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1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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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 黃風嶺雙姝戲聖僧 三昧風五行縛妖心book18.org

  從高老莊往西走了兩天,遇到一座山。山不高,但山上的樹全是歪的。不是品種問題,是風。此地的風從西北方向往東南方向刮,一年刮到頭,樹幹被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傾斜,樹冠全偏在東南側,從遠處看像是一排被梳了偏分頭的腦袋。林海騎在敖泠背上,白馬的新蹄鐵踩在山道碎石上,發出細密的咔咔聲。book18.org

  豬八戒走在他身後。九齒釘耙挑在肩上,耙齒上掛著一個乾糧包袱,包袱里是高老莊臨行前藤翠蘭塞的窩窩頭和腌蘿蔔。他走了兩天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會說,是那對豬耳朵一直耷拉在臉頰兩側,嘴裡反覆嘟囔同一句話。林海聽了幾次,大概是"翠蘭說別學嫦娥,嫦娥是誰,俺忘了嫦娥長啥樣了,翠蘭的頭髮是青的,嫦娥的頭髮,記不清了,"。猴子對此評價了一句"這呆子被婆娘下了咒",林海沒接嘴。book18.org

  浮屠山在第三天早晨出現。山形像一座倒扣的缽盂,山根寬,山頂平,山體上長滿了青灰色的老松。山頂上坐著一個穿灰布僧衣的老頭,頭上沒有剃度,頭髮白得像山頂的積雪。他看見林海一行人從山腳經過,從松樹上摘了一顆松果,往下扔。松果滾到猴子腳邊,猴子低頭看了一眼,用金箍棒撥開。老頭又扔了一顆,這次滾到豬八戒腳邊。豬八戒撿起來,剝開殼,把松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吐了。空的。book18.org

  "上面那老頭在耍你。"猴子說。book18.org

  "俺知道。但這松果殼裡有螞蟻,味道還行。"豬八戒把螞蟻從嘴角抹掉。book18.org

  烏巢禪師在山上合掌,聲音從山頂傳下來,不是喊,是平鋪直敘地送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取經人。這部《多心經》你收好。遇上魔障時默念,能定心神。"然後他便開始念經。從"觀自在菩薩"念到"菩提薩婆訶",二百六十字,一氣呵成。book18.org

  林海在馬上聽完,合掌回禮:"禪師,這經我早就會背。"book18.org

  烏巢禪師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把另一隻手裡的松果也扔了下來,這次直接砸在林海的光頭上。松果彈了一下,滾進路邊的排水溝。老頭在半空中笑了一聲,笑聲不太像禪師,倒像個被人搶了台詞的老戲骨。他說:"會背就好。會背就不用再教了。但你這光頭,沒有袈裟遮著,風來的時候會冷。"book18.org

  "貧僧知道。"book18.org

  "知道就好。"烏巢禪師從松樹上站起來,踩著雲往南去了。留下一句散在風裡的話尾:"黃風嶺的風,不是一般的風,那是三昧神風。你的光頭扛不住。你的徒弟也扛不住。但你體內那五樣東西,扛得住。"book18.org

  雲散了。松樹上只剩幾隻灰松鼠在搶松果。book18.org

  猴子將金箍棒從肩上取下來往地上一頓,抬頭看著烏巢禪師遠去的方向。"黃風嶺。三昧神風。這風俺老孫聽過,當年在靈台方寸山學藝的時候,菩提祖師提過一嘴。三昧神風不是凡風,是神風、妖風、鬼風三昧合一。吹到人身上,不吹骨,吹魂。魂被吹散,人就廢了。"book18.org

  "吹到猴身上呢。"豬八戒在後面啃窩窩頭。book18.org

  猴子沒回答。他把金箍棒挑回肩上繼續往前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林海的光頭。光頭上被松果砸過的地方起了一小片紅印,不是疼的,是松果殼上的鱗片刮的。林海自己摸了摸那片紅印,手指在頭皮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猴哥,三昧神風能吹散魂。我體內有兩套魂,一套唐三藏,一套我。風吹過來的時候,會不會把其中一套吹走。"book18.org

  猴子的火眼金睛在林海的頭頂上掃了一下。金色的虹光穿透頭骨,看到了裡面的魂魄結構,外層的林海,底層的唐三藏。兩者之間的分界線上有一層淡淡的青綠色薄膜,乙木妖元的再生之力在護持。他說:"你那層藤精的乙木已經把兩個魂纏在一起了。風吹不散。但可能會吹偏,讓你暫時分不清哪個念頭是你的,哪個念頭是唐三藏的。俺建議你到了黃風嶺,少想東西。多想容易串線。"book18.org

  林海把手從光頭上放下來,拍了一下馬脖子。book18.org

  繼續西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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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風嶺在第四天傍晚露出了輪廓。遠看像一堵牆,不是山,是牆。山體從北往南橫了大約三十里,山脊線幾乎水平,山面朝著東方,是一整面陡峭的斷崖。斷崖的顏色不是普通的青黑岩,是黃。整面崖壁都是黃土和赭石混合的質地,在夕陽下泛著一種陳舊的、發紅的金色調,像是被人拿鐵鏽抹了一遍。崖壁上寸草不生,只在崖頂邊緣長了一排被風吹歪的老柏樹,那些柏樹歪的方向和之前路上的栗子樹相反,說明此地的風不是從西北往東南,而是從山上往下灌。風從崖頂往崖腳直直地打下來,帶著黃沙和碎石粒,砸在人臉上生疼。book18.org

  林海的蛇信在離山腳三里遠的地方就開始報信了。舌面鋪開,舌根湧上來一股極濃極烈的桂花味,不是單一桂花的甜腥,是兩種桂花混在一起。一種甜中帶辛,一種甜中帶麻。辛的那股來自山腰,屬火,但火里混著金的銳利。麻的那股來自山腳,也屬火,但火里混著土的厚重。兩隻女妖。一隻在山上,一隻在山下。都是火屬性,但底子不同。book18.org

  銅銹味倒是不濃,比觀音禪院時淡多了。系統好像對這兩隻妖怪的威脅程度評估不高。或者說,五行圓滿之後,林海自己對劫數的感知閾值提高了,以前覺得是劫的東西現在只是"麻煩"。book18.org

  "兩隻。"猴子蹲在路邊一塊石頭上,火眼金睛往黃風嶺方向掃。他的瞳孔在掃到半山腰時忽然收縮了一下,不是豎縫,是劇烈地縮小成針尖大。"不對,不只兩隻。山腰洞裡有一隻。山腳裂縫裡有一隻。還有,"他的瞳孔又縮了一下。",山肚子裡還有第三隻。但這第三隻不像是活的。是封印在裡面的東西。不是妖。是,法器。"book18.org

  "飛龍杖。"林海接過話頭。book18.org

  "什麼杖。"book18.org

  "靈吉菩薩的飛龍杖。專門克制三昧神風的法寶。原著里,"林海頓了一下,改口:"按我的資料,黃風嶺的黃風怪是靈山腳下黃毛貂鼠精,偷了琉璃盞內的清油,在黃風嶺占山為王。他用三昧神風傷了你的眼睛。後來靈吉菩薩用飛龍杖收了他。但現在這個世界裡黃風怪是母的,那我猜飛龍杖不是用來克她的,是被她偷了藏在山肚子裡。她怕靈吉菩薩來收她,先把克她的東西偷過來鎖在山腹里。聰明。"book18.org

  "偷菩薩的法器,"猴子把金箍棒從耳朵里掏出來,捏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老鼠膽子比俺老孫當年還大。俺當年偷老君仙丹也沒偷他煉丹爐。"book18.org

  "老君的煉丹爐三千六百斤。那玩意兒沒法偷。"豬八戒走到崖壁腳下的碎石灘上,仰頭看崖壁。"這山怎麼爬,"book18.org

  話沒說完,崖壁上忽然起了一陣風。不是從山頂往下灌的自然風,是風從崖壁的石頭縫裡往外擠出來的。風的顏色不是透明的,是黃的。極細的黃沙混在氣流里,把整片崖壁前的空氣染成了暗黃色。風速極快,從石縫裡擠出到灌滿整片碎石灘,只用了不到兩個呼吸。book18.org

  豬八戒還沒反應過來,風已經打在他臉上。他的豬耳朵在風中像兩面旗子一樣往後翻,身體被風推著往後滑了三四步,釘耙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猴子的反應比他快,風剛起時他就把金箍棒變大變粗往地上一插,雙手握住棒身穩住身形。火眼金睛在黃沙中仍然亮著,但風中的沙粒打在眼球上,他的瞳孔開始劇烈收縮。不是怕,是疼。三昧神風裡的沙粒不是普通的沙,每一粒都裹著一層極薄的妖元碎片。碎片割在眼球表面,火眼金睛的防護膜被切出了無數條極細的裂口。book18.org

  猴子閉上了眼。但風沒停,風中的妖元碎片順著金箍棒往上爬,從金屬表面滲進他握棒的手掌皮膚里。碎片進入皮膚後開始沿著經絡往心脈方向走,三昧神風的本質不是物理攻擊。是魂魄攻擊。每一粒沙都帶著黃風怪的意志:往心裡鑽,把魂吹散。book18.org

  "和尚,這風,"猴子的聲音在風中變形了。不是他喊不出來,是聲波被風中的妖元碎片攪碎了。林海在馬上聽見的是一句被切成三四截的殘音。book18.org

  然後風忽然停住了。不是漸停,是驟停。就像有人在風源處關了一個開關。黃沙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後全部垂直掉落在碎石灘上,鋪了厚厚一層。猴子睜開眼,眼睛裡全是血絲。不是火眼金睛的紅光,是真的血絲。眼球表面被妖元碎片割出了至少二十條細傷。豬八戒躺在碎石灘上,豬臉朝下,釘耙橫壓在他背上。敖泠,白馬,已經退到了離崖壁半里遠的地方,馬腿還在發抖。book18.org

  林海從馬上下來,腳踩在黃沙上。黃沙很細,細到踩上去不像沙,像麵粉。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沙,蛇信在沙面上捕捉到了那個辛中帶金的味道,是從山腰洞裡漏出來的。然後他聽見崖壁上有動靜。book18.org

  不是風聲,是腳踩在崖壁石面上的聲音。極輕,輕到人的耳朵本該聽不見。但熊精妖元給了他通過地面震動感知生物移動的能力,崖壁上有什麼東西正從山腰往下走。不是爬。是走。用兩條後腿垂直走在崖壁上,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天然裂縫裡,步幅均勻,節奏不緊不慢。走了大約三十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林海抬頭往崖壁上看。夕陽最後的光正打在崖壁西側,把那片黃色岩壁照成了接近血橙的顏色。在崖壁半腰處,離地面大約十五丈的位置,有一個人影。不是人,是妖。但她化的人形非常完整。她站在崖壁上,身體和地面平行,腳底吸附在岩石表面,不是熊精妖元那種踩縫借力,是真正的垂直站立。她的腳底分泌著一種極薄的黏液,把她的腳掌粘在石面上。這是老鼠的本能。老鼠可以在任何表面上走。book18.org

  她從崖壁上走下來。不是"爬",是走。身體垂直於地面,裙子居然不往下垂,因為風是她的。她能控制三昧神風的方向和力度,用風把裙子輕輕托住,不讓它翻過去露出不該露的地方。這個細節被林海注意到了,這隻老鼠精很在意體面。book18.org

  她在離地面約一人高的位置從崖壁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彎得極輕,腳踝在碎石灘上只發出了一聲很細微的咔。然後她直起身。她比林海矮大半頭。身量嬌小,骨架纖細,肩膀窄而圓,鎖骨窩淺淡。皮膚極白,不是人的白,是琉璃的白。白到半透明,皮下隱隱能看見幾根極細極淡的淡金色血管,那是她偷喝琉璃盞內清油的後遺症。清油是靈山的精華,在胃裡不會消化,會滲進血管,用幾百年的時間把整條循環系統染成琉璃色。她穿一身鵝黃色的窄袖衫裙,腰間繫著一條暗金色的絲絛,絲絛末梢墜著一個小小的琉璃瓶,瓶子裡裝的不是香料。是三昧神風的種子。瓶口用蜜蠟封著,但蜜蠟邊緣已經裂了一條細縫。剛才那一陣風就是從這條縫裡漏出去的。book18.org

  她的臉是鵝蛋偏圓形,顴骨不高,腮骨圓潤,下巴尖收得小巧。鼻樑細而挺,鼻尖微微上翹,鼻翼兩側有幾粒極淡的雀斑,不是真的雀斑,是琉璃清油在皮膚表層凝結成的暗金色微粒。嘴唇薄,上唇比下唇薄了將近一半,唇色是淡粉偏杏,嘴角天然有一個往上翹的弧度,不是笑,是老鼠的面部結構導致的:即使面無表情的時候,嘴角也是翹的。最特別的是眼睛,瞳孔是金的。不是猴子的火眼金睛那种放射狀的金,是均勻的、從邊緣往中心漸深的琥珀金。虹膜上沒有紋理,全是純凈的金色,只有瞳孔中心立著一條極細的豎縫,不是蛇那種梭形豎瞳,是嚙齒類動物的圓柱形瞳孔。能在極暗的光線下看清一切。book18.org

  她站在碎石灘上,歪著頭看林海。金色的瞳孔從他光頭上往下掃,掃到他的腳底,又掃回來,停在他的膻中穴位置。然後她的鼻翼動了一下,在聞。老鼠的嗅覺比狗強。她在三息之內聞出了林海體內五縷妖元的屬性、產地、甚至每一縷妖元背後那隻妖怪的修為年份。book18.org

  "庚金,來自雙叉嶺。丁火,來自蛇盤山。壬水,來自鷹愁澗。戊土,來自黑風山。乙木,"她頓了一下,鼻翼又動了一下,這次動了兩次。",來自高老莊。和尚,你這一路走了多遠。"book18.org

  "從長安到這兒。大約三四千里。"林海把馬韁繩鬆開讓敖泠自己退到安全距離。他雙掌合十,光頭上還粘著剛才松果刮出來的紅印子。"施主,怎麼稱呼。"book18.org

  "我叫風鈴兒。"她把嘴張開一點,露出來的門牙很齊,但略長。上排兩顆門牙比下排寬了將近一半,不是獠牙的尖,是嚙齒類的寬。門牙邊緣有極細微的鋸齒,在夕陽下幾乎看不見。她注意到林海在看她的門牙,把嘴唇收回去蓋住。然後笑了一下,笑的時候露出了門牙的全貌:寬、白、齊,上排和下排咬合在一起時剛好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合弧線。book18.org

  "風鈴兒。"林海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尾音還是軟的,但他的聲帶在念到"鈴"字時自己頓了一下,他忽然知道了這個名字的來源。靈吉菩薩的道場在須彌山南麓,山頂上掛著一串鎮魔的風鈴。風鈴一共八隻,材質是黃銅混琉璃。這串風鈴敲了幾千年,其中一隻在雷雨天被雷電燒斷了掛繩,掉進山腳的琉璃盞爐里,那爐里正在煉清油。風鈴在清油里浸了三天三夜,吸飽了靈山的精華,然後化形成了一隻黃毛貂鼠。後來她偷喝琉璃盞內的清油,被罰下界。靈吉菩薩之所以沒有親自收她,是因為她本來就是靈吉菩薩的東西。那串風鈴里的第三隻。丟了之後靈吉菩薩沒有找,因為他知道風鈴最終會自己回來。book18.org

  "你是靈吉菩薩的風鈴。須彌山南麓山頂那串風鈴,八隻里排行第三。你掉進琉璃盞爐里化了形。你不是黃毛貂鼠,黃毛貂鼠是被你的妖氣吸引過來被你吞了。你吞了它之後披了它的皮。後來偷喝清油,也是因為你想把自己泡回清油里,好讓琉璃身重新穩固。"林海把這段話說出來時,風鈴兒的門牙從嘴唇底下露出來了半截。book18.org

  她的金瞳擴了一圈,不是怕,是震驚。這個和尚知道的東西比靈吉菩薩還多。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風鈴,她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黃毛貂鼠成精,只是記不清是在哪座山上出生。過去幾百年的記憶里有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剛好是從掉進琉璃盞爐到"變成老鼠"之間的時間。她填不上那段空白。現在被一個路過的和尚填上了。book18.org

  "你怎麼,"她的聲音在"麼"字上斷了一下。鵝黃袖子裡伸出來的手指微微彎了一下,指甲也是淡金色的,甲床是半透明的琉璃白。"你怎麼知道我是,"book18.org

  "我讀過你的檔案。信息差。"林海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光頭上的紅印子在夕照下已經消了大半,乙木妖元的再生力在默默工作。"你朋友呢。山腳下裂縫裡那隻,蠍子。你叫她出來。兩個人藏兩處,不是埋伏,是什麼。比誰先抓到和尚?"book18.org

  風鈴兒的金瞳又擴了一圈。這次擴得更大,圓了。不是豎縫了。她的右手抬起來對著崖壁腳下的裂縫打了個響指。響指的聲波在崖壁上彈了一下,傳進裂縫裡,在裂縫內部的山體空間裡來回震盪了幾次。book18.org

  裂縫裡傳出一個女聲。不高。不低。偏中音,尾音帶著一種天然的沙啞,不是嗓子不好的沙啞,是那種聲帶天生比常人寬半分的沙啞。這種聲音在任何場合說話都會讓人想多聽一會兒。"他連我叫蠍子都知道。這和尚不是一般人。"book18.org

  裂縫邊緣的石塊被從內部推開了。一隻腳從裂縫裡邁出來,不是赤腳,是穿著軟皮靴。靴子是黑紫色的,皮質極薄,貼在小腿上,在小腿肌肉繃緊時能看出脛骨前肌的輪廓。她從裂縫裡出來,站直了比風鈴兒高出將近一個頭。身材高挑細長,肩寬但不厚,鎖骨比風鈴兒長了一倍,從頸根往兩側延伸的弧度像兩把細長彎刀。腰極細,不是蜂腰那種誇張的收窄,是自然的、比例上的細。髖骨寬度剛好比肩寬少半寸,從腰到髖的過渡在軟甲下形成了兩條流暢的弧。book18.org

  最特別的是腿,從髖到腳踝的長度相當於正常人身高的六成。她穿一條深紫色的緊身皮褲,褲腳扎進靴筒里,大腿外側各有三道極細極淺的暗紋,不是紋身,是蠍子外骨骼在人形狀態下殘留的節痕。上身罩著一件玄紫色的短甲,不是鐵甲,是蠍子蛻下來的甲殼煉製的軟甲。軟甲在胸口處自然收緊,往下到肋骨弓處鬆開。領口很低,低到剛好露出鎖骨窩和一小截胸骨。胸骨的正中央嵌著一顆暗紫色的寶石,不是寶石,是她自己的蠍毒腺在體外的結晶。book18.org

  她的臉是長瓜子型,顴骨高但不突兀,下頜線極清晰,從耳根到下巴尖是一條接近直線的斜線。眉毛細而長,眉尾斜飛入鬢角,不畫自黑。鼻樑挺直,鼻尖收得銳利,人中很短。嘴唇是暗紫色的,不是中毒,是蠍子體內天然的血色蛋白讓嘴唇呈現出這種顏色。唇形是弓形,上唇的弓弧比常人高,最高點剛好在唇峰正中央。眼睛是她的精華,眼白偏紫,鞏膜底色是極淡的藕荷色。虹膜是深紫到近乎黑的程度,只有正對光源時才透出暗紫色的光華。瞳孔是豎的,不是蛇那種垂直梭形,是蠍子的新月形豎瞳,上端比下端更窄,形狀像一彎倒掛的紫月。book18.org

  她叫紫霜。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因為她蛻的殼是紫色的,蛻殼時殼上結了一層薄霜,那是蠍毒在空氣中氧化形成的結晶。book18.org

  "和尚。"紫霜把雙臂交疊在胸口。手指很長,指甲是純黑的,每一片都修成了尖銳的杏仁形,不是塗的,蠍子化形自帶。指甲尖在軟甲上輕輕敲了兩下。她說:"風鈴兒和我打了個賭。她說她能一個人吹散你徒弟的魂再把你卷進洞裡,我賭她做不到。現在她確實做到了前半段。"她低頭看了一眼躺在碎石灘上還在昏迷的豬八戒,又看了一眼捂著眼睛蹲在金箍棒旁邊的猴子。"後半段,你還沒被卷進洞裡。你站在這裡,背了一段風鈴的身世。她輸了。"book18.org

  "你們賭什麼。"book18.org

  "賭誰先吃到你的肉。"紫霜舔了一下下唇。舌尖是淡紫色的。她把手臂從胸口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步幅很長,因為她腿長。一步就到了林海面前不到一臂的位置。她的暗紫瞳孔從高處俯視著他的光頭。她說:"但你現在說她是靈吉的風鈴,如果真被你講對了,長生肉就不重要了。和尚。你能幫她記起來她是誰,你能幫我知道我是誰嗎。"book18.org

  林海仰著頭看她。光頭上被松果刮過的紅印已經完全消了。他說:"你是毒敵山的蠍子精,不對。毒敵山在東邊,距離這裡八百里。你這隻蠍子不是毒敵山那隻。你是,"book18.org

  他停了。蛇信在紫霜身上反覆掃描。蠍子的屬性是火,但她的火里混著不正常的寒意,不是陰毒,是封印。有人在她體內封印了什麼東西。不是法器。是記憶。她的記憶被人封印了。封印的材料是佛門法力,不是觀音的手筆。觀音不會把記憶封得這麼粗糙。是另一個菩薩。可能是,book18.org

  "靈吉菩薩。"林海說。book18.org

  紫霜的新月形瞳孔猛地收縮了。不是豎,是彎月往圓心方向縮成了一條極細極細的弧線。book18.org

  "靈吉菩薩在你的識海里封了一段記憶。不是因為你有罪。是因為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你在靈山腳下,靠近須彌山,你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靈吉把那段記憶封了,把你放到黃風嶺來。不是因為懲罰,是因為有人要滅口。他把你藏在這裡。放在風鈴兒旁邊,兩個都和靈吉有關的女妖。一個是他丟了的風鈴,一個是他藏起來的證人。"book18.org

  風鈴兒和紫霜同時對看了一眼。不是對敵,是對視。她們做了兩百年的鄰居,互相賭了無數場,都以為對方只是普通的占山妖怪。現在被一個光頭和尚在兩段話里同時拆穿身份,她們的身世居然連著同一個菩薩。book18.org

  風鈴兒先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個層次,那個天然上揚的嘴角彎下去了。"和尚,你說我是風鈴。有什麼證據。"book18.org

  "證據在你脖子裡。風鈴的掛繩是黃銅鏈子,化形時會融進椎骨。你低頭,頸椎第七節,摸一下。"book18.org

  風鈴兒把手伸到自己後頸。手指在頸椎第七節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後她的金瞳里忽然湧出了淚,不是傷心,是身體的記憶比大腦更快。她的指腹摸到了一道極細的環形凸起。那不是骨頭。那是黃銅。銅環套在她的頸椎上,被皮膚和肌肉包裹了幾百年,她自己從來沒發現過。book18.org

  她把手從後頸放下來。手指上沾著一丁點極淡的銅銹。然後她轉向紫霜。book18.org

  紫霜沒有說話。她把右手伸到自己後腦勺,手指穿過黑髮,在枕骨底部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抽回來。手指上什麼都沒有。但她的表情變了,不是發現了什麼,是發現不了什麼。她的枕骨底部應該有一道疤痕。但現在沒有,說明封印不是物理的。是識海里的。book18.org

  "禿驢,"紫霜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長腿把這一步變成了直接從一臂外跨進半臂內。"你能解封印嗎。"book18.org

  "能。但要用佛骨。"book18.org

  "那就用。"book18.org

  "佛骨在我體內。要用,得通過交合。體液交換,佛骨真氣從精液里分一縷給你們。足夠的真氣可以衝破封印,或者穩固你們的化形。"book18.org

  風鈴兒在紫霜身後擦掉了眼角那滴淚。她把手放下來時,手指上的銅銹已經乾了。她看著林海,金瞳里的豎縫在慢慢恢復,從圓形變回了圓柱形。她說:"你要什麼回報。"book18.org

  "不要妖元,我五行已經滿了。要你們的賭局做廢。以後黃風嶺不要攔取經人。你們各回各的去處,風鈴兒回須彌山找靈吉菩薩認主。紫霜,等封印解開之後,你記起來你看見了什麼,自己決定去哪裡。條件是,"林海雙掌合十,光頭上最後一抹夕照從頭頂滑到後腦勺。",不許去東邊的毒敵山找另一隻蠍子。那裡有隻蠍子精也在等取經人。你們兩隻蠍子湊一塊兒,這趟取經就真過不去了。"book18.org

  紫霜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轉頭看向風鈴兒,風鈴兒沖她攤開手,手心朝上,表情是"你自己選"。紫霜轉回頭,把右手伸到林海面前,食指伸直,其餘四指蜷曲。book18.org

  "成交。"指甲尖在夕照餘暉下反了最後一閃紫光。"但和尚,我警告你。我的肉身有蠍毒。你要是自己扛不住,別怪我。"她的嘴唇在"怪"字上翹了一下。不是笑。是蠍子尾巴往上勾了一下。book18.org

  林海沒回答。他把袈裟,不對,袈裟已經沒了。他把僧袍的領口鬆了松。後頸上沒有布了,只有光著的皮膚。風從崖壁上灌下來,吹在他後頸上,涼颼颼的。他說:"洞在哪兒。"book18.org

  風鈴兒指了一下山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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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風洞在半山腰。洞口不大,一人高,一人寬,隱藏在崖壁上兩塊凸岩之間。從洞外看什麼也看不見,不是黑暗,是風鈴兒用三昧神風在洞口形成了一面無形的風牆。風牆把洞內的光、聲音、氣味全部封住,從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崖壁。她用手在風牆上撥了一下,風自動往兩邊分開,露出洞內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石壁上嵌著些發光的螢石,是紫霜從別處弄來的。螢石的光是淡紫色的,把整條通道照得像一條泡在紫藥水裡的管道。book18.org

  通道盡頭是主洞室。空間不大不小,大約容得下十來個人。洞壁上掛滿了紫霜蛻下來的蠍殼,不是廢殼,是她故意掛的。每一片殼都在螢石的光下反射著暗紫色的冷光。洞頂有一道天然裂縫,從裂縫裡漏進來一線月光。洞中央鋪著一張石台,石台上鋪著風鈴兒平時收集的乾苔蘚和柔軟樹皮,疊了三四層。石台周圍的地面上散著些琉璃碎片,是風鈴兒自己掉的。她的琉璃化形不太穩固,每隔幾年會掉一小塊琉璃皮膚,掉下來的碎屑她自己收著,放在洞角一隻陶罐里。陶罐已經快滿了。book18.org

  風鈴兒在洞口重新拉上風牆。風牆把洞內外完全隔開,外面聽不見裡面,裡面聽不見外面。洞室成了一個封閉空間,只有月光從洞頂裂縫漏進來,和四壁螢石的淡紫光混在一起,把所有人的皮膚都染成一種介於銀白和淡紫之間的怪顏色,像是泡在月光和毒液混合的溶液里。book18.org

  紫霜率先把軟甲脫了。不是誘惑,是蠍子的實用主義。軟甲是甲殼煉的,甲殼泡過自己的毒液,長期貼著皮膚會讓她蛻殼周期變短。她解軟甲的動作很快,領口的暗扣一挑,肩帶一松,整件軟甲從胸口滑下去,落在腳邊的苔蘚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軟甲下只有一件極薄的紫黑色內衫,材質是蠍子的翼膜。翼膜是半透明的,在螢石光下能隱約看出胸骨的輪廓。她的乳房被翼膜輕輕裹住,乳房的形狀是水滴形,上緣斜平,下緣弧度飽滿。乳暈透過翼膜顯出色澤,比嘴唇更深的暗紫,和翼膜的顏色幾乎融在一起,只有乳頭在翼膜上頂起兩個很淺的凸起。book18.org

  風鈴兒脫衣服的方式和紫霜完全相反。紫霜是"扒",甲殼啪地甩地上。風鈴兒是"剝",先把鵝黃外衫對摺,放在石台邊沿;然後解開腰間絲絛,把絲絛末梢的琉璃瓶小心擱在苔蘚上,擱的時候瓶子歪了一下,她用手扶正;然後是內襯,一層一層脫下,每脫一層就疊一疊,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外衫上面。脫到最後只剩一件淡金色心衣,材質不是布,是風鈴自己蛻下來的琉璃化皮膚。琉璃心衣在螢石光下呈現半透明狀態,能看出她身體的輪廓,身材嬌小,乳房比紫霜小一號,形狀是淚滴形,上緣飽滿,下緣收得急。乳頭在琉璃殼下若隱若現,顏色是淡杏粉。她的腰很細,肋骨最下緣的弧線清晰可見。髖骨寬度和肩寬幾乎完全相等,構成一個相當勻稱的矩形比例。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紫一金。一個腿長到逆天,一個嬌小到剛好到她肩頭。她們在螢石光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紫霜往前邁了一步,把一隻長腿跨進林海的腿間。大腿外側的節痕在暗光下微微隆起,那些不是疤痕,是蠍子外骨骼退化的殘留,在極度興奮時會自動分泌極微量的蠍毒。毒素量小到不會傷人,只會讓人局部皮膚發麻發癢。book18.org

  "和尚,我先來。"紫霜的手放在林海胸口,手指張開按在膻中穴上。她的指甲尖在林海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故意,是指甲太長。林海的胸口起了一道極細的白痕,然後白痕在乙木再生力下迅速消失。紫霜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消失的白痕,新月的瞳孔開了一丁點。她說:"你的身體真有意思。"然後她把翼膜內衫的肩帶從肩頭撥下去。翼膜從胸口滑落,乳房在螢石光下完全裸露。乳頭是暗紫色的,乳暈比乳頭顏色更深,面積不大,剛好蓋住乳頭周圍很小一圈。她把林海按在石台上。石台上的乾苔蘚很軟,背陷進去時帶出一聲細微的纖維壓縮聲。她跨在他的腰上,兩條長腿夾住他的肋骨兩側。蠍子腿力極強,輕輕一夾就讓林海的肋骨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骨骼摩擦音。不是疼,是被一種極有控制力的力道夾住的感覺。力道剛好讓胸腔的擴張受限,每次吸氣只能吸到正常容積的七成。book18.org

  風鈴兒在石台旁邊站了片刻。她看著紫霜騎在林海腰上,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把琉璃心衣也解了。脫下來的琉璃殼小心擱在石台邊,和紫霜的軟甲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個疊得整整齊齊,一個甩得東倒西歪。她赤著身體走到石台另一側,跪坐在林海頭邊的苔蘚上。跪坐時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老鼠的本能。老鼠在不確定的環境中總是準備隨時跳起來逃跑。她把林海的光頭托起來放在自己大腿上,大腿的皮膚很涼,比正常人體溫低了將近兩度。琉璃化身的體溫總是偏低。她低頭看著林海的臉,金瞳在月光下像兩枚正在熔化的金幣。book18.org

  "和尚,你剛才摸後頸那一下。我頸椎上的銅環你隔著皮膚看出來的嗎。"她問。book18.org

  "不是。是蛇信,蟒精的丁火妖元給了我一個本事:舌面可以感知暗處的金屬。"book18.org

  "那你知道銅環會一直在我脖子裡嗎。"book18.org

  "知道。但你可以不把它當鎖。靈吉的風鈴都有銅環,環是用來掛風鈴的。它是你的根。不是懲罰。"book18.org

  風鈴兒的金瞳在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擴了兩圈,不是震驚,是溫暖。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貼的位置剛好是被松果砸過的那塊紅印。她的嘴唇很薄很涼,貼上去時他額頭的皮膚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把嘴唇從他額頭上移開,金瞳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剛才叫她先來。我們怎麼分配,按時間還是按次數。"book18.org

  紫霜在下面已經不耐煩了。她把林海的僧褲解開,手指在腰帶上一扯,僧褲滑到膝蓋。陰莖已經在半勃狀態,不是因為紫霜的腿夾了他肋骨,是因為風鈴兒剛才那個額頭吻。這個吻的溫度和觸感在他的自主神經系統中觸發了一些東西。紫霜用手握住陰莖根部,手指很長,拇指和中指圈住陰莖時還有半指的余隙。她把陰莖扶正,龜頭對準自己的陰道口。她的內褲已經脫了,翼膜內褲褪到膝蓋,露出會陰。她的陰部也很長,不是臃腫的長,是比例上的長。大陰唇修長平滑,表麵皮膚是蜜色的,和周圍皮膚幾乎同色,沒有任何色素沉澱。小陰唇從大陰唇內側往外微微探出一點邊緣,顏色是極淡的紫,那是蠍子體內的色素沉積。陰蒂藏在包皮里,只能隱約看見包皮頂端有一小粒深紫色的突起。陰道口正在往外分泌淡淡的清液,不是人類的透明黏稠,是蠍子的體液,帶著薄薄的滑膩感,在螢石光下反著細微的紫光。book18.org

  她把龜頭往自己陰道口壓了一下。陰道口在龜頭頂端的觸壓下微微陷了下去,然後忽然收了一下。不是她要收,是蠍子陰道口的環形肌對外來熱度自動做出的快速反應。林海的龜頭溫度是三十八度左右,她的陰道口溫度是三十六度。兩度的溫差在觸碰到瞬間讓她的環形肌縮了一下。book18.org

  "和尚,你有點熱。"紫霜把龜頭重新對準,這次沒有停頓,一口氣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破開陰道口。進入。陰道內部很緊,不像藤翠蘭那種被微絨毛包裹的貼合感,也不像龍女那種內部溫度高於體表的暖意。紫霜的方式完全不同,她的陰道內部肌肉極度緊緻,每一層肌肉都在龜頭進入時強勢地包裹上去,不是"輕輕貼",而是用力箍住。她的第三層內肌很硬,是蠍子的內部甲殼退化後保留的板狀肌,這層板狀肌在龜頭經過時沒有自動放鬆。book18.org

  龜頭撞上板狀肌時,觸感像撞在了一塊極薄極光滑的軟骨上。紫霜的腿收緊了。不是故意的,板狀肌被龜頭頂到後,蠍子的自發保護反應讓她大腿內側全部繃起來,肌肉線條在螢石光下清晰地鼓出。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呼吸由每分鐘三十次降到每分鐘十次,蠍子在適應。然後她忽然把龜頭往下推了最後半寸,板狀肌在堅持了一小會兒之後終於放鬆,龜頭通過了那層軟骨般的環。進入到她陰道的後半段,溫度開始升高。子宮口的溫度接近四十度,宮頸口正在往外分泌一股極細的暖流,暖流順著陰道壁往外滑,流過板狀肌,流到了正在被龜頭撐開的陰道前段。book18.org

  她開始騎乘。不是慢,是快、果斷、完整。每次抽送都是深送淺退,龜頭退到陰道前段然後一口氣推過板狀肌直抵宮頸口。她的節奏很穩,每三次抽送後加速,快段更快,慢段更重。book18.org

  林海正在被紫霜強力地騎乘,腹肌繃得發硬。但風鈴兒還在他頭頂跪著。她把他耳朵理在掌中,耳後那位置是虎牙舊印,她指腹輕輕由印上摸過,手指的琉璃涼意印在疤上停住。然後她抬高了他的頭,將他的嘴唇壓在她胸口乳房的乳頭上。乳頭是淡杏粉,很小,在他唇間漸漸立起。book18.org

  他把嘴稍微張開,用下唇捧著乳暈,那片極薄幾乎透明的琉璃皮膚下藏著乳腺,他發著暖的舌面輕輕貼在乳側,她深吸,不是叫,是嘆氣,那由身體內部湧起的暖意把她脊椎推直。然後她把身體轉了一下,側臥在石台邊,用臀對著紫霜騎著的方向,然後將下體貼在林海臉前。book18.org

  風鈴兒的會陰在螢石光照下顯出極不同的構造:她沒有陰毛,也非故意的,琉璃化的肉身不長體毛。大陰唇的形狀不是修長的,是圓,寬而圓,像一對極小的琉璃碗,合在一起。她用手打開大陰唇,裡面小陰唇極小,淡金色,唇邊發出極微弱的金屑光,那是她掉下來的琉璃體屑。陰蒂一樣是金色,很小,不大於小指甲尖。陰道口濕潤,不是黏稠的,薄薄的透明的清油滑出。清油不是人液,那是琉璃清油,靈山修煉時她吞清油,體內有幾滴一直在她最深處循環,現在被性喚醒後排出來。氣息不是腥,是冷香,燈油之香混在潮氣中,讓滿洞螢光都亮了一頭。book18.org

  林海把她的骨盆輕輕拖下,舌面貼上陰道口。清油滲在他的舌面上,滑,不膩,在舌面每一個味蕾間鋪開一層極薄的油膜。他舌面往上滑,先舔到金陰蒂,陰蒂在舌壓中自動彈,彈動的力道極輕,彈在舌中央,然後陰蒂收,再脹,再彈。然後他的舌尖伸入陰道口,極窄,剛過舌尖就卡住了,陰道口的環肌自動箍住舌面,不是緊,是鎖,琉璃肌非常靈,能在感知外來物後先箍後松,她先鎖了他舌尖半息,然後鬆掉,再鎖,這是自發反應,不自由,但松第二次時發出她喉嚨里悶著的一個毫無壓抑的長嘶。不是叫。是嘶。嚙齒類在最舒適時發出的那個聲,從門牙間輕輕漏出去。book18.org

  然後紫霜從前面忽然停騎。她彎下腰,長發掃在林海腹肌上,抬起一隻手,在風鈴兒後背的肩胛間畫了一個圓。風鈴兒背對著她偏頭,兩個女妖在月光下無聲對了一下視線,然後紫霜拔離陰莖。陰莖出陰道時拉斷一陣細紫絲,絲碎落在林海腹部,板狀肌從緊變松,她移開長腿,攀到石台另一側,和風鈴兒互換了位置。風鈴兒跨上林海的陰莖。紫霜伏在他臉上。book18.org

  風鈴兒騎上來時沒有立刻插入,她先用手握陰莖。她的手很小,整隻手握不滿,另一手也上來,兩手交握,拇指在龜頭冠兩側輕輕按,不是刺激,是在測尺寸。她低下頭,用嘴唇碰龜頭,碰在尿道口,不是親,是碰,碰完嘴裡極輕的一聲"啾"。然後她把龜頭引到自己陰道口,慢慢放低,龜頭撐開那兩片淡金的陰唇,進入。陰道內部比紫霜的冷,不是冷,是琉璃體溫,比人低兩度,龜頭的熱度在她體內產生了一種極度清晰的溫差,溫差反過來讓林海能感覺到她陰道內任何一條極微的組織。最先是龜頭碰觸宮頸,宮頸也是淡金的,子宮口很小,一粒珍珠大小,在觸壓時自動分泌極細的琉璃清油,清油順陰莖外流,滲入苔蘚,滿洞的清香味更濃。book18.org

  她從騎入後不動,不是猶豫,是在忍受。琉璃身對溫度差太敏感,她需要讓陰道慢慢適應陰莖的熱。她坐滿了,宮頸貼龜頭,然後深深閉目,體內開始了一輪最慢的蠕動。不是收縮,是唇形的蠕,像兩片軟風在陰莖壁上吹,輕,幾乎感覺不到,但龜頭能感到那極微的風壓變化,風鈴兒的三昧神風,她不能用風在洞中,就把它減輕成子宮的吹力,吹在龜頭上時,林海忽然知道她不是在取悅他,她是在感恩,用她最拿手的東西,風,輕輕吹進他的身體。三息。她拔出,陰莖出陰道時被清油包裹,閃滿金絲。book18.org

  紫霜那邊,林海的手已探入她腿間。她的大腿內側在發麻,蠍子毒正從節痕往外微量滲出,毒不是故意,是興奮,毒素輕滲在他的舌面上,不是苦,是麻,丁火和戊土和壬水在他體內全自動抗毒,麻感被抗成一種香檳在舌面爆開的輕刺,他用舌深探她陰道,紫霜陰道內部的板狀肌在他的舌壓力下慢慢開,不是關,是開,蠍子在極度放鬆時反而會打,開後板肌,裡面熱,無毒的,是溫暖的核心。她在他舌面上收了一下軟肉,然後臀抬起,再沉降,用陰蒂直接壓在他鼻尖上,鼻息呼進她陰道口,她臀落,壓住,高潮瞬間不見聲,只見她長腿上節痕猛地全凸,然後收,再平。無聲高,蠍子高潮是安靜的,唯一的外泄是腳,她兩條長腿繃成一條直線,腳尖蹠指,鉤碎了石台邊一小塊苔蘚干皮。book18.org

  然後風鈴兒還在騎,她換了一個角度,不是插,是磨,陰道套在陰莖上不上下,而是繞圈,宮頸口圍著龜頭在畫圈,圈越小越密,最後十個圈後她忽然全退,用手將沾滿清油的陰莖夾在雙乳間,不大的乳夾不住,她索性側躺讓乳溝偏滑,壓陰莖在乳側,乳側壓在她自己的膝蓋上,乳房被膝蓋和陰莖夾成更緊一塊柔壁,她一上一下推動乳房,陰莖在她胸口滑,清油在乳和陽之間拉成片,她邊推邊抬眼,金瞳在林海腹部那一面偷偷看他,眼是上弦月,然後她低臉,張嘴用門牙輕輕在龜頭冠刮一下,刮完後立刻用舌尖捲走門牙上沾的清油,咽,喉滾動。book18.org

  紫霜從林海臉前移開。她翻身下來,用手撐開風鈴兒的臀側,把她從林海陰莖上抱起來,不是扯,是抱,兩隻女妖在月光下互相扶了一下,然後紫霜低聲在風鈴兒耳邊說了句什麼,風鈴兒金瞳忽然擴大,然後輕輕點頭。book18.org

  紫霜重新跨坐到林海腰間,但這次沒有插入。她轉了個身,背對著林海的臉,面向風鈴兒。她抬起自己的長腿,用手扶住林海的陰莖,對準自己的陰道,然後慢慢坐下去。這個背對的姿勢讓她的陰道角度不同了,板狀肌在另一個方向被龜頭撐開,她的腰弓了一下,長腿在石台兩側的苔蘚上蹭出兩道深痕。但她沒有動,她只是插著陰莖,保持不動。book18.org

  風鈴兒繞到紫霜和林海之間。她跪在石台上,用手輕輕壓在紫霜的小腹上,然後她的另一隻手繞到林海的陰莖根部,手指配合紫霜的節奏輕輕壓住陰莖根部的靜脈。她低頭,用嘴唇含住紫霜的乳頭,兩個女妖互相觸碰時,月光的裂縫正移到她們交疊的身體上,一高一矮、一金一紫。紫霜閉眼,蠍子從不當人面合眼,這是她在黑暗中最脆的時刻,她讓風鈴兒吸著她的乳頭,同時夾著林海的陰莖,陰道板狀肌緩慢吸龜頭。風鈴兒從紫霜胸口抬嘴,嘴角沾紫色乳暈的濕光。她越過紫霜的肩看見林海腹肌在抽。她輕聲說:"她夾夠了,我再換,然後今晚最後你把我放她背上,你同時,"book18.org

  紫霜忽然發力了。她不是往前,是往後,把身體往後仰進了林海的胸膛。她的背貼在林海胸口,長腿從他腰側跨改為放在他兩腿內側,她變成背靠他躺,陰莖從下插入,這角度直接繞過板狀肌,龜頭直抵子宮口深處某處極敏感的暗窩。她在這角度下不再動了,只弓身,腹肌顫抖,陰道深處那段無肌區對龜頭全開放,然後她第二次高,這次沒忍住,叫了半個"和"字,拖長,再從齒縫吸回去,新月瞳孔在全暗裡閉合成細紫,然後全身軟。book18.org

  風鈴兒在紫霜痙攣時已經就位。她用清油抹遍自己另一處,後庭。指腹在肛口畫了三圈細小圓,然後她將林海的手引到自己臀後,他的食指沾紫霜的體液和她的清油,輕輕插入肛,極緊,不是陰道緊,是環,肛環被食指耐心地撐開,她疼,門牙咬唇,但金瞳在疼中擴散,然後她自己把食指退掉,換龜頭對準,坐下。book18.org

  龜頭進入肛道的那瞬間,風鈴兒的整個琉璃身體都僵住了。肛環被撐開的痛感從尾椎往上炸,炸到頸椎,頸椎上的銅環竟然被震得微微發了一聲極細的金屬嗡鳴。她聽到了自己的銅環在響,那聲音穿過骨傳導,穿過幾百年,從須彌山南麓的塔頂直接震進耳。她的眼淚同時湧出來,不是疼,是記起來了。靈吉菩薩在塔頂掛風鈴時,親手給每一隻風鈴栓銅環。他的手是暖的。她記起了那隻手的溫度。book18.org

  然後她的肛道在最深的一波撐痛後開始慢慢鬆開,不是松,是軟。琉璃肛道的環肌在適應龜頭後逐一泄力,她還疼,但不再僵。龜頭退出,不是全退,半退,又進,她喉嚨里這次出來的是低沉的咕,不是哭,不是叫,是風鈴在被風吹動時發出的那種銅和銅之間輕敲的幽鳴,她將自己全部交出。林海同時感到她前面陰道的清油從陰唇滴下,沿他陰莖根往下流,滴在苔蘚上,苔蘚上積出一小汪金,第三下,她肛環終於全順,她開始自己擺。小而碎的擺。book18.org

  紫霜在她胸前用發梢掃她的鎖骨,蠍尾突然卷出,不是攻擊,她尾椎後化出一小截紫蠍尾,輕輕搭在風鈴兒背,尾針不刺,只是冷涼的觸感,風鈴兒被她尾針壓住,身體更往前,龜頭更深,然後肛道陰道的雙壓同時到達。老鼠的尖叫無法抑制,是吱,細長尖,帶著銅環再震,她高潮時宮頸和肛環同步打開並同時合,緊,壓迫量讓林海在她體內射精,不是先兆,是直接被吸出來的。精液在琉璃肛道和陰道口分別湧出,清油和精和紫色毒體液三樣在石台上流成交錯的一小灘暖液。然後全停,只餘下三人的心跳,一個慢,兩個更快。book18.org

  風鈴兒從林海身上滑下來,側躺在他左邊。精液還從她體內往外流,不是滴,是極緩慢的滲。她用苔蘚擦了一下卻沒有全擦乾淨,留了一小塊在陰唇邊,她說這是證據。紫霜從他身上翻到右邊,長腿搭在他腿上,那條蠍子尾巴還伸在外面,尾針在空氣中輕輕打了個卷,然後慢慢縮回尾椎里去了。book18.org

  月光已偏。螢石淡紫不變。洞頂裂縫那線月亮現在正照在風鈴兒的後頸,那銅環在皮下極微地發著黃銅光。她拿林海的手按在銅環處。他手指摸到,銅環不再是冷,是溫,被佛骨真氣暖過了,已在修復她的根。紫霜忽然側頭,枕上林海的胸,低聲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book18.org

  "剛才做的時候,封印裂了。我記起來了。靈吉封的不是罪,是我看見文殊菩薩座下的青毛獅子在須彌山後啃一個小孩的骨。青獅當時應在五台山,但他私自跑了,靈吉怕我說出去,把我封在黃風嶺。和尚,這記憶現在是你的了。"book18.org

  林海沒有回答。體內的五行妖元在閉合循環中自動轉了一圈,系統沒有彈出新字,但舌根的銅銹味忽然極烈:不是黃風嶺有劫,是將來,五台山,那頭青獅,他遲早會遇上。而且必須帶上紫霜這個"目擊者"。桂花味淡退了,兩隻女妖色慾劫已過,但銅銹,蓄著。book18.org

  風鈴兒抬起頭,金瞳已經恢復圓柱形豎瞳。她說:"和尚,我剛才記起了靈吉的手溫。我現在不那麼怨他了。你上路前給你做一件事,"她坐起來,兩個手掌張開,風在洞內無聲生成,不是三昧神風,是微風,暖的,穿過洞頂裂縫吸來外面的乾淨空氣,將他身上的汗與精與清油與蠍毒全吹乾,然後風停,他身上清爽,不留什麼。風鈴不再言語。book18.org

  紫霜從他胸口起身,在螢石光里穿上軟甲,扣肩帶時沒讓風鈴幫忙,自己啪嗒扣好。然後她撿起風鈴丟在地上的絲絛與琉璃瓶,把瓶子遞給風鈴時,瓶口裂縫已自合,佛骨真氣在兩妖體內修復,此物從此不再需要封。book18.org

  天亮了。猴子早已從崖壁下跳上來,蹲在洞口,金箍棒橫放膝。他的眼睛好了大半,乙木妖元透過林海傳入猴體,火眼金睛的裂傷再生癒合。他在洞口迎著第一束陽光睜開眼,黃風嶺的風停了。不是變弱,是全無。三昧神風種子被封,風源息。book18.org

  八戒在崖下喊:"上面完事了沒有,俺壓了一夜碎石,腰疼,"book18.org

  敖泠白馬從遠處跑回,龍覺已告訴她安全,蹄印在黃沙上踩出花,她低頭把鼻貼在林海的肩,聞,然後噴口氣,那些香不對龍鼻來說太雜。book18.org

  林海赤身從洞內走出來,晨光打在他赤裸的肩與膻中穴,五行閉環如今皮膚下透出淡淡五色細線,但那是晨光反射還是妖元自身的光,連猴子都不確定。猴子扔給他一件新僧袍,高老莊備的,粗灰布,補丁在左肩,套上後光頭的晨風立刻從左耳掠過,涼,但沒有袈裟燒灼感了。後頸光著。book18.org

  "猴哥。黃風嶺過了。下一站,流沙河。"book18.org

  "流沙河。沙和尚。"猴子把金箍棒挑上肩。火眼金睛已痊癒,更亮,金芒中帶了乙木的柔色。"公的,你這回不會再被搶進洞。"book18.org

  "不一定。萬一搶我的是河裡的母夜叉。"book18.org

  猴子想了想,然後從鼻子裡噴出一條輕氣,不是笑,是那種"跟著這和尚什麼妖怪都能碰上"的猴式認命。book18.org

  八戒扛著釘耙歪歪扭扭走上來。豬耳朵在晨風中扇了兩扇,然後他停住,鼻子拱了兩下,聞到洞裡出來的香氣。他回頭看洞口:風鈴兒和紫霜正一高一矮從洞內追出來,風鈴兒手裡捏著那隻小琉璃瓶,現在空,對著晨空接陽光,紫霜尾針已全收,她的長腿邁過洞口的碎石,微微打晃。然後她們並肩站在崖壁邊,目送。風鈴的金瞳在晨曦中像兩枚新鑄的銅錢,紫霜的紫瞳在日照下顯出更沉的紫,不是蠍色,是記憶,復得後難褪。book18.org

  林海騎上白馬。八戒和猴子分列左右。四人一馬往西下山,黃沙輕揚,沒有風,沙自己落下,馬蹄踩過的新痕很快被自然沙蓋住。黃風嶺在身後,晨光燦,崖壁上那兩隻女妖的影子縮成極遠兩小點,金與紫,站在崖頂老柏下,目送他們直到山道彎盡,西,更遠,流沙河,已有一條赤發水怪在河底等他,但不是母夜叉。那是一個,男人。下一章的事,等到了河邊再定。book18.org

  # 第十回 流沙河呆子斗水怪 捲簾將琉璃認前塵book18.org

  流沙河在第四天傍晚撕開了戈壁灘。book18.org

  不是比喻。是撕,走了四天的碎石荒灘忽然在前方斷了,大地裂成兩半,中間灌滿了渾黃色的水。河面寬到看不見對岸,只能隱約望見水天相接處有一線更深的暗灰,可能是對岸,也可能是天累了不想再裝藍。河水的顏色不是泥沙的黃,是黃中帶紅,紅里泛著鐵鏽色的暗光,像是有人把一整座鐵礦磨碎了倒進去,攪了攪,忘了關火。book18.org

  "八百里的洗礦水。"林海騎在敖泠背上,手搭涼棚往河面看。白馬往前邁了半步,前蹄剛踩到河灘濕泥,立刻縮了回來,龍變成馬之後鼻子短了,但腳感還在。她回頭瞪了林海一眼,馬眼裡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不下去。book18.org

  猴子蹲在岸邊一塊風化的青石上,把金箍棒伸進河水裡試了試。棒端剛碰到水面,水裡忽然翻上來一股反力,不是魚的力道,是整條河的力道,從河底往上托,把金箍棒頂了半寸回來。猴子把棒子收回來,棒端上沾的水珠不往下滴,而是往上飄。水珠在空氣里浮了半息才不情不願地落回河裡,落回去的時候還彈了一下。book18.org

  "這水不沉東西。這水往外吐東西。"猴子盯著河面。火眼金睛透過渾黃的水層往下掃,河底很深,大約二十丈,淤泥里半埋著一副白骨。不是人的骨頭,是河馬。至少沉了五十年,骨頭上已經長了水苔。但骨頭沒被沖走,說明河底的水流是反向的。水面上往西流,水底下往東流,兩股水流在水層中間打架,誰掉進去都得被當場撕成兩半。book18.org

  "流沙河,八百里寬,鵝毛漂不起,蘆花沉到底。"林海從馬上下來,把韁繩拴在岸邊一棵枯胡楊上。枯胡楊的樹幹上全是裂紋,裂紋里嵌著干透的河泥,上一次河水漲到樹根位置至少是三十年前。"河裡住的是捲簾大將。天庭御前的人,蟠桃會上打碎了琉璃盞,被貶下界。每七天有人來打他一次,用飛劍。"book18.org

  "琉璃盞是什麼。"猴子問。book18.org

  "裝瓊漿的杯子。一套七隻,打碎一隻就不成套了。"豬八戒在後面扛著釘耙走過來,豬耳朵在聽到"琉璃盞"三個字時豎了一下,他以前在天庭當天蓬元帥的時候用過那套杯子。"那玩意兒是御器司的公物。每年盤點一次,備註欄上寫的是'缺失一隻,餘六只封存'。"book18.org

  "公物。"猴子把這兩個字嚼了一下。"俺老孫偷老君仙丹,偷的是私人物品。這沙和尚打碎的是公物,你們天庭對私人物品和公物的懲罰還不一樣。"book18.org

  "廢話。偷私人的,是你和老君之間的事。打碎公家的,是採購、審計、御器司、糾察靈官四家聯合辦案。"豬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頓,耙齒插進河岸的淤泥里。"捲簾大將當時跪在金鑾殿上請罪,玉帝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然後讓人把他仙骨抽了,貶到流沙河。每七天派人來揍他一次。飛劍,天雷,銅錘,三種輪流。"book18.org

  "他在這裡待了多久。"book18.org

  "幾百年吧。具體記不清了。俺在天庭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兒了。"book18.org

  林海蹲在河邊,用手指舀了一點河水放到舌頭上。蛇信在河水裡分辨出了至少七種不同年份的妖氣,最老的一層是五百年前的,最新的就在河底。這河裡的妖怪不止沙僧一個,但沙僧是最大的,其餘的都縮在河底淤泥里,躲在沙僧的領地邊緣,不敢靠近河中央。book18.org

  "這水能喝嗎。"猴子問。book18.org

  "喝了會拉肚子。拉完肚子肚子裡會長鐵鏽。"林海把河水吐掉,站起來在僧袍下擺上擦了擦手指。"河底的鐵含量超標,大概是正常河流的幾百倍。沙和尚的頭髮是赤紅色的,不是天生的,是被鐵鏽水泡紅的。泡了幾百年,漂都漂不回來。"book18.org

  "那他的臉為什麼是藍的。"豬八戒問。book18.org

  "我哪知道。我又沒泡過。"book18.org

  "你什麼都知道,這個不知道?"book18.org

  "信息差也有盲區。"林海拍了拍手。"八戒,你下水。"book18.org

  豬八戒往後退了一步。"為什麼是俺。"book18.org

  "你以前是天蓬元帥,統領八萬水軍。這種河對你來說就是個小水坑。"book18.org

  "那是以前。俺現在是豬。豬下水,不是游泳,是燙毛。"豬八戒把釘耙橫在胸口,耙齒朝著河水,像是在防著河水忽然撲上來咬他。"再說這水有問題。猴哥的棒子沾了水珠都不往下掉,俺這身豬皮進去還不得浮在半空中轉圈。"book18.org

  "那正好。你浮在半空中轉圈,把妖怪引出來。俺在岸上一棒子敲他。"猴子說。book18.org

  "你為啥不下去。"book18.org

  "俺是石猴。石頭遇水沉底。"book18.org

  "你,"豬八戒張了張嘴,發現猴子說得很對,石頭確實遇水沉底。但他不甘心,轉頭看向林海。"師父。你說句話。"book18.org

  林海正坐在石頭上,盤腿,脊背筆直,手掌朝天放在膝蓋上,標準的玄奘式打坐。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念經的表情。他臉上是"我等著看戲"的表情。他說:"猴哥說得對。石頭沉底。你下去。"book18.org

  "師父,你不能因為猴哥說了一句物理常識就站他那邊,"book18.org

  "八戒。"林海打斷他。聲音忽然從調侃變成了那種很真誠的語氣,真誠到豬八戒一聽就知道壞了。"你這身豬皮厚。飛劍來了你扛得住。再說你身上還有罡氣,天蓬元帥的罡氣。水裡的妖怪聞到罡氣會自己浮出來。你不用打,引出來就行。"book18.org

  "引出來之後呢。"book18.org

  "你想打就打。打不過就叫猴哥幫忙。再打不過,就叫師父。師父有別的辦法。"book18.org

  豬八戒看看林海,再看看猴子。猴子在青石上蹲著,棒子橫在膝蓋上,嘴邊的猴毛在風裡微微顫,他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嘴角往上拉、牙齒只露一條縫的猴式壞笑。book18.org

  豬八戒罵了一聲,把九齒釘耙往地上一杵,開始脫衣服。脫到只剩一條褲衩,褲衩是青灰色的,膝蓋處有兩個補丁,補丁的針腳細密整齊,那是高老莊臨行前藤翠蘭連夜縫的。他把褲衩的腰帶又系了一遍,確定不會在水裡鬆開。然後把豬蹄子伸進河裡試水溫。book18.org

  蹄子剛碰到水,河水忽然往兩邊分開了半尺。不是被蹄子推開,是河水自己分的。水裡有什麼東西正從河底往上沖,沖的速度極快,快到河水來不及合攏,在河面上形成了一道箭頭形的波紋。波紋對著豬八戒的蹄子直直地射過來。book18.org

  "來了,"豬八戒把蹄子從水裡抽回來,往後跳了三步。釘耙已經橫在胸口,耙齒上沾著河岸的淤泥,淤泥在夕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流沙河特有的鐵鏽泥。book18.org

  河面炸開了。不是水花,是整片河面從下往上被頂起來,水層在夕陽下裂成了一大塊不規則的水幕。水幕里鑽出一個人,不是人,是妖。赤發,藍靛臉,身高將近一丈,比豬八戒還高半個頭。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頭,不是人骨,是河馬的頭骨,一共九顆,每一顆都被河水泡得發黃。手裡提著一根降妖寶杖,杖身是烏木的,杖頭包著一層磨得發亮的銅皮。book18.org

  他從河裡跳到岸上,落地很穩,不是砸,是落。膝蓋彎到最低點時身體已經完成了卸力,腳掌踩在河灘的石頭上,石頭往下陷了半寸。他直起腰,藍靛臉上的赤發被河水貼在額頭上,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水滴在他身上的盔甲上,不是天庭發的鎧甲,是他自己在河底沉船里撿的銅片,一片一片串起來的。串得不太整齊,銅片之間的縫隙里嵌著洗不掉的鐵鏽。book18.org

  他對著豬八戒舉起降妖寶杖。腳踩弓箭步,杖頭朝前,雙手握在杖身中段,天庭軍中標準的迎敵式。被貶下界幾百年,這個姿勢還沒忘。book18.org

  "你是誰。"他的聲音不高,也不凶,是那種很平的、接近沉悶的嗓音,像是在水下泡了太久,聲帶被水壓壓鈍了,每個字都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為何要踏入流沙河。"book18.org

  豬八戒舉著釘耙,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妖怪。從赤發看到藍臉,從藍臉看到骷髏項鍊,從骷髏項鍊看到銅片盔甲,從銅片盔甲看到赤腳。打量了七個呼吸,他把釘耙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book18.org

  "你是捲簾大將?"book18.org

  藍靛臉妖怪握著寶杖的手指在杖身上緊了一下,銅皮上的水珠被手指的力道擠出來兩滴。他說,語氣依然平:"那是過去的事。"book18.org

  他的視線越過豬八戒,落在岸邊的林海身上。林海正坐在石頭上看著他,光頭上沒有袈裟,後頸光著,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的表情,甚至還在對他微微點頭,像是見到了一個早就知道會見到的人。book18.org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猴子。猴子蹲在青石上,金箍棒橫放膝,火眼金睛正盯著他。兩人對視。book18.org

  "你是,"藍靛臉的目光停在猴子的火眼金睛上。那兩團金色的光在夕照下依然清晰,不閃不跳,穩得像兩盞長明燈。",齊天大聖。"book18.org

  "還有呢。"林海的聲音從石頭上飄過來,不緊不慢。"不止他一個你認識。豬剛鬣,你仔細看看他豬鼻子上那顆痣,在右鼻孔右邊。以前在天庭時你叫他胖子。叫了三百多年。"book18.org

  豬八戒轉頭瞪著林海,他不記得這個細節。但他知道林海從來沒錯過。book18.org

  藍靛臉的呼吸忽然變深了。他吸進一口氣,流沙河的鐵鏽水味灌進肺里,在肺泡壁上刺激出一陣熟悉的刺痛。然後他慢慢把寶杖從進攻位收回來,杖頭杵進河岸的淤泥里。他看著豬八戒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又看向林海。book18.org

  "你是,取經人。"book18.org

  "對。"林海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僧袍上的灰。灰飛起來在夕照下形成了一小團淡金色的粉塵。他走到藍靛臉面前,得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藍靛臉的兩隻眼睛在赤發下是深褐色的,眼白里混著些極細的黃斑,不是病,是長期泡在流沙河裡,鐵鏽粒子滲進了眼球表面。book18.org

  "我叫玄奘。也叫三藏。也叫林海。你選。"林海說。book18.org

  藍靛臉低頭看他。赤發上的水珠滴在林海的光頭上,涼絲絲的,從頭頂流到後頸。林海沒擦。繼續說:"你叫什麼名字。你本來叫什麼。"book18.org

  藍靛臉沉默了。他用右手握住脖子上那串河馬骷髏頭裡最大的一顆,那顆骷髏頭的眼眶裡住著一隻極小的寄居蟹。寄居蟹從眼眶裡探出來一條鉗子,在空中夾了一下,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然後他鬆開骷髏頭,手放在胸口,不是行禮,是在摸自己已經被抽掉的仙骨。那裡現在只有一根比正常胸骨更粗的骨頭,不是天庭發的,是他自己長的。流沙河底沒有仙丹妙藥,骨頭斷了只能靠河泥里的鐵質慢慢癒合。五百年里這根骨頭斷過三次,又長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粗。book18.org

  他說:"我姓沙。沙悟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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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把流沙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黃里透紅,紅里泛鐵,像一鍋正在冷卻的鐵水。河面上沒有水鳥,連一隻蜻蜓都不敢點水。book18.org

  豬八戒把九齒釘耙往沙悟凈那邊比了比。耙子上的水珠倒是正常往下滴,可見已經離了河面那股反著往上托的邪勁。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叫師兄。"book18.org

  沙悟凈握著降妖寶杖的手沒動。赤發下的眼睛轉向豬八戒。那眼神不是不服,是沒聽明白。book18.org

  "俺在天庭當天蓬元帥的時候,你才是個捲簾的。"豬八戒把耙子往地上的淤泥里一杵,耙齒陷進去三寸,杵得極穩。"俺先來,俺是二師兄。你是三師弟。"book18.org

  沙悟凈沉默了一會兒。河面上的風吹過來,把他脖子上的骷髏頭吹得轉了一下,寄居蟹在眼眶裡探出鉗子,飛快地夾了一下空氣,又縮回去了。然後他把寶杖從淤泥里抽出來,杖頭往豬八戒那邊指了一下,不是攻擊,是比劃。book18.org

  "捲簾大將在御前。天蓬元帥在水府。品級,平級。"他的聲音很慢,很平,像是在複述一條早就被人忘乾淨的天庭吏部舊規。說到"平級"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不服。是那種被人在品級上懟了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有點在乎這個的意外。book18.org

  "平級歸平級,但俺比你多乾了三百年。資歷。"豬八戒在"資歷"兩個字上加重了咬字,豬鼻子往上一拱。book18.org

  沙悟凈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語氣依然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那耙子,也是公家的。我的琉璃盞是公家的。你每個月的俸祿,也是公家的。"book18.org

  豬八戒張嘴。閉嘴。又張嘴。豬耳朵在風裡翻了一下。book18.org

  林海重新坐回石頭上,身子往後靠,手肘撐著膝蓋,對猴子說:"猴哥,你猜八戒接下來會拿什麼反駁。"book18.org

  猴子蹲在矮石上扒拉著石頭縫裡的沙粒,眼皮都不抬:"他會說耙子是自己煉的。"book18.org

  "這耙子是俺自己煉的,"豬八戒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book18.org

  "全對。"林海點了點頭。book18.org

  猴子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的吱。然後他抬起眼睛,火眼金睛忽然從眯著玩變成了警覺狀。河面上起了一圈極細極密的漣漪。不是風,風一直有,水面一直皺,但這圈漣漪的方向和風是反的。倒著走。book18.org

  "河底有東西。"猴子說。book18.org

  沙悟凈在河邊蹲下來。不是跪,是蹲,膝蓋分開,赤腳踩在河灘的石頭上,腳趾在石面上輕輕抓了一下。然後他把手伸進河水裡,五指張開,對著河心方向做了一個"退"的手勢。水底的漣漪在距離他腳邊不到一丈處停住了,打了個轉,又原路退了回去。全程不到三息,河面上連一朵水花都沒有翻。book18.org

  豬八戒站在他身後,盯著他的後腦勺,那片被赤發蓋住一半的藍靛頭皮上有一道舊疤,是天庭飛劍留下的。"你經常干這事?"book18.org

  "每七天一次。"沙悟凈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手掌上的河水不是往下淌,而是往上浮,水珠離開他皮膚之後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不情不願地落回河裡。"飛劍,天雷,銅錘。三種。輪著來。每次來之前水底的小妖會先感覺到,它們會跑來告訴我。它們怕飛劍打到它們。所以每次它們先報信,我就把它們趕回深水,然後自己挨。"book18.org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重。膝蓋骨的關節在直立時發出了一聲悶悶的鈍響,不是缺鈣,是曾被飛劍劈傷了半月板,泡了幾百年河水自己癒合之後骨頭接縫處比原來寬了半分。book18.org

  "這河方圓三百里沒有水賊了。都在我脖子上掛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報工作進度差不多,沒有炫耀,沒有怨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猴子從青石上跳下來,金箍棒在手裡轉了一圈。"河底那些小妖怎麼回事。俺看了一圈,沒有一隻是要來吃取經人的。全躲在淤泥下面,躲的是這一輪還沒來的飛劍。"book18.org

  沙悟凈把骷髏頭串往肩後撥了撥,骷髏碰撞發出一陣乾燥的摩擦聲。"它們怕的不是我。是時辰。再過兩炷香,飛劍又來。"book18.org

  豬八戒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眼天。book18.org

  林海站起來,走到沙悟凈面前。光頭頂上被風吹得涼颼颼的,後頸沒有袈裟布的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天,他習慣了這個涼。"飛劍是沖你來的,還是沖河。"book18.org

  "沖我。我打碎了琉璃盞。"book18.org

  "琉璃盞是天庭的公物。公物損壞,第一反應應該是報損。填一張報損單,御器司入庫銷帳,年終審計寫一行備註,這事就了了。但是非但沒報損,還每七天來打你一次,打了幾百年。"林海把下巴抬起來看著他。"這不像是懲罰。這更像是讓你閉嘴。"book18.org

  沙悟凈的藍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右手,在降妖寶杖上鬆開、又握緊、再鬆開,這個動作反覆了三次。book18.org

  "蟠桃會那天,我在帘子後面站著。"他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河風吹過來時幾乎會被捲走。"捲簾大將站的位置,能看到所有人。我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人。他們在不該出現的位置,握手。"book18.org

  "誰。"book18.org

  "文殊菩薩座下的青毛獅子。和,太上老君的青牛。他們互換了東西。青牛給了獅子一粒丹。獅子給了青牛一塊令牌。"book18.org

  林海的舌根忽然湧上來一股極濃極濃的銅銹味。不是劫數預警,是線索。青毛獅子。這個信息在黃風嶺上紫霜的記憶里出現過一次。現在又在沙悟凈這裡以另一個角度被補了一筆。兩條線索串在一起,直指同一個方向:青毛獅子在私底下做著什麼事,而這些事被不止一個目擊者看到了。靈吉菩薩封印了紫霜的記憶。天庭用飛劍每七天提醒沙悟凈一次,不是懲罰,是警告。book18.org

  "看到了不該看的,就得每七天挨一劍。"林海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念一條早就寫在某本書里的舊註腳。然後他拍了拍沙悟凈的手臂,他夠不到肩膀,對方太高。"我以後會搞清楚。現在先做別的,飛劍還有多久到。"book18.org

  "一炷香多一點。"book18.org

  "夠不夠剃個頭。"book18.org

  沙悟凈抬手摸了摸自己頭頂,赤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每一根都粗得能戳進人肉。頭頂正中央有一道兩寸長的禿疤,不是老傷,是每七天在同一個位置挨一劍,傷口從不癒合,表皮永遠在結痂和重新裂開之間來回循環。"剃了也泡不幹凈。水是紅的。"book18.org

  "那就先將就剃。頭髮剃了,劍來了猴子能看清你後頸的傷口位置。打起來好擋。"book18.org

  沙悟凈想了想。然後他把寶杖往地上一插,杖頭杵進河灘干泥里,在河灘上跪了下來。泥地上的碎石扎進膝蓋,他眼皮都沒跳一下。book18.org

  "師父。"兩個字。沒有多餘的。不是"貧僧",他還沒剃度。不是"弟子",他還沒正式入門。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尾音沉得像流沙河的河底鉛石。book18.org

  林海把手放在他頭頂。赤發很粗,扎手。他低頭看那道舊疤,疤痕邊緣的皮膚正在不自主地跳。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飛劍快到了。神經末梢已經先腦子一步感知到了天上正在逼近的劍氣。book18.org

  "頭上這道疤,剃的時候可能會出血。先忍一下。"林海把手從他頭頂移開。然後轉頭看向猴子。"猴哥。飛劍來了你擋第一下。八戒擋第二下。老沙,你跪著別動。你是目標。你動了飛劍跟著你拐彎。"book18.org

  沙悟凈沒有回答。他的手握著寶杖,杖身杵在泥里。赤發下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在默念什麼,不是經文。是數字。他在數飛劍的抵達時間。快了。book18.org

  猴子把金箍棒從肩頭取下來。棒身在他掌心裡轉了一圈,兩端的金箍在夕照餘暉下發出低調的光。他走到沙悟凈身後,面朝東方,飛劍每次從東邊來。火眼金睛穿透雲層,看見了天際線上正在急劇壓縮的那道銀白色光點。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飛劍不是一把一把來的,是同時。三道銀白色的劍光從正東方向劈開夕照,對著沙悟凈的後頸直直地落下來。速度極快,快到空氣被撕裂時發出的不是"嗖",是"炸"。一道極尖銳極細的音爆破開了流沙河兩岸所有的沉積岩縫,沙子像倒飛的雨點朝天彈起來。book18.org

  猴子在劍光出現的同時就從地面彈了出去。金箍棒在被雙手握住的那一瞬變大,不是巨柱,是普通寬。他在半空中橫棒硬接了第一劍。當,不是金鐵交鳴,是鐘響。飛劍的刃口撞在金箍棒上,整根棒身嗡地一震,震感順著猴子的虎口傳到肩胛骨,肩胛骨上的老君爐舊疤被震得跳了一下。劍尖在棒身上劇烈抖動,每抖一次,沙悟凈脖子上的舊疤就同步跳一次。book18.org

  第二劍從猴子頭頂上方掠過,他擰腰翻身,金箍棒一棒兩用,棒頭壓住第一劍,棒尾同時挑飛了第二劍的劍鋒。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倒插進河灘的淤泥里。劍身入泥三寸,淤泥里冒出一股鐵鏽色的氣泡。book18.org

  第三劍從側面繞過了猴子,目標是沙悟凈。book18.org

  豬八戒已經蹲在老沙旁邊了。釘耙橫在沙悟凈頭頂,耙齒朝上。第三劍叮地一聲釘在耙齒上,九齒釘耙的齒距剛好卡住飛劍的劍脊,劍身在齒縫間被夾住,劍尖離沙悟凈的後頸只差一拳的距離。劍身在掙扎,在齒縫裡左右扭,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book18.org

  豬八戒雙臂壓住釘耙。豬鬃毛在飛劍的氣浪里根根倒豎。他咬著牙,豬牙把下嘴唇硌出了一道白印,說:"老沙!以前飛劍來你都是自己扛?!"book18.org

  "扛了五百多年。"沙悟凈跪在泥地上,背對著所有劍光。聲音很慢,很穩。"不差多跪這一次。"book18.org

  "這次不用你自己扛!"豬八戒壓在釘耙上,劍身還在耙齒里扭。他的豬腰在往下沉,不是沒力,是飛劍的力道比他預想中重。以前飛劍只打沙悟凈一個人,力道是定量的。這次猴子和他擋在前面,飛劍似乎把目標擴大到了所有攔截者,劍身上的力道翻了一倍不止。book18.org

  然後雲層里砸下來一樣新東西。不是劍,是銅錘。暗紅色的錘身裹著雷紋,從高空中直直地往下砸,目標是豬八戒的釘耙,先把耙打掉,再讓飛劍下去。銅錘落下來的時候空氣里的濕度忽然變高了,雷部的追加刑,銅錘常跟在天雷後面,而天雷就是這柄銅錘引出來的。book18.org

  猴子在空中剛把兩把飛劍同時磕飛,劍身反轉射回雲層,不知去向。他低頭看到銅錘正往八戒那邊砸。來不及了。book18.org

  "呆子,銅錘,"book18.org

  豬八戒抬頭。銅錘的錘底在他的豬眼裡越放越大。他張了張嘴,說的是"俺操",然後舉起釘耙硬接。book18.org

  當,悶。錘砸在耙上的聲音不是金屬聲,是悶雷。豬八戒被砸得整個人往下一頓,膝蓋在河灘上窩進深泥里,褲衩上翠蘭縫的那兩個補丁瞬間全繃裂了。但他沒有卸力。他把腰頂住,雙臂往上撐,耙齒死死卡住銅錘的邊緣。銅錘在耙齒上壓著,還在往下加力。豬八戒的豬蹄子在泥里陷下去三寸。book18.org

  "師父,還有多少,"豬八戒的聲音從銅錘底下傳上來,每個字都被壓扁了。book18.org

  林海的蛇信在這一瞬間捕捉到了新的東西,不是飛劍,不是銅錘,不是天雷。是比這些更細、更低、更不可阻擋的低頻震動。它正從西南方向的高空以不可迴避的速度靠近流沙河。book18.org

  打神鞭。打神鞭打神不打人。猴子挨過。豬八戒挨過。沙悟凈只見過別人挨,這一鞭從來沒往他這邊來過。但今天,因為有兩隻天庭逃將在幫他擋,打神鞭鎖定了全新的目標。book18.org

  "猴哥,打神鞭從西南來。不是老沙的目標,是你和八戒。"book18.org

  猴子在空中換了個握棒姿勢。他把金箍棒從橫握轉為豎握,棒柄壓在自己胸口正中央膻中穴,讓金箍棒的震頻和自己體內妖氣共振。"呆子,讓開!打神鞭打神不打人,你站在老沙頭頂不安全,"然後他低頭對岸上喊:"師父,你身上有沒有帶繩子之類的法器,"book18.org

  林海沒有繩子。但他有藤。book18.org

  他的手掌展開,掌心那道從高老莊留下的淡青色木紋忽然亮了一下。乙木妖元在五行循環圈裡自動響應了"纏"這個念頭。他把自己右手握住左腕,五指扣脈,體內五行流轉速度忽然加快,庚金生壬水,壬水生乙木。乙木在這一瞬被他主動解放。book18.org

  河灘上的沙地裂開了一小條縫。從縫裡竄出六根藤蔓,鮮綠色,新生的斷口,每根只有手腕粗,但在空中生長的速度極快。它們沒有去攔打神鞭,鞭不能攔。藤蔓的目標是沙悟凈。六根藤同時纏住了他的腰、腿、肩、頭,把他全身裹成一個藤繭。每個關節彎處都留有空隙,緊而不束,不讓他在鞭壓下直接散了魂。book18.org

  下一秒,打神鞭到了。book18.org

  沒有光。沒有響。是一種突然的"空"。流沙河兩岸的風在這一瞬全部停了。鞭影無形,它從半空落在猴子背上時沒有留下實物鞭痕。猴子咬著牙悶了一小聲,金箍棒的震頻替他接走了大半力道。鞭尾盪開,餘波掃過豬八戒的側面,豬耳朵往後重重一扯,他直接用後背擋住身後的老沙。八戒皺起一張豬臉,抽。這鞭子他認得。七八百年沒挨過,還是這麼抽。book18.org

  然後鞭力從他們三人身上漫過去,直接撞在林海腳前那些新生的藤須上。打神鞭認法器?不是。它認佛。book18.org

  那股神鞭的餘力在刮到林海眉心時忽然停了,不是被擋住了,是鞭氣在他額前滯了一下。像一個急促的腳步踩在懸崖邊緣,忽然自己收了回來。因為這裡畢竟是金蟬子十世。雖然佛骨已輕到不可稱,但那個底色還在。book18.org

  打神鞭不打佛。book18.org

  鞭力消了。book18.org

  流沙河恢復了流動。黃昏剛才被打斷的餘暉重新降下來,河面上的漣漪變回了風造的。沙悟凈身上的藤蔓從關節處一根根褪回,青藤退到地面,鑽回泥縫,留下幾片極嫩的綠葉散在河灘上。他仍跪在原地,赤發被藤蔓壓過的地方亂糟糟的。雙拳按進膝旁淤泥。銅錘與打神鞭的餘響已散,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伸向寶杖,握緊杖身,用杖撐著自己慢慢立起來。book18.org

  猴子翻身落在青石上。豬八戒一屁股坐在淤泥里喘氣。打神鞭已雲消於諸天,但它驚動了流沙河上游對岸林間的某雙眼睛。一道藏在紫衣里的人影在林間往後退了一步,沒發出任何聲響。book18.org

  沙悟凈站直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檢查傷口。他把寶杖橫放在河灘上,重新跪下來,這次跪的方向是朝林海。藍靛臉上的赤發還在滴水,脖子上的骷髏頭在剛才的震動里歪了一個,他用手把它撥正。然後他從腰後摸出一把生了銹的銅刀,是流沙河底的沉船里撿的,刀刃上凹了兩個缺口。book18.org

  他把銅刀遞給林海。刀刃對著自己。"師父。剃頭。"book18.org

  林海接過銅刀,掂了掂。銅刀很舊,但勉強能用。他把自己僧袍的袖子捲起來,左手按在沙悟凈頭頂那道舊疤的邊緣,右手的銅刀從額頭髮際線處落下去。book18.org

  赤發斷在刀刃下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嗤,每一根都硬得不像人的頭髮。粗硬的發茬從刀口蹦出去,落在河灘上,和鐵鏽色的沙粒混在一起。剃到頭頂那道舊疤時,疤痕邊緣的皮膚在刀刃靠近時自動跳了一下,五百年的條件反射。林海停了一下,等皮膚不再跳了,才把刀刃貼上去。刀面刮過舊疤時,疤痕表皮被輕輕劃開了一點,一小滴暗紅色的血從舊傷里滲出來,沿著沙悟凈的額頭往下流。血的顏色不是鮮紅,是暗紅里混著極細的鐵粉色。流沙河的鐵鏽早進了血。book18.org

  沙悟凈沒有出聲。他閉著眼睛。血從他眉心淌下來,淌到鼻樑,淌到嘴唇,淌到下巴。他伸出舌頭,把嘴唇上的血舔掉了。鐵鏽味的血。和流沙河的水一個味道。book18.org

  剃完了。赤發茬子在河灘上散了一地。他的光頭在夕照下顯出藍靛頭皮上好幾道舊疤,頭頂正中央那道最深,後腦勺還有兩道飛劍的舊痕,右側太陽穴附近有一塊銅錘砸出來的凹陷。每一道疤都在光頭上格外清楚。book18.org

  猴子蹲在青石上看著這一幕,從鼻子裡噴了一聲氣。"五百多年的飛劍。每七天一劍,你數過多少劍沒有。"book18.org

  沙悟凈睜開眼睛。光頭上還淌著那道從舊疤里滲出來的血線。他說:"沒數。但記得第一劍那天。蟠桃會散場之後,劍從東邊來,青白色,不長,大約和俺現在的寶杖差不多長。那時候俺還有仙骨。第一劍打在仙骨上,沒裂。仙骨是第二劍時裂的。"book18.org

  豬八戒從淤泥里爬起來。褲衩上的兩個補丁都崩了,膝蓋上糊滿了鐵鏽泥。他走到沙悟凈旁邊,伸手把老沙脖子上歪掉的那顆骷髏頭又撥正了一次。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撮沙悟凈剃下來的赤發,放在手心裡看了看。"你這頭髮比俺的豬鬃還硬。剃了也好,以後刮大風的時候不會被自己的頭髮打臉。"book18.org

  沙悟凈看著他手心裡的赤發。嘴唇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嘴角往上牽了不到半寸就又落回去了。他說:"頭髮剃了。袈裟,沒有。"book18.org

  林海從包袱里翻出一件備用的灰布僧袍,抖開。僧袍是高老莊臨行前準備的,料子粗糙,左肩上有塊補丁。他把僧袍披在沙悟凈肩上。老沙的肩膀太寬,僧袍只能勉強蓋住三分之二,兩邊的肩頭各露出來一大片藍靛色的皮膚。銅片盔甲壓在僧袍外面,看起來像一個剛入伍的新兵穿錯了尺寸的軍裝。book18.org

  "法號悟凈。沙悟凈。從現在起,你是三師弟。"林海把銅刀還給沙悟凈。book18.org

  沙悟凈雙手接過銅刀,把刀插回腰後。然後他站起來,跪久了膝蓋骨又發出一聲悶響。他對著豬八戒微微低頭:"二師兄。"對著猴子低頭:"大師兄。"然後轉向林海,低頭更深:"師父。"book18.org

  豬八戒把釘耙從淤泥里拔出來扛上肩。他看著老沙肩頭上那件蓋不住的灰布僧袍,又看了看老沙胸口那塊自己長粗了的骨頭。忽然說:"老沙,你剛才說俺的耙子是公家的。俺在天上當天蓬元帥的時候,府庫里確實有幾百件兵器。這件耙子,是俺自己畫的,自己監工做的。材料是公家的,設計是俺的。所以它一半公一半私。琉璃盞也不是你自己砸的吧,我記得那次蟠桃會,王母娘娘的袖子太寬,收桌子的時候帶倒了一隻琉璃盞。摔碎了,可你那天明明沒在近前。"book18.org

  沙悟凈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漣漪從東往西變了方向。然後他說:"琉璃盞不是我打碎的。我只在帘子後面看見了是誰撞翻的,然後我就跪出去請罪了。因為我知道,看見誰撞翻的和看見青獅青牛交換東西,兩件事只要我說出來一件事,我就是知情者。而知情者必須消失。我選了自己承認打碎琉璃盞,這樣消失的方式至少自己還能自己選。"book18.org

  河面上忽然起了風。不是自然風,是妖風。從上遊方向壓下來,極沉,極厚,風裡混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不是佛檀,是妖檀。風在眾人頭頂停了一下,然後往西掠去了。book18.org

  猴子站起來,火眼金睛往上遊方向掃。掃了片刻,他說:"林子裡有東西。但不是來打我們的,是來看我們的。剛才打神鞭驚動了它。"他把金箍棒在手裡轉了一圈,棒端指向河對岸。"和尚,你那五行滿之後,走到哪兒都有人看。不是劫,是看客。天上地下,都在看這趟取經怎麼走。"book18.org

  林海沒接話。他把沙悟凈從河灘上拉起來,往枯胡楊樹下走。白馬敖泠已經在那裡等了,剛才打神鞭來的時候她退到了三十丈外,現在慢慢走回來。馬眼盯著沙悟凈看了又看,龍覺告訴她這個新加入的不是人也不是妖,是仙。被抽了仙骨的仙。book18.org

  "這是敖泠。西海龍女。白馬是化形,現原形是銀龍。好看得很。"林海拍了拍馬脖子。白馬打了個響鼻,對著沙悟凈噴了一鼻息水霧。book18.org

  沙悟凈對著白馬微微低了一下頭。不是對馬低頭,是對龍。"龍施主。"book18.org

  豬八戒在後面扛著釘耙,褲衩補丁繃了,走起路來大腿外側的豬毛從破洞裡探出來。他邊走邊說:"師父,咱們怎麼過河。這水鵝毛都浮不起。"book18.org

  沙悟凈把骷髏項鍊從脖子上取下來。九顆河馬骷髏,每一顆都被河水泡得發黃,質地卻依然堅硬,流沙河的水把骨頭裡的孔隙全灌滿了鐵鏽,骨頭反而比乾的更結實。他把九顆骷髏在河灘上一字排開,然後從腰後拔出那把缺了口的銅刀,在每顆骷髏頭骨的天靈蓋位置各鑿了一個小洞。鑿到最後一顆時,寄居蟹從眼眶裡探出來,鉗子在他手指上夾了一下,不疼,是警告。沙悟凈把寄居蟹輕輕撥開,繼續鑿。book18.org

  "骷髏能浮。我吃了流沙河裡淹死的所有人,取經人。一共九個。每吃一個,留下他的骷髏,不是頭骨,是頭頂最硬的那一塊。九塊骷髏連在一起,能浮過流沙河。"他把鑿好洞的骷髏頭一顆一顆用河灘上撿的麻繩串起來,串成了一個骷髏筏子。筏子不大,剛好能坐一個人。他的說法,自己每天赤腳踩骷髏過河,已經走了五百多年,從沒翻過。book18.org

  豬八戒低頭看著那串河馬骷髏,不對,是人骷髏。九顆人頭頂骨。book18.org

  "你說的取經人,是指在你之前往西天走的取經人?"book18.org

  "嗯。"book18.org

  "九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所以他們都沒過去。"book18.org

  "現在都在這裡。"沙悟凈把骷髏筏子推到林海腳邊。筏子浮在河面上,別的木頭都浮不起的河水上,這串人骨穩穩噹噹地漂著,連晃都不晃。book18.org

  "俺不坐。俺水性好。"豬八戒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俺也不坐。俺可以翻筋斗雲。"猴子說。book18.org

  "我也不坐,"林海看著骷髏筏子。九顆人頭頂骨在河面的鐵鏽色反光下顯得格外白。",但我必須坐。因為我是取經人。第十個。"book18.org

  "之前的九個不是和尚。是被天庭派來查案的,查蟠桃會上青獅青牛交換的事。走到流沙河,被我吃了。"沙悟凈把骷髏筏子扶穩。book18.org

  "他們查到了什麼。"book18.org

  "還沒查就死了。所以我不知道。"book18.org

  林海站上了骷髏筏子。筏子在他腳下紋絲不動。沙悟凈已經下水了,他不用坐筏子。河水淹到他腰際,他雙手推著骷髏筏往前慢慢移動。水面上那股反著往上托的力量在他身邊自動形成了一條無力的走廊,流沙河認他。幾百年泡在這裡,河水已經分不清他是人還是河的一部分。book18.org

  豬八戒在後面深吸一口氣,然後跳進河裡,一落水就沉不下去。整個人像一隻充氣的皮囊浮在水面上,不對,是像一隻被水底下那層反向水流頂住了。他在水面上掙扎著撲騰了幾下,發現自己不用游,河水把他往外推,但推不出去,因為沙悟凈在前面打開了水中的通道。於是他乾脆把釘耙墊在後腦勺下,四肢攤開,躺在水面上漂著。book18.org

  猴子翻筋斗雲在上面跟著,金箍棒橫在膝上。他從高處看著骷髏筏子漂過流沙河,看著豬八戒像一塊豬形浮木漂在後面,看著沙悟凈的藍靛光頭在河面渾黃反光里沉沉地亮著,然後他去看林海。book18.org

  猴子說:"和尚,過了這條河,團隊就齊了。俺算過,四個人一匹馬,一匹馬是龍變的。這取經團比天庭一些部門還靠譜。"book18.org

  林海站在骷髏筏子上,光頭上被河風吹得涼颼颼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骷髏頭,九顆頭頂骨,九個前人的頭蓋殼組成筏子,正在把他渡到對岸。他說:"他們九個是來查案的。查到流沙河就停了。我不會停在流沙河。"book18.org

  沙悟凈在水裡推著筏子。他的藍靛臉在夕照下泛著水光。赤發茬子在光頭上剛冒出一層極短的暗紅。他說:"師父。對岸有幾座山,"book18.org

  "浮屠山已經過了。再往前是,"林海接話。book18.org

  "不是山。山底下的東西。"沙悟凈聲音沉了。"這幾天河底的妖都在往下游逃,不是逃,是被逼的。下遊方向有人在清場。不是妖怪,是人。人形的仙,很老,底子比靈吉菩薩更深。"book18.org

  林海的蛇信在舌面上慢慢鋪開。河對岸的空氣里,銅銹味開始升上來了。不是濃,是遠。非常遠,但規模極大。下一場劫數不是一隻妖。是一整個山頭的妖。黃風嶺以後,系統很久沒彈新字了,此刻舌根銅銹忽然被一道極低極細極深的震動所代替。不是本系統出字,是體內五行妖元自行共鳴。五種光了在膻中穴中依次閃了一下,然後全暗。book18.org

  敖泠在岸上已重新化白馬,她低嗚了一聲,龍覺告訴她,對岸的妖氣來自一棵樹。不是藤,是樹。極古,己活幾千年。樹上掛著人參,果子。妖氣正是從那些果子裡滲出來的。book18.org

  林海把銅銹味咽下去。骷髏筏子已經快漂到對岸了。對岸的沙灘上,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沒有蟲,沒有水草。只有些碎石,和一片在月光下泛著微白熒跡的樹根掠影,那是從前方山中蔓延過來的老樹鬚根。這些鬚根已經碰到了流沙河的西岸。book18.org

  下一站,五莊觀。人參果樹。鎮元大仙不在家。兩個道童看不住一棵樹。book18.org

  唐僧,林海,已經把袈裟穿沒了;這次要把整棵樹的果子推掉,順便把樹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乙木真源從樹根底下挖出來。book18.org

  不過那是下一回的事了。book18.org

  # 第十一回 四聖莊呆子動凡心 珍珠衫老豬吊松林book18.org

  過了流沙河,路忽然好走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官府修了官道"的好走,是地面自己變平了。戈壁灘的碎石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乾淨了,黃土路面上鋪著一層極細的沙,沙上長著些矮矮的貼地草,草葉子是圓的,踩上去軟而不滑。路兩邊開始出現樹,不是歪脖子酸棗,是正經的槐樹和榆樹,樹幹筆直,樹冠濃密,枝葉間漏下來的陽光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的碎金。book18.org

  豬八戒走在最前面。自從過了流沙河,他走路姿態變了,不是扛著耙子悶頭走,是耙子橫挑在肩上,豬頭微微昂著,鼻子在空氣里一拱一拱地嗅。不是嗅妖氣,是嗅人間煙火。book18.org

  "俺聞到了。"他停下腳步,豬耳朵往正前方轉了半圈。"前面有人家。大戶人家。不是一般的農戶,是那種有廚房、有灶台、灶台上正在燉東西的大戶人家。"book18.org

  猴子在後面用金箍棒挑著包袱。他把棒子從右肩換到左肩,火眼金睛往前掃了一下。掃完之後,猴嘴邊的毛顫了顫,不是笑,是那種"有點意思"的表情。book18.org

  "不止一戶。"猴子說。"前面那座莊子,院牆是新的,瓦是新的,門口的石獅子也是新的。但周圍沒有村子。方圓五十里沒有農田,沒有人煙,忽然冒出來一座新莊子,你不覺得怪。"book18.org

  "不怪。這叫福緣。俺們取經人積了德,老天爺賞的。"豬八戒已經加快了腳步。耙子在肩上顛得釘齒相互碰撞,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金屬聲。book18.org

  林海騎在白馬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膚在午後陽光下沒什麼異常,但手背底下,五行妖元中的乙木忽然自己動了一下。不是預警,是共鳴。前方有什麼東西和木有關。不是妖怪的木,是仙的木。是那種活了幾千年、一直在被供奉、卻從不下凡的老木。book18.org

  他的蛇信也在舌面上鋪開了。空氣里有一股極淡極淡的檀香味,不是寺廟裡燒的那種檀香。是檀香的源頭。是檀香還沒被砍下來做成香之前、還長在樹上的時候的味道。這附近沒有檀香樹。自從出了長安,過了多少座山,沒有一棵檀香樹。但空氣里確實有這個味道。book18.org

  "八戒。"林海把馬韁繩收了一下。book18.org

  豬八戒已經走出去二十步了,聽到叫聲停下來回頭。豬臉上是一種林海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貪婪,不是饞,是一種近似於憧憬的東西。一個在天庭當過天蓬元帥、在高老莊當過上門女婿、在流沙河和黃風嶺打過滾的人,臉上不應該有這種表情。book18.org

  "師父,你聞到沒有。紅燒肉。不是素的紅燒,是有肉的紅燒。五花肉,燉到皮糯肉爛,筷子一夾就斷,"book18.org

  "你吃素。"林海說。book18.org

  "俺聞聞不行嗎。"book18.org

  猴子趕上來了。他在豬八戒旁邊停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金箍棒的一端輕輕敲了一下豬八戒的肚子,不是打,是提醒。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呆子,那莊子不是人住的。"book18.org

  "那是誰住的。"book18.org

  "俺看不清。不是妖,妖氣俺能看清。也不是人,人氣太薄。是別的什麼東西。變化術。變化術把整座莊子裹住了,俺的火眼金睛能看穿變化,但看不透變化後面是誰。只能說,"猴子頓了頓,金箍棒在肩頭轉了一圈。",變化後面的人,法力不在觀音之下。"book18.org

  豬八戒的豬耳朵耷下來了。不是怕,是失望。紅燒肉忽然變得可疑了。他扛著耙子站在原地,看著前方那座隱隱約約露出屋檐的莊子,嘴唇動了兩下。然後他忽然又把耳朵豎起來了。book18.org

  "法力不在觀音之下,那至少是個菩薩。菩薩家總不至於放毒。俺去探探。"book18.org

  "八戒,"林海在後面叫他。book18.org

  但豬八戒已經跑了。不是走,是跑。釘耙在肩上顛出了節奏,兩個補丁崩開的褲衩在大腿外側一扇一扇的。他在離莊門不到百步的地方忽然停下來,不是猶豫,是在整理衣服。把僧袍往下扯了扯,把腰帶重新系了一遍,用手掌抹了抹豬頭上的汗。然後換成一步一步的穩重步伐,往莊門口走去。book18.org

  猴子在後面看著這一幕,轉頭對林海說:"他上次這麼收拾自己,是高老莊娶翠蘭那天。"book18.org

  "翠蘭那回他還知道藏豬頭。這回豬頭都不藏了。"林海從馬上下來,把韁繩交給沙悟凈。沙悟凈接過韁繩,一言不發地站在白馬旁邊。他的藍靛光頭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鐵青色的光澤,赤發茬子剛長出來不到半分,摸上去像砂紙。book18.org

  "悟凈。你怎麼看。"book18.org

  沙悟凈想了想。他說話之前總是要想,不是反應慢,是在水底泡了幾百年,習慣了每個字都在腦子裡滾一遍再出口。"那莊子地上的磚,是青磚。青磚是官窯燒的。官窯的磚不往村下賣。能用官窯磚的人家,不是有錢,是有品級。"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門口的石獅子。左爪按球,右爪扶幼。那是誥命夫人府上才用的款式。這種款式在西域沒有,只在天庭南天門外見過一對。"book18.org

  林海點了點頭。他把僧袍的袖子卷了卷,光頭上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走。看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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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門是硃紅色的。門上嵌著銅釘,銅釘排列成五福捧壽的圖案,不是凡間常用的五隻蝙蝠圍著壽字,而是五隻仙鶴圍著壽字。仙鶴的翅膀每一根羽毛都是用細銅絲嵌進去的,工藝精細到讓人想蹲下來數羽毛的根數。book18.org

  門是虛掩的。豬八戒站在門前,手放在門環上,豬耳朵在空氣中一扇一扇的,他也在聽。門裡面傳來一個女聲。不是年輕女聲,是中年女聲。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從門板後面透出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進來吧。門沒鎖。"book18.org

  豬八戒回頭看了林海一眼。林海對他點了點頭。八戒推開門。book18.org

  院子比從外面看時大了至少三倍。不是錯覺,是空間的的確確被擴展過。天庭有一種法術叫"別有洞天",用在仙界建築上,能讓一間茅草屋的內部裝下一座宮殿。這種法術在凡間不常見,因為凡間的磚瓦承受不住空間擴展的壓力。但這座莊子的每一塊磚都在微微發光,不是外來的光,是磚自己內部的光。每一塊磚里都封了一小粒仙靈。book18.org

  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樹。槐樹的樹幹粗到三人合抱,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上的槐花正在盛開,不是正常的季節。這個季節槐花早該謝了。但樹上的槐花一朵都不少,白花花的掛了一樹,風一吹就飄下來幾朵,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花瓣邊緣在磚面上微微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book18.org

  正廳的門大開著。廳里坐著四個人。book18.org

  正中間是一個中年婦人。她坐在一把紫檀木的圈椅上,椅背上雕著鳳穿牡丹,鳳頭朝左,牡丹朝右。她穿一身藏青色的交領襦裙,料子不是絲綢,絲綢在午後的光線下會有反光,她的裙子沒有反光。裙子本身在吸光。吸進去的光把裙面上的暗紋照亮了,那些暗紋不是染上去的,是織進去的。每一根暗紋絲線都是用星光捻成的。book18.org

  她的面貌看起來四十五六歲。不是那種保養得很好的四十五六,是那種"時間在她身上沒留下任何痕跡"的四十五六。眼角沒有皺紋,法令紋沒有,眉間紋也沒有。但她的眼睛不是年輕人的眼睛。那對眼睛在看人的時候,視線不是從外往裡看,是從里往外看。像是她早就把你整個人看透了,現在只是在等你把外面的表演演完。book18.org

  她左右兩側各坐著兩個年輕女子。左邊兩個,右邊一個。年齡看起來從二十到十六不等。但她們三個有一個共同特徵:皮膚上的光澤不是人間胭脂能調出來的。那種光澤是從皮膚底層往外透的,不是白,不是潤,是"凈"。一種不屬於凡塵的乾淨。book18.org

  最年長的那個坐在母親右手邊。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頭髮挽成隨雲髻,沒有插簪子,只用一根白玉環束住。臉型是鵝蛋偏長,眉形淡而遠,鼻樑挺直,唇色極淡,淡到幾乎和臉色融為一體。她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竹簡上刻的不是字,是梵文。她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任何人。仿佛外面的來客和她手裡的竹簡比起來,根本不值得分神。book18.org

  坐在母親左手邊的是兩個更年輕的。靠外那個穿淡青色半臂,面容和月白衫女子有七分相似,但沒有她那麼冷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視線在八戒身上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移到猴子身上停了一瞬,移到林海身上停了更久。靠里那個穿鵝黃色衫裙,年紀最輕,大約十六七歲模樣,坐姿不像兩個姐姐那麼端正,她的右腳從裙擺下翹起來搭在左腳踝上,腳尖在空中輕輕晃。她手裡沒有竹簡,也沒有佛珠,只拿著一個咬了一口的桃子,桃子的汁水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她低下頭把手指上一滴桃汁舔掉了。book18.org

  林海的蛇信在這一瞬間忽然完全失靈了。不是失靈,是被壓制了。舌面上的蟒精妖元自動縮回了舌根深處,像是遇到了完全無法判斷的東西。不是妖,妖有妖氣,蛇信能辨。不是仙,仙有仙氣,蛇信也能辨。但這四個人身上既沒有妖氣也沒有仙氣。她們身上的氣味是"無",純粹的、沒有任何信號的靜默。就像一間你原本以為會堆滿東西的倉庫,打開門發現裡面是空的。空到讓人不安。book18.org

  然後他體內的五行妖元忽然同時亮了。不是預警,是共鳴。庚金、乙木、壬水、丁火、戊土,五道妖元在膻中穴里各自閃了一次同色的光。然後五道光同時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正前方那位中年婦人。book18.org

  五行妖元在認出她。不是認出她的身份,是認出她的層次。她不是觀音。觀音的佛氣林海在錦襴袈裟上聞過。她的氣息比觀音更老,比觀音更深,比觀音更接近"源頭"。如果說觀音是菩薩中管事的,那這位就是菩薩們開會時坐在角落裡不發言、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聽的那一位。book18.org

  黎山老母。四聖試禪心。母親是黎山老母,三個女兒分別是觀音、文殊、普賢。原著的劇本到這裡,林海基本可以確認了。唐僧,原來的那個,在原著里沒認出四聖。現在這個唐僧認出來了。但他不打算拆。拆了就沒好戲看了。book18.org

  "貧僧玄奘,奉旨西行取經。路經寶莊,想借宿一夜。"林海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聲音還是那個標準的玄奘式軟尾音,溫和、謙遜、讓人聽了就想給他供飯。book18.org

  中年婦人,黎山老母,把手裡端著的茶盞放在桌上。茶盞是羊脂玉的,盞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玉響。她抬起眼睛看著林海。那對眼裡沒有任何意外,她早就知道這個和尚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這個位置。她打量了他三息,不是打量外表,是打量魂魄。林海能感覺到她的視線穿過了自己的頭皮、頭骨、腦膜,直接落在了魂魄的夾層上。book18.org

  然後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嘴角左邊牽起來半寸,不是笑,是意有所指。她在看林海體內的兩個魂魄。外層一個,裡層一個。外層的林海笑嘻嘻地站著,光頭上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反光。裡層的唐三藏安靜地坐著,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她在看這個組合,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像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但親眼看到時還是覺得有點意思的事。book18.org

  "法師請坐。大弟子也請坐。二弟子,"她頓了一下。視線移到了豬八戒身上。豬八戒正站在門口,豬眼睛從月白衫女子身上移到淡青衫女子身上,再從淡青衫女子移到鵝黃衫女子身上,最後停在鵝黃衫女子手裡那個咬了一口的桃子上。他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二弟子也請坐。"book18.org

  豬八戒沒聽見。他正盯著那個桃子,桃子上有一個齒痕,是鵝黃衫女子剛才咬的。齒痕邊緣的桃肉在空氣中微微發黃。他盯了那個齒痕足足三息。然後他回過神,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月白衫女子沒抬頭。淡青衫女子嘴角帶笑。鵝黃衫女子把手裡的桃子往他這邊遞了一下,不是真的要給他,是逗他。豬八戒的臉紅了。不是人臉紅的那種紅,豬臉紅起來是從耳朵根往鼻尖蔓延的,從粉紅變成深粉,最後變成一種介於紅燒肉和糖醋排骨之間的顏色。book18.org

  "坐,坐,俺坐。"他一屁股坐在廳側的圓凳上。凳子承受了他的全部豬重之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咔,不是裂了,是抗議。猴子在他旁邊蹲下,不是坐,是蹲在凳面上。金箍棒豎在身側,棒尾杵在青磚地面上。他沒有看那三個女人,也沒有看黎山老母。他在看廳角那盆牡丹。牡丹的盆是定窯白瓷,花是重瓣姚黃。每一片花瓣都是完美的,沒有蟲咬,沒有枯邊,沒有褪色。不正常。這個季節牡丹早就謝了。book18.org

  沙悟凈最後一個進來。他把白馬拴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然後走進正廳,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站住,不坐,就站著。降妖寶杖立在腳邊。藍靛光頭在廳內的燭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屬光澤。他看了一眼那三個年輕女子,目光在月白衫女子手上的梵文竹簡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對沙悟凈來說,梵文竹簡比美女更有威脅感。book18.org

  黎山老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盞里的茶是碧螺春,色澤翠綠,葉片捲成螺旋狀。這種茶只有江南產。從江南到流沙河以西,正常運輸時間至少要小半年。但這杯茶還冒著熱氣,茶葉的香氣還保留著新茶的清鮮。她說:"老身丈夫早逝。留下三個女兒。大女兒真真,"月白衫女子聽到自己名字,沒抬頭,翻了一頁竹簡。"二女兒愛愛,"淡青衫女子對著豬八戒笑了一下,豬八戒的豬耳朵彈了一下。"三女兒憐憐,"鵝黃衫女子把桃子從嘴邊拿開,對著豬八戒晃了晃,桃子上的齒痕還在。",都還沒許配人家。今日法師路過,是緣。老身有意,招贅。"book18.org

  這兩個字落下去之後,正廳里安靜了大約三個呼吸。book18.org

  第一個打破安靜的是豬八戒的肚子。他的肚子在"招贅"兩個字出現的同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極響的咕嚕,不是餓,是激動。胃酸在豬胃裡翻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個打破安靜的是猴子。他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的"吱"。然後他把金箍棒往自己肩上一托,棒子橫在肩胛骨上,兩隻手各搭一頭。他側過頭看著林海,眼神是那種"你已經知道是誰了吧"的眼神。book18.org

  林海回了他一個極輕微的點頭。然後林海把雙手合十,垂下眼帘,臉上掛起了一個標標準準的高僧式慈悲微笑。這個微笑道行極深,深到黎山老母看到後把茶盞從嘴邊放下來了。她說:"法師意下如何。大女兒真真,年方二十,識書達禮,西天路上若有她陪你去,經文翻得。"book18.org

  林海微微低頭:"貧僧出家之人,不敢妄動凡心。此次西行,只為求取真經。大乘經典三千六百卷,貧僧一人一馬即可。不必拖累小姐。"book18.org

  黎山老母把茶盞換到左手。她身後那位月白衣衫的真真小姐依舊沒有抬頭,竹簡又翻了一頁。竹簡上的梵文在翻頁時閃了一下極淡的金光,那是真經的字,不是凡人能讀的版本。真真,或者說觀音,正在別人最尷尬的時刻讀自己的經,讀得極為專注。book18.org

  黎山老母說:"那二女兒愛愛,年方十八,善刺繡,會烹茶,性子溫和。取經路上若是累了,有她照應,"book18.org

  "貧僧吃素。路上也不喝茶。"林海繼續低眉順目。book18.org

  愛愛,文殊,把嘴角的笑收了一下,換成了一個"哼"。但哼完之後又把嘴角翹起來了。她的視線從豬八戒身上移到了林海的手上。林海的左手正放在膝蓋上,手掌朝天,掌心那道從高老莊帶出來的木紋線在午後光線里極淡極淡地亮了一下。她盯著那道木紋看了片刻,然後移開視線,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但她的杯子裡沒有茶葉。只有水。水是清水,無色無味。文殊在凡間不喝茶。book18.org

  黎山老母轉向最小的憐憐。"三女兒憐憐,年方十六,活潑可愛,吃得了苦。若是法師中意,"book18.org

  "貧僧戒色。"林海把眼睛閉上一半,臉上的高僧式慈悲微笑已經快要壓不住了。book18.org

  憐憐,普賢,把手裡的桃子核隨手擱在桌上,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不緊不慢地把手指上一滴桃汁擦掉。擦完之後,她看著林海的眼睛,笑了一下,不是對取經人的笑,是那種"你演,你繼續演"的笑。book18.org

  然後豬八戒終於憋不住了。book18.org

  "師父,"豬八戒從圓凳上站起來。站起來的速度太快,凳子往後滑了半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木頭摩擦聲。"你不能這樣。人家寡母孤女,你,你說貧僧戒色,俺沒看出家人,俺不一樣,"他猛地想到改口,豬耳朵自己豎起來,聲音往下壓而往糯里塌:"俺不是說出家人怎麼,師父當然不能,但俺可以不當出家人,俺還沒剃度,不,俺已經剃了,但俺可以還俗,不是,"book18.org

  猴子把金箍棒換到另一邊肩上。火眼金睛眯起來看著豬八戒,嘴邊的猴毛在燭火下微微發顫,他整個猴都在忍笑。book18.org

  黎山老母饒有興致地看著豬八戒,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她說:"二弟子,姓豬?"book18.org

  "豬,豬剛鬣,不,現在叫豬八戒,法號,法號是師父取的,俺師父,"豬八戒指了指林海。林海已經在椅子上盤腿坐好了,手掌朝天,眼睛徹底閉上,一副"你們聊,我要入定了"的架勢。book18.org

  "豬長老。"黎山老母把聲音放柔了。"你看上哪個了。真真。"book18.org

  真真翻了一頁竹簡。book18.org

  "愛愛。"book18.org

  愛愛對著豬八戒彎了彎眼睛,不是媚,是貓看老鼠。豬八戒完全沒看懂。book18.org

  "還是憐憐。"book18.org

  憐憐把桃子核往他那邊一彈。桃核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落在豬八戒腳前的青磚地上,彈了一下,不動了。豬八戒低頭看著那顆桃核,上面的齒痕還在。book18.org

  "俺,俺,"豬八戒的豬臉漲成了糖醋色。他看了一眼真真,還在看竹簡,從頭到尾沒抬眼看他。看了一眼愛愛,在笑,但那笑他看不懂是什麼意思。看了一眼憐憐,憐憐在對他晃腳,腳尖在裙擺下輕輕畫圈。豬八戒喉結上下一滾,然後說了一句連林海都沒預料到的蠢話:"三個,俺都可以,如果岳母不嫌棄,俺可以都,"book18.org

  黎山老母沉默了。不是憤怒的沉默,是那種"我在天庭活了幾千年也沒見過這麼蠢的人"的沉默。然後她微笑起來,那笑比之前的笑深了一層。不是高興,是"正主上鉤了,可以收網了"。她說:"豬長老果然爽快。既然三個都喜歡,那就先試試衣服。合身,就定。"book18.org

  憐憐從椅子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往內堂走。經過豬八戒身邊時,把手裡那個咬了一口的桃子塞進他手裡。"你先吃這個。我去拿衣服。"她說完就跑進了內堂。豬八戒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桃子,上面的齒痕在燭火下格外清晰。他看了片刻,然後張大豬嘴,一口咬下去。桃汁順著嘴角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book18.org

  猴子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林海旁邊,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四個字。聲音小到只有林海能聽見:"那件衣服,是綁人的。"book18.org

  林海沒睜眼,也沒張嘴。他用膻中穴里五行妖元的低頻共鳴把一句話傳進了猴子的心念里:"別攔。讓他長記性。"book18.org

  猴子心領神會,猴尾巴卷了一下。然後他蹲回凳子上,把金箍棒橫放膝頭,擺了一個準備看大戲的姿勢。book18.org

  憐憐從內堂里出來了。手裡托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衫。衣衫是珍珠白的,不是染的珍珠白,是真的珍珠。整件衣服是用無數顆極細極小的珍珠串成的。每一顆珍珠都只有米粒大,串在絲線上的針腳比蛛絲還細。衣衫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流動的、極柔和的珠光,光從衣領流到下擺,又從下擺流回衣領,像是衣衫自己在呼吸。book18.org

  "豬長老,試試這件珍珠衫。你穿上它,咱們再說娶誰。"憐憐把珍珠衫展開。衣衫在她手裡輕飄飄的,像是一張光做成的網。book18.org

  豬八戒站起來。他的手伸向珍珠衫,手指在碰到衫面的那一瞬間,珍珠衫忽然自己動了。不是被風吹的,是衫自己活的。所有的珍珠同時往豬八戒的方向一涌,絲線自動拉長形成了一張密集的珍珠網,套住了他的雙手手腕。book18.org

  "哎,這,這怎麼回事,"豬八戒開始掙扎。他越是掙扎,珍珠衫收得越緊。從手腕收到手臂,從手臂收到肩膀,從肩膀收到胸口,從胸口收到腰,珍珠衫在他身上自動穿了一遍,然後猛地收緊再收緊。每一顆珍珠都貼在他的豬皮上,絲線勒進皮膚,把他整個人捆成了一個五花大綁的珍珠粽子。book18.org

  "岳母,這是,這是誤會,這衣服,這衣服太小了,"book18.org

  珍珠衫又收了一圈。豬八戒的聲音從喉嚨里被勒出來,每個字都變窄了。他撲通一聲摔在青磚地上,珍珠衫捆著他的手臂、胸、腿,整個人沒法伸展。他在地上像一個倒栽的蠶蛹,滾了半圈,然後滾到了猴子的腳下。猴子低頭看著他。火眼金睛里的紅光一派祥和。他說:"呆子。你見過誰家相親先穿珍珠衫的。"book18.org

  "猴哥,快幫俺解開,"book18.org

  "不解。"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這件衫是綁你的,不是給你穿的。你以為這位夫人是給女兒找丈夫,錯了。是給你找吊樹的繩。"猴子把金箍棒的一端輕輕點在豬八戒的豬頭上。棒端在豬頭的眉心處停了一下,沒有敲,只是停。然後他把棒子收回去,抬頭看向黎山老母。book18.org

  黎山老母已經把茶盞放下了。她不說話。真真終於把手裡的竹簡合上了,梵文竹簡合在桌面上發出了一聲極低極細的經文迴響。愛愛把嘴角的笑收乾淨了,臉上恢復了初見時那種淡而遠的菩薩面容。憐憐走到兩個姐姐身後,把手搭在椅背上,身子從椅子後面探出來,對著豬八戒眨了眨眼,這次不是逗,是謝幕。book18.org

  正廳里的燭火忽然統一地跳了一下。不是風,是氣場。四聖同時收了變化術的一角,讓各自身上極微量極底層的光澤往外放了萬分之一個瞬間。就那麼不足一剎,房間內四個"母女"的身後浮現出了四道極淡極淡的輪光。觀音的乳白。文殊的淡金。普賢的銀青。黎山老母,沒有光。她的身後是一片比光更深的黑。那不是黑暗。是時間的顏色。book18.org

  然後輪光消失了。比一次眨眼還短。沙悟凈把降妖寶杖的杖尾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他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一直沒說。book18.org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豬八戒旁邊,低頭看著被珍珠衫捆成粽子的二弟子。豬八戒仰面躺在地上,豬眼裡含著兩泡淚,不是疼的,是丟臉的。他張了張嘴,嘴裡還殘留著桃子汁的甜味和珍珠衫的冰涼。book18.org

  "師父,她們,她們是誰,"book18.org

  "真真,觀音菩薩。愛愛,文殊菩薩。憐憐,普賢菩薩。母親,黎山老母。"林海每報一個名字,豬八戒的豬耳朵就扇一下。報完四個,豬八戒把眼睛閉上了。他想把臉埋進地磚縫裡,但珍珠衫捆著他的脖子,臉根本低不下去。他現在只能仰面朝天,對著廳堂的房梁發獃。房樑上刻著些雲紋,一根橫樑的接頭處還掛著一小片蜘蛛網,這是這座幻化莊園唯一真實的細節。book18.org

  "俺剛才,俺剛才當著觀音、文殊、普賢的面,說三個都想要?"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要"字幾乎聽不見。book18.org

  "對。"猴子蹲在他旁邊,用手指扒拉著珍珠衫上一顆珍珠。珍珠在他的猴爪下紋絲不動,這衫對佛門弟子不綁,只綁動了凡心的那個。猴子說:"你不但說了,還在普賢菩薩面前吃了一口她的桃子。"book18.org

  豬八戒發出一聲從腹底深處直接頂出嘴外的長哼。然後他沉默了。book18.org

  沙悟凈從門口走進來。他蹲下來檢查珍珠衫的捆法,不是想解,是專業本能。他在流沙河底見過各種捆人的法器,對捆繩構造有天生的研究精神。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了一個字:"解不了。"book18.org

  "為什麼。"猴子問。book18.org

  "這珍珠衫是天庭御用的捆仙索,織成了衫形。綁的是凡心,不是肉體。什麼時候凡心熄了,衫就什麼時候鬆開,否則砍不斷弄不脫。"book18.org

  豬八戒睜開一隻眼。他看著沙悟凈,這個老沙,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就是絕症診斷。他又閉上了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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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八戒被吊了一夜。不是別人吊的,是自己選的。珍珠衫在丑時終於鬆了一圈,讓他的腿可以動了,但上半身依然捆著。他挪到院子裡老槐樹下,坐上去又滑下來,翻了個身,背後那根栓珍珠衫的絲頭就自動飛起來,自己繞過了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枝杈。一繞,一拉,一提,絲線將他整個人掛在半空,離地三尺。book18.org

  天快亮時,猴子上樹去看他。豬頭在半空中晃,他聽見猴子落在他頭頂的樹枝上,樹枝往下彎了一點。猴子從上面倒掛下來,臉對著豬臉。book18.org

  "呆子。掛了一晚上,總結出什麼。"book18.org

  豬八戒的嘴唇裂了。不是渴,是晚上被露水泡了,又被自己舔乾了。"四聖試禪心。"他說話時喉嚨里還勒著珍珠衫的絲線,聲音沙啞低沉,但啞得很不甘,委屈得極其集中。"俺沒經受考驗,"book18.org

  "你對著觀音說你想娶仨,還都娶。你這叫沒經受考驗。你這叫連卷子都沒看清就判零分,命題人都讓你嚇跑了。"book18.org

  "猴哥,你能別總結了嗎。"book18.org

  "俺還沒總結完。你不但要娶仨,還接了普賢的桃子。你不但接了桃子,你還吃了。你不但吃了,你還說甜的。你知道普賢菩薩在天庭記錄里全名寫的是普賢,大行普賢,大行就是大行菩薩,她對因果極精。你吃了她的桃子,她要是真計較,來世你得給她的桃林挑二百擔肥,"book18.org

  "猴哥,你下去,"book18.org

  "下不去。俺上來不是救你的,是給你帶早飯。"猴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干餅,是昨晚沙悟凈分出來的乾糧。他把餅撕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塞進豬八戒嘴裡。豬八戒張嘴吃著,眼淚從豬眼角滑進了耳朵眼裡。book18.org

  天亮了。珍珠衫在晨光中終於從豬八戒身上松下來,不是解開,是"退"。所有珍珠同時失去了光澤,絲線一根根從豬皮上滑落,整件衫像一道褪了色的液體收回到槐樹根部,然後消失不見。豬八戒從半空中掉下來,猴子在半空中接了他一把,讓他穩穩坐在樹根上。頭不疼,屁股在樹根上坐得很端正,但他歪著身子靠住樹,兩腿蹬在前面,不想睜眼。book18.org

  林海從廂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碗熱茶,是沙悟凈用隨身的鐵壺在院角燒的水。他走到豬八戒面前。豬八戒睜開一隻眼。林海把他袖子撈上去,手腕上一圈珍珠勒痕,沒破皮。已經極淡。book18.org

  師徒對視兩秒。八戒先低頭。他還在覓那句沒說完的話,但林海先說了:"八戒,昨晚為師沒來得及提醒你一句話。閨女可以多看,但要看丈母娘。丈母娘身後沒輪光的可以追。有輪光還喝茶的,快跑,別回頭。"book18.org

  "你不早說,"book18.org

  "早說你記不住。"book18.org

  猴子在旁邊蹲著吃餅,笑了一聲,差點噎住。book18.org

  沙悟凈已經在莊院的青磚地面上拓了一張帖子。帖子是今晨貼在大門上的,硃砂墨跡未乾,上書四行金字: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薩先行還。文殊普賢歸方廣,聖僧西行莫貪歡。字跡端正,是觀音的楷書。落款處按著四道不同顏色的指印。這件事從此不再提,提是八戒痛處;但不提也是八戒痛處,猴子每次路過一棵老槐樹就頓一頓,說:好樹。book18.org

  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初秋的薄靄中西行。book18.org

  這雖然是次試探,但四聖出現在此處並不是巧合。在此之後,下一站即是萬壽山。五莊觀。鎮元大仙。人參果樹與那一枚枚端正如嬰的果,樹下已站著兩名打量時局的道童。而林海的舌根在離開莊門一里後忽然湧出銅銹,極沉,極厚,銅銹又混著桂花,這不是人參果原有的味道。這是藥香。藥香里藏著一位似道非道的女人,她一直在五莊觀外等一個人,未入觀內,而林海的五行妖元同時發出了共鳴:乙木在根處開始震頻。鎮元大仙現在不在家,這山中最老的一棵樹,已從千年沉寂的土下,緩緩推倒泥土,在等自己唯一能嫁的女宿主。但那是另一回的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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