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身元保証人(擔保人)book18.org
七月二日,木曜日。book18.org
夏海在朱斌面前把那個信封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信封角上多停了一拍。不是猶豫——是確認。確認這件事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的那種儀式感。信封是茶色的,正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身元保証書」四個字。她的字不算漂亮,但每一筆都用力均勻,"保"字的偏旁和另一邊之間留了很窄的空隙,像是斟酌過。book18.org
「読んでみて(讀一下)。」book18.org
朱斌把信封打開。保證書是一張A4大小的紙,豎排,用便簽紙標註了読み方。不是列印件——是她手寫的。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保證人的姓名、住址、與被保證人的關係、保證事項。最後一個欄——「身元保証人」——她已經簽好了名,旁邊蓋了一個硃紅色的印。印文是「朝倉」,篆體,紅色在紙上微微洇開,邊緣有一點點不勻——不是印泥不好,是蓋印的時候手指大概抖了一下。book18.org
「実印(正式印章)。區役所に登録してあるやつ。これで——私、あなたの保証人になった(這是在區役所登記過的正式印章。這樣一來——我就是你的擔保人了)。」book18.org
她說"保証人"這個詞的時候,咬字比平時重。把每個音節都放在嘴裡過了一遍才放出來——ほーしょーにーん——像是在確認這個詞的重量。book18.org
「これって——もし私が何かやらかしたら——(如果我做了什麼壞事——)」book18.org
「私が責任を負う(我來負責)。法律的に(法律上的)。」book18.org
「それって——怖くないか(你不怕嗎)。」book18.org
夏海把保證書從他手裡抽回去,對齊信封的邊緣裝好。然後用信封一角在桌面上篤篤地敲了兩下——不是什麼暗號,就是想讓紙的邊緣對齊。book18.org
「怖いよ。」她把信封放在兩個人的正中間。「でも——怖いからしない、っていうのは——私の十年と変わらない(害怕就不做——跟我那十年沒區別)。那十年我一直因為害怕而不敢退役。害怕離開之後不知道自己是誰。害怕父母永遠不會原諒我。害怕一個人修這棟破房子修到一半會哭著放棄。害怕開民宿沒有客人來。害怕——全部害怕。それでもやったら——全部大丈夫だった(但去做了之後——全都沒事)。」book18.org
她把信封往前推到朱斌手邊。book18.org
「だから今回も——怖いけどやる(所以這次也一樣——雖然害怕,但還是會做)。」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謝謝。謝謝太輕了。他只是把手放在信封上——沒有拆,就放著。隔著紙能摸到她那枚実印蓋上去時留下的微小凹陷。那一刻他腦子裡過了一個念頭:這個女人的印章現在壓在保證書上,和她的名字並排——而他連一枚自己的印章都還沒刻過。book18.org
「朱斌。」夏海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是正式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計畫書、ちゃんと書いて。在留資格を変えるには——あなたがここで何をするか、説明しないといけない(把計劃書好好寫出來。要變更在留資格——必須說明你在這裡做什麼)。在日活動計劃書。書き方——ネットで調べたから(寫法——我上網查過了)。あとで一緒に見よう(等一下一起看)。」book18.org
「今から書く。」book18.org
「今から?」book18.org
「今日中に書き上げる。今——書きたい。」book18.org
她看著他站起來走向客室,沒有攔。只是在背後說了一句:「コーヒー、淹れて持っていく(咖啡,我泡了端過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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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活動計劃書,朱斌寫過很多類似的——在國內申請各種創作補助的時候,寫過無數次"本項目旨在——"。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計劃書不是寫給審查官看的,是寫給一個會認真讀它的人看的。那個人會坐在辦公桌後面,翻開他的文件,然後決定他能不能在這棟房子裡、在縁側上、在夏海旁邊多待一段時間。book18.org
他把筆記本電腦打開。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在標題欄里打了第一行字,改了三遍標題。不是"日本風俗文化小說創作計劃"——太像論文。不是"東京生活與寫作"——太像散文。最後他用了一個最簡單的。book18.org
「關於生活在日本、寫一部小說的一年。」book18.org
然後他寫正文。寫到一半的時候夏海端著咖啡進來,無聲地放在他右手邊,又無聲地退出去。咖啡的熱氣在螢幕邊緣飄了一會兒,散了。他寫到傍晚。窗外下了一場過雲雨,十分鐘就停,停了之後柿子樹葉子上的水珠被最後一點陽光照成無數個小亮點。他寫到了天黑。寫到他在計劃書中寫下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才發現這句話也是他最想準確說出的:book18.org
「本研究創作的目的,不在於對日本風俗文化進行獵奇式的描繪,而在於記錄一個具體的人——以及她所生活的世界——如何在日常中被經歷、被感受。如果能以文字留下一部分真實,便已足夠。」book18.org
他把文檔列印出來。印表機是夏海從二手店買來的老式噴墨,列印一張要花半分多鐘,墨粉不夠的地方字體會浮起一層淡淡的灰。他把計劃書裝進透明文件夾——和保證書一起放進那個茶色信封。book18.org
夏海在縁側上。她把兩杯啤酒放在木板上,自己端著一杯,另一杯是給他的。啤酒罐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從冰箱裡拿出來不到兩分鐘,外面還是涼得能印出手指的輪廓。book18.org
「書けた(寫完了)。」book18.org
「読ませて(讓我看看)。」book18.org
他把計劃書遞過去。她就著縁側上照過來的客室燈光,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把計劃書合起來放在膝上,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泡沫在她上唇留了一道白線,她用拇指抹掉,然後把拇指上的泡沫在手帕上擦掉。book18.org
「最後のところ——(最後那段——)」book18.org
「うん。」book18.org
「『具體的人』——それ、私のこと(那個——是我嗎)。」book18.org
「あなたのことだ(是你)。」book18.org
「審査官に——私のことがバレちゃうね(審查官——會知道是你吧)。」book18.org
「バレてもいい(知道也沒關係)。」book18.org
她把計劃書遞還給他。然後把自己的啤酒罐舉起來,在他的啤酒罐上輕輕碰了一下。鋁罐碰鋁罐的聲音是悶的,不像玻璃杯那麼清脆,只有短短一瞬。book18.org
「乾杯。計畫書の完成に。」book18.org
「乾杯。」book18.org
啤酒很苦,是夏海選的那款——惠比壽的琥珀系列,比一般啤酒苦味更重。苦完之後喉嚨里留了一絲麥芽的甜。蟬在入夜之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庭院角落裡的鈴蟲——叮叮叮,很細,細到要去耳朵里找才能聽清。book18.org
「明日、入管局に出すのは計畫書だけじゃない。」夏海把空罐放在木板上,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罐口搖了搖,確認空了。「身元保証書も、預金殘高証明も、納稅証明書も——ぜんぶ揃ってる(全套都在)。全部出したら——あとは待つだけ(全交上去——之後就只剩等了)。」book18.org
「待つの、得意じゃないんだよな(我不太擅長等待)。」book18.org
「知ってる。」她把空罐放在托盤上,站起來。然後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是涼的——啤酒的涼意還沒散。「でも——結果が來るまでは、まだ私があなたの保証人だ。結果がどうであれ——私はあなたの保証人だ(但在結果出來之前,我依然是你的擔保人。不管結果怎樣——我都是你的擔保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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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七月三日,金曜日——本來只是要去品川入管局的。book18.org
但梨梨花發來LINE消息,說她預約了下午的泳池,問兩人要不要先去。不是普通的泳池——是那種需要預約的會員制室內溫水泳池,在調布。梨梨花要拍泳裝寫真,攝影師已經在路上了。她說"前輩也來嘛,朱斌先生也來嘛",說了三遍。夏海看了看朱斌,朱斌說去吧——反正入管局下午才開門。於是兩個人在品川遞交完材料回程路上繞道去游泳。book18.org
梨梨花在泳池入口等著,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襯衫當外套,手裡拿著泳鏡和矽膠泳帽——泳帽是粉色的,上面畫著一個小梨子。她說攝影師已經在更衣室那邊了,正在調整燈光。book18.org
更衣室出來,朱斌先到池邊。室內泳池的頂上是玻璃穹頂,午後的陽光從上面直射下來,在水底投出一格一格的菱形光斑。水是溫的——水溫計顯示29.5度——不冷,剛下水的時候也不會激得倒吸一口氣。他遊了一圈之後靠在池邊,看到夏海從更衣室走出來。book18.org
她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連體泳衣——不是比基尼,是簡約的競技款。肩帶窄窄的,背露到肩胛骨下方,大腿根部被泳衣的裁切線勾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她在池邊蹲下來試了試水溫,雙手撐著池邊滑進水裡——水沒過小腿、沒過腰、沒過肩、沒過下巴。頭髮在水面上散開,然後被她往後一甩,貼在頭皮上往後捋過去,露出完整的臉。book18.org
「あったかい(好暖和)。」book18.org
「溫水だからな(因為是溫水嘛)。」book18.org
「プール——何年ぶりだろ(泳池——好多年沒來了)。」book18.org
她沒說自己退役之後就把露身體的事全部避開了——包括游泳。但朱斌猜得到。一個拍了十年AV的女人,退役之後對自己身體的展示會有一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過敏。不是討厭自己的身體——是對"被看見"這件事疲憊到了極點。今天她願意穿泳衣出現在泳池裡,大概是因為梨梨花——因為是她邀請的,因為是四個人,因為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梨梨花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整個泳池的人都多看了一眼。她穿的是一件白色比基尼,腰間系了一條極細的銀鏈——泳裝寫真的要求,高橋提過。她走到池邊,沒有馬上下水,而是在池邊坐下,腿放進水裡晃著。book18.org
攝影師從器材室出來。朱斌第一次見到高橋。四十歲上下,穿著速干T恤和短褲,脖子上掛著兩台相機——一台尼康F3膠片單反,一台數碼單反。表情是職業性的平靜,不太說話,但對梨梨花的每個角度似乎都已瞭然:他的下巴只輕輕一抬,梨梨花便知道要側身在池邊把臉往左偏十五度。book18.org
「高橋さん——元AVのスチールカメラマン(高橋——以前的AV劇照攝影師)。梨梨花のデビューからずっと撮ってた(從梨梨花出道起一直在拍)。」夏海靠在池邊,用只有朱斌聽得見的聲音說,「私の時も——入行して二年目くらいからずっと。十年近くになる(從入行第二年左右開始他也一直拍我。快十年了)。」book18.org
「今は(現在呢)。」book18.org
「今は——フリー。何でも撮る。でも梨梨花の寫真だけは——まだ撮り続けてる(現在是自由攝影師。什麼都拍。但只有梨梨花的照片——還在繼續拍)。」book18.org
夏海看著高橋的方向——不是在看他本人,是越過他看池邊正在擺姿勢的梨梨花。梨梨花趴在天藍色浮板上往鏡頭裡笑——那笑容分成毫不遲疑的幾層:面對攝影師時標準的甜美,對著水面自己倒影時一閃而逝的不確定,以及當她把臉別開的間隙,目光慣性地掃過高橋手部——大概是確認一下快門間距——然後才抬頭恢復成近乎完美的職業狀態。book18.org
「あの二人——なんか似てる(那兩個人——有種相似)。」夏海把身體沉進水裡,只露出頭。水面在她下巴的位置輕輕晃著。「ずっと撮ってて、ずっと撮られてて——撮る方も撮られる方も、多分——相手以外の人間にはわからないことがある(一直拍、一直被拍——拍的那方和被拍的那方——大概有些事只有對方才懂)。」book18.org
朱斌看著泳池對面。高橋放低相機,走到梨梨花跟前,沒有碰她——只是用手比了比調整角度的方向。梨梨花也不多問,按他的暗示轉過身體,把肩上的泳衣帶輕輕撥了半公分。兩個人的距離不過一尺,但沒有餘裕去觸碰——就像兩個專業者之間,距離早已不是用距離來衡量的。book18.org
「人這種東西——」夏海忽然說,「以為扔掉的東西,原來可以重新撿起來呢。」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在看任何人。只是在看著自己放在水裡的手。手指在水下微微張開,又合攏。水把光折得不成形狀,手指在光里是碎片的、搖擺的。book18.org
朱斌在水下找到她的手,兩根手指輕輕勾住她的兩根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兩根手指搭在一起。水面以上什麼都看不到,只有水下的溫度傳來。她勾回來了——力度比他多了一點點。book18.org
「何を思い出した(想起什麼了)。」book18.org
「別に——ただ——」她用另一隻手在水面上劃了個圈,水圈慢慢擴散,碰到池邊又彈回來。「あの頃脫ぎ捨てたものの中に、本當は捨てたくないものもあったのかもなって——今、ちょっと思っただけ(只是忽然想——那時候脫掉扔掉的東西里——會不會也有其實不想扔的東西呢)。」book18.org
高橋走過來,蹲在池邊,把數位相機翻過來給梨梨花看液晶屏上的預覽。梨梨花從水裡爬上來一點,手撐在池邊,身體半懸在水面上,湊過去看。頭髮上的水珠滴在液晶屏上,她用手去擦——高橋說了句什麼,她笑了。不是寫真用那種笑,是真的。然後高橋按下了一張快門,這台對準的不是梨梨花——是夏海。book18.org
夏海轉過頭——但她沒有躲。她只是很平靜地看著鏡頭,眼睛裡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就是那麼看著——被人認出來了,然後被人記住。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遊了出去。划水的聲音在室內泳池裡迴蕩,一圈一圈,直到碰到對岸才停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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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塗防曬的時候,梨梨花拿出一大瓶金色包裝的防曬霜,說是試用裝——"成人用品之外的副產品,據說是某品牌和AV公司出過聯名限定款"。book18.org
夏海正在用浴巾擦頭髮,梨梨花就把防曬霜塞給朱斌。book18.org
「前輩的背——拜託了。」book18.org
夏海在池邊躺下。趴姿。泳衣的深藍色布料在腰際收窄,把背腰部的線條完整地亮了出來。背部的皮膚被水面折射了更多陽光,白得有些冷調,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處沾了一滴沒擦乾的水正慢慢地沿著脊柱往下滑。book18.org
朱斌把防曬霜擠在掌心裡,搓開,然後把手放到她背上。從肩胛開始往兩側推,防曬霜被體溫一熱就化開了,變成一層極薄極滑的膜。她背部的肌肉認得他的手指——斜方肌在他的掌心接觸下鬆弛下來,脊柱兩側那道微凹的溝壑一點點發出更溫暖的回應。book18.org
他往下推,推到了腰窩。book18.org
推到這裡,他的手停住了。兩側腰窩——泳衣裁線剛剛蓋過的位置——各有一道比基尼線的舊日曬痕。不是最近曬的,是被長久曝曬後皮膚色素沉著形成的不易褪去的白印。海水、日曬沙龍、或者戶外攝影棚的遮陽傘邊緣——這需要經年累月的暴曬才會留下這種幾乎脫離肌膚角質周期、變成半永久色素沉澱的舊痕。book18.org
夏海沒有說話。她保持趴著的姿勢,臉枕在交叉的手臂上,呼吸節奏沒變。但他的手指停在舊痕上時,她的臀部肌肉輕輕收緊了一下——不是拒絕,是身體比嘴巴更早做出反應。book18.org
「吉原の——日焼けサロン(吉原的——日曬沙龍)。」她把臉埋在手臂里,聲音悶悶的,但語調是平的——這是一種講述事實的語氣,不是道歉也不是訴苦。「ソープ嬢はみんな日焼けしてた。色白のほうがいいっていう人もいるけど、小麥色のほうが人気があるお店だった。焼かないと指名が減る。だから——週に二回、サロンに通ってた(泡泡浴小姐們那個時候都曬。店裡的客人更喜歡小麥色。不曬——指名率就降。所以每周去兩次日曬機)。」book18.org
她把臉側過來,露出半張臉,一隻眼睛從手臂的縫隙里看著他。book18.org
「十年経っても——消えないんだよ、これ(十年了——也消不掉呢,這東西)。」book18.org
朱斌用拇指在那道白印上輕輕按了一下。不是要抹掉——只是想讓指腹的凸起頂住皮膚的凹陷,像合上一道細小的榫卯。book18.org
「消えなくていい(消不掉也沒關係)。」book18.org
「どうして(為什麼)。」book18.org
「あなたの來た場所だろ(那是你的來處)。」book18.org
夏海把臉重新埋進手臂里。沉默了大概二十秒——在這二十秒里,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呼息慢慢變長、變深,背部重新鬆弛。然後她說:「日焼け止め——まだ塗り終わってないよ(防曬——還沒塗完呢)。腰から下——まだ(腰以下——還沒塗)。」book18.org
他繼續把防曬霜塗完。從腰窩到泳衣下緣,從大腿後側到膝蓋窩,從膝窩到小腿,力道均勻——沒有因為被看見了舊痕而放輕,也沒有因為被坦白了過去而加重。像平時在縁側上給她按摩肩膀一樣:手不變,溫度不變,分寸不變。book18.org
塗完之後他把防曬霜放在她旁邊。她沒有馬上坐起來。她只是把一隻手伸過來,在他膝蓋上放了一下。手指上沾著防曬油的淡淡香味——椰子和某種化工醇——然後她說:「ありがとう——ちゃんと聞いてくれて(謝謝你——好好聽我講完)。」book18.org
泳池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穹頂打在池面上,水波把光切成無數塊晃動的光片。高橋在遠處舉起相機——大概又拍了一張,這次不知是誰。book18.org
梨梨花坐在池邊,腿在水裡晃著,水花濺起來落在她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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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調布回到杉並,換了兩次電車。兩人到家的時候,入管局受理票——用回形針和計劃書副本夾在一起的——被朱斌順勢放在餐桌最顯眼的位置。夏海放下包,又拿起那份受理票看了很長一會兒。受理票上油墨正濃的日期戳映在眼下:「令和八年七月三日」。book18.org
今晚的她在暮色里像一根剛卸掉某個沉重零件的人。她把保證書和受理票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茶色信封,然後把信封放在電視機旁邊的書架上——和她的実印盒並列,靠在一起。印盒是木製的,磨得發亮。封筒放在旁邊,新的、茶色的、還沒磨損。book18.org
晚飯很簡單——冷やし中華。面在冰水裡過了三遍,叉燒、錦絲卵、黃瓜絲和紅姜四色分明,擺在面上像一幅很小的幾何畫。兩人坐在縁側上面對面吃,頭頂的風鈴在晚風中很輕地響了一下。蘸汁里的芥末放多了點,夏海吃到一半嗆得眼眶泛紅,摸過麥茶杯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あなた——申請通ると思う(你覺得——申請會批嗎)。」book18.org
「さあ。わからない(不知道)。」book18.org
「わからないの(不知道嗎)。」book18.org
「人事を盡くして天命を待つ——って中國の言葉がある(有句中國老話——盡人事聽天命)。」book18.org
「人事——盡くした?(人事——盡到了嗎。)」book18.org
「盡くした(盡到了)。」book18.org
「じゃあ——天命を待つだけか。(那就只剩聽天命了。)」book18.org
她把面碗放在木板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面看著夜空中開始浮現的星星。book18.org
「天命——來るといいね。(天命啊——希望它能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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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之後。book18.org
夏海穿了一件白い浴衣。是漿洗過的,棉的,沒有花紋,唯一的裝飾是衣領內側有一條極細的藍線——不翻開看就看不到。她把頭髮扎了起來——不是在腦後紮成一把,而是用一根筷子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沒挽緊的碎發貼在耳後到側頸。低頭時,那一小截頸椎的突起在浴衣領口上方淺淺地顯現。book18.org
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朱斌正在看書。看到他抬起頭,他在看她,她也看他。但同色系的眼神很難分辨——不是"在看"。是"等著被看"。book18.org
她把手背到身後,關上了門。book18.org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然後她把那根筷子從頭髮里拔出來,頭髮散在肩上,發尾落下來打在後背——浴衣的白布映著發黑,黑白分明到不像是真的。她用筷子尖在房間的空氣里畫了個圈,然後指了指自己。book18.org
「擔保人——好好看。」book18.org
這句話是日語開頭、中文收尾。她第一次用"擔保人"這個身份自稱——不是民宿老闆娘,不是退役AV女優,不是朝倉夏海。是法律意義上為他簽了字、蓋了印、在品川入管局三號窗口和保證書一起提交的人。她把擔保人的印章壓下去那一刻,這個人就不再只是身體歸屬——是身份的歸屬。book18.org
她把浴衣帶子解開。衣襟從肩頭滑下去,布料擦過乳尖時她輕輕頓了一下。不是害羞——是那個瞬間乳房尖端被漿洗過的棉布粗糲地掠過,體感比平時多了一層。然後她走到他面前,把他手裡的書拿開放在枕頭旁邊——不是丟,是合好放平,頁角撫平才放手。book18.org
「今日は——いつもと違うの(今晚——和平時不一樣)。」book18.org
「どう違う(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私は——身元保証人だよ(我——是擔保人哦)。」book18.org
她跪在他面前——不是正座,是膝を少し開いて立てた(膝蓋微開半立),白色浴衣堆在身體周圍像一圈融化的雪。雙手放在他大腿上——不是撫摸,只是放著。掌緣剛好貼著他大腿內側的皮膚——那處皮膚薄,掌緣的骨感壓在上面,隔著皮膚能感到肌肉下面的血在流動。book18.org
「擔保人だから——今日はね——(因為我是擔保人——所以今晚——)」她把他的T恤慢慢往上拉,拉的過程里指背蹭過他肋骨的側緣,像用指尖數過每一根肋骨。「全部——責任を持って——する(全部——負起責任來做)。何をされても——何をしても——(不管你對我做什麼——還是我對你做什麼——)。全部——擔保する。(全部——擔保。)」book18.org
她把"擔保"這個詞從金融術語變成了情色詞彙。而且她不是隨便說說——她把嘴唇貼到他鎖骨上,然後停住了。停在那裡,不動——只是呼氣。溫熱的呼氣沿著鎖骨窩擴散,慢慢冷卻,然後又被下一口氣重新焐熱。這個過程重複了好幾次,久到他鎖骨上的皮膚都被呼吸的溫差弄得敏感了數倍。然後她才張開嘴唇,在那個位置落下一個吻。book18.org
不是輕吻。不是舌吻。是嘴唇含著皮膚吸了一小口——吸的時候舌面輕輕壓著鎖骨下方那塊軟肉,壓了一秒放開,然後皮膚上留了一個淺淺的紅痕。book18.org
「擔保——這裡。」book18.org
然後她往下移動。胸骨、乳頭、胃窩、肚臍——每一處都停一次,停的時候用嘴唇含著那片皮膚,輕輕一吸,放開時說一聲"擔保——這裡"。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她在為他畫一張標記圖——擔保人的標記。從鎖骨到肚臍,從肚臍到小腹,從小腹到恥骨聯合上方。然後她停住了。嘴停在恥骨上方兩寸的位置,抬頭看他——僅僅只抬頭,不動嘴唇。視線從下往上射過來,逆著行燈的微光,她的眼眶裡含了一點點水——不是因為傷心,而是身體開始發熱之後,淚腺自動分泌的潤滑液。book18.org
「次は——あなたの番(接下來——輪到你了)。擔保人——為你擔保。」book18.org
她把他的短褲脫掉。陰莖已經完全硬了——龜頭脹得發亮,尿道口滲了一滴透明的先走汁,在行動下微微反光。她沒有馬上含。而是把臉湊近——只隔著不到三厘米的距離,讓鼻尖幾乎碰到陰莖根部,讓呼吸的氣流先打在那片暗色皮膚上。然後她側過臉,把嘴唇貼在陰莖根部的恥骨聯合處——這裡是平時不會被吻的地方。不是吻——是貼。貼了幾秒之後張開嘴,用門牙極輕極輕地在那片皮膚上咬了一下,鬆開,然後用舌面把咬過的位置舔過去。濕潤的舌面從陰莖根部順著睪囊的中縫一路舔到會陰——一條直線,不急不緩。book18.org
然後她才含進去。book18.org
第一口含得很深——不是從龜頭開始吃的,是一下含到根,直接吞到喉嚨口。她的喉嚨在含入時做了一個輕微的吞咽動作,把龜頭裹了一下——不是用力,只是喉部肌肉的無意識蠕動。她在這個深度停住——龜頭被一圈濕熱裹緊,而唇瓣還貼在根部皮膚上——停了大概三次呼吸,然後慢慢退出來。退的時候唇瓣箍得很緊,退到冠溝附近時她用舌尖在龜頭下方的系帶處——那根細細的筋——非常輕地點了一下。一道細微的水聲,比吞咽更輕的水聲,從她唇角一閃而逝。她退出後仍用雙唇輕輕包著尖端,像還沒想好要不要完全鬆口。book18.org
「痛くない(不疼嗎)。」book18.org
「全然(完全不)。むしろ——(不如說——)」book18.org
「気持ちいいの(舒服的)?」book18.org
「そういう言葉じゃ足りない(那個詞不夠)。」book18.org
她把頭髮從臉側攏到耳後——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她眼眶裡含的那層水還在,但已不是分泌——是克制。她吸了吸鼻子,又吻他——直接吻他的嘴。這時她嘴裡還有他先走汁的微咸,和她的唾液混在一起,被交換到他自己的舌面上。她一邊吻他一邊用手托住陰莖,把它夾在兩人小腹之間,龜頭正好壓在她肚臍上——她把自己肚臍上那顆淺淺的凹陷當成了柔軟的小窩,讓他的頂端輕輕陷在裡面蹭了蹭。book18.org
「擔保人——もう少しだけ——甘えていい(擔保人——可以再撒嬌一下嗎)。」book18.org
「どうするつもりだ(你想怎麼撒嬌)。」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而是把他輕輕推倒在布団上——他仰面躺下,她跨上胸口。但不是為了插進去——她把陰莖壓在自己兩腿之間,不插進去,只是夾著。然後用膝蓋和腿根的力量夾住陰莖根部到中段,開始前後擺動腰。陰莖被她大腿內側最柔軟的肉夾住,在兩個大陰唇之間來回蹭——每次蹭過去,龜頭就擦過她恥骨外側——幾乎滑進陰道口但並未插入,只是蹭出一條濕潤滑膩的軌跡。大陰唇被自己的淫水浸透後滑開又攏上,攏上時會把龜頭輕輕含一下——這個含不能算插入,只是接觸;但陰唇含住龜頭前端的那一瞬間,她會在他的胃上——她正撐著他——繃緊指節,喉嚨里滾過一小截呻吟。那不是忍耐的聲音,而是"正在壓住什麼、但並不真的怕它溢出"的聲音。book18.org
「挿れないの(不進去嗎)。」book18.org
「まだ——(還沒——)。だって——これも擔保したいから。ちゃんと——あなたが私で濡れてるってことを——最後まではまだ——焦らない(因為——這也算我要擔保的一部分。讓你好好地——濕在我身上——在這件事上——還不急)。」book18.org
她說"焦らない"——不急的時候,反倒像在對自己說。然後她繼續蹭了大概三分鐘。三分鐘——不是誇張,是真的在這個動作上停住不放,把他的陰莖夾在腿間前後撫弄,讓陰道口每次擦過龜頭時分泌出更多體液。她的喘息從低頻升到極密,腿根開始泛出細汗,而他小腹上全是她陰道口蹭過去時拉出的透亮淫絲——一條又一條細到比發還要薄的水絲,在行燈下泛出淺銀的光澤。book18.org
然後她停下來。撐起身體,低頭看著自己腿間那根被磨得亮晶晶的陰莖,然後把它扶正——對準自己。book18.org
「今から入れる(現在——放進去)。」book18.org
她沉腰,一下沒到底——只進了冠狀溝到陰道口那一截。龜頭被含住、被吸咬、被箍得一陣陣地發脹。她把餘下的兩寸半緩緩沉下去,陰道壁每一道褶皺都像在重新認得他今天格外膨脹的形狀。一直沉到根——陰道最深處的軟肉被頂上,她仰起頭,口半張,卻遲遲沒有吐氣。不是忍——是忘了該呼氣還是吸氣。book18.org
「全部——入ってる——擔保人——(全部——進去了——擔保人——)」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小腹——讓他摸到肚臍下方那道被他頂起的微微隆起。隔著她的肚皮能摸到他自己的龜頭——龜頭的頂端就在她的子宮口旁邊被裹著,輪廓清晰。book18.org
她開始動了。不是上下——是前後。這個角度可以讓龜頭前端反覆觸及子宮口邊緣的敏感節點。她的腿根內側因為方才夾住他前後蹭摩已經微微泛了紅,現在每一下前後擺動都在那片紅痕上反覆壓實。她的臀肉被自己體重壓在大腿上、大腿又壓在布団的棉花里——摩擦產生的溫熱一層層透出來。她開始溢聲——悶悶的、極低音,咬著後槽牙卻被頂出的呻吟——"ん——ん——"——每一聲都像被壓實的棉絮里抽出纖長而韌的一根細絲。book18.org
朱斌坐起來——把她連在自己身上抱著坐正,盤腿面對著她。這一下體位切換讓龜頭在陰道最深處轉了小半圈——她"あっ"地短促叫出聲,然後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兩顆眼睛在手掌上方睜得圓圓的——像是被體內的角度驚到了,但又不准自己繼續叫。book18.org
「手——放して(把手放開)。」book18.org
「やだ——聲——出ちゃう——(不要——會出聲——)」book18.org
「出せばいい(叫出來就是了)。」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掌從嘴上拉開,按在布団兩側。她咬著下唇——但剛才那一圈旋轉殘留的餘韻讓她連咬住嘴這件事都做不太穩,牙關輕輕打顫。她就這樣被他扣著腰上下抽送,陰莖上下進出那道已經充血到極點的縫隙,而呻吟終於像蒙在紙障子後的雨——一旦撐破最外那一層薄紙,便淅淅瀝瀝地灑到整個房間。book18.org
「朱斌——朱斌——」book18.org
她喊他的名字,喊到第三遍忽然就——到了。book18.org
不是前奏型的高潮——是第一個大高潮毫無預警地撞上來。陰道壁炸裂式收縮——不是慢慢收,是被一記重擊後全身的盆底肌同時痙攣。淫水大量湧出,滲出結合部沿著陰莖根部一路淌到他的大腿、再落到褥子。她的上半身在那一瞬間倒進他懷裡,臉埋在他頸側,喉嚨深處還在重複他的名字——但已經發不出完整的音節。book18.org
他沒停。在她第一波高潮餘波還沒退完的時候,他繼續抽送。這次更快——知道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不需要"支撐"只需繼續被推。他自己也快了——會陰深處一股壓迫感正在從會陰向陰莖根部集中。然後她突然從這個姿勢里掙紮起來——雙手按住他的肩。book18.org
「後ろ——後ろからして——(從後面——從後面來——)」book18.org
她在高潮的途中主動要求換位。他把她轉過去——四肢撐在布団上,腰窩的舊日曬痕被行燈的側光一照比白天泳池更清晰——不是白天的物理照度,而是這一刻她的肌肉極度繃緊、皮膚薄如膜,舊日曬痕從淺棕變成了介於乳白與淺銅之間微妙的深淺變化。他還看到她的腿根全都濕了——他的腿根也一樣,連腿窩之間那小塊淺凹都蓄滿了兩人的體液。他扶住陰莖對準她——這次不需要找路了,陰道口已經濡濕到向外微翻,陰唇張開後還能看到內部微紅的褶。book18.org
他頂進去——一次到底。後背位比正面深得多,龜頭直抵子宮口背側最深處的後円蓋——最深最深的地方。她雙手在布団上抓緊、抓緊到指節發白。book18.org
「い——いく——またいく——(去了——又去了——)」book18.org
第二次高潮來得比第一次更狠——連聲音都發不出。陰道把陰莖絞得死死的,從根部到子宮口整段收縮——三下、四下、五下——不間斷。她的大腿從核心開始痙攣,腳趾在布団上抓出十個小坑,白色的棉被套被她夾進趾縫裡久久不放。她臀肌瘋狂地抖——一下又一下——汗從腰窩舊痕上流過,深痕被水光填滿,像雨水填滿乾涸了很久的老渠道。book18.org
「擔保——」她忽然開口——聲音是啞的,喉嚨耗損過度後的沙啞,「擔保——中で——出して——(射在裡面——)」book18.org
「いいのか(可以嗎)。」book18.org
「いい——擔保人の——サイン(好——擔保人的——簽名)。」book18.org
朱斌用最後的加速推入最深處——精液不是射,是用力擠進。陰莖在子宮口深處跳動——一次、兩次、三次——一股接一股滾燙的精液噴注在她的子宮頸旁。她接收到這股高熱時身體再次輕顫——第三次高潮是個慢潮,沒有猛烈抽動,而是整個陰道壁隨著他搏動的末端緩緩地——非常緩地——吸了他最後一次。不像前兩次那麼猛烈,但很長很長——長到他射完之時她仍在不應期邊緣微闔著眼、呼吸像被精液燙到一樣輕。book18.org
他拔出來的時候,她依然四肢撐在褥子上。但膝蓋不穩,終於斜著倒進褥面,側身蜷起,大腿間白濁的混合液緩緩往外淌。她伸手蘸了自己大腿內側的一滴精液,在布団上畫著什麼——是漢字。歪歪扭扭的,比她在布団上畫過的任何一次都歪。book18.org
「海」。book18.org
然後她仰臉看著他。嘴唇發乾,眼睛卻水濕得像被整個高潮洗過一遍。她用那隻畫了"海"字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book18.org
「擔保——いつでも(擔保——隨時都可以)。」book18.org
他把那隻沾著精液的手拉過來——在唇邊停了一下,然後吻在她的手背上。她說這句話時嗓子是破的,聲音比方才任何一次呻吟都輕,輕到退入夜的底色。但這句四個音節的日語,勝過任何長篇的承諾。book18.org
行燈里的蠟燭又爆了一小朵燈花。火光晃了晃,滅了。book18.org
黑暗中,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book18.org
只剩下鈴蟲——叮叮叮、細若遊絲地,從庭院角落裡薄薄地漫進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