
從淺水灣回來,已是傍晚。方若詩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把貝雷帽摘了,十毫米的黑灰卷髮在風裡輕輕顫動。葉芽在夕陽下反著嫩綠色的光,整棵樹像是被撒了一層極薄的翡翠粉。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book18.org
「上次在無菌房裡,你說以後出來要摸我的臉。今天在淺水灣馮昭慧摸我的頭髮。她說我的手比她的暖。化療的時候我的手比她涼,現在反過來了。我知道不是因為血液循環好了,是因為我的手找到了該放的地方,你的臉,詠珊的手,馮昭慧的膝蓋,我爸的茶杯。以前這雙手只做一件事,替程家保管證據。現在同時做很多事而且都不急。」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桂花枝頭的葉芽。有一片嫩葉剛剛從芽苞里掙出來,還沒有完全展開,蜷成一個小卷,邊緣泛著很淡的紅。book18.org
「今天馮昭慧說,沈硯山拔管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這句話我聽進去了。不是因為他值得被原諒,是因為那一下手頓,說明他知道自己拔的是誰的管。羅啟正不是他的敵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是良心發現,是手比腦子誠實。手會抖,手會頓,手會在不該畫圈的時候畫圈。就像我爸寫珊字寫到一百多遍終於不抖了。也像你第一次在澳門新葡京把我的手按在落地窗上的時候,你的手比玻璃暖。硯清,手是騙不了人的。」book18.org
我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桂花樹下的地面被冬天的霜凍裂了幾道細縫,縫裡已經冒出了很細很細的青苔。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青苔,很涼,但在立春的夕陽下正在慢慢變暖。book18.org
「若詩。你在無菌房裡說,等頭髮長到齊耳,你要去燙卷。現在十毫米,離齊耳大概還要三四個月。到時候銅鑼灣那家老理髮店還開著,師傅快八十了。他說以前給馮昭慧燙過卷髮。」book18.org
「我記得。那天詠珊說要陪我去。她說她這輩子沒燙過頭髮,年輕時候是直發,後來白了也是直發。那天她忽然說想燙卷不是為了好看,是想跟我一樣,一輩子直慣了,老來做一次卷的。」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蒸好的桂花糕。不是用去年第三茬的干桂花,是用今年剛從枝頭上摘的嫩葉芽焯水之後剁碎了和在米粉里蒸的。糕體是淡綠色的,切成了菱形小塊,排放在白瓷盤子上,每一塊的邊緣都嵌著細碎的葉芽碎末。她把盤子放在石凳中間的托盤上,在圍裙上擦了三下手。book18.org
「小時候立春我媽也蒸葉芽糕。她說春吃葉秋吃花。桂花樹一年給兩次東西,春天給葉芽,秋天給花。人不應該只收花不收葉。以前我年年秋天收花,春天從沒收過葉。今天早上我站在樹下面看新芽,忽然想起我媽的葉芽糕。五十幾年沒吃了。試了一下午,蒸壞了三屜,第四屜才成形。你們嘗嘗。」book18.org
方若詩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了。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彎的。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這個味道,跟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媽做的葉芽糕一模一樣。你說你忘了做法,試了四屜。這不就是記起來了。有些事不是忘,是太久不做手生了。做第四屜的時候就想起來了。葉芽是苦的,但它回甘。苦完了甜。跟這一年我嘗過的滋味完全一樣。」book18.org
方詠珊在她旁邊坐下來。自己拿起一塊葉芽糕咬了一口。沒說話。她把嘴裡的糕慢慢咽下去,然後把手放在若詩膝蓋上,看著桂花枝頭上那層越來越濃的新綠。book18.org
「以前不做葉芽糕是因為不敢收春天的東西。怕收了春天就沒有秋天。結果秋天桂花照樣開。第三茬還開得最大最紅。以後每年立春都做葉芽糕。我們三個人,你、我、硯清,坐在桂花樹下把春天的第一茬苦味吃下去。苦完了甜。」book18.org
夜深了,方若詩洗過澡,只裹著浴袍赤腳坐在床沿上。她用毛巾擦著頭髮,那十毫米的卷髮沾了水貼在頭皮上打著小小的彎。她放下毛巾,手指夠到發梢那截灰白輕輕捻著。上次在無菌房裡她把這截灰色叫作「化療留下的印子」,今晚她換了個叫法。book18.org
「立春了。今天昭慧摸我頭髮,說我的手比她的暖。我爸寫正了珊字。詠珊蒸了葉芽糕。我頭髮十毫米,發梢那截灰色還剩最後三四毫米。再過兩周灰色就全剪掉了。到時候從頭到腳都是新的。」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桂花枝頭上的葉芽還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有幾片新葉已經從芽苞里完全展開,在月光下是一片很淡很淡的銀綠色。book18.org
「硯清。你記不記得無菌房裡那張假窗戶。瑞士阿爾卑斯山,雪山綠草藍天。我跟那張假窗戶對望了二十天。當時的頭髮掉光了,眉毛沒了,睫毛只剩三根。對著那張假窗戶我說了一句話,'假的東西看久了也會變成真的'。今晚我不需要假窗戶了。站在這裡看桂花發芽。真的。」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 雨水book18.org
雨水那天沒有下雨。book18.org
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從畢架山山頂一直堆到維港對岸。空氣里全是水汽,但憋了一整天一滴雨都沒落下來。方詠珊說這種天最難受,像一個人想哭卻哭不出來。book18.org
方若詩的頭髮長到十二毫米了。發梢那截灰色只剩最後一兩毫米,夾在黑髮中間幾乎看不出來。她在鏡子前面用梳子蘸了水,把卷髮往左邊撥,又往右邊撥。不管往哪邊撥,髮根都是黑的,卷的,戳在指尖上扎手。她放下梳子,把貝雷帽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book18.org
下樓的時候方詠珊在廚房裡炒菜。雨水節氣要吃春筍,她昨天在街市上買到一批新上市的雷筍,剝了殼,切成滾刀塊,和五花肉一起燜在砂鍋里。砂鍋蓋被氣泡頂起來,篤篤篤地響,筍的清香混著肉香從廚房裡漫出來,跟桂花的味道完全不像,但同樣是春天。book18.org
「今天去養和複查?」book18.org
「嗯。陳主任說這次不用抽血,只做B超。」book18.org
方詠珊把火關了,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手。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棉襖,頭髮盤著,白絲從鬢角往後延伸,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反著銀光。她看著若詩頭上那層黑黑卷卷的新發,看了好幾秒。book18.org
「頭髮把灰色那截快蓋住了。不仔細看以為是故意挑染的。」book18.org
「昨天懷遠打電話來。他說新加坡那邊有個同事化療之後頭髮也是先灰後黑,卷的,過了一年黑色把灰色全蓋住了。他說我的頭髮應該也是這個路子。」book18.org
「懷遠還說了什麼。」方詠珊把砂鍋蓋掀開,用筷子戳了一下筍塊。筍肉已經燜透了,筷子一戳就陷進去。book18.org
「他說陸子峰那邊過了第一輪融資評審,Moon Lake五期。跟他爸無關,是他自己從離岸結構里剝離出來的新基金,主打清潔能源。老張牽的線,但評審是獨立委員會投票的。懷遠說他全程沒幫,只旁聽。投票結果是三比一。他說他投了棄權票,'避嫌'。硯清回他:你避什麼嫌,你又不姓陸。懷遠說:我姓許。以前不知道這個姓算什麼,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這段話說得很慢。她知道方詠珊在聽,也知道方詠珊聽得懂。許懷遠從前人前人後永遠程總長程總短,可現在他在新加坡獨立評審會上投棄權票說「我姓許」。這個細節被方詠珊收進心裡,收在圍裙口袋裡,跟陳啟年寫的那個歪的詠字放在一起。她把煤氣灶重新打著,往砂鍋里撒了一點白鬍椒粉。胡椒在熱湯里散開,空氣里又多了一層辛辣的香。book18.org
「懷遠變了。」book18.org
「是變回他自己。」方詠珊把火關了,把砂鍋端到料理台上。「以前那個在中環騎單車吃叉燒包的許懷遠,不是沈硯山的棋子,不是硯清的跟班,不是若琳的情人,只是許懷遠。他在新加坡找了兩年才把這個人找回來。找回來之後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投棄權票,是敢在你面前說'我姓許'。」book18.org
中午。港大醫院。book18.org
陳主任把B超探頭在方若詩左胸上慢慢地滑。超聲螢幕上顯示出乳腺組織的層層結構,灰白相間的紋理,沒有異常回聲。他把探頭換到右側,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沉默。最後他把探頭放回機架上,抽了兩張紙巾遞給若詩擦掉耦合劑。book18.org
「雙側未見異常。腋窩淋巴結未見腫大。CA153上個月的數據是十六,在正常範圍以內。方小姐,你現在是康復期第七個月。各項指標都很好。」book18.org
方若詩把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她把衣服拉下來,坐在診床邊上。十二毫米的黑卷髮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淡粉色,甲床邊緣的皮膚也長好了。book18.org
「陳主任。上次你說鞏固化療結束之後每三個月複查一次。兩年不復發算臨床治癒。現在是第七個月,還有一年多。」book18.org
「對。如果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到時候你就可以算是臨床治癒。」book18.org
他把B超報告單遞給她。她接過來,沒有立刻看。只是把報告單對摺再對摺,放進包里。站起來。腿不軟,膝蓋不僵。她站在診室門口,對著走廊里灰濛濛的光線低低自語了一句。book18.org
「臨床治癒。這四個字以前想都不敢想。」book18.org
下午,方詠珊一個人去了銅鑼灣。book18.org
那家上海理髮店開在霎東街一條小巷的二樓,木樓梯踩上去吱嘎吱嘎響。店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白底紅字寫著「上海明星理髮公司」,下面的英文是手寫的,最後一個字母掉了一半。推開玻璃門,裡面只有兩張老式理髮椅,白色搪瓷扶手已經磨得發亮。牆上掛著一面大鏡子,鏡框是雕花的深色木頭,右下角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著。book18.org
老師傅姓周,快八十了,背有點駝,但手不抖。他正在給一個老太太燙卷髮,滿頭銀白色的髮捲夾在燙髮槓上,像一頭剛被春風吹開的蒲公英。看到方詠珊進來,他停下手裡的活,從老花鏡上面看她。book18.org
「方太。上次你來是三十幾年前。那時候你頭髮到腰,直的黑的,燙了個大波浪。」book18.org
「你還記得。」book18.org
「記得。你結婚那天來燙的。穿件紅旗袍,頭上別了一朵白蘭花。我說結婚應該戴紅花。你說你偏要戴白的。後來就再也沒來過了。我以為你不喜歡那個大波浪。」book18.org
「喜歡。後來不燙,是因為沒人看。」她把肩上的布袋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我想預約。不是今天。下個月,或者下下個月。等我妹妹頭髮長到齊耳,我帶她一起來。她化療之後頭髮掉光了,現在新長出來的全黑、全卷。她說要燙個更卷的。我陪她。我一輩子只燙過一次頭髮,老都老了再做一回卷的。」book18.org
周師傅把手裡的梳子放下。他走到方詠珊面前看著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兩張椅。你們姐妹兩個一起來。你白髮多,燙卷了會像銀絲卷。你妹妹頭髮短,燙卷了像黑人頭。兩個老太太坐在這兩面鏡子前面,以前我給多少人燙過頭髮,姐妹兩個一起來的,還是第一回。」book18.org
回畢架山的路上,方詠珊經過霎東街轉角那家老中藥鋪,停了下來。她想起若詩說過要給昭慧買今年的新陳皮,便走了進去叫夥計稱了二兩。夥計從玻璃罐里取出曬得干透的陳皮,放在黃銅秤盤上,秤桿翹起來的時候秤砣滑了一下,他又重新校過。方詠珊看著陳皮從秤盤倒進牛皮紙袋,紙袋口折了兩折,再用麻線繞了三圈,打好結。book18.org
推門進家,她把陳皮放在若詩床頭,然後走進一樓書房。陳啟年正坐在輪椅上寫字。書桌上的宣紙只攤了一張,毛筆擱在筆架上,硯台里的墨已經研好了,還沒蘸。他看著窗外桂花樹的新葉。立春之後葉芽展開了大半,嫩綠色的葉子在雨前的灰暗天光里顯得格外鮮亮。book18.org
「詠珊。今天立春之後第十幾天了。發芽的桂樹,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book18.org
「看到了。以前每年春天桂樹發的芽我也看到。但沒仔細看。今年仔細看了,芽苞是尖的,葉片邊緣有鋸齒,葉脈從中間往兩邊對稱排開。以前只知道桂花秋天香,不知道葉子春天也好看。」book18.org
陳啟年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在宣紙上寫了兩個字。不是詠珊。是兩個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桂樹」。他把筆擱下來看著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葉背是灰綠色的。book18.org
「中風之前我從來沒仔細看過這棵樹。它在院子裡長了四十幾年,我經過它幾千次,只知道秋天聞它的花香。若詩種它的時候才到我腰。現在比屋頂還高了。以前我眼裡只有碼頭、貨單、沈硯山、宏業,樹嘛,它自己會長。後來我躺了七年,醒來以後發現這棵樹還在。它沒等我,它自己長了七年。硯清也是,我躺了七年,他長大了。我沒幫他,他自己長大。我用'幫'字太自大,硯清根本不需要我幫。他跟你一樣,跟若詩一樣,跟這棵樹一樣,我在與不在,你們都在長。現在我想加進來。不是澆水,不是施肥。就每天看。」book18.org
傍晚,方若詩從養和回來。她把B超報告單放在餐桌上,方詠珊拿起來看了一遍。不是看數字,數字若詩在電話里已經說過了。她看的是報告單最下面那行字:「超聲印象:雙側乳腺未見占位性病變,腋窩未見異常淋巴結。建議定期隨訪。」book18.org
她把報告單折好放回桌上。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走過去把若詩抱住。不是勒緊的抱。是鬆鬆地圈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剛從很冷的室外走進來、需要緩一緩的人。book18.org
「上次白細胞四點三你抱我。今天B超陰性你抱我。下次臨床治癒你是不是還要抱我。抱就抱,我都收。以前你抱硯清、抱懷遠、抱若琳,好像沒有認真抱過我。不是不愛,是不敢。我那時候是程家的帳本保管員,是方家二小姐,是你妹妹。哪一個都不是你可以在廚房裡隨便抱住的人。現在可以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若詩推開一臂遠。看著她臉上新長出來的眉毛,不再是絨毛了,是真正的眉毛,細的,淡黑色的,從眉骨上冒出來,眉尾還沒長全,但眉頭的形狀已經能看出來。book18.org
「眉毛長得比頭髮慢。但形狀跟以前一樣,眉頭濃,眉尾淡。以前你畫眉,畫出來的就是這個形狀。現在不用畫了。」book18.org
「眉毛長了,睫毛長了,頭髮卷了黑了。所有化療拿走的東西都在還。」她重新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春筍。嚼了,咽下去。「今天在診室門口我說了一句話,臨床治癒這四個字以前想都不敢想。但在診室門口站了一下又想:其實我在無菌房裡就開始想了。那時候不敢說,只敢把假裝當成真的。現在不用假裝了。」book18.org
深夜,雨終於落下來了。book18.org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綿長的春雨,從灰濛濛的夜空里一絲一絲地往下墜,打在桂花樹葉上沙沙地響。新展開的嫩葉被雨水洗過之後更加鮮綠,在路燈下反著濕潤的光。方若詩把窗戶開了一道縫。雨水的味道灌進來,混著泥土和新葉的氣息,清清涼涼的,不像冬天那種乾澀的冷風。book18.org
方詠珊從浴室出來,換了件淺藍色的棉睡裙,領口很小,只在鎖骨中間開了一個很淺的小V。頭髮散著,白絲沾了水汽微濕,在檯燈下面反著細細的銀光。她坐在床沿上,把護手霜擠在手心裡慢慢搓開。護手霜是方若詩在網上幫她挑的,沒有香味,純凡士林。化療之後若詩皮膚乾燥,買了一箱,用了一半,剩下的全給了詠珊。book18.org
「以前你不用護手霜。上次在廚房裡你端砂鍋燙了拇指,皮都紅了也不肯塗。我說你手糙。你說糙就糙,反正沒人摸。」book18.org
「現在有人摸。」方若詩把護手霜從她手裡拿過來,擠出一點,用指尖點在詠珊虎口上那道園藝剪刀磨出來的繭上,慢慢地揉開。「今天下午周師傅在理髮店裡說,你結婚那天來燙頭髮,穿紅旗袍,別白蘭花。他說結婚應該戴紅花。你說偏要戴白的。那時候你就不肯順從,所有人說要紅的你偏戴白的。後來嫁給陳啟年你也不肯順從,他把你當昭慧,你不當。」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說的。你說宏業剛起步那幾年他經常喝醉,喝醉以後回家抱你叫昭慧,你推開他自己上樓睡覺。所有人都以為方詠珊逆來順受,嫁了不愛的老公替他養私生子,替他守公司,替他擋沈硯山。其實你不逆。你只是把不順從藏在圍裙底下。圍裙一系,所有人都覺得你是方太。圍裙一解,你是方詠珊。」book18.org
方詠珊看著窗外的雨。桂花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輕輕點頭。過了一陣她才鬆開若詩的手。book18.org
「以前解圍裙是為了上床睡覺。現在解圍裙是因為不需要圍裙了。今天下午我去銅鑼灣預約燙頭髮,周師傅說:姐妹兩個一起來還是第一回。我回來以後在廚房裡解圍裙,掛上去的時候忽然想,這條圍裙跟了我快三十年。以前我在圍裙口袋裡放紙巾,放零錢,放宏業的銀行回單。現在放干桂花。若詩,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化療的時候,我在無菌房門口站了很久。那時候我的圍裙口袋裡放的是沒送進去的粥。」她輕輕笑了一聲,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肩膀。「今晚口袋裡放的是陳皮。新買的,二兩。明天給昭慧送過去。」book18.org
方若詩側過身來。她把手放在方詠珊左邊鎖骨上那道早就看不見的舊疤位置,慢慢往下移,到她左邊肋骨。那個被沈硯山燙過、後來被方詠珊用手指反覆確認的位置。book18.org
「雨水了。過了雨水是驚蟄。驚蟄那天地底下會有雷聲,藏在土裡過冬的蟲子會被雷叫醒。我們的身體也埋在土裡過了一個冬天,今晚該醒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覆在若詩手背上。她的手指沿著若詩的掌骨往手腕方向滑,停在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很薄,能看到淡藍色的靜脈。脈搏貼著指腹跳動,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穩穩的。book18.org
「以前我每晚都敲你的牆。後來不用敲了。再後來,你讓我敲回去。今晚我把硯清叫進來。雨水。春天第一場雨。三個人一起醒。」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 驚蟄book18.org
驚蟄那天,真的打雷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遠遠的悶雷。是劈在頭頂上的炸雷,轟的一聲把畢架山老宅的窗玻璃震得嗡嗡響。方若詩從夢裡被炸醒,猛地坐起來,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心跳得很快,但身體沒有發抖。化療以前她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蒙著被子縮在床角,詠珊過來陪她,把手放在她後背上慢慢拍。化療以後不怕了。不是因為膽量變了,是覺得連化療都熬過來了,打雷算什麼。book18.org
她側頭看窗外。桂花樹的新葉被雨打得東搖西晃,嫩綠色的葉片在閃電里一下一下地亮起來,又暗下去。春雷從山頂滾到山腳,餘音在巷子裡迴蕩,像一隻巨大的手在撥低音提琴最粗的那根弦。book18.org
門開了。方詠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雷炸的。以前打雷我縮在被子裡不敢出來。剛才醒過來,心跳快了幾秒,然後就沒事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睡裙,頭髮散著,白絲在閃電的映照下反著銀光。她把手放在若詩膝蓋上,隔著被子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驚蟄。地底下有雷,蟲子都醒了。化療把你這隻蟲埋在土裡一整個冬天。今天該出土了。」book18.org
方若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入口。方詠珊永遠知道水要燒到多少度,放多久才剛好不燙。她把杯子放下,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走到窗邊。頭髮已經長到快十四毫米了。髮根全黑,發尾那截灰色只剩最後半毫米,夾在黑髮里幾乎看不出來。捲曲的弧度比雨水時更大,從頭頂往四面八方蓬開,像剛從泥土裡鑽出來的蕨類嫩芽被雨水洗過之後一下子舒展開了。book18.org
「詠珊。你說我的頭髮是不是跟桂花樹同步的。桂花樹上周只發了葉芽,今天葉芽全部展開了。我的頭髮上周十二毫米,今天快十四毫米。樹長一寸,我長一厘。」book18.org
方詠珊走到她旁邊,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髮。手指插進髮根里,從額頭往後腦勺方向慢慢梳過去。髮根很韌,比化療之前粗了將近一倍。頭皮是溫熱的,血液循環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book18.org
「以前你頭髮伸直,現在捲曲。以前細軟,現在粗韌。以前黑亮,現在是黑里還夾著最後那一點點灰。身體被化療重裝了一遍,每一個毛孔都是新的。」book18.org
臨近中午,許懷遠發來一條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背景音里有人用閩南語在叫賣什麼東西,聲音很遠,混著海風和港口的氣味。book18.org
「硯清。今天驚蟄。新加坡沒打雷,但下了暴雨。金文泰餅店的老闆說驚蟄要吃梨,離火清肺。他送了我六個梨,我吃了一個,剩下五個放在冰箱裡。一個人吃不完。他說'你每次買蛋撻都多買一盒,是帶給香港的人吧。梨你也多帶幾個回去'。我說不是帶回去,是替他們吃。他笑了一下,說了一句福建話我聽不懂。他翻譯給我聽,'吃梨的人想家,買梨的人更想'。」book18.org
語音結束之後,他又補了一段文字:「Moon Lake五期過了終審。陸子峰的基金投了第一筆。老張說夏天可以簽正式協議。我投了贊成票。這次沒避嫌。因為陸子峰說,你姓許,你不需要避任何人的嫌。」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餐桌邊,把這段語音反覆聽了幾遍。她放下手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粥,方詠珊早上現熬的,薑絲切得極細,幾乎看不見但能吃到那一點點辛辣。book18.org
「懷遠說他投了贊成票。上次他投棄權票說自己姓許,不知道這個姓算什麼。現在知道了,許懷遠是誰。是金文泰餅店老闆會送他六個梨的人。是可以不避嫌的人。」她把粥碗放下,用拇指擦掉碗沿上一粒煮爛的皮蛋。「硯清。你跟陸子峰十年前在啟德機場旁邊打架,你打掉他兩顆牙。後來在文華東方頂層餐廳他當你面供出何文傑,你說讓他自己去廉署。現在他跟你合作清潔能源。你們用了十年從互相打掉牙齒到握手。」book18.org
「不。不是十年。是從他自首那天開始。一個人敢把U盤放在我面前說,這是我跟何文傑的全部交易記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book18.org
下午,方若詩去養和醫院做術後滿七個月的常規體檢。血常規、腫瘤標誌物、B超,全套走完花了兩個多小時。陳主任看著報告單,用筆尖一行一行地指著數據。白細胞五點六,中性粒細胞三點八,血小板正常,腫瘤標誌物CA153從上次的十六降到了十三。book18.org
「淋巴細胞亞群也恢復了。免疫力基本回到正常人水平。你可以不用再戴口罩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報告單接過來。她低頭看著那行字,CA153:13 U/mL。正常參考值是小於二十五。她的數值已經比很多沒得過乳腺癌的人還低。她把報告單對摺,放進包里。站起來。腿不軟,膝蓋不僵。她站在診室門口,把手從包里拿出來,放在門框上。book18.org
「陳主任。去年秋天在無菌房裡,你說兩年不復發算臨床治癒。現在是第七個月。還有差不多一年半。以前覺得一年半很長。現在覺得不長。兩年就是二十四個月。我過了七個月,還差十七個月。我每個月都來複查,等你告訴我,方小姐,你可以算是臨床治癒了。」book18.org
陳主任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他看著若詩頭上那層黑黑卷卷的新發,看了好幾秒。book18.org
「方小姐。我做了快三十年腫瘤科醫生。很少看到像你這樣恢復得這麼徹底的病人。不是運氣。是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身體上,心理上。你有一個好像永遠不會離開你的家人。」book18.org
「不是一個。是一群。」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陪若詩去醫院。她一個人去了銅鑼灣那家老中藥鋪,買了驚蟄要用的藥材。黨參、黃芪、當歸、白朮、茯苓、甘草。夥計把每一味藥用黃銅秤盤稱好,分別倒在小方格紙上,再把方格紙四角折起來,用麻線紮好。她把六個小紙包放進布袋裡,付了錢道了謝,走出藥鋪。巷子裡飄著雨絲,她不急,撐開傘。book18.org
推開理髮店的玻璃門時,周師傅正在給一個老先生修面。剃刀在磨刀布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在日光燈下反著一道白光。他看到方詠珊,把剃刀收起來,用圍布擦了擦手。book18.org
「方太。今天驚蟄。離你上次來過了半個月。頭髮還沒長到可以燙的長度吧。」book18.org
「不是來燙頭髮。是來跟你說一聲,我妹妹的體檢報告今天出來了。CA153降到十三。去年剛化療完的時候是二十幾。最低的一次。」book18.org
周師傅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圍布又擦了擦手。「十三。那就可以燙了。頭髮長短不打緊,以前我給一個癌症康復的病人燙過頭髮,她來的時候頭髮才兩厘米,滿頭白髮。她說在無菌房裡許了個願,出來要燙個紅色的卷。我給她燙了。紅的不行,染髮劑對頭皮不好。我給她用了一次性的卷髮棒,卷完了噴了點紅色的髮膠。洗一次就掉,但她戴了兩天不捨得洗。」book18.org
「後來她人呢。」book18.org
「去年走了。復發。她兒子來店裡告訴我,說她走的時候頭髮還是卷的。臨終之前她告訴她兒子,我這輩子最好看的時候,不是結婚那天,是無菌房出來以後去周師傅店裡燙頭髮那天。那天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自己真好看。方太,你妹妹CA153在降不是往上漲。她會是你見過恢復得最好的病人。頭髮長短都漂亮。什麼時候你覺得長度夠了,就帶她來。不用預約。你們推門進來,我就把兩張椅子排好。」book18.org
方若詩從養和回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雷也停了。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被雨水洗過之後每一片新葉都亮得發光。嫩綠色的葉面上掛著水珠,在傍晚的夕陽下面一顆一顆都是金紅色的。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石凳上,旁邊放了一杯熱水,手裡拿著從儲物間找出的舊剪刀和園藝線手套。她站起來,把若詩拉到身邊,讓她坐在自己剛坐過的位置上。石凳被焐熱了。book18.org
「報告單。」book18.org
方若詩從包里拿出來遞過去。方詠珊沒有看數字。她直接翻到最下面那行,「超聲印象:雙側乳腺未見占位性病變。腋窩未見異常淋巴結。建議定期隨訪。」她把報告單折好,放進圍裙口袋裡,和那包干桂花放在一起。book18.org
「十三。上次十六。下次再降就是十以下了。剛才我去理髮店,周師傅說他給一個癌症康復的病人燙過頭髮。那病人頭髮才兩厘米,滿頭白髮。他說她照鏡子的時候說'這輩子最好看的時候不是結婚那天,是燙頭髮那天'。若詩,等你頭髮再長几周,我們就去燙。驚蟄之後是春分,春分之後是清明。清明前後你的頭髮應該夠兩厘米了。到時候兩張椅子,你一張我一張。兩個卷髮老太太,對著兩面鏡子。」book18.org
晚飯是驚蟄的藥膳雞湯。方詠珊把上午在中藥鋪抓的那六味藥材和半隻老母雞一起燉了兩個多鐘頭。黨參和黃芪的甘甜融進湯里,當歸給湯頭添了一層很淡的苦香,白朮和茯苓把油膩吸走,湯色清亮,表面只浮著幾顆金黃色的油花。她把雞腿夾進若詩碗里,又把另一隻雞腿放進陳啟年碗中。book18.org
陳啟年用右手拿起筷子。他夾了一下雞腿,沒夾穩掉回碗里。又夾了一下,夾穩了。放進嘴裡慢慢嚼,咽下去。book18.org
「驚蟄吃雞。詠珊以前驚蟄不燉雞。她說雞太貴。」book18.org
「以前不是雞太貴。是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坐在廚房裡吃粥,若詩在旁邊剝蝦。兩個人吃一隻雞浪費。現在不浪費,若詩白細胞五點六,吃半隻。你練字練了一整個冬天,從珊字寫到桂樹,吃一隻雞腿。硯清吃另一隻。我喝湯。」她最後一句咽下了半截,低頭用湯勺舀了勺湯吹了兩口。book18.org
方若詩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完全擦乾。她在窗邊站了片刻,把窗戶推開一道縫。院子裡的泥土被驚蟄的雷雨翻過一遍,散發出一種很濃很腥的土氣。不是臭味,是那種地底下沉睡了整個冬天的微生物和草根一起被雷聲叫醒之後從土壤深處翻上來的原始氣息。她深吸一口氣,把土腥氣吸進肺里,然後關上窗。book18.org
方詠珊在浴室里換衣服。她把新的棉睡裙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淺藍色,棉質。穿上之後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頭髮散著,白絲從鬢角往後延伸。她用手指輕輕攏了一下發尾,然後推門出來。她走到若詩房門口,抬手敲了兩下。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方詠珊推門進去。若詩坐在床沿上,頭髮半干,黑黑的卷卷的,在檯燈下面泛著一層柔和的水光。她把被子掀開一角讓方詠珊躺進來。兩個人並排靠在床頭,肩膀挨著肩膀。窗外的雷早就停了。泥土的腥氣從窗縫裡滲進來,跟護手霜的凡士林味道混在一起。book18.org
「今天體檢完了。白細胞五點六,CA153降到十三。體檢報告上每一個數字都在變好。從無菌房到今天,每天我都在變好一點點。身體在變好的同時,我的心也在變好。今天下午坐在桂花樹下面,看泥土裡那些新冒出來的青苔。之前冬天凍裂的地縫全被青苔填滿了,冬天裂開的東西全在癒合。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春天它會把所有冬天裂開的東西長回去。皮膚、頭髮、指甲、白細胞、骨髓、心。全部都行。」book18.org
方詠珊把她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拿起來,合在自己的兩隻手掌之間。她的手很暖。驚蟄之後她的體溫已經完全正常了,甚至比方詠珊的手還暖一點。book18.org
「今天早上你醒過來的時候說,以前打雷你縮在被子裡不敢出來。後來化療之後不在意了。不是膽子變大,是終於知道有些東西比雷聲更響,你都熬過來了。」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了些。「若詩。去年颱風夜之後,硯清每次進你房間你都緊張,化療之前緊張,化療之後也緊張。今晚不用緊張。今晚我在這裡。我們兩個一起。」book18.org
這時我推門進來。book18.org
方若詩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詠珊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方詠珊掌心裡抽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硯清。上次詠珊在你房裡說,'今晚我把他讓給你一晚'。今晚她沒說讓。今晚她是跟我一起在這裡。三個人。從颱風夜到現在,從來沒有三個人一起在床上過。以前我不敢,怕搶,怕分,怕誰在旁邊看著。今晚夠了,不是因為身體恢復夠了,是因為我不用再跟你偷偷摸摸怕詠珊知道。詠珊就在旁邊。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人。」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若詩的肩膀。然後把手放在若詩後背上,隔著棉睡裙用掌心慢慢地沿著脊柱往下順。那個動作我看了幾十年,小時候我發燒,她也是這個手法;在無菌房外面她隔著門敲牆,也是這個節奏。book18.org
方若詩把被子往下推了一點。她轉過來面對我。鎖骨在燈光下是一條很直的線,胸部在淺色的棉睡裙下微微起伏著。她伸出手放在我襯衫領口上。她的手指很溫,不像以前那樣涼。解第一顆扣子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不是抖,是在確認。book18.org
「上次你進我房間,我解扣子的時候手抖。詠珊在旁邊攥圍裙。今晚都不抖了。因為今晚不用問,'詠珊會不會不高興'。她就坐在旁邊。」她把襯衫從肩膀上褪下來。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貼在鎖骨舊疤上,停了幾秒,鬆開。抬起身子看著詠珊。「姐。以前我在這裡親他,是在替你親。今晚不是。」book18.org
方詠珊把若詩的手從扣子上拿開。她替我解開剩下的扣子,手指從鎖骨沿著胸骨中線往下,每解一顆就把襯衫往兩邊分一點。然後她也把自己的睡裙從肩膀褪下去。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若詩的肩胛骨微微突起,骨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肉;詠珊的鎖骨很直,皮膚下面能隱約看到脈搏。外面的泥土腥氣從窗縫滲進來,混著護手霜沒有香味的純凡士林氣息。book18.org
若詩側過頭,嘴唇貼在詠珊的鎖骨上,像在認領一道看不見的舊疤。她移到我胸前,也在同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把我們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放在自己左胸上。book18.org
「今晚不用分。三個人都在。」她把我的手從她胸口移開,放回詠珊的膝蓋上。然後自己先低下頭含住了我。她的嘴唇箍在龜頭冠上,舌尖抵著系帶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然後退出來,用手指擦了擦自己嘴角。book18.org
「姐。輪到你了。」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猶豫。她低下頭從側面含住龜頭。她的口腔更濕更滑,比室溫略高一度的溫熱裹著龜頭慢慢往下吞,吞到咽部停住,讓喉嚨壁裹著龜頭收縮了幾次。然後退出來。她用拇指擦掉若詩嘴角的唾液,接著把她往懷裡帶了一把,一起俯下身來。若詩在左側沿著莖身側面從根往上親吻,舌尖在血管凸起處停住輕輕壓了一下;詠珊在另一側同時往下,兩個人的嘴唇在龜頭下方碰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停住。book18.org
那一刻她們什麼也沒說。只是就這樣定格著,兩個年近半百的女人嘴唇隔著同一根陰莖碰在一起,把過去所有的秘密和無數個各自失眠的夜晚全化成了靜止的這一秒。book18.org
方詠珊先退開了。她把若詩拉起來靠在床頭,讓她平躺,把枕頭墊在她腰下。book18.org
「化療之前那次在床上你不敢讓她看你。今天我要她看你。不是看你的病,是看你,你肋骨上這塊疤還在,但疤周圍長了新肉。你動情的時候新肉會紅。」她伸手指尖碰一下若詩的陰唇入口,若詩輕輕吸了一口氣。詠珊把指尖舉到眼前。透明的體液在指腹上拉出一道細絲。book18.org
她把若詩的大腿分開,自己俯下身去吻她。不是舔陰蒂,是先在大腿內側靠近鼠蹊那塊怕癢的皮膚上輕輕咬了一下。若詩整個腰往上彈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後詠珊才把嘴唇貼上若詩的陰唇。含得很輕,舌尖在陰蒂包皮外側慢慢畫圈,把包皮輕輕推開露出陰蒂頭,用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點。若詩抬起頭,看到詠珊埋在自己兩腿之間,灰白相間的頭髮散在她小腹上。然後把頭仰回去,喉嚨里滾出一個很低的嘆息。book18.org
與此同時她伸手過來把我拉近。她側過身來含住我的龜頭。因為躺著的姿勢,吞得不深,但嘴唇箍得比平時更緊。口腔里更濕更滑。她在高潮邊緣依然含著我,牙齒輕輕磕在龜頭冠上,每一下都被快感放大成一種微痛與酥麻交織的刺激。book18.org
方詠珊加快了舌尖在陰蒂上的頻率。若詩沒有叫,只是嘴張開了,她鬆開嘴唇,射在了她舌尖和下巴上。精液沿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鎖骨窩裡。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把那點精液抹在若詩小腹上。book18.org
若詩整個人弓起來。從大腿到小腹到胸口,一層一層地收緊,然後整個人落在床上。她睜開眼睛,額頭全是汗。她伸手把詠珊拉上來趴在旁邊。喘勻了氣以後伸手捋了一把自己濕透的卷髮,低低笑了一聲。book18.org
「剛才你高潮的時候手放在我背上。」方詠珊把若詩的頭髮從額頭撥開,指腹停在她眉骨上新長出來的那排細眉上。「以前化療的時候,你說高潮之後會咳嗽。今天沒咳。」book18.org
「因為肺活量回來了。」方若詩翻過身來,把詠珊推到床中間。她的體力恢復得比她預想的更好,剛才高潮完沒歇多久,手臂的力道已經足夠把方詠珊穩穩地按在枕頭上。她把詠珊的雙腿分開,然後將我拉向她們。她偏過頭看詠珊,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很低。book18.org
「姐。今晚你在下面。」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腿盤在我的腰上,把若詩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胸口。若詩的手指在她乳房上慢慢畫圈,畫到乳頭時停住了。方詠珊閉上眼。她的睫毛在檯燈下輕顫,嘴唇翕開,陰道內壁是熱的,比體溫高出一兩度。她今晚裡面不是以往那種微涼的滑,是熱而稠密,黏膜充血之後每一寸褶皺都脹開了,裹得比平時更緊密。book18.org
若詩的手從詠珊胸口滑下去。移到交合處,用指尖輕輕撥開詠珊的陰唇,讓陰蒂露出來。她用小指指腹在陰蒂上畫了一圈,然後抬起眼對著我。book18.org
「以前都是你用手指幫詠珊。今晚是我。硯清,你動一下,我也動一下。我們一起,她上次跟我說從新加坡那晚開始就沒再忍過了。今晚把她推到最那邊。」book18.org
我往深處頂了一下。若詩的手指在陰蒂上同時畫了半個圈。方詠珊的腹肌猛地抽了一下,喉嚨里漏出一個被壓抑了很久的聲音。不是叫,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被頂上來之後卡在鎖骨的悶響。book18.org
若詩一邊繼續用手指在陰蒂上慢慢畫圈,一邊低下頭含住方詠珊的乳頭。她用舌尖快速撥著乳頭頂端,手指的節奏跟舌尖的節奏完全同步。我在裡面也跟她們的節奏同步,每次都退到只剩龜頭還在裡面,等到若詩的舌尖撥到第三下、手指畫到陰蒂最敏感的那個點時,再推到底。三個人的節奏疊在一起,像三根弦被同一隻手同時撥動。book18.org
方詠珊的腳趾在床單上蜷起來又鬆開。腹肌開始抽搐,大腿內側從繃緊變成顫抖。然後她整個人收緊了,陰道內部猛烈收縮,宮頸口在有節律地一開一合,像嘴唇在反覆抿。她沒有叫,只是把嘴張著,眼睛閉著,手緊攥著若詩的手指。book18.org
痙攣結束之後她軟下來。若詩把手指從她陰蒂上移開,放在她自己小腹上慢慢地抹了一下。她低下頭把詠珊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舔掉。鹹的,跟她自己在澳門第一次高潮之後嘗到的味道一樣,跟方詠珊本人在新加坡第一次吞下去之後說的「鹹的,跟湯一樣」一樣。book18.org
「姐。今晚你在下面。以後你跟我輪流。」book18.org
方詠珊睜開眼睛。她伸手摸了一下若詩的眉毛,從眉頭沿著眉骨的弧度摸到眉尾。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三個人的身體,然後把臉側過來,聲音沙啞但很穩。book18.org
「硯清。今天驚蟄。每天早上我打開窗,桂花樹的葉子都比前一天更多。若詩的頭髮比上周更長。所有東西都在睜開眼。你是從幾時開始不叫我媽的。」book18.org
「颱風夜。你推開我房門的時候。」book18.org
「那一晚風球掛了八號。你從外面淋了雨回來,站在玄關,渾身濕透。我說'把濕衣服脫了,我給你拿毛巾'。你看著我,不像兒子看母親。像一個人看另一個。那時候我就知道了,方詠珊這輩子的第一個身份結束了,第二個身份剛開始。今晚是第二個身份的最後一課,若詩剛才用手幫我,你在裡面。以後沒有課了。以後是日子。普通日子。」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 春分book18.org
春分那天,方若詩的頭髮長到了十六毫米。發梢那截灰色徹底剪掉了。昨晚方詠珊在洗手間裡用裁紙的小剪刀幫她修的。剪刀是陳啟年書桌上那把,刃口很窄,捏在手裡剛剛好。她把若詩的頭按在洗手台邊上,一縷一縷地捏起發尾,只剪掉最末梢那不到一毫米的灰白。剪完之後若詩對著鏡子摸了摸後腦勺,說手感不一樣了,以前摸到發尾的時候指尖會觸到那截灰白,粗粗澀澀的,現在全都是黑的,卷的,扎手。book18.org
她把那撮剪下來的灰色碎發放在白色瓷磚上端詳了一會兒。這是她化療留下的最後一點看得見的印子。眉毛早長齊了,睫毛恢復到以前的密度了,指甲從灰白變回淡粉了。只有這撮灰發還留在她手裡。book18.org
方詠珊從她手心裡把碎發拈起來裝進一個透明的小自封袋,封口按緊,又從洗手台上拿起一支油性筆在袋面上寫了日期。然後拉開洗手台下面的抽屜,把自封袋放進去。抽屜里已經放了幾個同樣的袋子。最早一袋寫著去年的日期,裡面是一小撮純白的絨毛,那是她剛從無菌房出來時第一次長的胎毛。後來每隔一段時間就多一袋,絨毛從白變灰,從灰變灰黑,發質從軟變粗,彎度從微卷變成現在的螺旋卷。book18.org
「留著。以後每年春分剪一撮。攢夠十個袋子就知道過了多少年。」book18.org
方若詩把抽屜推回去。對著鏡子把新剪的發尾往兩邊撥了撥,又往中間攏了攏。book18.org
「以前在無菌房裡也攢東西,攢每次掉的頭髮,攢化療帽,攢詠珊寫的紙條。那時候攢是為了記住自己從哪裡走回來。現在攢是為了記住自己在往哪裡走。再過兩三個月這頭髮該到耳朵了。周師傅說兩張椅子排好等著。」book18.org
中午。沈若琳打來電話。book18.org
不是打給我,是打給方詠珊。方詠珊正在院子裡翻土,她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還攥著一把小鏟子。桂花樹下的土被春雨泡得鬆軟,鏟子插進去幾乎不費力。她把樹根周圍去年積的落葉和乾花瓣翻進土裡當肥料。book18.org
「方太。我爸昨天在羈留病房裡要我幫他記一樣東西。他口述,我記。說是一封信的草稿。他說這封信不是寫給你的,也不是寫給硯清的。是寫給程啟年和馮昭慧的。但他要先念給你聽。他說,詠珊是硯清的媽,硯清的事她說了算。」book18.org
方詠珊把鏟子插在土裡,站直了,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握在手裡。沈若琳接著說。book18.org
「他說,'啟年兄、昭慧。這封信我等了快四十年才寫。不是不會寫,是不敢。當年的事你們都知道,我拔過管,滅過口,在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放過刀子。這些事法律判了,我認。但還有一件事沒判,硯清出生那天晚上,啟年兄在走廊另一頭等,昭慧在產房裡慘叫,颱風颳得走廊里的玻璃碎了一地。我在另一棟樓里,剛拔完管。護士跑過來對護士長說她剛看到馮昭慧生了個兒子,臍帶繞頸,救回來了。那個護士還說,'哭聲好大,比外面的雷還響'。那聲哭我在走廊另一頭聽到了。我聽到了。當時我以為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後一個好消息。因為我知道再過幾天你們就會發現羅啟正被人拔了管。所以我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聽完了那聲哭。我只寫到這裡。後面的話等見到硯清當面說。'」book18.org
方詠珊沉默了很久。桂花樹上嫩綠的葉子篩下來的光斑落滿她肩頭。她把手機重新貼近耳朵。book18.org
「若琳。你爸的信,最後一段。他說他站在走廊里聽硯清哭。他聽完了那聲哭。這件事他藏了三十多年。當年在產房裡,硯清剛生下來臉是紫的,醫生拍了好幾下他才哭出聲來。昭慧後來跟我說,他第一聲哭出來的時候她也在哭,護士也在哭。她說那聲哭很大,壓過了窗外的颱風。你爸在另一棟樓里也聽到了。你爸拔管的手頓了一下,不是手抖,是聽到哭聲頓的。這兩個頓是同一秒鐘發生的,他在拔管的瞬間硯清在哭。一個人在最狠的時候聽到嬰兒哭,手頓了一下。你爸這輩子的好就這麼多了。」book18.org
傍晚。淺水灣療養院。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進去。她把我送到三零八門口,站住,幫我整了一下襯衫領口。動作跟以前每次出門前替我整理衣領一模一樣,但現在她個子已經只到我下巴了。她把領口的折角翻出來用拇指壓平,又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book18.org
「他自己說只寫到這裡。後面的話等你進去。硯清,你去見他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讓他親口說出那聲哭。他在走廊里聽完了那聲哭,就憑這一句,我答應讓你進去。」book18.org
她轉身往走廊盡頭的休息室走,藏青色的棉布裙子在膝蓋彎處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拐進轉角。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推開三零七的門。沈硯山坐在輪椅上,背對門口,面對著窗戶。窗簾全拉開了。窗外的紫荊花開了幾朵,淡紫色的。對面三零八的窗簾也開著。馮昭慧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那杯每天早上的豆漿。兩個人的視線隔著兩層玻璃和一條走廊寬的綠化帶,剛好對在一起。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互相看著。book18.org
沈硯山聽到門響,沒有立刻回頭。他先把輪椅從窗前轉過來。動作很慢,左手扶著輪圈,右手壓在左手上一起用力。他的頭髮全白了,比宣判時更瘦更老,顴骨下面的凹陷深得能塞進一枚硬幣。但腰板還是直的。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若琳把信念給詠珊聽了。」book18.org
「念了。」book18.org
沈硯山把輪椅往前推了一點。他面前放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有一疊紙,最上面那張寫滿了字。字跡很亂,不是書法,是硬筆寫的,每個字的收筆都在抖。book18.org
「你出生那天晚上風球掛了八號。我站在養和醫院走廊里,剛拔完羅啟正的管。電話響了。是若琳她媽打來的。我沒接。護士跑過來對護士長說馮昭慧生了,是個兒子,臍帶繞頸但救回來了,哭聲很大。她形容你哭的那句話我記得每一個字。我沒聽完就走了。不是不想聽,是不敢聽完。後來這麼多年,我每天都在腦子裡把那聲哭補全。補了三十多年。」book18.org
他用手在輪椅扶手上慢慢摩挲著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頭。book18.org
「獄裡有個心理輔導師。她讓我每天寫一點過去的事。我寫了明瀾投資的帳目、傅國濤的中間人角色、何家裕的袖扣,都寫了。但寫到你的名字就寫不下去。不是不想寫,是想寫的太多了。你小時候我每年偷偷去你學校門口看你放學。你背著一個藍色書包,拉鏈總是壞的,跑起來書包蓋子一開一合。詠珊在校門口等你,手裡提著一袋剛出爐的蛋撻。我隔著馬路看。看了十分鐘就走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上前。」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自己是誰。」他把輪椅轉過來面對我。他看到我左邊眉骨上那道已經不明顯的舊疤。「你眉骨上這道疤,是怎麼弄的,我知道。你騎單車磕在桂花樹根上。詠珊抱你去的診所。我在診所外面。」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book18.org
「詠珊抱你進去的時候診所門沒關嚴。醫生說眉骨縫三針,剃掉半邊眉毛。你在裡面哭,詠珊在門口坐著。她坐在塑料凳上,手裡攥著你的校服。校服袖子上全是血。我不敢進去。我在診所外面站了很久。後來詠珊出來買止血貼,我躲在巷口。她回來的時候跑得很急,止血貼掉了一盒在地上。我撿起來了。沒敢給她。那盒止血貼現在還放在我淺水灣的床頭櫃里。過期了二十多年。」book18.org
窗外的紫荊花被風吹落了一瓣,從三樓慢慢飄到一樓,落在綠化帶的泥土上。book18.org
「硯清。我今天見你不是求你原諒。是因為那個信寫到一半,前半段若琳念給詠珊聽了,後半段我沒讓若琳記。後半段只說給你聽。你聽完可以走。聽的時候不用看我。看著窗外就行。對面是你生母。」book18.org
他把信紙翻到第二頁。低頭看著自己的字。然後開始念。聲音很乾,像砂紙蹭過粗陶。偶爾停下來清一下嗓子,清完之後繼續。book18.org
「硯清。你三十五歲。我認識你三十五年。從來沒有面對面說過一句話。今天說三句。第一句,當年那二十萬讓何家裕去拔管是真,但我拔管之前在他病房裡站了很久。我跟羅啟正在碼頭分過叉燒包,他在左邊蹲著,我在右邊站著。我拔管之前他手指動了一下。我覺得他認出我了。所以我沒有拔完。管子上還有半截通氣,何家裕後來拔的是我松過的。這件事法官不知道。你該知道。」book18.org
「第二句,若琳嫁給你是沈家的錯,不是她的。她十六歲那年我讓她去港大法律系面試,她說想考中文系。我摔了她一柜子的書。後來她嫁給你,也是我安排的。許懷遠也是。你們兩個身邊最近的人,都是我給你埋的雷。你們離婚是你的事,我不插嘴。但懷遠這個棋子後來反了我,你把他收回去,這件事你做得比我好。我這輩子只會把身邊的人推出去,你會把他們拉回來。」他翻到第三頁。手指在紙邊緣停了一下,紙在抖。他的聲音也在抖,不是因為老,是因為下面這句話他寫了無數次草稿、揉了無數次紙團,終於寫出來了。book18.org
「第三句,但你有沒有一點可能是我兒子?我知道你不是。陳啟年才是你爸。這些年每次我偷偷在校門口看你放學,你肩膀上搭著詠珊的手,背上那個藍色書包拉鏈還是壞的。我想走到馬路對面。我想跟她站在同一邊。我做不到。今天你站在我面前,左眉骨上那道疤是桂花樹磕的。我二十多年前在診所在門口不敢進去。今天我能不能摸一下。不是以父親的身份。是以一個在走廊里聽完你第一聲哭的人。」book18.org
房間裡很安靜。對面三零八的窗簾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馮昭慧還坐在藤椅上。豆漿已經涼了,她沒再喝。只是把手貼在玻璃上。book18.org
沈硯山伸出手。那隻手枯瘦,全是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若琳上次來的時候幫他剪的。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等著。book18.org
我低下頭。讓他的手指碰到我左邊眉骨。那道舊疤,凹凸不平,從眉頭延伸到眉尾。他的手指很涼,指腹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他沿著那道疤慢慢划過去。指尖在眉峰處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book18.org
「謝謝你。硯清。」book18.org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轉過輪椅,重新面對窗戶。對面三零八,馮昭慧還把手貼在玻璃上。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整個人在逆光里是一個模糊而安靜的影子。沈硯山沒有動,只是把手放在玻璃上,跟她的手隔著兩層玻璃和一條走廊那麼遠。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走廊盡頭等我。她靠在牆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到我出來,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雙手在裙子上擦了擦。book18.org
「說完了?」book18.org
「說完了。他摸了我眉骨,說謝謝。」我停了一下。「他說那盒止血貼過期了二十多年還放在床頭櫃里。」book18.org
方詠珊低下頭,好一陣沒說話。她把手放在我左邊眉骨上,手指沿著那道舊疤慢慢划過去。動作跟沈硯山剛才一樣輕。但她的手指是溫的。book18.org
「那天你眉骨縫了三針。若詩抱著你的頭,我開車。沈硯山在診所外面。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如果知道,」book18.org
「知道會怎樣。」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會讓他進來。也可能不會。」她把手指從我眉骨上移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但現在知道了。他撿了我掉的止血貼,藏了二十幾年。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多的事就是藏,藏證據,藏棋子,藏帳本,藏止血貼。後來藏不住了,就藏進信里。今天他把藏的最後一樣東西給你了。不是止血貼,是那聲哭。他說他站在走廊里聽完了你的第一聲哭。好吧。看在這句話的份上,止血貼的事我不恨他了。」book18.org
回到畢架山已經是晚上了。春分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掛在天上像一顆剛從水底撈出來的珍珠。院子裡的桂花樹在月光下安安靜靜,新葉已經全部展開了,嫩綠色變成了深綠色,葉脈從中間往兩邊排開,每一片都很完整。樹下翻過的土裡還插著方詠珊那把鏟子。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那罐橘紅色的干桂花。她把罐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花瓣在玻璃罐里依舊鮮亮。自從大寒那天方詠珊又放了一袋新花進去以後,她就一直把這罐花放在床頭柜上。今晚她把它搬到院子裡來了。book18.org
「今天春分。月亮最圓。去年中秋我們在院子裡許願。我說等頭髮長到齊耳就去燙卷。現在十六毫米,離齊耳還差幾個月。但今晚我想先許另一個願,等頭髮燙好了,我們三個人在桂花樹下面照一張相。不帶帽子,露出整張臉。詠珊的銀絲卷,我的黑人頭。中間站硯清。一張就夠了。」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水。她把一杯遞給若詩,自己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月光照在她頭髮上,白絲像桂樹皮上嵌著的銀線,從鬢角往後延伸,跟若詩黑黑卷卷的新發是完全相反的兩種顏色。book18.org
「去年中秋若詩許的願是頭髮長出來。今天春分頭髮十六毫米,去年那個願望已經實現了。今年換一個,等頭髮燙好,我們三個照一張相。不是發朋友圈,是把它洗出來放在一樓書房裡。壓在陳啟年的鎮紙石旁邊。」book18.org
方若詩把水杯放在石凳上湊過去看方詠珊。月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很清楚,若詩的眉毛長齊了,顏色比頭髮略淡;詠珊的眼角紋路比去年深了些,但眉頭已經完全舒展了,那道豎在眉間幾十年的深紋終於平了。book18.org
「詠珊。去年在無菌房裡你隔著窗戶看我。那時候我頭髮掉光了,眉毛沒了,臉色青白,戴著化療帽。你在窗外用手指在玻璃上寫字。寫的是'你是方若詩'。我看不到筆畫,但我認出來了。後來我每次害怕就自己在窗台上用手指畫那幾個字。今晚不用畫了。」她抬頭看著桂花樹上的新葉。葉片在月光下輕輕晃動。然後掀起被子把三個人的膝蓋一起蓋住。「今晚三個人。以後你跟我。以後不用躲。」book18.org
深夜。方若詩坐在自己房間的鏡子前面。她把浴帽摘了,用手輕輕按著頭皮。十六毫米的黑卷髮已經完全蓋住了頭皮,不再像剛長出來時那樣東一撮西一撮。發量恢復到化療前的六七成了,每一根髮絲都很粗很韌,戳在手心裡扎扎的。她把梳子放下,站起來,穿著厚棉睡裙走到窗邊。窗台上的水仙早就謝了,但方詠珊昨天新換了一盆春蘭,葉子細長,花還沒開。book18.org
方詠珊從隔壁房間出來。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披散在肩後。她推門進來,手裡抱著枕頭,放在若詩枕頭旁邊。然後她把我從走廊里拉進來,按在床沿上坐下。book18.org
「今晚我也在這裡睡。以後你的床左邊是硯清,右邊是我。以前分樓層分房間是為了彼此留餘地,你跟若詩那次在窗台上,我假裝不知道。我跟你第一次在颱風夜,若詩也假裝不知道。春分不分陰陽,今晚不分左右。三個人並排。」她躺下來,把被子拉上去蓋住三個人的肩膀,然後把手搭在若詩腰上。「若詩。明天早上想吃什麼。」book18.org
「皮蛋瘦肉粥。姜少放。」book18.org
「好。」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