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夜book18.org
早上他醒來時,手機還在枕邊,螢幕是黑的。book18.org
他側過身拿起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LINE的對話框還在,最上面一條是林曉昨晚發的那三條消息。他盯著"林曉(本名)"這幾個字,拇指在螢幕上懸著,最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book18.org
起床。腳踩在地毯上時,發現昨晚睡前忘了關空調。出風口還在低檔運轉,房間裡的空氣干而冷。book18.org
洗漱。鏡子裡的臉和昨天沒有什麼不同。他把冷水拍在臉上,拍了三下。水從下巴滴到洗手台邊緣,積成一小灘。book18.org
早餐在酒店二樓。他端著托盤經過自助餐檯時,手伸向咖啡機,停了一下,改拿了旁邊的熱煎茶。茶包在熱水裡浸了不到半分鐘就被他拎出來了,茶湯很淡,接近透明。book18.org
靠窗的位置空著。他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窗外的天是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但雨還是沒下。新宿的樓群在灰白底下顯出一種褪色的質感,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book18.org
他咬了一口飯糰。梅干酸得他皺眉,和第一天的皺眉一模一樣。book18.org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中介的LINE消息:今晚的預約,新宿,立ちんぼエリア,自由行動。後面附了一句:沒有固定店鋪,周先生可以自己在新宿街頭逛,看到合適的直接交涉。價格自己談。book18.org
他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然後打了兩個字:收到。book18.org
上午他沒出去。在酒店房間待著。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某個日文綜藝節目,幾個人在笑著搶答。他靠在床頭,眼睛對著螢幕,但瞳孔沒有跟蹤畫面里任何一個運動。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在他自己左手手心上。那個位置昨晚託過林曉的手。book18.org
他把左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紋還是那些掌紋。book18.org
中午去酒店附近那家定食屋。昨天吃的是姜燒豬肉,今天點了炸雞塊定食。炸衣很脆,雞肉汁多,但他吃了一半就停了筷子。高麗菜絲沒動。book18.org
他把筷子橫放在空碗上,結帳,走出店門。街上的空氣還是濕的。東京六月末的梅雨天還沒結束,但雨遲遲不落,濕氣積在離地面一米的高度,走快了會覺得皮膚上黏了一層看不見的水膜。book18.org
他站在定食屋門口,看著街上的人流。有人在發傳單,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便利店門口喝罐裝咖啡。他看了一會,然後往新宿方向走。book18.org
他下午在新宿街頭走了很久。沒有目的。從東口走到西口,從西口走回東口。經過歌舞伎町的入口時沒進去,那個寫著"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形招牌在白天只有鐵灰色的骨架,沒有霓虹。book18.org
經過一家彈珠機店時,鋼珠聲從自動門縫裡漏出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拍,沒有進去。book18.org
經過一家書店。他推門進去,在雜誌架前翻了翻。翻到一本中文旅遊指南,裡面有一頁介紹東京的風俗業。他把那一頁合上了。book18.org
他走到新宿御苑附近時,天色開始變。灰白里透出一層極淡的橘,傍晚了。他看了一下時間。剛好五點。book18.org
他在御苑外面的長椅上坐下來。旁邊坐著一個日本老頭在喂鴿子。鴿子在老頭腳邊踱來踱去,發出咕咕的低叫。老頭把麵包撕成小碎塊,一塊一塊扔在地上。鴿子的頭在啄食時一前一後地彈。book18.org
老頭用日語對他說了一句什麼。他搖了搖手表示聽不懂。老頭笑了一下,繼續喂鴿子。book18.org
他在長椅上坐到天色徹底暗下來。book18.org
晚上八點。他回酒店換了衣服。今晚穿的是黑色T恤和深灰長褲,手腕上沒戴任何東西。他把手機放在褲袋裡,房卡放在另一個褲袋。book18.org
出門。book18.org
新宿晚上八點的空氣是另一種質地。霓虹燈全亮了,紅色黃色藍色,每一種顏色都在往空氣里加熱度。歌舞伎町的喇叭開始響了,攬客的男人女人站在各自的區域邊界,用日語、英語、偶爾用中文向路人喊話。book18.org
他走進歌舞伎町。不是往吉原的方向,也不是往二丁目的方向。是往大久保公園的方向,中介給的"立ちんぼエリア"大概就在那一片。book18.org
大久保公園旁邊的巷子在晚上九點之後會變成另一種生態。便利店門口、藥妝店側面、關門的手機店捲簾門前,零零散散站著一些年輕女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抽煙,有的只是站著看路過的男人。她們不像吉原的泡姬那樣有固定店鋪和料金表,也不像凜那樣有中介平台做信用背書。她們就是站在街頭,等路過的人停下來搭話。book18.org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一個穿亮片短裙的女人對他笑了一下。他沒回應。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巷子不深。走到中間時,他注意到了一個人。book18.org
女人靠在藥妝店已經拉下的鐵捲簾門前,一條腿直立,另一條腿彎著,腳底蹬在鐵門上。她穿著牛仔短褲和白色弔帶,外面罩了一件格子襯衫,沒扣扣子。頭髮染成了亞麻色,髮根長出的一截黑色在路燈下很明顯。臉上化了妝,眼線很粗,假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塗得太紅了,嘴角有一點溢出來的唇膏。book18.org
年齡大概二十出頭。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不是彩花那種"你的眼睛死了"的空,是更淺的空,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白水,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book18.org
她手裡夾著一根細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沒彈。book18.org
他走到她面前。女人抬頭看他。她的臉在路燈下比從遠處看時年輕,也許只有二十一二。嘴角有一小塊痘印,粉底沒蓋住。book18.org
她用日語說了一串。語速很快,他沒聽清。然後她切成了簡單的英語:"How long?"book18.org
"一小時。"book18.org
她說了一個數字。他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女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一下。煙頭在濕地上發出極短的嘶聲,滅了。她從鐵門上直起身,把格子襯衫拉了拉,示意他跟上。book18.org
他們去了附近一家情人旅館。旅館門面很窄,入口在兩個居酒屋之間,連招牌都沒有,只有門楣上一個數字燈:301。前台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玻璃窗後面看賽馬報紙,在他們經過時頭都沒抬。book18.org
女人在前台旁邊的機器上操作了一下,投幣、按鍵、拿鑰匙。動作很快,顯然來過很多次。book18.org
房間在三樓。走廊很窄,牆紙是暗紅色的,有一處被磨破了,露出下面的黃色海綿。走廊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味,但蓋不住底下更老的霉味。book18.org
房間比他酒店小一半。床占了房間的三分之二,床單是花的,粉色底上印著褪色的玫瑰。窗簾是拉上的,但窗簾杆歪了,有一角布垂下來露出半扇窗。窗外的霓虹燈管剛好在那個位置,紅色的光在窗玻璃上閃。book18.org
牆角有一台小電視,螢幕上有裂紋。電視頂上放著一盒紙巾和一瓶快見底的消毒噴霧。空調是老式窗機,運轉時整個房間都在嗡嗡震。book18.org
女人把門關上。鎖是壞的,她把一個塑料門塞插進鎖孔,當成了替代鎖。book18.org
"Shower?"她問。聲音比剛才在街上輕了半度,不是溫柔,是累。book18.org
他搖了搖手。book18.org
她也沒堅持。把格子襯衫脫了扔在床尾,白色弔帶跟著從頭頂扯掉。她的身體瘦,鎖骨很突出,胸很小,肋骨一條一條很清楚。皮膚上有幾處淤青,左大臂內側有兩塊,右膝蓋上方有一塊。淤青的顏色已從紫黑轉成了黃綠,大概過去四五天了。book18.org
她把牛仔短褲脫了。內褲是黑色的,邊上有一小截鬆緊線頭翹著。book18.org
她沒有疊衣服。衣服就堆在床尾,白弔帶和格子襯衫揉成一團,牛仔短褲掉在地上,她沒彎腰去撿。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腿張開,用日語說了一句大概是"來吧"的話。語氣平淡,像在說"請坐"。book18.org
他去碰她的身體時,她的皮膚是涼的。不是房間溫度低的關係,房間的空調不太好,溫度偏高,是她本身在發涼。手臂、小腹、大腿內側,都是涼的。體溫在他手指下顯得稀薄。book18.org
她在他碰她的時候沒有閉眼。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她的瞳孔在霓虹燈的紅色里映出兩個極小的高光點。那兩個光點是靜止的,不隨他的動作移動,不隨他的節奏變化。那是一個不在場的人的瞳孔。book18.org
他進入她時,她配合地把腿打開多一些。僅此而已。陰道是濕的,但那種濕潤是預設的、提前抹好的,不是身體自發分泌的。潤滑液的質地和體溫一直融不到一起,涇渭分明,一部分是涼的,一部分是溫的。book18.org
她在他每次推進時喉嚨里會發出一個短音,不是呻吟,是那種用了很久的職業反應,從嗓子裡自動擠出來。音高不變,間隔不變,和他抽送的節奏沒有任何對應關係。節奏是一定的:他插進去,半秒後那個音就出來,然後他退出來,那個音就停。不是她在和他配合,是他的動作觸發了一個預設的聲頻,像一個被設定好了的程序。book18.org
他的身體在按部就班,勃起、進入、抽送、逼近高潮。但他的腦子不在這個房間裡。他的視線偶爾掃過床尾那堆揉成一團的衣服。她的格子襯衫有一隻袖子垂在床沿外面,袖口拖到地上,那讓他的注意力飄向了昨晚的另一件襯衫,白色的、絲質的、被整齊疊放在椅子上。book18.org
他閉上眼,試著把注意力拉回來。眼皮後面的黑暗裡有霓虹燈的紅光滲透進來。他在那片紅光里加快了速度。床在老窗機的震動里跟著震,粉色床單上褪色的玫瑰在肌肉的推拉下皺成一團。book18.org
他射了。精液衝出去之後,身體有幾秒鐘空白,但不是昨晚那種白。不是那種純白的、沒有邊界的、讓他消失在裡面的虛無。這次是灰的,和窗玻璃上那截霓虹燈管漏進來的紅色混在一起,成了暗紅灰。他在那個灰里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天花板上一塊被水漬泡脹的牆皮。book18.org
牆皮鼓了泡。邊緣捲起來,中間微黃。他只注意到牆皮。book18.org
女人在他射完之後等了大概十秒。然後她從他身下移開,把安全套摘了,打結,扔進牆角垃圾桶。垃圾桶里還有上一個客人的紙團。她拉過被子蓋住自己下半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開始刷。螢幕光映在她臉上,蒼白的光,把她的眼線照得更粗了。book18.org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很好",沒有問他從哪裡來。他就躺在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肘。但她的注意力百分之百在手機上。拇指往上滑,停一下,往上滑,停一下。book18.org
她不是冷淡。她是下了班。在她看來,剛才那半小時已經結帳了,服務終止於射精那一刻,之後的所有沉默都是屬於她自己的。她在用自己的時間刷手機,他沒有理由要求她在這段時間裡繼續在場。book18.org
他把褲子穿回來。扣腰帶時手指碰到了小腹上自己留下的汗。是冷的。book18.org
他把現金放在床頭柜上。女人用餘光掃了一眼,用日語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謝謝"。然後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他出門時順手把那個歪了的門塞撥了一下,讓它卡緊。book18.org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進來時更刺鼻。樓梯間有一個換氣扇在轉,扇葉上積了一層黑灰。他下了三層樓,推開一樓的門。book18.org
街上。book18.org
新宿的夜晚還在全速運轉。霓虹燈沒關,喇叭里的攬客聲沒停,便利店的自動門還在開開合合。有人在路邊吐,朋友拍著他的背。有人在自動販賣機前挑飲料,硬幣投進去的哐當聲很脆。一輛計程車停在路口,后座的人正在低頭看手機。book18.org
他站在情人旅館門口。空氣是濕的,但比剛才涼了半度,起風了。book18.org
他把手插進褲袋。手指碰到了手機,手機背面是熱的,剛剛在褲袋裡捂了半小時。book18.org
他往前走。走過便利店時,他的倒影映在櫥窗玻璃上,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人,腿很長,走得不算慢。但他自己看倒影時覺得那個人走路的樣子和四天前不太一樣了。說不上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走到大久保公園入口時,他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來。投幣。一罐熱咖啡滾出來。他拉開拉環,罐口撲出一團熱氣。book18.org
咖啡是甜的。他喝了一口,咽不下去,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痰,是悶。book18.org
他把咖啡罐擱在公園入口的石墩上,沒再拿起來。book18.org
繼續走。往酒店方向。book18.org
路過一間已經關了門的書店。門縫裡飄出舊紙的味。book18.org
路過一間亮著燈的居酒屋。裡面有人在大笑,杯盞碰撞的聲音隔著玻璃門傳出來。book18.org
路過一面貼滿廣告的牆。有一張廣告上印著"癒し系"三個漢字,下面是一張女孩的照片。女孩笑的方式和林曉不一樣,嘴咧得大,牙齒露了很多。book18.org
他把視線移開。book18.org
走回酒店的路上,他的手機在黑T恤的布料下依然是沉默的。沒有LINE消息提醒。沒有來電。沒有任何東西在屏下的黑暗裡亮起來。book18.org
但他的手在褲袋裡握著手機。拇指貼在螢幕上,LINE應用的圖標就在那個位置。隔著袋布,拇指皮膚按著那塊玻璃。book18.org
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路口沒有車。對面是酒店所在的那棟樓,大堂的燈還亮著。紅燈變綠。book18.org
他沒動。第二個紅燈變綠了,他走了。book18.org
酒店房間。門卡插進卡槽,電源接通,空調自動啟動,出風口的葉片緩緩展開。book18.org
他沒開燈。坐在床邊,把手機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螢幕亮著。LINE的對話框還在。最上面三條是:林曉昨晚發的那個"周先生,我是凜。今晚很開心。晚安。" 林曉。 括號里寫著,本名。他把頁面上拉到更早:加好友那天的初始消息,那是中介的系統自動通知。中間只有零星的幾句對話,都是關於見面的時間地點。只有幾句,每句都很短。book18.org
他把手機一直上拉到了最上面那條,中介通知之後第一條她自己發的長句。昨晚道別她發完晚安之後,他又往上翻看到了更早的那些消息,其實只有兩條。一條是昨晚的晚安。再上一條是加好友當天的信息:預約確認的時間與姓名。book18.org
他翻了一下,翻到了一條他當時沒在意的:上午從她那裡發來時他還在外面,回了個"收到"就鎖屏了。現在他要重新看。她就加好友後發了這些。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著。光標在輸入框里閃。book18.org
他打了四個字。刪掉。又打了三個字。刪掉。book18.org
然後他把手機鎖屏,放在枕邊。螢幕朝上。book18.org
窗外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紅色的線。和第一晚一模一樣的線。但今晚他看著那條線,腦子裡不是吉原浴室里的蒸汽,不是美沙皮手套上的細紋,不是彩花螢幕上那句白底黑字,不是剛才那個無名女人瞳孔里的兩個靜止高光點。book18.org
是林曉靠在床頭時鎖骨窩裡那一小灘汗。book18.org
他把窗簾拉嚴。紅色的線消失了。book18.org
凌晨。他躺了很久沒睡著。手指放在自己左手手心裡,那個位置昨晚託過她的手。皮膚已經不記得她的溫度了。但他還記著。book18.org
凌晨一點。他把手機拿起來。解鎖。LINE。林曉的頭像,一隻灰色的貓,不是她自己的照片。對話框里光標還在閃。book18.org
他打了幾個字。沒有刪。發出去。book18.org
「今晚不太行。」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下。心跳在耳膜里比平時響了半度。book18.org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他打了兩個字。又刪了。最後發了一句:book18.org
「說不上來。」book18.org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亮了幾秒。滅了。又亮了。book18.org
「明天晚上你有空嗎。」book18.org
他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然後打了一個字。發出去。book18.org
「有。」book18.org
«明天晚上八點。不在酒店,來我公寓。地址發你。」book18.org
下面跳出來一個地址,池袋,離她工作的デリヘル事務所不遠。book18.org
他回了一個字:好。book18.org
對方沒有再發消息。他把LINE對話框滑上去,看了一遍這短短几條對話。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枕邊。book18.org
翻了個身。窗簾縫裡又漏進來一點點光,霓虹燈變顏色了,從紅變成了藍。天花板上的矩形光斑跟著變。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book18.org
# 第六夜book18.org
池袋的傍晚比新宿安靜半度。book18.org
他在地鐵西口出來,按照林曉發的地址往北走。手機導航顯示步行十二分鐘。這條路他沒走過,過了立教大學正門之後拐進一條住宅街,街燈是暖黃色的,光照在瀝青路面上鋪成一個個等距的圓。兩邊是四五層的小公寓樓,陽台上晾著被褥,有幾家窗戶里透出暖黃的燈光。book18.org
空氣里有炸物的味,街角那棟樓的一層是炸豬排店,抽油煙機對著外面排。他經過時聽見油鍋里刺啦一聲,隨後肉香漫出來。book18.org
地址是另一棟樓。灰色瓷磚外牆,四層。電梯是老式的,轎廂很窄,只能站兩個人。他按下四樓按鈕,電梯門合上時發出老舊的鏈條拉拽聲。轎廂里貼著一張社區通知單,垃圾分類提醒,用日文和英文各寫了一遍,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卷邊。book18.org
四樓。走廊是露天的,一側是牆壁,另一側是欄杆,可以看見對面的公寓樓燈火。走廊盡頭倒數第二個門。門牌號下面沒有貼姓名標。book18.org
他按了門鈴。等了三個呼吸。book18.org
門打開時,她光著腳站在玄關里。沒有穿鞋,沒有穿拖鞋。赤足踩在木地板上。book18.org
頭髮是和昨天一樣的長髮,但狀態不一樣,沒有吹整,沒有造型,洗完自然晾乾之後鬆鬆垮垮地披在肩上,髮根有一點自然卷翹起。臉上沒有化妝。眉毛比畫出來時淡一些,眉尾的毛流很細,朝外側微微斜下去。嘴唇乾乾的,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裂紋。眼睛下面有隱約的青,可能沒睡好,也可能只是沒了遮瑕。book18.org
她穿的不是藏藍色連衣裙。是灰白色棉麻寬腿褲和一件很舊的黑色T恤。T恤領口洗得已經有點松,露出右側鎖骨的那顆小痣。衣服上沒有圖案,只有一層洗了很多次之後形成的細絨毛。book18.org
"進來吧。"她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口讓開。聲音比昨晚低了半度。book18.org
玄關很小,只能站一個人。鞋櫃是窄長形的,頂上放了一盆綠蘿,葉尖從盆沿垂下來。拖鞋已經給他準備好了,深藍色的布拖鞋,是新的,標籤還沒摘。他換鞋時,她把標籤從他鞋底上扯下來了,團在手心裡。book18.org
"你餓不餓?"她問。book18.org
"不太餓。"book18.org
"我煮了粥。不是給你煮的,我自己吃的。不過煮多了。你要的話盛一碗。"book18.org
他沒推辭。她轉身進了廚房。廚房是開放式的小灶台,灶頭上擱著一口白搪瓷鍋,鍋蓋邊沿冒著細密的水汽。她掀開鍋蓋,熱氣往上騰,糊了大半個灶面。book18.org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盛粥。她拿勺的手勢和昨晚疊衣服時一樣,精準,不多餘。勺子在鍋底刮到底,再提起來,把粥倒進碗里時不灑出一滴。碗是粗陶的,灰褐色,碗壁上有一道不規則的釉痕。book18.org
"皮蛋瘦肉粥。這裡買不到正宗的皮蛋,這個是物產店買的,有點硬。"她把碗遞給他,又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碟榨菜,筷子夾了幾根擱在粥面上。"坐那邊吃。"book18.org
小圓桌靠窗。桌上鋪了一塊淺灰桌布,邊緣有一點皺。桌上放了一個白瓷小花瓶,瓶子裡插著一枝滿天星,花已經乾了,細小的白花在枝頭上縮成極小的一團。book18.org
他坐下來,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米粒煮到開花了,但還能嚼到一點米芯的彈性。皮蛋確實有點硬,但蛋白鵪鶉蛋般的透亮紋理在粥湯里散開,和瘦肉的纖維纏在一起。鹹度適中。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她站在灶台邊,端著自己的碗,用勺子舀著粥慢慢喝。沒坐,就靠在灶台邊上,一條腿微彎,腳心踩在另一隻腳面上。book18.org
她家很小。他目測了一下,大概不到三十平米。從玄關進來就是廚房,然後是這張圓桌,再往裡是六疊大小的起居室,拉門開著,能看到裡面鋪著淺灰色床單的單人床。牆上釘了兩排擱板,上面放了幾本書和一些雜物。沒有沙發,地板上放了一個豆袋坐墊和一張矮桌。窗簾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窗外是對面公寓樓的牆。book18.org
牆上沒有裝飾畫,沒有照片。只有一枚掛鉤上掛著一把摺疊傘。book18.org
柜子上放著一台加濕器,水箱裡的水位在線已經接近最低線,吐出的白霧很薄。book18.org
整個房間乾淨到幾乎看不出有人在活。只有那枝枯了的滿天星和灶台上那鍋冒熱氣的粥證明這裡有人在住。book18.org
他把一碗粥吃完了。端著空碗站起來想放到水槽里。book18.org
"放那就行。"她從灶台邊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碗。book18.org
交接碗時,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節,只有一瞬。手指的溫度是溫的,因為剛端過熱粥。book18.org
她洗完碗後走出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兩把,面對面,中間隔著小圓桌。book18.org
她的腳還是光著的。腳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昨晚你發那條消息的時候,"她開口,沒有鋪墊。"我其實沒睡。"book18.org
他把桌上的粥碗移開一點,空出視線。她的手指在桌布邊緣上來回捻著那一點點皺邊。book18.org
"你來了之後,"她頓了頓,"你走了之後我就在床上躺了很久。想著你那個表情,就那個表情。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麼表情?"book18.org
他搖頭。book18.org
"像你到了之後,身體還在我裡面,但人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像一個走丟的人。三年前我可能也是那個表情。"book18.org
她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鎖骨上那顆小痣。book18.org
"昨天回去我把這三年做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不是想為什麼做。是想,我做了三年,從來沒有在事後靠在床頭和一個客人超過十五分鐘。十五分鐘是我自己給自己定的線。過了線是回家。我的記錄一直是十四分鐘半。你是第一個讓我沒注意時間的。"book18.org
他坐在對面,手放在桌上。她的目光移到了他手背上,那些中年男人手背上的紋路和凸起的靜脈。book18.org
然後她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另一半窗簾拉開了。book18.org
窗外是對面公寓樓的灰色牆壁,沒什麼可看的。但窗戶是開著的,風從窗外灌進來,並不冷。六月的晚風是濕的、微溫的,帶著遠處某個空調外機吹來的熱氣和樓下那家炸豬排店還飄著的油香。book18.org
她把窗戶開大了一點,然後轉過身來,背靠著窗台。book18.org
"今晚你來,book18.org
窗外的風吹進來,掀動了桌上花瓶里枯滿天星旁的桌布皺邊。book18.org
"不是工作。"book18.org
她說完後把兩隻手交叉在身前,手指互相摁著指節上的關節,摁出了一聲很輕的咔。book18.org
他把椅子微微往後推了一點。椅腳的橡膠墊在木地板上摩擦發出極短的一聲。book18.org
"不是工作。"他說。不是問句,是把這四個字接住放在桌上。book18.org
她點了頭。幅度很小,只上下一次。她的頭髮從肩側滑下來,擋住半張臉。沒有用手去撥回去,就讓頭髮遮著嘴角。那個被遮住的嘴角弧度看不清楚,也許繃緊了。book18.org
她從窗邊走到他面前,赤足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圓桌上有她剛才順手放在碗旁邊的發繩,大概是準備洗碗時束頭髮用的,深藍色,不帶任何裝飾。她經過時把發繩拿起來纏在自己右手腕上,沒有束頭髮,就讓它多餘地掛在手腕上。book18.org
她沒有用手去碰他的臉。她只是站在他面前,離了不到一尺距離。光著腳的她比平時矮一些,眼睛剛好到他嘴唇的高度。她繞過椅子站到他身邊,伸出手,不是碰他的身體,是拿起桌上他吃完的那隻空碗,放到水槽里。然後回來。book18.org
她把兩隻手放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框在裡面。她的膝蓋隔著褲管貼著他的大腿,隔了棉麻和棉兩層布,熱度從她的膝蓋透過來,是微溫的。book18.org
"你今晚有什麼要求。"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你,來之前想了什麼。"book18.org
"沒想。"book18.org
"沒想就來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甲很短,沒有顏色,在木扶手上扣出了五個極小的小點。book18.org
然後她從他椅子前直起身。後退半步,把自己的T恤下擺從褲腰裡抽出來。動作不快,不是脫衣舞那種展示性的慢,是日常動作本身的勻速。T恤從她頭頂脫掉時,靜電讓髮根翹起來幾根。她把T恤隨便放在桌上,就搭在花瓶旁邊那些枯萎的花枝邊。book18.org
她裡面沒有穿內衣。昨天晚上她穿了黑色蕾絲內衣,一整套的。今晚是空的。胸口的皮膚在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下顯得沒那麼白,微黃,是小公寓暖光燈給的顏色。乳房不大,乳周有長期穿內衣留下的淡淡勒痕,今天已經穿過一天了,現在是剛解脫的狀態。book18.org
然後她把寬腿褲也脫了。褲腰的鬆緊帶從腰上拉下去時在皮膚上彈了一下。內褲是淺灰色的,棉質的,腰側鬆緊帶已經洗得起了幾顆小毛球。book18.org
她赤裸著站在自己公寓的地板上。沒有職業微笑。沒有"請多關照"。沒有任何"正在被消費"的姿態。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睛下面那點隱約的青還沒有消。嘴唇還是乾的,下唇中間那道淺淺的裂紋沒有因為塗唇彩而填平。鎖骨上那粒小痣的色是淺褐的,在暖光下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今天晚上,我也許,"她說。沒說完。book18.org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椅背碰到了後面的牆,發出一聲輕悶。book18.org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胸,不是碰她的腰。是碰她鎖骨上的那粒痣,指尖放在痣上,停著。他的指腹可以感覺到那粒痣的邊緣,比周圍皮膚略微凸起一點,直徑不到一粒芝麻大。皮膚的下面是骨頭的硬度。book18.org
她在他的手指下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顴骨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睜開。睜眼時眼睛裡有了一點水光,不是眼淚溢出眼眶,是眼球表面自然分泌的淚液比平時多了一點,在燈下反了極小的高光。book18.org
她的第一個吻落在他的下巴上。不是嘴唇,是下巴正中間,那塊骨骼最突出的地方。他昨天刮過鬍子,現在生出了一層極短的胡茬,她的嘴唇碰到時大概感覺到了刺。book18.org
然後第二個吻向上移了,嘴唇貼住他的嘴唇。沒有昨天那種精準的分階段控制,沒有"先淺後深再退出"的節奏。她的嘴唇很乾,干到有點硬,他的嘴唇剛碰到時表皮被她的干皮輕輕颳了一下。隨後她含住了他的下唇,用舌頭浸濕了它,濕了之後她的嘴唇就變軟了。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鎖骨上移開,放在她後背。手掌貼在她兩個肩胛骨之間,沒有衣服隔著,直接就是皮膚。後背的溫度比前胸高。他摸到了她的脊柱,一節一節的,從胸椎往下數,數到腰窩為止。手指停在腰間,拇指摁進了右側腰窩那個凹處,那個位置昨晚他在進入時握過,當時拇指摁進去時她在裡面收緊了一瞬。book18.org
他讓她往後退了半步。退的方向是起居室,那張淺灰色床單的單人床。她的腿後側碰到床沿時停下了。他把她輕輕按在床上,自己站著。她仰面躺著,頭髮在床單上鋪開,黑髮灰單,發尾觸及枕邊。book18.org
他彎下腰,從她額頭上開始吻。額頭、眉骨之間、鼻樑,鼻樑上的皮膚很薄,繃在骨頭上,嘴唇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然後是嘴唇,這次她的嘴唇之前已被他潤濕過,壓上去是軟的。她的舌頭探出來,碰到他的舌背。她在接吻時喉嚨里有一個很小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吞咽空氣的極狹小的悶響。book18.org
他的嘴唇繼續往下。頦下。喉結上方。喉骨在做吞咽動作時往上提,碰到了他的嘴唇又落回去。鎖骨,順著鎖骨往肩峰的方向吻。到肩峰時她偏過頭,讓他的嘴唇能從肩峰滑到腋前。她抬起手臂,把腋窩露出來,那裡有一撮稀疏的細毛。book18.org
"那裡。"她輕聲說,只說了這兩個字,但語氣的意思是:那裡可以。book18.org
他把嘴唇貼上去。腋窩的皮膚比別處更薄、更軟。他吻過去時,她的身體彈了一下,腿在床單上微微滑動。腋窩的皮層下可以感覺到淋巴結的極小硬粒。book18.org
然後他沿乳房外側往下,不是在乳房上停留,是畫了一個弧,從腋下到肋骨到腰側。肋骨她是很瘦但健康地顯出來,嘴唇可以在每一根肋骨之間的肌間隙里感覺到皮膚被骨骼托起來的硬度。吻到腰側時,他停了下來,她之前穿內褲留下的那道鬆緊勒痕已經快消了,還剩一條極淺的粉色線。他用舌尖沿著那條線畫了一遍。book18.org
她在他舌尖觸及那道痕跡時,腳尖在床單上颳了一下,床單上多了一道細褶。book18.org
他把她的內褲拉著褪下來。不是從兩側同時拉,是先用拇指勾住腰側,從右側褪到左側,再從左側褪過腳踝。內褲襠部有一點潮,不像是之前就有的,是剛才接吻時身體自己的分泌。脫完後他把內褲放在床尾,連疊也沒疊,只是一塊灰布。book18.org
她全裸躺在床上。身體在他面前完全展開,膝蓋微開,大腿內側露出皮膚之下隱約的青色血管。陳年老舊的那道闌尾疤在小腹右側,淡成一條白線。昨晚沒有在燈光下仔細看,今晚她公寓的頂燈是暖白的,照在白線上和膚色接近。book18.org
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脫了。脫的順序沒有章法,T恤從背後往上扯,長褲蹬掉,內褲最後。全部脫完後他把自己的衣服放在她內褲旁邊,不疊。book18.org
然後他躺在她身邊。床是單人床,兩個人躺在一起時她靠牆,他在外側,中間只有不到兩掌的距離。床墊偏軟,兩個人同時躺上去之後往中間陷了一點,她的身體自然地往他這邊滑。book18.org
他側躺著面對她。她的臉離他只有半尺。她眼底下那點青還在,但眼睛裡面的東西變了,不是昨晚那種"客人你好"的眼神,也不是事後靠在床頭那種空的、正在休息的眼神。是專注的、安靜的、看著他一個人的眼神。book18.org
"你剛才想說什麼,"他說。"還沒說完那句。"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嘴唇碰到他的鎖骨。然後她的聲音從他鎖骨底下悶悶地透出來,不大,但在近距離下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今天晚上,我也許不想控制那麼多。"book18.org
他說好。book18.org
然後她從他鎖骨上抬起頭,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額頭相抵時,兩個人的睫毛之間只隔了不到一寸。呼吸交替打在對方面頰上,她呼出的氣是溫的,有皮蛋瘦肉的淡淡鹹味和粥湯的米香。book18.org
他越過她拿過床頭她的枕頭,墊在她腰下。然後他翻過身,跪在她腿間。體位和昨天完全一樣,他上她下,傳教士位的標準形式,但今天他沒有任何"按流程"的感覺。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她在自己身下。她的身體在床單上完全舒展,膝蓋往兩側打開,腳後跟收在臀側,小腿貼著大腿後側。她的表情是靜的,不是放空,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上。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她胸骨下端,停了一拍,然後順著腹中線往下滑。滑到肚臍時,他把指尖輕輕戳進了那個小凹窩裡,和昨晚一樣,停了半秒,繼續往下。滑過小腹,滑過那條修剪整齊的陰毛,在恥骨上轉了半圈,然後往下,中指準確地落在了她陰蒂上。book18.org
陰蒂已經半硬了。輕輕壓住它時,她的身體往床單上沉了一下,喉嚨里漏出一個短促的悶音。他開始揉,不是以固定節奏做機械運動,而是用指腹在上面以不同角度畫圈:先順時針,再逆時針,再左右。每換一個方向,她的反應就不同,順時針時她小腹收緊,逆時針時大腿內側開始抖,左右時她的手指抓進了床單。book18.org
她的濡濕浸過他的指節。他把中指往下移,在陰唇之間不進去,只是在入口處輕輕壓著往外滑。她的大小陰唇都在分泌,唇瓣已經泡得軟而滑。他扶著龜頭抵在入口,但沒進去,只是停在入口,讓龜頭感受她入口那一圈環狀組織的收緊與放鬆。book18.org
"進。"book18.org
他進去了。book18.org
進去的觸感從龜頭表面傳上來,入口是緊的,緊得像一根濕熱的套子從四面八方均勻地箍過來。裡面是一層層不同的緊法:外層緊而滑,中層的緊帶著彈性,深處那一圈肌肉會主動收縮,像一隻手掌在深處緩緩握緊又鬆開。溫度也是分層的:第一層溫度和他體溫一樣,三十七度出點頭;往裡面半指,溫度高了一度;再往深處去,熱變成了燙,龜頭頂端觸到的子宮口像剛泡好的溫泉蛋,那層薄膜隔著燙度把自己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到他龜頭黏膜上。book18.org
他把陰莖推到三分之二處,停住了。book18.org
"感覺到了嗎,"他在她裡面說。每吐出一個音節,腹部的肌肉都輕微收緊,牽動她陰道壁跟著生出反應。book18.org
"嗯。"她下面的回答是用身體給的,陰道在他靜止時自發地收縮了一次。book18.org
他把陰莖往外退了一寸,又推回去一寸。幅度很小,不是抽送,是在深處用極小的距離來回磨。子宮口被龜頭來回輕壓,她在他的緩慢小幅度動作里把臉側過去,不是躲,是把臉埋進枕頭邊緣。book18.org
"我跟你說一件事。"她的聲音被枕頭悶掉了一半。book18.org
"我在聽。"book18.org
",這幾年下來,我有時候分不清是自己的反應還是工作的反應。比如剛才那個聲音,你揉那裡我發出來的那聲,我自己不知道是身體真的想要,還是習慣性地覺得'這裡應該發出聲音'。"book18.org
她把臉從枕頭裡轉回來,看著他。眼睛裡的水光還在。book18.org
"但剛才你進來的時候,那個不是工作的反應。那個是做不了假的。"book18.org
他聽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陰莖在她裡面停了片刻,停在她最深處,讓她感受他的存在。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動。抽送的節奏不快,緩慢推進到底,在子宮口上輕輕停兩秒,再慢慢退出。每次退出時內壁的褶皺順著龜頭冠狀溝的方向逆刮過來,產生一種被無數細小結構在同時摩擦的麻癢。book18.org
她的反應和昨晚不同。昨晚她的聲音是節制的、均勻的、在某個音域內控制的。今晚她的聲音散開了,不再是平均節奏的嗯,而是每次他在深處停頓時她會自然地發出一些不規則的震動:有時是一聲拖長的氣音,有時是喉嚨里被壓扁的低吟,有時是嘴唇緊閉時鼻子裡漏出來的急促鼻息。他退出來時她偶爾會"啊"一聲,音節很短,像是被他的退出"拔"出來的。book18.org
"你可以,重一點,"book18.org
他把節奏從慢板切換成了中板。陰莖整根退到只剩龜頭,然後全根推入,推入時恥骨撞在她的會陰上,床墊下陷的幅度深了一截。她的乳房在胸脯上因慣性往前盪了一下,乳頭周圍的乳暈在燈光下從淺褐色變成了深玫紅。book18.org
他把身體壓得更低。小腹貼上她的小腹,兩個人恥骨相抵,陰毛糾纏在一起。她的腿從他腰側往上移,繞到他後背上,腳踝交叉鎖在他的腰窩後面,她的足心貼著他脊柱兩側的豎脊肌。肌肉在抽送時交替收緊鬆弛,她的足心能感受到收縮的節律。book18.org
他的陰莖在她體內撞到了深處某個位置,不一定每次都能撞到,但某個角度和深度組合時,子宮口側面的某個區域會讓她的反應變得劇烈。那一下她把他繞在腰上的腿收得很緊,喉嚨里發出一個變調長音,從高往下滑,滑到底又往上彈了一下。book18.org
"這裡。"他說。不是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固定了那個角度,重複撞了三次,每次都從同一個進路入到最深處碰到同一個點。她的指甲掐進了他的後肩,背肌下面收緊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有間隔的反應,變成了一連串連續的、不規律的、不受控的低吟。音調在喉嚨里被翻來覆去地揉碎,從嗓子裡不斷往外滾出來,她的腹肌在連續收縮,從小腹往肚臍方向一層一層往上收,痙攣到橫膈膜時她的呼吸停住了,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那一刻猛烈地收縮,不是節奏性的收縮,是同時從四面八方用全力箍緊,像整條管道在瞬間被抽成真空。那些褶皺、那些凸出、那些平時只能被龜頭隱約感到的紋理,在高潮那一刻被內部的肌肉壓縮成一個高密度的、緊到幾乎無法移動的空間。他的龜頭在那裡面被壓得變了形。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完整的低吟,音調不高,但尾音一直延續到身體癱軟下去,聲音才從她喉嚨里慢慢鬆開,變成濕潤的喘息。book18.org
她的膝蓋從他腰側滑下來,腿癱在床單上,手指從他後肩鬆脫,滑到身側,手上最後一絲抓力也放掉了。身體從繃緊的弓形緩緩變成平貼床單的軟弧。book18.org
他沒有在裡面動。只是保持在她體內,感受她高潮後的餘波,陰道內壁還在以不規則的頻率微微跳著,隔幾秒跳一下,隔幾秒又跳一下,像是被風吹過的水面慢慢恢復平靜。book18.org
"出來,"她閉著眼睛說。手輕輕拍了一下他小腹,"出來。我想要你。"book18.org
他慢慢退出來。她的淫液拉成一條長長的、極細的半透明絲,從他龜頭前端拉到她陰唇間,在半空中亮了一瞬,然後斷了,斷得無聲。book18.org
她把他推倒躺平。從床上翻個身,把他壓在身下。然後她自己跪在他腿間,低頭把他含進嘴裡。這個動作他沒有任何準備,她吞入的速度和深度都和昨晚完全不同。不是漸進的、控制節奏的吞入,是一氣呵成,龜頭直接頂到她咽喉深處那塊軟肉。她的喉嚨被異物激了一下,咽管本能地收縮,從四周推擠過來,那種滾燙和收緊同時發生的觸感從龜頭一直麻到尾椎。book18.org
她沒有退。就讓他在喉嚨口停了兩個呼吸,然後才慢慢退出來,嘴唇翻著,上面沾滿他的透明黏液和她自己的唾液。她抬頭看他,嘴唇上全是濕的,在燈下亮晶晶,但眼神不是迷離,是清醒的、清明的、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我只給你一個人做過這個,沒有套,"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說完之後,又把頭低下去。這次她的手指圈在根部,嘴唇在龜頭和中部之間滑動。她把舌尖專門用於他馬眼下方那道筋,她知道那個位置,昨晚她做過。今晚她在這個位置上花的時間比昨晚多了兩倍,不是職業性的精準刺激,而是反覆在同一個敏感點上用嘴唇、後舌、舌尖交替按壓,讓他的快感從那個點往四處輻射。book18.org
她的另一隻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拇指在他的肚臍下畫圈,那個部位肌肉剛才已經在收縮了,現在被她拇指轉一圈就硬一層。book18.org
他感到高潮在逼近,整個會陰區域在收緊,盆底肌從底下往上推,椎管里有一股麻從尾骨往腰往上爬。但他的意志還在,他在克制,不想太快結束。book18.org
但她似乎感覺到了他在克制,她的拇指從他小腹上移開,抓住他的手,把他手指拽過來放在自己頭上。不是要控制節奏,是把他的手放在那裡,讓他知道她願意讓他主導。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當作許可,加快了一點。嘴唇裹得更緊了,每一次下滑都颳走一層很薄的體液,每一次上滑都用舌面墊著。她的喉壁在深處開開合合,不迴避最深的位置。book18.org
他的高潮逼近得不留餘地。盆底肌已經不受控制地在收緊,連續三四次快速收縮,緊接著會陰深處攢聚的壓力在龜頭上爆發,他的精液射進她口腔深處的軟膛里。龜頭頂端的馬眼在釋放那一刻被咽喉的黏膜包裹著,精液順著咽壁流下,一部分堵在舌根,一部分直接滑進食管。他射了三下,每一下都伴隨大腿肌肉的劇烈抽搐,腿後側的筋繃成了兩條硬束。book18.org
她在第三下時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滑了一次,喉管的吞咽動作正好壓在他的龜頭上,他的龜頭在吞咽中被擠了一下,又擠出了一滴。book18.org
然後她慢慢退出來。嘴唇離開他時發出一聲極小的唇舌分離的輕響。她嘴角淌出一點白濁,不多,米粒大,她用拇指抿掉了,把嘴唇抿合,咽乾淨了。book18.org
她往上爬到和他並排的位置,躺下來。兩個人仰面躺著,肩膀相碰。單人床太小,她的肩胛骨只能貼著他的大臂,再往外一點就會掉下去。book18.org
天花板上沒有水漬。她公寓的天花板是平的、白的,正中一盞暖燈。而他看完天花板之後轉過身,用一隻手撐在她的臉側,看到她眼角的睫毛濕了,不是精液,不是汗,是從眼角溢出的一小滴淚,剛好掛在睫毛根部,還沒落。book18.org
他把那滴淚用拇指輕輕摁去。指腹貼在她顳骨上時,被那滴淚打濕了。book18.org
他低下頭。嘴唇印在她的額頭上。不是唇碰一下就收回,是印上去,停在那裡。嘴唇感受到她額頭皮膚的溫度,比體溫低半度,外面那層表皮微涼。額頭下面的脈搏壓著他的嘴唇,以每分鐘七十多次的速度細細跳著。他的鼻息順著她額前的髮際線散開,髮絲的觸感扎在鼻子下面,輕而癢。book18.org
這是她三年以來,也許比三年更長,第一次在"做"之後被吻了額頭。book18.org
林曉在額頭上感受到他嘴唇停留的時間長度,大概五秒,也許六秒。在這個時間裡,他沒有任何其他動作。手沒動,陰莖在剛才射完之後已經軟下來貼著小腹。他只是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閉著眼睛。鼻息順著她的發線往下走,熱熱地拂過她的鬢角。book18.org
他的嘴唇離開她額頭時,她額頭上那一小片皮膚的水分被他的唇溫蒸發了半秒,微微涼下來。然後她自己伸出手指碰了碰那裡,碰了一下,像是確認那個位置的溫度不一樣,然後把手指收回去。book18.org
她側過身面對他,把自己蜷成合適他身體的形狀,頭埋進他脖子和肩膀之間的窩,手臂搭在他胸口上,手指放在鎖骨那個位置。book18.org
她的呼吸慢下來了。吸進呼出,間隔漸長。他的手掌覆蓋在她後背上,不是撫摸,是停著。兩個人都沒說話。book18.org
窗外樓下那家炸豬排店關火了,抽油煙機不再往外排,肉香漸漸被夜風吹散。遠處有電車經過的聲音,鐵軌與車輪摩擦的連綿低鳴穿過住宅街的靜默傳到窗邊。然後電車也走遠了。房間裡的暖燈在繼續亮著。book18.org
加濕器的水箱大概快乾了,吐白色水霧的間隔越來越寬,嗤一飄,停幾秒,再嗤一飄。圓桌上那鍋粥還在鍋里,鍋蓋的水汽已經凝成了冷的小水珠,還在上面密密地鑲著。滿天星乾枯的枝頭在花瓶里紋絲不動。book18.org
她在他肩窩裡動了動,不是要離開,是把身體往裡埋深了一點。鼻尖碰到了他鎖骨邊上那顆不太明顯的黑痣。她呼吸時鼻息就落在那顆痣上。book18.org
他說了一句話。沒有看她,是對著天花板說的。聲音壓在喉嚨里,很低。book18.org
"三年前我應該做的事情,今天才做。"book18.org
她在他肩窩裡沒動。但她的手指在他說出這句話後從鎖骨滑到了他的胸口,掌根壓在胸骨正中那道骨縫上。心跳從手心下往上透,節律穩而慢。book18.org
"三年前你不想麻煩別人。"她的聲音從他頸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和我一樣。"book18.org
他們沒再說話。book18.org
單人床太小。床單在剛才的動作中被扯歪了,枕頭的方向也轉了半圈。但他們沒有整理床。沒有開窗通風。沒有去洗澡。沒有清理由剛才留下的身體痕跡。床上只有兩個人的重量把那張軟床墊壓得深深陷進去,兩個身體自然地往更中心靠。book18.org
夜很長。他們在那裡睡了。book18.org
# 第七日book18.org
他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不是酒店房間那種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假暗,是真實的、灰白色的晨光,從米白窗簾的縫隙里漫進來,落在淺灰色床單上,落成一條細長的亮帶。那條亮帶正搭在他赤裸的小臂上,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熱。book18.org
他花了幾秒才想起來這是哪裡。book18.org
單人床。淺灰床單。牆上釘的擱板上有幾本書。加濕器的水箱已經見底,不再吐白霧。圓桌上放著兩個空碗,碗底還沾著粥的殘跡。空氣里有皮蛋和米的味,隔了一夜已經淡了,混著從窗戶灌進來的晨風,涼的,濕的,帶了點樓下垃圾收集站被沖洗過的水腥味。book18.org
她不在床上。book18.org
他側過頭。床的另一側是空的,但床單上還留著她身體的凹痕,腰窩那個位置比周圍深半指,枕頭上有一根很長的黑髮。他把那根頭髮從枕頭上撿起來,放在指尖。髮絲很細,在晨光里泛出一點棕。book18.org
廚房裡有聲音。水龍頭開了又關。鍋蓋輕輕碰到灶台,搪瓷碰搪瓷的悶響。然後是打火的聲音,火苗噗一下躥起來又被人調小了。book18.org
他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到腰際,上半身光著。後背有一條從床單上壓出來的斜痕。他的衣服還堆在床尾,和昨晚一樣沒有疊,黑色T恤揉成一團,長褲搭在床沿。book18.org
他把T恤展開,套上。領口從頭上拉下去時聞到了自己隔夜的汗味,混著她床單上洗衣液的淡香,某種不帶花香的中性洗劑,大概是藥妝店買的大包裝替換裝。褲子也穿上了,沒系腰帶,褲腰松垮地卡在胯骨上。book18.org
他站起來,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涼。book18.org
廚房裡林曉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她穿著昨晚那件舊黑色T恤和灰白寬腿褲,頭髮用那根深藍色發繩鬆鬆地扎在腦後,不是馬尾,是隨手挽了個低髻,有幾綹太短的碎發從發繩里逃出來搭在後頸上。book18.org
鍋里的水開了。她把火關小,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往鍋沿上各磕一下,蛋殼裂開時發出極清脆的一聲,然後是蛋白滑進沸水裡的嘶嘶聲,很快被鍋蓋悶住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時發現他站在廚房門口。她沒有吃驚。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跑了半秒。book18.org
"早。"book18.org
"早。"book18.org
她轉回去把火調大了一點,拿筷子在鍋里輕輕撥了一下蛋。水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糊了她半張臉,她往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洗手間水池上有新牙刷。藍色那把。"book18.org
洗手間也很小。馬桶和洗手池之間只夠站一個人,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邊用吸盤吸著一個小收納架,裡面放了一管洗面奶和一瓶化妝水。水池上擱了兩把牙刷,一把粉色,一把藍色。藍色那把的包裝還沒拆,透明塑料殼上貼著百元店的標籤。book18.org
他拆開包裝,擠了牙膏。刷牙的時候抬頭看了看鏡子,顴骨邊那道枕頭印還在,比昨晚淺了一些。眼睛裡有一點血絲,太陽穴邊白了的幾根頭髮翹起來,他用手指沾了水把它們壓平。book18.org
漱口時聽見廚房裡她在冰箱裡翻東西,冰箱門的橡膠密封條在開合時發出悶悶的抽氣聲。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聲音。然後是筷子攪拌蛋液時敲在碗邊上的叮叮聲。這些聲音加起來讓這個小公寓聽起來像有人在活的地方。book18.org
他洗完臉出來。她已經把早餐擺在小圓桌上了。book18.org
白粥。兩個水煮蛋,蛋殼還帶著從沸水裡出來的餘溫,表面那層水正在慢慢蒸發。一碟醬菜,切的黃蘿蔔,邊上堆了幾絲腌紫蘇。兩雙筷子,並排擱在碗沿上。還有一杯熱水,冒著薄薄的白汽。book18.org
桌上花瓶里的枯滿天星還在。但花瓶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小白瓷碟,裡面盛著一小撮鹽。book18.org
"雞蛋蘸鹽吃。"她已經在桌邊坐下了,一隻腳蜷在椅子上,下巴抵著膝蓋。"從小吃到大。"book18.org
他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顆雞蛋,在桌上磕了兩下,剝殼。蛋殼在他手指間碎成幾瓣,落在桌面上。蛋白是嫩白的,輕輕捏一下會微微彈回來。他蘸了一點鹽,咬了一口。book18.org
蛋白很嫩。蛋黃是半熟的,中間是稠的但不流,橘紅色的,咬下去時蛋黃的甜和鹽的咸同時在舌面上化開。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她低了一下頭,嘴唇抿著雞蛋的邊緣在吃自己的那一顆。蛋黃沾了一點在上唇邊,她用舌尖收回去。她吃得很慢,不是淑女的慢,是早晨不趕時間的慢。窗外樓下有人騎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遠處有電車軋過軌道,低沉的摩擦聲從鐵軌上傳過來,隔著幾條街傳到這個房間裡時已經只剩一層極薄的迴音。book18.org
他喝了一口粥。粥的稠度和昨晚一樣,米煮得開了花,但米芯還帶著彈性。不是重新熱的,是新煮的。她在他醒來之前已經淘米下了鍋。book18.org
"你幾點起來的。"book18.org
"六點半。睡不著了。"她用筷子夾了一根腌紫蘇,擱在粥面上。"平時也是這個時間。做了三年夜班,早上反而睡不著。"book18.org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book18.org
"你今天幾點的飛機?"book18.org
"晚上七點。成田。"book18.org
她把杯子放下來,看了一會兒窗外。對面公寓樓的灰色牆壁上有一塊被太陽曬到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淺一些。那塊光斑正在慢慢往左移。book18.org
"那還有大半個白天。"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想去哪裡。"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她頓了頓,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book18.org
"淺草。之前你說你去了雷門,沒進去。"她站起來,把空碗收進水槽。"我帶你去。不是作為工作,作為'我來過這裡,覺得你應該看看'。"book18.org
她最後加了一句:"我休息日有時候會自己去。那個地方早上人少。"book18.org
他把她的話放了幾秒,然後說好。book18.org
林曉洗碗時他站在窗邊。窗外的天已經不是灰白的了,雲開了一縫,露出一塊淺藍。陽光從那一縫裡漏下來,照亮了對面公寓樓的半面牆。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動了桌上花瓶里枯滿天星的細枝。那些干透的小白花在枝頭輕輕晃,像有看不見的手在撥。book18.org
她洗完碗把手擦乾,進洗手間換衣服。出來時換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藍棉布長裙,裙擺到小腿,側面有一個口袋。頭髮還是扎著那個低髻,但用髮夾把碎發別到了耳後。臉上依然沒有化妝。眉毛淡而自然,嘴唇上塗了一層無色潤唇膏,只有一點點濕,沒有顏色。book18.org
她在玄關彎腰穿鞋。這次穿的是平底布鞋,淺灰色帆布面,後跟被踩得有點塌。她把鞋後幫拉起來時手指抖了一下,沒拉住,又拉了一下。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後背那個微微彎下的弧度。她的脊骨在白色短袖下面隱隱顯出節節的輪廓。book18.org
門開了。走廊里晨光明亮,昨晚他上樓時走廊里的聲控燈已經滅了,現在只有自然光從欄杆外面斜著打進來,在地上鋪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樓下有烏鴉在叫,呱呱的粗嗓門。book18.org
電梯還是那個窄轎廂,他按了一樓按鈕,轎廂往下沉。運行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老舊的鋼纜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她靠在轎廂壁上,肩離他的肩不到寸。電梯里的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管,把她耳邊的碎發照得透明。book18.org
出門。街上的清晨和傍晚不一樣,傍晚是下班的節奏,有人趕路有人買東西有人接電話。清晨的住宅街幾乎是空的。炸豬排店還沒開門,捲簾門關著,但門前已經擺出了一個手寫看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本日ランチ:ロースかつ定食 750円"。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合,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透明塑料傘,雖然今天應該不會下雨。book18.org
他們往池袋站走。經過立教大學正門時,她指向圍牆裡一棟紅磚建築:"我當初的學校在早稻田。但來池袋這邊找過朋友。立教的紅磚樓很好看。"book18.org
她說的"當初"兩個字語氣很平。book18.org
電車上人不多。他們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拳。車廂里的冷氣開得有點大,出風口就在他們座位上方,她的碎發被吹得一直晃。過了兩站,她打了個寒噤,手指在小臂上搓了兩下。他把自己的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看了他一眼,接過去,披在肩上。外套太大了,肩線掉到她大臂中間,袖口空出一大截。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book18.org
到淺草站時下車的人不多。從車站出來往雷門方向走,仲見世通的店鋪剛開門不久,捲簾門拉上去了,店員在門口洒水,用盆子裝了水,手掬著往地上潑。水落在地磚上時,太陽已經把它曬得微溫,蒸起一層薄薄的濕氣。book18.org
雷門下面人還是多。大紅燈籠底下總有遊客在拍照。但她沒帶他往人堆里走,她帶著他從側面繞過去,進了淺草寺的本堂。本堂側面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樹下有一排石凳。石凳被樹蔭遮著,是涼的。book18.org
"坐一會兒。"她說。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石凳上。銀杏樹的葉子還是綠的,要等到秋天才會變黃。現在的葉子密密地遮在頭頂,把陽光切成無數個細小的碎片,灑在腳邊的石板上。石板縫裡長了幾株矮草,草尖上還頂著早晨沒幹的露水。book18.org
香爐在幾步之外。有人走過來投了硬幣,合掌,閉眼。香爐里飄出來的煙在空氣中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被風吹散。book18.org
她看著香爐的方向,但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東西上。book18.org
"我爸做生意失敗那年,我大三。"她的開場白很突然,但語速是慢的,比昨晚在床頭說"三年是很久"的那個速度更慢。"他欠的錢不算多,在日本的標準不算多,但在中國,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是夠把人壓垮的。我媽那時候已經在做透析了。"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搭著。book18.org
"我來日本的時候想的是學完回去做平面設計。但第三年的時候我發現回不去了,不是簽證的問題。是錢的問題。學費、生活費、我媽的醫藥費,我爸已經沒錢了。那時候有個學姐在做デリヘル。她說你來試試,不用做到本番,就陪酒。後來就做本番了。"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石凳上有一隻螞蟻爬過,她看著螞蟻從她腿側的石面上爬過去,沒有去撥。book18.org
"第一年我每天下班都會哭。第二年不哭了,但我發現不哭比哭可怕。因為不哭意味著你已經習慣了。第三年,第三年我學會了不去想。想多了反而做不好。做不好就沒指名。沒指名就沒收入。"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看著他。book18.org
"但昨晚我破功了。我做了一件我三年沒做的事,在工作之外。"book18.org
她沒有用"做愛"這個詞。她說的是"昨晚"。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他把手從自己膝蓋上挪過去,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是涼的,不是冷,是正常體溫偏涼,和她平時的手溫一樣。他的掌心蓋在她手指上,拇指搭在她拇指根部的關節上。book18.org
她把手翻過來,讓掌心對著掌心。手指從他的指縫間滑進去。不是緊握,是輕輕扣著,剛好不至於滑脫。book18.org
"我不問你什麼時候回深圳,"她說。"但我在池袋。"book18.org
香爐里的煙被風往這邊吹了一截,飄到銀杏樹下時已經稀薄得只剩一股很淡的檀香味。遠處有一隊遊客跟著導遊的旗子走過來,聲音先到,導遊在講淺草寺的歷史,用的是中文,口音是台灣腔。book18.org
她聽著那個導遊的聲音,嘴角浮起了一點弧度,不是微笑,是聽到了熟悉語言的放鬆。book18.org
"我們去那邊。"她指了指本堂的方向。book18.org
本堂裡面人不多。光線從木格子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成一道道斜的矩形光斑。空氣里有線香的味道,不是香水那種刺鼻的香,是燒過的木頭和香末混在一起的味道,溫而沉。book18.org
她在賽錢箱前停下來。從裙袋裡掏出一枚五円硬幣,投進去。硬幣在木箱裡落下去碰到了之前投的硬幣,發出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脆音。她合掌,低頭,低頭的時間比一般人久。大概有十個呼吸的時間她一直閉著眼睛。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她的腰很直。肩膀微微往內收了一點,不是職業姿態里那種挺胸收腹的直,是認真在許願時身體自然的直線。白色短袖在肩胛骨之間有一條很淡的褶。後頸上那一綹從發繩里逃出來的碎發搭在衣領外面,髮根有一點自然卷。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站了片刻,轉過身。看見他站在三步外,眼神是那種"你站在那裡很好"的確認,不是笑,只是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book18.org
然後她去抽了一枝簽。簽筒是鐵質的,搖起來哐哐響,簽子在裡面碰撞的聲音在大殿里格外清脆。她搖出了一枝簽,抽出來看了一眼,第二十六番。然後從對應的小抽屜里拿出簽紙,打開來看了幾秒。book18.org
"末吉。"她把簽紙折好放進裙袋裡。"不算壞。"book18.org
出了大殿,兩個人沿著本堂側面的小路往五重塔方向走。路很窄,只容兩個人並排。兩側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一片小池塘,池塘里有錦鯉在水面下游過,橘紅色的影子一晃就不見了。book18.org
她在池塘邊停下來,蹲下去看魚。裙子下擺差點碰到水面,她用一隻手拎起來了。另一隻手指尖伸進水裡,魚群游過來想啄,但她的指尖在碰到魚嘴之前就收回來了。book18.org
"我在成都的時候,小時候,我爸帶我去過文殊院。那裡也有一個池塘。錦鯉比這個大得多。"book18.org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裙子上擦乾。手指上沾的那幾滴水在棉布上印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很快就擴散開來。book18.org
"我明年可能回國。"她蹲在那裡說,沒有站起來。"債快還完了,還有不到一年。還完以後我在想我應該回去看看。我媽走了以後我爸一個人在成都,我不能一直待在東京。"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現在他知道她的年紀了,二十八歲。還有一個父親在成都。還有不到一年的債。還有一句"明年可能回國"。但她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哭,聲音也沒有抖,只是在告訴他,一個站著的、她蹲下來對著池塘說話的人。他和她都清楚,他不是來東京定居的。book18.org
"成都是個好地方。"他說。book18.org
"你去過嗎。"book18.org
"去過兩次。一次是開會,一次是轉機去拉薩。兩次都吃了火鍋。"book18.org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跑了,臉頰上浮出兩條極細的紋路,眼睛微微眯起來。不是職業微笑的精準弧度,是那種聽到'火鍋'兩個字時成都人最自然的反應。book18.org
"成都火鍋比日本所有中華料理店的都好吃。這裡所謂的四川料理,都是甜的。"book18.org
她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石板上的一點浮灰,她用手拍掉了。book18.org
"走吧,前面有一家糰子店。"book18.org
那家糰子店在仲見世通側面的一條小橫丁里,不顯眼,但門口排了三四個人。店面很小,只有一個窗口,窗口裡面一個老太太在串糰子,竹籤穿進剛烤好的白糰子再在豆粉里滾一圈。豆粉的香味混在空氣里的線香味里,面甜面甜的。book18.org
她買了三串。一串給他,一串自己,一串放在紙袋裡說要帶回去。糰子是剛烤的,竹籤上還帶著烤箱的餘熱。外面裹的黃豆粉很細,在嘴唇上沾了一層淡黃的粉。咬下去時糰子糯而有嚼勁,中間那顆糯米芯被牙齒壓扁又彈回來。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橫丁的陰涼處吃著糰子。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柴犬從旁邊走過,狗看了他們一眼,繼續往前走。她吃完自己那串後把竹籤放進隨身帶的紙巾里包好,又把他的空竹籤也收過去了。她包竹籤的手法還是疊衣服的那種精準,紙巾對角折,再對角折,不散。book18.org
這時太陽已經高起來了。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在她睫毛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額角滲了幾顆小汗珠,很細,不走近看不出來。book18.org
"熱了。"她說。把頭髮從低髻上放下來,讓發繩掛在手腕上。頭髮散下來鋪在後背上,被風吹得飄起來幾縷。然後又重新束了個高馬尾,這次是利落地繞了三圈,發繩綁緊後用手拍了拍後腦勺確認沒有翹。book18.org
往回走的路上他們沒坐電車。沿著隅田川走了長長一段。河邊有散步的人和跑步的人。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從旁邊飛快掠過,車鈴撥得叮叮響。河水在正午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水面上有一隻白鷺站在淺灘上,單腿立著,脖子彎成S形。book18.org
她在河堤上走著,有一段時間沒說話。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吾妻橋上車流的聲音混在一起。book18.org
"我昨晚沒說完那句。今早說了,"她說。"我破功了。不是一個比喻。是真的。這三年我把自己和'凜'分得很開,凜是工作,林曉是下班以後在便利店吃關東煮的那個人。凜不會在事後多留十五分鐘。林曉會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想睡。"book18.org
她停了腳步。他們兩個面對河水站著。她在正午的陽光下眯了一下眼,又睜開。book18.org
"我不能保證以後還會不會發生這種事。但昨晚發生了,今天我不想把它當錯誤處理。"book18.org
她是用中文說的。普通話,成都口音已經被東京的五年磨淡了,只在"處理"的"理"字上有一點點上揚,暴露了她的川籍身份。book18.org
他把臉轉向她。中午的太陽直射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成比較淺的顏色,額角那幾顆小汗珠反了點光。book18.org
他伸出手,從她額頭上把那幾顆汗珠用拇指輕輕擦去。指腹從額角滑到太陽穴,在那裡停了一下。她閉了一下眼,在他的指腹下面。睫毛掃過他的指節。book18.org
"你昨晚說三年是很久,"他說。"是的。三年是很久。但你讓我覺得,其實可以比三年更長。"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正午陽光下縮成了兩個小點,但裡面不是空的。是她自己,不是"凜"。是那個用筷子夾紫蘇的、蹲在池塘邊看魚的、在淺草寺賽錢箱前合掌時比一般人閉眼更久的林曉。book18.org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了一瞬,移到河面上,那隻白鷺已經飛走了。淺灘上只剩一圈擴散的漣漪。book18.org
然後她轉回來,把手伸進裙袋裡,掏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是一張折成長方形的便簽紙。淺黃色的,邊角被她用手指壓得很整齊。她遞給他。book18.org
"昨天晚上寫的。寫了兩遍,第一張寫得不好看,撕了。"book18.org
他接過來,展開。book18.org
上面是她的字。手寫的,黑色中性筆,字跡不漂亮,不是那種練過書法的字。每一筆都直來直往,橫平豎直。有些字的間距不一樣,寫到第二個"錢"字時筆水有點不順,墨跡淡了半度。沒有波浪線,沒有加粗,什麼都沒有。就是一行字,靜靜地躺在淺黃紙面上,book18.org
「周先生,下次來東京,不用花錢找我。」book18.org
他看完這行字之後的第一反應是把便簽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然後翻回來再讀了一遍,第二遍不是理解內容,第二遍是確認每個字的筆順、每個筆畫的起落、每個字之間她寫的時候手指有沒有停留。便簽紙被折過的地方有一道軟褶,他把那道褶用手指摁平了。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不是客套的感謝點頭。是把這句話接住放好、收進身體某個安全位置的動作。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自己的選擇:不是折好放進口袋。他把便簽沿原來的摺痕重新折成長方形,把錢包從褲袋裡拿出來,黑色牛皮的、用了五六年的老錢包,翻開內層,把便簽放進身份證旁邊那一格。那個格子裡原來只有一張身份證。現在便簽壓在身份證上面。錢包合上放回褲袋。book18.org
她看著他把錢包收進口袋。全程沒有說"為什麼放錢包"。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克制,是確認自己被理解之後身體自動做出的小回應。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把他外套上黏的一粒糰子碎屑捏掉。碎屑很小,不到半粒米大,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彈掉了。book18.org
"時間差不多了,"她說。"從這裡去成田要一個半小時。"book18.org
下午三點。他們從淺草回到池袋拿他的背包。路上電車比來時擠了一點,他們站著,她的肩膀靠著他的手臂,隨著電車的加速減速輕輕碰著。有人在千代田線上下車時從他們中間擠過去,她往他這邊靠了半步。他伸手穩住她的肩,手放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沒有多餘的動作,就是讓她不被人擠到。book18.org
到她公寓樓下時是下午三點半。她沒有請他再上去,她只是站在門口,等他進去拿東西。電梯上了四樓,還是那個聲音,鋼纜的吱吱聲。他把背包收拾好,其實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他的旅行用品。昨晚的T恤還殘留著她床單上洗衣液的淡香。他疊好放進背包里。book18.org
下樓。她把那雙深藍色布拖鞋放在鞋柜上。標籤昨天她幫他摘掉的,那團標籤紙還在鞋柜上的綠蘿盆邊上放著,她沒丟。book18.org
成田機場方向的車票她已經幫他在手機上查好了。從那站坐丸之內線到東京站換乘成田快線。book18.org
"我送你到車站。"book18.org
她陪他走到地鐵口。一路上誰也沒說話。不是尷尬的沉默,是那種"該說的已經說了"的平靜。她的布鞋在人行道上踩出輕輕的沙沙聲,和他球鞋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交替。book18.org
地鐵閘口。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裙袋裡。腳上那雙灰布鞋的後跟已經被踩得更塌了。頭髮還是高馬尾,但還是有一綹碎發從發繩里跑出來搭在太陽穴上。風把她的裙擺吹得輕輕打在小腿上。book18.org
"周明遠。"她叫了他的全名。book18.org
他轉過來。book18.org
她抬起手,不是揮手,是她把手指伸進了自己領口,勾住一根極細的銀鏈子,往外拉。鏈子上吊著一個小小的圓墜子,不是珍珠也不是寶石,是銀質的,正面刻了一片銀杏葉。book18.org
她把鏈子從脖子上摘下來,捏在手心裡停了一秒。然後遞給他。book18.org
"這個不值錢。我大學時候在小樽買的,那是五年之前,我還是林曉的時候,不是凜。"book18.org
她把鏈子放進他手心。銀墜子還帶著她的體溫。book18.org
他把鏈子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扣不住,鏈子太短,是女款的,但讓墜子垂在鎖骨窩裡。然後把鏈子塞進領口裡面。銀墜子貼在胸口皮膚上,微溫的感受。book18.org
她看著他把墜子塞進領口。又伸出手去把他領口撫平,然後她的手指在他胸口,那顆痣旁邊,輕輕印了一下。不是畫圈。是點了一下,然後收回去。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他進閘。轉身時她沒有揮手。只是站著,雙手從裙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腳微微併攏。不是"凜"的站姿,凜的站姿是雙腳併攏膝蓋微靠的。林曉的站姿是一隻腳往外撇了一點,重心偏向左側。不正的。是自己的。book18.org
他到檢票口遠處拐彎處回了一次頭。她還站在那裡。地鐵的廣播在頭頂報站,日文、英文。他拐過彎,出了視線。book18.org
一路上成田快線的車廂里很安靜,他坐在靠窗位置,把背包摟在懷裡。手指伸進領口摸到那枚銀杏葉,銀已經被他的體溫捂溫了。錢包里還躺著那張淺黃便簽紙。他沒有在車上拿出來看,手偶爾會摁一下褲袋裡那個錢包形狀的凸起,確認它還在。book18.org
到了成田。機場的冷氣很足,值機、安檢、海關,一切順利。出境章的戳印蓋在護照上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book18.org
他在登機口坐下。還有一個小時登機。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尾翼在夕陽下泛著橘紅色的光。地面工作人員在機腹下面走來走去,引導車的黃色燈在轉。book18.org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LINE。林曉的頭像,那隻灰貓,不是她自己的照片,在最上面。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到了。」book18.org
兩分鐘後。她回了。book18.org
「好。注意安全。」book18.org
然後是另一條。book18.org
「昨晚的便簽是認真的。記住。」book18.org
他回了三個字,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登機廣播響了。他把手機關機,放進包里。登機口外,地平線上的最後一縷橘正在變紫,天黑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