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里的罌粟花 (7.4 - 1) 作者:銀鉤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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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里的罌粟花】

作者:銀鉤鐵畫2020/3/13發表於:首發SexInSex

(7.4 - 1)

人永遠在清醒之後,才會發現自己是愚蠢的。

「啊?這是要留我一個人在家啊!哼!」

在我發現羅佳蔓案子的蹊蹺之後,我立刻準備穿上衣服,美茵撒著嬌抱著我的大腿不放,還趁著我沒把衣服穿好的時候故意用她柔軟的胸脯在我懷裡蹭了半天。

我整理好了線衣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屁股:「趕緊,找點濕巾擦擦,別涼著,我這還有事情要做呢。」

「哼!沒意思……我以為你跟夏雪平在家住,每天晚上還能好玩一點呢……」

美茵嘟著嘴巴發著牢騷,從我的抽屜里取出兩張潤膚濕巾,然後又從我的衣櫃里掏出了一條新內褲,把內褲遞給了我後,又主動幫我擦著龜頭和陰毛。我直接按住了她的手,取下來那張濕巾自己隨意地擦了擦:「你還想怎麼好玩啊?你今天趁著我睡覺占便宜這件事,要是被夏雪平知道了,看她不收拾你?」

「哼,收拾誰還不一定呢!」美茵瞪了我一眼,壞笑著抬起雙腿、雙腳踩著我的床沿,分開呈一個M字形,後背往被子上一靠,認認真真地擦著自己的陰唇瓣,以及中間蜜壺裡不斷往外流淌的白色汁液。

「行啦,別在我這屋鬧了!」說話間我早已著急忙慌地把西裝和襪子穿好,領帶索性也不打了,又帶上了手槍子彈跟鑰匙;時間緊迫,我也沒多餘的工夫去理會美茵頑皮的引誘和香艷的撒嬌,甚至只想趕緊忘了今晚她在我身上做的事情,「等我走之後把門窗鎖好,我跟夏雪平都有鑰匙。不認識的人別給開門,有事兒先報警,再給我打電話;老爸給你那把刺刀記得放枕頭下——差不多趕緊睡覺吧!」

「我的天,你怎麼變得這麼能嘮叨?」擦乾淨了雙腿間禁區的美茵披上了睡袍,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從床上跳下來以後穿著拖鞋走回了自己的房門,「這才幾點就催我睡覺?更何況,等一下我們學校新來那個英語老師,還要跟我視頻呢。」

「這麼晚跟你視頻……你們學校新來個英語老師?」

「嗯。我排到的時間就是這個點兒啊。人家要給我補補課,親自給我聽寫單詞、然後她念文章我做完形填空提題,還要準備再留點聽力作業。」美茵說著,臉上不禁變得有些緋紅:「對了,我們那個新老師長得可漂亮了,是個以色列人。」

「以色列人?」

走到一半樓梯的我,不禁詫異地回過頭。其實兩黨和解以後,為了改革英語教育,中央教育部開放了外籍英文專業教師的工作簽證,全國的不少公立非合作辦學普通制學校,都聘用了不少外籍教師講授英文課,而且慢慢地在近些年還催生出一個培訓外籍人員講授我國初、高中英語課程,培訓報考專門科目的教師資格證,並代理申請工作簽證的中介行業;何況,在兩黨和解之前的一段時間裡,執政黨就已經開放了外國人移民獲取本國國籍的政策,老外們來咱們這幹活、生活、拿綠卡甚至擁有戶籍,對於一幫人來說,顯然是個肥得流油的生意。所以這種事在我上國中的時候可能還比較稀奇,對於跟美茵同一年齡段的學生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只不過據我所知,至少在F市這片巴掌地,大部分聘用的外籍教師都是來自北美或者大英國協國家的人,很少會找這些地區以外的人——當然,主要是針對非洲和中東地區,雖然在野黨和地方黨團現在也開始宣揚,人民對於外國友人不應該種族歧視,但假如在那些外聘教師的口音里被人聽到了咖喱味、鷹嘴豆味或者各種不明的非標準口音,依舊會被社會各界群嘲,地方教育局的官僚們自然也不敢大意。所以當我聽到美茵的新英文老師居然是個以色列人,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幹嘛呀?你怎麼跟咱們班宋喬她家長似的呢?想給人家換掉啊?人家是從小在加拿大長大的——加拿大和以色列雙國籍。她還是伯靈頓大學的語言學榮譽學士、繆斯大學的教育學碩士,說英語的口音可好聽了,而且還會說中文,普通話說的比你都標準,都得趕上新聞主播水平呢!」沒想到美茵還挺維護這個以色列人,看來她對人家挺有好感。

「沒想給人家換掉,我就是好奇……你這老師還挺厲害。」我打了個哈欠,想了想又多問了一句:「這老師是女的?」

「是女的啊,應該三十五六歲吧,但是看起來賊年輕,而且長得跟蓋爾·加朵超像!一猶太大美女,名字還好聽,叫Sammy……」說到這,美茵含著笑容看了看我,雙臂交叉抱胸微微瞪起眼睛,「怎麼,聽說人家漂亮,大色狼饞啦?」

「饞什麼饞?不跟你說那些沒用了,」就這麼三兩句話,美茵這壞丫頭又要對我調笑一番,一直以來我也真是給她慣壞了,「你趕緊回屋好好學習吧!好好聽人家Sammy老師好好講題,人家大晚上的還給你視頻,你可別辜負了人家。另外,何美茵,你可別以為,你說你要準備往警院考學,你成績上的事情就可以懈怠了!別說夏雪平和老爸還沒同意這件事呢,就算同意了,警官學院的分數線可不低,知道嗎?」

「哎呀!絮絮叨叨什麼!我發現你比何勁峰還能嘮叨!夏雪平就利落多了:她剛出發前對我就四個字:」好好看書、早點休息「,哪像你?這麼多話!……一天天的可真是!這誰要是犯了罪、要落在你何秋岩手裡,那他可真慘!估計早晚都能被你嘮叨死!」

美茵嘟著嘴擰著眉毛瞪著我,然後低著頭倒著邁著小碎步退回了房間,「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我下了樓,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她的房門,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而就在我把腳伸進我的翻毛皮靴里的時候,靴子裡似乎有什麼異物扎痛了我的腳心,我立刻把鞋子脫下,起初我還以為那是美茵新買的鞋墊上面的塑料商標。待我把鞋子脫下後,卻發現那是一隻疊成極小小方塊的紙條。

我好奇地把紙條打開,竟發現那是一張市立醫院的費用支付單,我默讀著上面的內容與數字……

一瞬間,天旋地轉。

仔細想想,剛剛夏雪平的那件羽絨服正好就掛在我這隻皮靴的正上方,想必這疊成紙團的單據,就是從那件羽絨服的口袋裡掉落的……

「先停下……嗯啊……把它戴上好不好?媽媽……哼啊……當作媽媽老婆求你了!小老公……乖啦……唔……聽媽媽的話好不好?你……你戴上的話……好清理的啊!」

「不是……我……我是為了調查案子,需要來見一個大夫;那人沒什麼空閒時間,所以沒辦法,又為了保密,我只好掛一個專家號。」

「嗨,我肚子有點疼。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怎麼睡得,被子好像沒蓋好,涼著了;剛才我還去了好幾趟洗手間呢……」

「哥,你可知道你對媽媽做了什麼事情嗎?可出大事了你!」

「哥,我說你是榆木腦袋麼?你好好想想,你在這段時間裡對夏雪平都做了什麼?要麼你想想,你在這段時間裡,跟夏雪平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做什麼啦?」

「你把我當成什麼?我跟你說了我今天累了、沒精力,我不想,你還不依不饒的?……犯了錯誤就跑來哄我……你當我是小姑娘?」

我回想著這些話,看著眼前這張單據,我不禁為我的後知後覺倍覺抱歉,同時腦子裡也變得一攤漿糊……

我帶著滿身的對自己的怨恨和對夏雪平的萬分抱歉上了車,拿出手機調出她的電話號碼,但猶豫許久我也沒把撥號鍵摁下。

她剛剛突然被一通電話叫走,那麼此刻,她應該正忙著吧?我若是一通電話冒冒失失地打過去了,那麼該不會是給她添亂嗎?

而就算打過去了,我說該說什麼呢?

——當我終於遲鈍異常地明白了了美茵口中的,我對夏雪平做的「壞事」究竟是什麼之後,我覺得我的一切飽含歉意的言語其實都是無力的,我甚至給自己下了審判:從今以後,在夏雪平面前,我再沒任何解釋、辯駁,以及任何帶有自我色彩的權力。

我真的是對夏雪平犯了罪……

而且剛剛我還對她那個樣子……對啦,我還因為她一腳給我踹下床去而犯了懵,以至於忘了因為這張單據上面的事情……不,剛剛我真的沒看出來,我之前一直也都沒發覺、沒想起來……哪怕她是為了自尊也好、為了照顧我的感受也好,用來敷衍我的腹痛一整天,以及應該是真的發生了的她險些遭人暗算槍擊,我知道了這些我都忘了去安慰她……我……

——我的腦子好亂……

我還是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裡……

而之前我還在強行對她求歡——而且還是因為我出於對周荻的吃醋而折磨她、去強行對她求換……

天啊,何秋岩,你還是人嗎?

腦子一片混沌之際,我突然想起什麼來,然後馬上打了三個電話。第三遍的時候,終於打通了。

「喂,小何警官啊?啥事兒啊?」

「喲,耿哥,今晚你在啊?剛剛給你們店裡打電話沒人接呢?」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一腳踩下了油門轉了彎。耿哥是我總喜歡去吃麻辣燙、鴨血粉絲湯的、在市局東邊那家菜館的老闆。

「誒呦我去,老弟,都沒來得及啊!剛才忙活不開了都!……這不你們防暴組、總務處和制服大隊的今天剛維持完CBD那幫鬧事兒的嗎?全跑我這吃桌來了——怎麼?你今晚也加班?等會兒也要過來?」

「啊……那個什麼?咳咳……」我清了清嗓子,「那個,我想問問,你們店裡的砂鍋,口味不辣的,喝了能比較滋補一點的都有啥啊?」

「我這啥都有啊,除了你平時來看到菜單上寫的,我這還有一大堆呢:高麗參雞湯砂鍋、當歸牛肉砂鍋、鮮筍蝸牛砂鍋、海馬豬蹄砂鍋……話說你是準備給誰喝的?嘿嘿,是給小姑娘美容養顏的啊,還是給你自己補補的……」

「我是……給夏雪平喝的。」我抿了抿嘴,「最好是那種喝了之後補血益氣的,您這有嗎?」

「喲,孝敬自己母上大人的啊!那我看看啊……我這正好還有點益母草、還剩兩隻烏雞,我給你來一隻;剩下的枸杞、冬菇、大棗、芡實都是新鮮的,我再給你加一把鹿茸——別跟哥哥客氣,我這兒鹿茸是常有的,這也算我對咱」F市第一女刑警「的心意,怎麼樣?」

「那就麻煩耿哥了!」我嘆著氣說道,「那個……現在就做行嗎?」

「給老弟你燉湯,那還有啥說的?不過老弟,你得多等一會兒!我現在讓人馬上清出來個灶、馬上給你做,但是燉烏雞這玩意比較麻煩,估計沒一個半鐘頭不行!」

「沒事沒事,正好我還有事得先去處理一下,您不用著急。」

「那就成!燉好前兒我給你電話。」

電話掛斷後,又忍不住拿出了那張折在一起的紙條:

「夏見,40歲,孕4周;醫療(檢查)項目:無痛人流,費用:¥3500(自費/非保險)。」

4周……28天……

11月8號、11月7號、11月6號……

仔細算下來,那是在夏雪平擊斃艾立威之後,我和她在她的單身公寓里,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跟她進行了差不多兩天一夜的性愛,撕破了我們倆之間的那層窗戶紙、撕掉了各自和相互用「母子關係」四個字包裹在愛欲之外的偽裝,從我強迫她、變成她用酒精和體內生死果的作用催眠自己、她化被動為主動、又到彼此沉浸彼此溫柔彼此親愛,甚至最後我跟她還都有點脫水和低血糖……

我倆在旅行的時候,還把那天定做我倆之間的紀念日;

而那天整個過程中,我都沒有帶安全套;她在事後,也忘了去吃緊急藥物……總之那段時間,直到後來的旅行,我倆都忘了提醒對方是否應該注意一下採用安全措施……嘖,當然可能夏雪平是為了滿足我的感受,故意忍著不往這上提……

——何秋岩,你作孽啊!

「人永遠在清醒之後,才會發現自己是愚蠢的。」

這句話,是周荻當初在警專的時候,在宿舍樓後那片小樹林裡,跟我喝著他偷偷拿給我的兩罐啤酒的時候,說過的話——儘管我對周荻這個人的好感越來越少,但此刻的我不得不承認,他曾經的這句話又說對了。

然而接連兩件事情,深化了我對自己愚蠢的體會之後,這種「清醒」,更加地讓我頭昏腦漲,更加地讓我手腳冰涼……

恍惚間,在我面前突然倒下了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來得及,卻依然在條件反射作用下猛踩了剎車……

而我眼前的交通燈恰巧變紅沒多久……

我也沒辦法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撞倒了剛剛車前的黑影,我調節著自己不平穩的呼吸,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從懷裡拿出手槍拉開了滑膛又別到腰上,全身打著顫摁了「緊急停車」雙閃,打開了車門下了車……

「不……不好意思……那個……您沒事吧?」

我緊張地走到那人面前,那是一名看起來將近六十的老大爺。剛剛出發之前我因為某些東西猛然意識到兩件事情,讓我心虛無比,所以此刻對方還沒回答,我卻開始自責起來。

「哎喲!哎喲……我這把老骨頭哦!你個損色……你開車不長眼哦!大半夜的……我這麼大個人你沒看見還故意往我身上撞……」

那人一手捂著膝蓋、一手捂著腰,半躺在地上連哭帶嚎。

「不是……那個……真對不起啊大爺!那……怎麼……」

我還沒把話說完,對方立刻嚎啕著搶言,而且越嚎,聲調聽著越像「蓮花落」:

「哎喲你個死媽東西!你開好車你就了不起啊!你的賠錢……爺們兒我本來渾身上下骨頭就有舊傷,你這麼一撞我根本起不來啦!我這半條老命今天就得交到你手裡啦……有沒有人管管啊!開好車的撞老百姓啊!哎喲疼死我啦……」

聽著他這麼噁心的開場第一句,如果換做以往的我,必然要對他抄起拳頭的,但到現在似乎真的疑似我先撞了人。先傷害到了別人,被罵兩句也實屬正常,我便壓住了脾氣趕緊問道:「那……大爺,要不要先送您去醫院?」

「去醫院!還得要醫藥費!還有損失費……我告訴你至少三萬!」那人理直氣壯地沖我吼道,接著又渾身一軟,捶著腿掐著腰,「哎喲疼死我啦……我的親娘喂!這開車的都是睜眼瞎子、失了智啊!」

「那您還能站起身來嗎?要麼我先扶您起來吧!」說著,我便去伸手拉眼前的男人。

男人猛地把胳膊一甩——力道根本不像剛剛被車撞了,隨即往地上一趴:「別拉我!你一拉我我骨頭都散架啦,我渾身都……」

嚎著嚎著,男人朝我腰間一盯,瞬間安靜了。

我低頭一看,就剛剛他這麼一甩胳膊,我的羽絨大衣立刻敞開,爾後右半邊的拉鏈條直接別到了槍柄跟腰帶的夾角上,整把手槍便露了出來。

「起來吧,大爺?我先送你去醫院,然後……」我心中正煩躁痛苦著,心想快點把眼前這突如起來的破事了結,於是也沒想那麼多,低頭整了整衣服。

結果這當口,那男人突然站了起來,也不唱「蓮花落」,說話聲音也平和了許多:「那個啥……咳……大晚上的,以後開車注意點知道不?也是為你安全著想……」

話音一落,那老小子立刻像個剛從籠子裡面放出來的猴子一般,連蹦帶跳三兩步,朝著路邊一個小柏樹林一下子就跑得不見了蹤影。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遇上碰瓷的了。

跑掉就跑掉吧,真是無聊又無賴的人。

回到車裡,此時車上的藍牙電話已經響了幾秒鐘,看了一眼來顯,我立刻接通了。

電話是白浩遠打來的:晚飯前後的工夫,康維麟果然沒出我所料,逃離了警務醫院。

雖然我叮囑警務醫院保衛部門的相關人員看好康維麟,但是事情壞就壞在今天警務醫院在下午我們審訊練勇毅的時候,一下子送過去了不少傷員,每一個都是在CBD跟示威人士發生推搡衝突的警察,有市局的,也有CBD附近分局和派出所的——我也是真不明白那些被砸了鍋的股民,明明是美資銀行和華爾街那些金融大鱷惹惱了他們,卻為何要對我們自己的警察宣洩情緒;而康維麟正是趁著這樣的混亂,逃離了病房。

不過從白浩遠剛剛發來的消息上看,根據羅佳蔓所在的住宅區附近派出所民警報告,這個康維麟居然沒跑出去多遠,而是直接去了羅佳蔓的豪宅,白浩遠也正在帶人往羅宅趕。

我看了看手中的字條,單手重新疊好,放進我的口袋裡,又深吸了一口氣,先把自己的萬分懊惱放到一邊,重新調頭抄了立交橋的近路前往羅佳蔓的豪宅。

大門是敞開的。

別墅里所有窗戶對應的房間的燈也都是亮著的。

而白浩遠他們卻還沒到。

——萬一再讓他跑了呢?

我這樣想著,屏住了呼吸,簡單準備了一下後,拔出手槍,小心翼翼地走進院子,又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別墅,穿過了走廊,來到了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只有康維麟一個人。

我舉著槍對著他,而他也正舉著一把「槍」——他正把雙腿搭到了面前的茶几上,里外褲子都褪到了膝蓋處,一手捧著一本書,一手正享受地上下套弄著自己的那條粗壯如燭炬、色白似蓮藕的陽具。陽具從形狀上來看還很堅挺,但如果手不扶穩,那裡明顯軟趴趴得像一條放了變質的黃瓜一樣,尤其是隨著康維麟手上動作不斷向外滲出的前列腺液裹在陰莖前段,更讓人感覺那裡似乎還帶著一股植物果實特有的酸腐味道。

那本書是軟皮的,仔細一看,正是羅佳蔓生前拍攝過的一套限制級寫真畫冊,是不是她第一次被林夢萌誆騙後拍攝的那一套就不知道了;茶几上還有一串鑰匙、半包面巾紙抽,外加一瓶白葡萄酒和幾隻空杯子,其中一隻杯子裡面還倒滿了一杯,除此之外,我觀察了一下,康維麟身邊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更別提能讓他拿來當武器的。

何況,面對著一個比我父親年齡都大的男人在「打飛機」,我卻還要拿著手槍盯著他整個過程,的確有些讓人尷尬。於是我便放下槍口,拎著手槍坐到直通客廳的木階上,等著他用手指讓自己享受結束。

沒一會兒,空氣里瀰漫起一股帶著騷味的明顯的腥臭,白濁的精污如同果凍一般緩慢地從康維麟的龜頭中間被擠出到他的肚皮上,那一秒後,原本多少還有些挺立的陰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生命力,像被什麼抽干一般迅速乾癟萎縮,原本繃直的雙腿,一瞬間也沒了任何力量。

康維麟緩緩起身,抽了幾張紙巾,擦乾了自己的肚皮,丟掉了手中的廢紙,又緩緩合上那本寫真畫冊。他看了看我,然後才脫掉身上的短羽絨服,蓋在了那本寫真集上。

「見笑了,何警官。」剛射過「精凍」的康維麟,有氣無力地對我笑了笑。

「才見第三面就看到您這副樣子,我還真笑不出來。」我忍著心裡的不適說道。儘管在「喜無岸」洗浴中心和愛禮物曾經出入的那家同志酒吧我見過比這更加有礙觀瞻的場面,不過看著一個頭髮稀疏、滿身皺紋的天命之年的男人自瀆,也沒辦法讓我翻湧的胃裡淡定。

康維麟喘了幾口粗氣,然後提起了褲子,他對自己的醜態倒是豁達得很:「呵呵,你是不是覺得,一個高級知識分子、一個醫科大學的教授、一個在本市兩家大醫院都被推崇為醫學權威的專家,在落幕之前,應該煞有介事地給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樣、再捧一本《神曲》或者《懺悔錄》?抱歉了,我不是那樣的人。」

「對情愛和性慾的渴望,的確是人之常情。在這個事情上,我不會對您過多議論——何況是對羅佳蔓女士那樣美麗的女人。」

我看著康維麟手中那本還沾著精污的寫真,封面上羅佳蔓潔白的胴體陷入用黑色布單鋪好的軟床之中,整個人蜷縮著,雙手摟著自己修長纖細的左腿,兩顆微微翹起的乳頭輕觸到腿上,寶塔形狀的圓乳令人禁錮不住饞癆的賊欲;右腿微微下移後,光滑的腳脛與略帶肉感的臀股彎著成120°的誘人鈍角,由於她的身體輕輕朝身前床面傾斜,緊緻如貝、光潔似翡的陰阜在屁股前段隱約可見。她的確很美,她真是性感和肉慾共同合作而成的藝術品,讓所有見過這張照片的人,在邪念抑制不住地迸發的同時,情不自已、難以自拔地陶醉。

「呵呵,」康維麟口含苦楚地輕笑一聲,對我問道,「你也覺得她美嗎?」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側過身低下了頭,又望向康維麟:「她確實很有魅力,但也很可憐。」

康維麟聽後,依舊笑笑,似乎跟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年輕人,你要是見過她長成之前那樣子的照片,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也暫時沒往這個話題上面繼續聊下去,轉而對他問道:「康醫生,您剛才說,這是您的」落幕「……您不在警務醫院好好待著,您來這裡幹什麼?」

「那要取決於你來這裡做什麼,小何警官?」康維麟收起了笑容,轉而臉上露出一絲凜然。

我想了想,打開了他的左手邊那間客房的門,然後回到了他面前,對他說道:「我是來問診的。您不是大夫麼?我有些事情想問問您,讓您看看我說的對不對。」

「請說。」

「11月12日,那天晚上,在這棟宅子裡,一共先後來了五個人,他們每個人都被羅佳蔓因為某種致命的隱私被羅佳蔓要挾過:比如知名服裝設計師Spring C……曾經在自己老家R省殺過人,比如羅佳蔓的經紀人、著名文娛公司的女老闆林夢萌曾在南港殺了自己的丈夫,再比如,您的高足練勇毅醫師,曾在自己的整形美容診所因企圖迷奸導致藥物過量致人死亡。其中的四個人,都以為,是自己殺了羅佳蔓,只不過他們不知道,自己落進了」狸貓換子「的圈套——簡簡單單地被激怒、被引誘後調換了自己面前那杯裝滿毒酒的酒杯,接著,他們看到眼前那位」喝下「毒酒的女人,艱難地進了這件屋子……」我用手指了指客房的房門,「然後,他們走進房間,用手探著那女人鼻息——她果然死了,而且身體冰冷。豈不知,這一切都是那匿名信上的第五個人,練勇毅,一手製造出來的圈套。」

「看來你破案了,小何警官。恭喜你。」康維麟故意舒了口氣,臉上的凜然狀卻並沒放鬆,「也謝謝你的努力,我相信佳蔓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您別急,康醫生,」我立刻打斷了他的發言,「我的話還沒說完。」

「咳……好吧,」康維麟清了清嗓子,「請你繼續。」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面前茶几上的酒杯,接著說道:「我的同事白浩遠警官,在分析您寫的那封匿名舉報信的時候,曾經說過,您列舉的那些名字特別像一道數學題,您想告訴我們——或者,更準確地說——您是想誘導我們這些看過信的人,您單單沒有列出來的那個練勇毅,其實才是這個案子的真兇;練勇毅也承認,當然,應該說他自己確實相信了,自己就是那個主謀————他在11月10日那天,配合著自己的另一個作品,一個本來就長著原版」羅佳蔓面容「、經過了微整和吸脂手術的楊珊,來到了這個宅子,讓這個」複製人「楊珊騙過了住宅社區的保安人員潛了進來,然後在羅佳蔓家裡所儲存的所有飲食中,下了氰化鉀,等到楊珊確定羅佳蔓死後,練勇毅才到這裡,幫著移走了羅佳蔓的屍體;而為了不引人注意,楊珊頂替著羅佳蔓的身份在這裡多住了兩天,等到11月12號的晚上,練勇毅又提前來到這個宅子,跟楊珊配合著上演了那出」狸貓換子「……」

康維麟聽到這,忍不住談了口氣,點了點頭:「果然是個好計劃,他真用心了……」

「但是練勇毅再用心,他也因為自己當時的慌亂和心虛,忽略了很多事情。」我低下頭,盯著康維麟的眼睛。

「比如呢?」康維麟提了提眼鏡,坦然地與我四目相對。

「比如,11月9號那天傍晚,從這棟宅子裡走出去找練勇毅搬走屍體的那個」楊珊「,對這棟別墅,了解得實在太詳細了:她知道從門房傭人住的那間小屋到這間客房,可以從拆卸掉的衣櫃隔板後穿過;她知道這魚缸連通著一個極具效率、噪音還極低的換水系統,當然,這也是為了配合練勇毅的栽贓計劃——可有趣的就在於,那天晚上躲在客房衣櫃里幫著那位」楊珊「擺弄屍體的練勇毅,他自己居然不知道這個魚缸的秘密。於是,練勇毅自然而然地,也忽略了,如果想完成他的表演就至少要準備四條金魚——羅佳蔓平時養的那種金魚,叫」宮廷鵝頭紅「,市場價格平均2000多,最便宜的也要700塊一條。像楊珊那種愛財如命、還欠下一屁股賭債的人,哪裡來的閒錢去買四條如此昂貴的金魚?」

康維麟臉色變得陰沉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後,有些氣餒又有些不甘心:「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其實練勇毅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也掉進了一個」狸貓換子「、被人將計就計而設計的圈套里。死的那個人根本不是羅美娟,康醫生,而是在差不多一個多月以前,到這個宅子裡勒索過羅美娟的楊珊,她11月10號進到這別墅中之後,就再沒活著出去過;而從11月10號到11月12號,跟練勇毅聯繫的那個、陪著他完成整個嫁禍手法的那個人,其實就是羅美娟本尊!」我瞪著臉色極其難看的康維麟說道,「而整件事情的設計者、參與者,協助殺死楊珊的那個人,就是你吧,康維麟醫師!」

康維麟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嘆了口氣,然後對我鼓起掌來:「精彩的推理。不虧你自詡」F市最年輕的處級幹部「,這樣的題目,能夠解成現在這樣,真不簡單!」

——我靠!什麼鬼?怎麼現在F市,貌似是個人都知道倆月以前,我在張霽隆的酒吧喝多時候說的醉話?

只聽康維麟卻說道:「何秋岩警官,你的問題問完了,那麼我能不能問問你兩個問題?」

「你問吧。」

「那好。第一:你說死的那個不是我的妻子羅美娟,而是那個楊珊,那請問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楊珊就一定是羅美娟殺死的?」

「這個……」

我一時不免卡住了嗓子,但隨即我心念一動,馬上回道:「那是因為在這世上,練勇毅僅僅把兩個女人整形成」羅佳蔓「的樣子,一個就是楊珊這位原本那張臉的版權所有人,一個就是改了名為」羅佳蔓「的羅美娟,只有她能……」

「呵呵,那好,」康維麟打斷了我的話,繼續問道,「我的第二個問題:你怎麼證明我跟這件事有關係——你有直接的證據嗎?」

「我……這個……」

這個問題徹底把我問住了,因為我的確沒有直接的證據能夠證明,康維麟參與了這一切。

只聽康維麟並不得意,卻有些悲痛地說道:「案發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整月了,你們才來告訴我,死的人不是美娟而是那個楊珊;市局的警察從F市往J縣跑過無數次,找了無數無用的信息和數據,全都沒查到正地方,J縣警局給你們傳送資料的速率也是慢得像蝸牛爬一樣,到最後卻還要我來寫匿名信;而我以為,小何警官,你來這裡見我,是一定有了什麼確鑿的答案,呵呵,可你卻告訴我你什麼直接的證據都沒有。你們警察可真夠讓人失望!」

明明是他擺了我們調查這個案子的小組一道,可現在他卻像自己受了冤屈一樣對我和其他人控訴起來,雖然現在這個狀態我無法將他捉拿歸案,但我打心底受不了這個氣:

「你倒是理直氣壯起來了呢,康醫生?以你本來的目的,你不就是想看到我們警察這個樣子嗎?」

「可你們比我想得要愚蠢!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生死在一線之間時,警察卻在千里之外「,你們遠遜於此!」康維麟面色如土地說道。他看了看我,又嘆了口氣:「不過這也是命吧!原本我就想著……就想著,你們重案一組的人會早點查到相關嫌疑人,哪知道那個白警官和許警官那麼沒用,一個根本沒有查案的天賦、只會瞎咋呼,另一個根本不用心,就想著敷衍了事。剩下的人呢?案子根本不是你們查出來、而是靠我舉報爆料的,你們的上層,卻早早地就想著在媒體鏡頭前作秀!也真虧你們都是警察。」

呵呵,沒想到這康維麟對白浩遠和許常諾的評價倒是有點意思……不對,他這話有問題!

包括他剛剛控訴我們效率不高、什麼讓他失望的那些話,聽起來貌似沒問題,可是白浩遠也好、許常諾也好,誰都不會把正在查的案子具體查到哪一步、遇到什麼問題去說給一個被害人家屬聽,而且居然了解得這麼清楚——怕不是市局內部有「鼴鼠」在幫他開天窗吧?

「那聽您這意思,你最開始,最想讓誰查這個案子?」我立刻追問道。

康維麟看看我,嘴巴微張,卻立刻不作聲,顯然他是發覺到自己失了言。

我盯著康維麟,果斷地問道:「康醫生,你該不會最開始,是希望我和夏雪平查這個案子吧?」十一月初我和夏雪平都不在F市,而一回到F市,我就接到了練勇毅按照康維麟的意思送來的匿名信,此時此刻想想,我覺得這事情應該不是巧合。

康維麟閉著眼睛,居然很誠實地點了點頭:「是這樣。」

「我明白了……」我無奈地笑了下,「看來我何秋岩之前在」桴鼓鳴「案里那些剛愎自用和不長腦子的種種事跡,也傳到了你康醫生的耳朵里,我想我這個還沒當幾天警察的走了狗屎運的菜鳥警察,已經臭名昭著了。你想利用我,把這個原本就不明不白的案子攪渾,然後讓我和夏雪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練勇毅加上另外四個被誆騙的人,一道打包帶走——你最好的假設,就是希望夏雪平把他們統統擊斃……」

「那個夏警官不是號稱」辣手女警「、」冷血孤狼「嗎?」康維麟緩緩睜開眼,眼皮都仿佛僵住似的,低沉地對我說道,「你說的這些,倒像是她能做出來的。」

「不不不,康醫生,你搞錯了,夏雪平可不會這麼乾的,如果是她來辦這個案子,她才不會殺了那五個人的。」

「怎麼?難道那五個人不該死嗎?難道他們不罪大惡極嗎?」康維麟的情緒瞬間有些激動。

我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你既然想過讓我和夏雪平辦這個案子,你也應該知道我和夏雪平的關係。你知道來的路上,我想什麼嗎?如果是夏雪平辦這個案子,那麼她才不會跳進你設的局裡,康醫生,她一開始就會找上你,她才不會相信你在警務醫院病房裡跟我和白浩遠說的那些鬼話,她會先查這些。如果從你這些鬼話入手,或許整個事情就簡單多了。而且,你遷怒於我們警察又幹嘛呢?你生氣的並不是我們對這個案子的疏忽紕漏,而是,在你知道當初那個又丑又老實的羅美娟蛻變成後來的羅佳蔓這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警察,可以來幫她一把、保護她一下。是這樣吧?」

康維麟聽到這裡,眼角不禁濕潤了:「美娟曾經跟我說過……她有幾次想過,找一個叫夏雪平的女警察幫忙……」

「可是她最終還是沒找過夏雪平一次。」我咬著牙,端出冷血的態度,「她最開始被林夢萌拐進模特公司、被那個澳角富商當成性玩具的時候她就說過這樣的話,可她最終沒有這樣做。」

「她膽子小……她太老實了……」康維麟哽咽道。

「真的是這樣嗎?」我眯起眼睛看著康維麟。

「你什麼意思?」康維麟轉過頭,有些憤怒地看著我。

「別以為我是血口噴人,我沒那麼無聊。」我對康維麟擺了擺手道,「陳春和林夢萌的口供里都提到過,羅佳蔓最開始的性格的確有點烈,但是他們倆,都使用了一招,就輕易地把羅佳蔓收拾得服服帖帖,你知道是什麼嗎?」

康維麟一聲不吭。

「很簡單,就是最基礎的威逼利誘——如果你不願意,你就別再想當模特了;如果你不願意,你就別想走紅了;如果你從了,那麼這個節目這段時間的嘉賓就定你了;如果你從了,那麼下一次走秀,你就是主打。就是這樣簡單的幾句話,讓羅佳蔓一次又一次地放棄了保護自己、拿起自尊的機會,不是嗎?康醫生,你是羅佳蔓的男友,是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想必你跟羅佳蔓在一起相處的時候,也應該對她的為人有所體會。人的確是無論善惡、本性難移,但是事過情遷之後,也會發生一些改變。羅佳蔓經歷了七年紙醉金迷的生活,雖然在大眾不為所知的黑暗裡,她經歷過無數痛苦折磨,失去了貞操和尊嚴,但是在公眾能看到的那一面她可是風光無限的,她是聚光燈下的寵兒,她身上的華服美妝夠一個普通家庭一個月的開銷,她還可以毫不費力地就住上這麼大一棟豪宅——還可以把自己的母親,以自己」討人嫌的傭人「的身份從鄉下接到F市裡享受,她畢竟不再是當年那個剛從縣城來到大城市的村姑了,她捨不得自己擁有的一切。於是,原本應該得到的正義,被羅佳蔓小姐自己用這些錦衣玉食換掉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場罪惡的復仇。康醫生,我同情羅小姐的遭遇,但是殺了人就是犯法,這事情沒得商量。」

「那個傭人是美娟的媽媽,這個,你都知道了?」康維麟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沒錯。那個保姆」彤姐「就是羅美娟的母親羅彤的事情,我們已經查到了,我只是沒有設想,她在這個案子裡,有沒有參與些什麼。」

「真是有幸啊,見識了。」康維麟幽幽地說道,像是在誇我,又像是在損我,只聽他接著說道,「不過你說了這麼一大堆,年輕人,你又能怎樣呢?你還是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我跟這個案子的關係。你也不能證明,楊珊是美娟殺的。」

「沒關係,康醫生。你知道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一點:我夠執著。我以前覺得,查案子不需要證據,這段時間我也是在您這上了一課。但從今天開始,不就是證據嗎?我會一點一點地把證據找到,而且我也會去一點點深挖羅佳蔓的蹤跡,去竭盡所能追捕這個女人,我會讓她,還有您,我會讓你們繩之以法的。」

康維麟抬起頭看著客廳里羅佳蔓那張巨幅藝術照,長吁一氣;「想把美娟繩之以法,這件事,恐怕你永遠都做不到了。」

「你這是在跟我挑釁嗎……」

「那個楊珊死了,但是美娟,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什麼?」我驚愕道。

——當然,對於這件事的可能性我早已經有數,只是聽康維麟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覺得不敢相信。

「她的確離開了。」康維麟直勾勾地看著我,「你既然查到了彤姐是美娟的媽媽,你也應該能查到,之前我幫著她們倆買下過一塊墓地的事情吧?那塊墓地,就是給美娟買的——當然還有我自己。」

「她是什麼時候走的?」我問道。

「就在我讓練勇毅給你們遞信的三天前。」康維麟又深吸了一口氣,「心衰竭。其實她從小就有先天性心肌炎,但她一直都不知道,可就算知道了以她過去的經濟狀況她也無法得到治療,稍微覺得不舒服,只能拿從山上採摘的羅布麻跟龍鬚草簡單服用了事;再加上,她整容後生活不規律、酗酒,還吸食過毒品,就變成這樣了——不然你以為,我給她做私人醫生,是因為什麼?」

想想羅佳蔓過去的那些痛苦,最後又落得這種境地,我有些說不出話。

「禍兮福所倚,呵呵呵……」康維麟苦笑道,「我以為她的病遇到了她,卻也因為這病,跟她天人兩隔。這就是命吧!」

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皺巴巴的寫真封面,唏噓不已,緩緩抬起頭,卻終究只能化成兩個字:「節哀。」

「謝謝。」康維麟打量了我半天,接著緩緩吁出一口氣:「她已經死了,看你的表情,你是還不打算放過她,對吧?」

「她生病逝世是一碼事,案子真正有憑有據地按照真相結案是另一碼事。我不是混江湖來的,也不是私家偵探,我不能憑感情用事,警校這麼教我的,夏雪平也是這麼教我的。」

「哼,你啊,你們吶,可真冷血!」康維麟眼神地看著我。

「您這話倒是說對了,」我挺了挺腰板,迎著康維麟悲傷又憤怒的目光,「警察有聰明的、也有傻的笨的,但是沒辦法,想干好這個職業,就必須冷血。」

康維麟難過地低下頭,痛苦地咬了咬牙、抿了抿嘴唇,也抬起了頭:「反正按照你現在掌握的東西,也肯定抓不了我,我就跟你把事情都說了吧:你不是想知道我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嗎?我告訴你,其實那個楊珊,是我殺的,是我逼死她。」

「你這麼說,不是想包庇羅佳蔓吧?」我懷疑地看了看他,「我現在有點覺得,羅佳蔓並沒有死,你這樣是在……」

「警察的宿命是冷血,而醫生的宿命是實事求是——我從來不會對兩件事撒謊,一是生死,二是病情。如果你不相信美娟已經不在了,我不介意你們去檢驗她的骨灰。」

「……」我皺了皺眉,接著問道:「所以,11月10號那天下午,楊珊偽裝成羅佳蔓,進到這間別墅的時候,你是在這裡的。」

「沒錯。」康維麟得意地苦笑著,「呵呵,我的那個學生練勇毅,上學的時候我就說過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但就是容易自負。自負的人,往往對很多事都會疏忽。他不知道在他第一次見到那個惡婦楊珊的時候,我也在這小區的附近觀察那個女人,而且在他去那間旅店的地下室找那個女人的時候,我就跟在他身後——這些事情,我那好學生啊,哈哈,都不出意料地疏忽了;很巧,在10月31號,全市舉辦過一次醫學界研討會,我和練勇毅都出席了,那傢伙,在那種隆重的場合下居然也在找機會泡女人,便有很多時候他會讓我幫他看著東西,包括他的手機,所以他和那個楊珊的信息對話,他給楊珊整容、造出了一個」鏡像複製人「還有他們兩個針對美娟的計劃,全都被我看到了——呵呵,一清二楚!所以在那個女人來到這裡之前,我便已經背著美娟藏在了彤姐的房間裡。順便說一句,現在那裡被釘死了,是整件事過去之後我親自乾的。」

我仔細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寫真集,對康維麟問道:「在鑑定課的報告里說過,在樓上臥室的床上,發現了與屍體相同的DNA,你在制伏楊珊之後,對她做了什麼?」

「呵呵,你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呢?」康維麟毫不避諱地說道,「你想的什麼,我就做了什麼——不過,那是美娟同意了的。」

「作為對楊珊的折磨?」

「算是其中一個原因吧。」康維麟也看著那本寫真集發了兩秒鐘呆,「還有一個原因是,你相信麼——我跟美娟在一起這段日子裡,我們倆都沒真正去做過什麼。即便是親熱,也只不過像剛才、你剛進來的時候,我做的事情一樣,她脫光了躺在一邊,而我在另一邊自己解決。」

「為什麼呢?她不讓你碰她,還是因為你知道她跟其他人有過太多、甚至當初正在保持那麼多的不幹凈關係,心裡邁不過去那道坎?」

「你錯了,我並不因為她被人脅迫凌辱而覺得她有問題,也不是她不讓我碰她。恰恰是因為我太愛她,再加上她的病,讓我不忍心去觸碰她——你還年輕,正處於血氣方剛的年紀,你應該不會懂得那種,因為太愛一個人、太希望去呵護對方,而對她什麼時候都小心翼翼的感覺吧?」

「的確如此。」聽了康維麟這番話,再想想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前,我在家裡對夏雪平的所作所為,無法不令我暗自汗顏。

「借用一個與美娟長成一模一樣的女人的身體,我也確實發泄夠了自己的慾望,可在心理上,我卻清醒得很……我並不覺得心安理得,我只能告訴自己,這麼做是為了我對美娟的愛。當我逼著那個惡婦自己吞下自己帶來的氰化鉀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所以楊珊根本就沒來得及投毒。」這也就說得通,鑑定課的法醫為什麼根本沒在這間宅子的其他地方發現氰化物的痕跡了,而練勇毅同時也疏忽了這一點,否則按照他最初的計劃,為了掩蓋事實,他本應該跟「楊珊」在處理「羅佳蔓」的屍體時,順便處理掉那些被毒藥污染的食物和飲料。

「沒錯。」

「而殺死楊珊,是羅佳蔓的意思?」我內心複雜地看著康維麟,「而你和羅佳蔓在當時,誰都沒想著報警?」

這次輪到康維麟慚愧了:「那是因為你們警察……沒錯,美娟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讓那個女人死。她不死,美娟不安心。」

「呵呵。」我難受地笑著,既是一種嘲弄,也是對羅佳蔓愚嗔的憤怒和惋惜。

「實際上,我自從知道小練和那個惡婦的計劃,我就想好了借著機會,幫著美娟一併鋤掉那其他四個毀了美娟的人了,主意是我提出來的,我不過是把最後決定是否施行的權力交給了她。」康維麟堅定地抬起頭看著我,神情中又恢復了那種凜然,「所以本質上講,美娟還是無辜的,從頭到尾都是我在計劃著幫她復仇罷了。就算是沒有楊珊的事情,我也會想其他的辦法幫她弄死這五個雜碎。」

「真是個好辦法呀……甚至還想到了利用警察,利用重案一組,利用我和夏雪平,借刀殺人。」我咬著牙低吟道。

「差一點就成功了……」

「康醫生,你這麼做,值麼?」

「沒什麼值不值的,只有願不願意。就像你說的,美娟到最後一刻,也不遠放棄這七年來她用身體和尊嚴換來的過眼雲煙,過上這樣生活是她此生最大的願望;她不願意放棄,那只能我來放棄。其實我早就讓快遞公司延時發出了幾封信,那是我的辭職報告,明天早上民總醫院和醫科大學就會收到了。之後我會代替美娟,去幾個她生前想去也沒去成的地方,回來以後我會去J縣,永遠陪在她身邊。我愛她,所以什麼都值得。」

「唯獨你就是心太急了。如果不是你的匿名信,如果重案一組繼續慢慢查的話,我想,我也不會這麼快就懷疑到你的頭上。」

「沒錯。那個官二代死了,鄭耀祖也死了,在解恨的同時,也讓我愈發地覺得剩下的三個人,每多活一天,對我來說都是折磨,都是對九泉之下的美娟的辜負。」康維麟說完,身體靠在沙發上,得意地凝視著我,「不過我雖然功敗垂成,沒達到我的預期,可是也算不上把這件事做砸了。據我所知,你們的上層正在催著你們儘快結案吧?現在的警方只能把練勇毅按照真兇交給檢察院,我知道你很想抓我,年輕人,但是你沒有足夠證據。」

這真是對我莫大的揶揄,要知道僅僅在幾天之前,我還對夏雪平死板的「唯證據論」漫不經心,而現在,卻似乎有些自食其果。

但沒辦法,這個案子本身就詭譎得很,我又是半路殺出來的,很多事情我也沒辦法完全掌握。

「我確實沒證據,」我無奈地閉上雙眼,「看來我得放你走了……」

康維麟看著我笑了笑,站起了身:「呵呵,幸會,小何警官。山不轉水轉……」

「您先且慢。」

「嗯?」

我抬起頭看著面帶微笑的康維麟,從懷裡拿出了已經有些發燙的手機:「白師兄、許師兄,這些內容足夠了吧?」

「足夠了!何秋岩可真有你的!」電話那頭的許常諾撫掌大笑。

「放心吧,這段電話我已經錄音了,並且通過網監處接通了咱們局裡和省廳,胡副廳長、徐局長和沈副局長也都知道了案子的真相,這回真的可以結案了。」白浩遠也終於輕鬆了起來。

「那您二位還杵著幹嘛?門沒鎖,趕緊進來吧!我一著急忘了帶銬子過來!」我對白、許二人說道。

「哈哈,這就來!」許常諾說完,電話那頭便傳來了車門打開的聲音。

我掛了電話,轉頭一看,面前的康維麟臉上簡直是形容不出的窘迫鬱悶,又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確實沒有證據,康醫生,」我晃了晃自己的手機,然後把手槍放在自己的右膝蓋上,「但我們有你自己的供述,這個同樣具有法律效力。」

康維麟站在原地,突然憤怒地抄起那瓶葡萄酒,無視著我大腿上的那把手槍,照著茶几的稜角直接敲碎了酒瓶;在那一秒我不確定他要幹什麼,只知道酒瓶被打碎後接下來的可能,於是我也二話沒說拿起手槍拉了保險,再次端起槍口對准了康維麟。

「不許動!」

在這個剎那間,許常諾已經帶著秦耀跟章勃兩個大塊頭衝進了別墅,許常諾見狀,一個箭步踏上茶几,一腳踢飛了康維麟手中的酒瓶,又一步跳到沙發上,伸手鎖住康維麟的胳膊。康維麟半百年紀,本身就是文弱模樣,許常諾一個人他都反制不過,更別提隨後又被章勃和秦耀一起摁倒在沙發上。

但當冰冷的手銬在康維麟的手腕上扣緊的時候,我卻看到有兩行清淚從這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的眼中流出,可同時,他的嘴角卻是上揚的。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我愛她,所以什麼都值得。

我收起了手槍,隨後走上前去拍了拍秦耀跟章勃的肩膀:「輕點吧,你們倆可別把這傢伙骨頭捏碎了。」

「呵呵,也好,這樣就可以下去陪她了……之前就聽說過,市警察局重案一組新來的一個叫何秋岩的小朋友,此番算是領教了,後生可畏!孩子,你小心點,你將來會是個魔鬼的!你會是個魔鬼的!」這是康維麟被拽起身之後給我留下的最後一段話,隨後他便被帶到了警車上。

我依舊一個人開著自己的車子,找了個機會超車行駛在警車前,我不想看著那輛羈押著康維麟的車子在我面前晃。羅佳蔓的案子到此為止,真相大白、真兇落網,但我對此卻並不開心。

回到局裡停好車子,恰好看見沈量才表情複雜地領著保衛處和一幫制服員警走進院子,隔著差不多十幾步的距離,便能從他們的身上聞到一股酒味,再後面還跟著總務處那些人,我禮貌地走上前去跟沈量才打了個招呼;但沈量才看了我兩眼,一個字都沒說,低著頭往樓上走去。我站在原地尋思著到底是我或者夏雪平哪裡又讓這傢伙看不順眼,保衛處那幾位馬上把我拉到了一邊,苦口婆心勸我一時半刻先別去惹沈量才;仔細一問,才知道就在我們審問練勇毅的時候,沈量才通過電話接受了本地一家電視台和三家面向全國性質的網站接受了採訪,公布並更正了害死羅佳蔓的人是練勇毅;後來沒一會兒,他那頭正在跟胡敬魴彙報下午成山在市局門口自殺的事情的時候,卻又得到胡佳期和王楚惠的報告:案子還得翻,當時正在和胡敬魴進行視頻會面的沈量才,也一下子傻了眼。

或許是一時之間沒了主意,沈量才當時的操作也真算得上令人噴飯——他當即對正在連線的胡敬魴問了一句:「鈞座,那……還要不要再開一次媒體招待會?」

「量才老弟,你抬手,摸摸你眼睛下面、嘴巴鼻子旁邊那塊……哎,對,摸到了嗎?」

「摸到了,怎麼有啥東西嗎,鈞座?」沈量才不明所以。

「你摸摸,這玩意是你的臉皮嗎?你長臉皮了,對吧?我還以為你沒長呢!那你是不是長了兩張臉皮啊?」胡敬魴一時之間,氣得直接摔碎了自己最喜歡的一樽翡翠茶杯,「你只考慮自己出名,你就拿省廳和全省警察系統的面子涮火鍋吶!自己看著辦吧!」

接著,胡敬魴那邊直接掛斷了視頻連線。

這下弄得沈量才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當時也是一肚子的火,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找誰去發泄,在將胡佳期和王楚惠斥出辦公室之後,沈量才足足在辦公室里把自己關了半個小時,後來在保衛處的那些人提醒之下,他才出了辦公室,前往CBD的示威現場迎接楊省長,連晚飯都沒吃。後來示威結束清了場,跟著一起到咱們局周圍的那些小餐館,去犒賞參與維持治安的那些警員們的時候,沈量才一個人也喝了不少悶酒,卻很反常地沒找一個引子、對任何一個人臭罵一通,所以此時此刻,平時在他身邊混的那幾位保衛處的警察們心裡全都發怵,誰也不知道平時很容易暴怒找茬的沈副局長,什麼時候會把心裡窩的火給發泄出來。

聽完了他們的講述,剛巧手機震動了一下,拿出手機,只見耿哥剛剛給我發來一條信息,煲湯還得需要四十分鐘才能好。

「嗨,就這。也罷……無所謂了。」

說起來沈副局長這檔子事能怪誰呢?要怪就只能怪康維麟的腦子太聰明。昨天咱們所有人,都覺得嫌犯剛逮到、未經調查核實就招來一幫記者,實在是很不妥當的事情,怎奈何當時沈量才那種狀態,壓根也不是能聽得進去意見的樣子。

胡敬魴有句話倒是說的沒錯,我想昨天在那麼多閃光燈下,沈量才考慮的可絕對不是全省警察系統的面子,至少不是省廳的。

我不咸不淡地搖了搖頭後,也上了樓。我琢磨著的事情,只是早點把後續的事情解決早點下班,面子也好、政治也好,這些事我一點都不關心;我也想早點把自己從羅佳蔓這個案子當中抽身出去,也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個半路進來參與調查的,卻被整個案件加上這裡面涉及到的每個人,搞得心裡十分的不舒服;何況,正因為我的心裡存在的另一種不舒服,跟氣惱中的沈量才正相反,我好希望在這個時候能有人衝到我面前,痛痛快快、徹徹底底地把我罵一頓。

——這叫什麼事,我接下來該怎麼面對夏雪平呢?

「請問是何秋岩警官嗎?」在我走進辦公室前,身後出現了一個洪亮而充滿磁性的嗓音。轉頭一看,是一個身高差不多1米73的俊俏男人,年齡差不多三十歲出頭,刀條臉尖下巴,留著極其張揚的飛機頭,細眉細眼鷹鉤鼻,一臉的邪魅,女人看了可能會對他的容貌輕易動心,但男人看了,肯定覺得這位不像什麼好人。

「正是。請問您是?」

「」信宏原「律師事務所,蘭信飛。」來人說著話間,給我遞上了一張名片:名片上寫著的,卻是「隆達集團法務部總監-蘭信飛」;且聽他又說道,「您應該聽過我的名字,之前您的朋友劉晏的離婚官司,正是我們所的同事幫著處理的。」

說起大頭來,我真是好一陣子都沒聯繫過他了。也不知道他和牛牛兩個現在怎麼樣。

「哦,您好,蘭律師。」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清醒之後反應了過來:「您是為了練勇毅的事情來的吧?」

「正是。」蘭信飛微笑著看著我,嘴角上揚的樣子正像「狡猾」二字的左半邊偏旁,「我的委託人希望何警官,可以幫幫忙……」

看樣子,康維麟讓我轉告張霽隆的那段什麼「六耳獼猴」、「活仲達」的怪話還真起效果了。

「用不著了。」我瞟了一眼蘭信飛,「再等半個小時吧,等我們的同事把過渡文書整理一下,他暫時可以無罪釋放了。」

「呃……您說什麼?」蘭信飛困惑地看著我。

我其實也不想放他,可是幾年前的藥物過量的案子已經被埋進塵埃里了,現在想找證據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只能作罷。「殺人的不是他。正好,蘭大律師,您直接把他接走吧。幫我跟張總裁帶個好。」

「哈哈,原來是這樣。大律師不敢當……」

我心裡本就有事,又遇上張霽隆真的派人來保全練勇毅,並且活到現在為止律師這類人算是我最討厭的群體之一,見了這個蘭信飛渾身更覺煩躁,於是便直接往辦公室里走,並準備帶上門,但又被蘭信飛叫住了:「唉,何警官請留步。」

「蘭大律師又有何貴幹?」

蘭信飛想了想,湊到了我的耳邊,還很敏感地朝著不遠處重案二組的辦公室門口警覺地看了一眼,快速地低語道:「張總裁讓我給您捎個信,他接下來這一周都有時間,他想讓您找個時間去一趟霽虹大廈,跟您見個面。」

「他說了什麼事嗎?」

「您去了就知道了。」

「好吧,我正好也想找他聊聊。」

「嗯,甚好。那我告辭了,您留步。」得到了這個答覆,蘭信飛才立刻微笑著道別離開。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望著顯示屏上白浩遠下午剛寫完的案件報告發了會兒呆,我又不得不把心思暫時再捯飭回羅佳蔓這個案子上面,旋即對這份報告動手修改起來。飛速打字間,我又突然發現了關於羅佳蔓這個案子,仍有一大堆看似與案情無關但仍然不大對勁的幾個問題:

首先,為什麼在案發後那麼久,除了康維麟之外,當然也可以暫時排除練勇毅,真正著手去「殺」羅佳蔓的這些人,為什麼不馬上跑路?

一般來講如果一個人殺了人,第一反應肯定是先逃跑再說,雖然不能排除特殊情況;羅佳蔓是名人,成曉非、鄭耀祖、陳春和林夢萌也都是有點名氣的人物,但又都是羅佳蔓周圍的人、嫌疑也最大,如果從他們都被媒體或者自身因素解釋,他們都被一些其他東西嵌住、比如工作、比如怕一走開反而會被警方或媒體懷疑造成此地無銀的局面,倒也說得通,只不過他們居然都留在了F市,而且一留就是差不多半個月,不少人還躲過了警察的第一波問詢,他們還都留在F市,這些人的心理素質也太好了吧?

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成曉非從案發後就一直躲在賓館裡,他是唯獨一個在白師兄他們接觸之前就畏罪自殺的人:以他的身份、財力、背景,他不僅可以跑路,想出國都沒問題,但他卻選擇躲起來後自殺;而現在想想,他的死如果是為了跟羅佳蔓殉情,那他為何不在「殺」了羅佳蔓那天就結束生命,非要在賓館躲上幾天?……結合著成山今天的死,我倒是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這傢伙是在逃避著什麼,或者說,是在利用自己的消失維護著什麼。

陳春和林夢萌就更是了,一個擁有外國綠卡,另一個持有南港居留權,儘管說陳春可能有案底——當然,到現在也查不到,林夢萌殺了三合會的龍頭老大——當然就算是洪興的人也只不過在懷疑她,沒有一個確鑿證據,可是她們二位可都是能夠往其他地方逃的,並且也可以選擇出國,但也都沒有。千萬別說什麼接下來在聖誕節馬上要舉辦的奢侈品嘉年華活動很重要,這個舉辦了十來年的活動,出現過不少參與者或者協辦方臨時有事亦或變卦而提前退出的例子,況且作為服裝設計師,陳春完全可以把自己畫的圖樣交給助理,讓他們在活動當天按照圖樣幫助模特穿搭;而林夢萌更是了,她是老總,又不走T台,很多事情也不需要親力親為,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她們倆居然也沒走掉。

我立刻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本就是今天輪值的姚國雄正坐在辦公桌前優哉游哉地喝茶。

「姚師兄,能幫我去審訊室準備一下嗎?我還有些話要問林夢萌。」

「嗯?你不知道啊?咱們下班以後,地方黨團的幾個人已經來過,把林夢萌接走了——她不是沒有嫌疑了嗎?」

「被……地方黨團的接走了?」完了,這下壞事了,看樣子從今以後再也別想聯繫林夢萌了。「誰簽的釋放同意書?」

「你等會我看看哈……」姚國雄點擊了幾下滑鼠,仔細看了看螢幕,「沈副局長簽的字。」

「……」在我的心頭,一瞬間鋪出了廣闊的有千萬隻羊駝奔騰的草原。「那陳春呢?」

「前後腳的事兒,我吃完晚飯的時候,正好看見市檢的幾個人已經把她帶走的……」說著,姚國雄又點了幾下滑鼠,「也是沈副局長簽的字。」

「動作倒是真快……」我無奈地對姚國雄擺了擺手,「行了,沒事了。」

按照剛剛的思路接下去想,鄭耀祖倒是唯一一個在案發後出逃的,只不過根據交通大隊和交通管理局的調查記錄,鄭耀祖雖然在這段時間去過首都、滬港、S市,但是並不在每個地方常駐,而且沒去幾天,還要找機會回到F市,從他的出行記錄上看,倒更像是在被人「趕鴨子」……

趕鴨子!

對了,林夢萌之前也有過不少頻繁地購買機票、之後又立刻退訂的記錄,難道她的行為也是在被人逼迫?

鄭耀祖的前妻跟女兒還在F市,看來有時間,我還得去跑一趟。

接下來的問題,便是他們這些人,包括練勇毅,到底是被羅佳蔓用什麼威脅到動了殺心?

練勇毅的秘密現在大體可以確定為那三個女顧客在他整形診所的命案,當然,審訊這傢伙的時候,在提到這方面話題時這傢伙多少有點含糊其辭,說不定還有別的事情,但基本應該跟這個命案相關;

林夢萌被取出來以威脅的脊梁骨,八成是她殺了三合會龍頭老大的事情,我立即再次拿出之前的口供比對,卻發現胡佳期和楊沅沅根本沒追問羅用什麼要挾了林;

成曉非的事情不明,不過,他的父親成山選擇在羅佳蔓一案結案之前、跑到市警察局門口自殺,這就不得不讓人瞎想了,難不成成曉非是因為自己老爹的貪污事實被羅佳蔓掌握了而對羅起了殺心,然後才躲起來的?但以我之前跟成的交往來看,如果是這樣,成最可能做出來的事情,是對羅死纏爛打然後希望跟羅私奔,至於自己老爹貪污被人發現不發現、進不進監獄的事情在他看來其實不重要,他對女生的濫情,是可以為女生刨了自己家祖墳的……除非他被人逼迫,因為這個人挺不會拒絕別人、膽子又非常的小;但那樣的話,又會是什麼事兒呢?想不通。

鄭耀祖的事情也不明確,不過他在跳橋之前,曾去過前妻家裡,他會不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前妻?等有機會去他前妻家拜訪再說吧。

「你們別過來!都別過來!——放過我!求你們放過我好不好?我知道我如果落到你們這些警察手裡,我一定會被折磨死!求你們放過我好不好!」

——這是鄭耀祖死前,見到我和白浩遠許常諾之後說的開場言。他說他會「被警察折磨死」,當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是相信了坊間那些什麼「警察刑訊逼供」、「黑勾皮鞋踢人肋骨」之類的惡意謠言,現在一想起來越想越不對;如果把成山和鄭耀祖的死放在一起來看,這兩個,似乎死得有點像在表演,換而言之,他們似乎是在死給什麼人看一樣。

——難道是故意死給警察看的?可是警察又能對他們倆怎麼樣呢?

陳春的小辮子,我懷疑是她之前殺人的事情,可她對此卻予以否認,但再問下去她居然三緘其口……不過我倒是有些在意,她說過自己曾經在「喜無岸」待過一段時間,忍著反胃的感覺回顧了一下關於「喜無岸」的資料,我沒記錯的話,當初與我和廖韜接觸過的那兩個TS領班,在被人做了變性手術、去「喜無岸」以前,也都是有過不少兇殺案底的亡命徒,那麼陳春在之前的經歷怕是也不會那麼簡單——但更關鍵的問題在於,誰能有這麼大的力量能夠令這樣的亡命徒任其擺布,而且還心甘情願地變了性、以一種雙性向的姿態在一個帶有色情項目的場所里從事那樣羞恥的行當,甚至還可喲主動撩撥男客人,並未他們提供口交……

呃,關鍵他們還被整容成那麼嫵媚貌美的樣子,這事兒想想就讓我渾身雞皮疙瘩掉一地!

剩下的一個問題,看似跟羅佳蔓的案子無關,但是卻十分重要:那就是F市周圍這幾個縣和鄉鎮的警務信息技術系統,實在是太差了!從一開始鑑定課的DNA報告就沒跟J縣衛生局、警察局的資料庫契合,要不是如此,死者不是羅佳蔓而是楊珊的事情早就被我們發現了;而中間的許多辦案環節還都是十分繁瑣的,比如後來調查羅佳蔓家庭狀況和她過去在紡織廠的資料,正常來講本應該直接通過網絡發送就可以解決的事情,結果非得讓重案一組的人不斷往J縣跑腿,申雨彬欒雪瑩她倆確實耽誤了一些時間在坐長途大巴上,但這件事跟J縣警察系統的效率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畢竟先前白浩遠和許常諾就已經往J縣跑了無數次,到頭來我們需要的一系列相關資料,J縣方面還得現查現照,還都是紙質資料,這難道是在過家家?

能把一個案子弄到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程度,康維麟和羅佳蔓這對伉儷,倒是真夠可以的。

思來想去,我把這三點疑慮匯總後,只把第三點內容加到了報告當中,而將頭兩點寫了個文本文檔,傳輸到了我自己的手機里,留著過兩天自己用——胡敬魴和沈量才為了讓這個案子早早結束,兩人都作了病,若是這時候再把一些仍未斷決的問題擺到他倆眼前,我估計他倆都得瘋。

「我的天!秋岩你幹嘛?你在我和老遠兒的報告上加這麼一段你意欲何為?你還沒把報告發給正副兩位看吧!」我是沒想到,當許常諾看到我加的這最後一部分,他的反應居然如此之大。

「我還沒給交上去,畢竟這是你倆的案子,我當然得先給你倆看一眼啊。」

許常諾大喘一口氣,拍了拍心窩,搖了搖頭說:「秋岩,不是我想跟你對著干,你加的這部分,趕緊刪了吧。」

「怎麼了?」

許常諾聽了,立刻捶胸頓足道:「我靠!你還問我怎麼了?我看你是真不懂事!」

「我也全你別加這部分了,秋岩,真別加這部分,」白浩遠冷靜地看著我,「這樣做會被人找麻煩的。」

「不是,到底怎麼回事?我加的這部分怎麼了?」我也疑惑到了有些生氣的情緒階段,趁著辦公室里人少,分貝稍稍放大了一些:「你看,咱們每次做案情報告的意義是什麼?不就是總結經驗、記錄過程、反映問題嗎?你們二位在辦這個案子的時候,是不是差不多得有三分之二的時間,花在了前期的信息搜集匹配上面了?時間都耽誤在了來往J縣的路上,沒錯吧?昨天申雨彬和欒雪瑩雖然說犯了錯誤,但如果J縣那邊的信息網絡系統發達、到位,那她們倆也不用那麼跑了、直接幾個內部電子郵件的事情不就把事解決了不是?這都是很清晰很重要的問題,關乎以後查案的效率,為什麼不能寫呢?」

「但這個事兒,不是咱們的職責範圍——這是……」許常諾狂躁中依舊壓低了聲音,對我焦慮地說道:「這是省廳督察委員會督導組的工作!從督察委員會成立到現在,任何其他人摻和他們的事情,從來沒好果子吃!你明白嗎,何秋岩?」

「我不明白。」我是真不明白,為什麼我寫入一個下級警務單位的缺失,為什麼會關乎督察委員會督導組的事情。

「秋岩,」白浩遠也拍了拍我的肩膀,耐心地勸道,「我和你許師兄咱們倆雖然年齡也不大,但是當警察也有一段時日了,從咱們局放眼整個F市,再到全Y省,有很多事情、很多東西不盡人意。我倆、還有聶心馳,剛來重案一組的時候也心氣高過、也熱血,遇到了有些類似的問題,比如看到別的兄弟單位或者下級單位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啊、一地雞毛的啊,之類的……嗨,咱們講就叫它」髒事兒「吧,我倆其實也分別向上頭反映過、報告過,但後續呢?我告訴你,上頭那幫人不理會,那都是阿彌陀佛了!關鍵是過後,上面那些人,肯定會因為一些別的什麼事情找你的茬你知道嗎?他們有的是招數不讓你好過!我不知道你看不看新聞,昨天聶仕銘聶廳座上了國家電視台的節目,你看了嗎?」

「國家電視台又怎麼樣?」

「聶廳座在上節目的時候,還宣揚咱們Y省的警察工作是」孜孜不倦、欣欣向榮;制度完善、系統完美「。結果你今天馬上要交上去一份報告,還是我倆署名的,這不是上趕著打人家聶廳長的臉嗎!」

我看了看他倆,又看了看螢幕上的案件報告,生生感覺自己是張著個大嘴、卻突然被人朝著口腔里丟進去了一個瓶蓋一樣,明明有話想講卻愣是被人噎著不讓說:「不是……問題我這怎麼就算打了聶廳長的臉了?我又沒站出來罵街、我也沒把這些東西發到媒體上、或者別的機構別的單位的,我就是交一個案情報告又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我之前跟夏雪平一起寫周正續妻子失蹤和沈福財全家被殺的報告的時候,夏雪平就把H鄉的那些弊病都寫進報告里了,不也沒怎麼樣麼?」

「那H鄉的事情,上頭給解決了了麼?」許常諾反過來對我問道,「況且我跟你講,秋岩,夏組長為啥會得罪那麼老些人?就是因為她自己一意孤行,這些該說的、不該說的,她心直口快全都跟人往出懟,咱們怎麼勸都不聽!艾立威那小子,是,之前是把咱們大家都蒙蔽了,但有時候他做的事情也沒錯,他也勸過夏雪平這種事別往上報,夏組長那時候多信任他你不是不知道,但夏組長照樣我行我素,她倔起來那樣,給艾立威那個亡命徒好幾回嚇得都滿腦門冒冷汗!秋岩,咱們平時也都挺佩服夏組長的,但我告訴你,輪到我們了,我們還真就沒她那麼頭鐵!……你說幹嘛呀你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案子都破了差不多得了唄!」

「我……」

「秋岩,我這麼跟你說吧……咳咳!」白浩遠也十分不高興地看著我,清了清嗓子,情緒也有些激動,「我知道你這麼做,肯定有你的理由,對誠實守信也是正確的,尤其對於我們警察來說,可是有些事真的不能多嘴!我也不管別人了,你在這,老許也在,那老姚今天值班也在這,大家也都不是外人:我跟佳期的事情,現在在局裡鬧得已經挺大了,省廳要不要查我和佳期,其實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我為啥這麼找幾個趕緊破羅佳蔓的案子?我不就是合計著用這個來蓋過我倆關係的影響、一俊遮百丑嗎?秋岩,你要這時候,非得去戳省廳的軟肋、非得去抽人家臉,你這真是要我和佳期的命啦!」

話聽到這,雖然許常諾和白浩遠都沒把話說得太直白,我倒是已經咂摸出來一點味道了:其一,像J縣這種到了今年還沒把信息網絡建立起來、且越搞越迴旋的事情,搞不好跟省廳方面某些大員官老爺有關係:其二,許常諾和白浩遠基本上是在怨我把事情加在了他倆的案情報告上,生怕害怕萬一惹了那個官大人不高興,自己回去承擔這個責任。

「我明白你倆的意思了,是我考慮不周……」我只好帶著歉意地點了點頭,但接著說道:「不過這個事情也不能不提啊,萬一以後再有個比羅佳蔓這案子更複雜、更詭譎的大案要案出現怎麼辦?然後上峰那幫人,他們是躲清閒了,卻又逼著咱們三天兩天就得儘快破案、給咱們丟上十二道金牌,咱們如果沒辦法按時交差,上面還是會責罵咱們,到了那時候該怎麼辦?」

面對這個問題,白浩遠跟許常諾兩個人卻相顧茫然,全都泄了氣。

我看著他們兩個,其實心中滿是感慨,在我小的時候,莫說夏雪平了,那個時候還活著的舅舅舅媽、年輕時候總來串門的徐遠,還有他們當年的一眾同事,每個人都是滿腔熱血,儘管他們每一個都只是個普通的刑警,但在他們的臉上時時刻刻都鐫刻著八個大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其實已經算是夠沒志向的「寬鬆世代」,但我也清楚對於一些問題必須有所為,但是在我面前的這些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前輩兄長們一個個竟然如此犬儒,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造成了他們今天這個樣子。

「那這樣吧,」我把手放在鍵盤上,把自己的名字敲擊到了他們兩個的名字前面,「這樣可以嗎?咱們局檔案出、人事處,省廳的審計課、刑事案件審核處都有相關的備案,這案子還是你倆主辦,我這不算搶功;但是關於J縣信息網絡技術不完善的問題我還是要說,但我把名字放在你倆前面,這樣的話如果上面那幫官僚大員們想找茬,是缸是雷我都頂了。怎麼樣?」

白浩遠立刻抬起頭:「秋岩,你真別這麼倔強幼稚……」

卻被許常諾直接打斷了話音:「你可想好了,你確定要這樣?到時候可別說我和老遠兒沒勸過你。」

「我不是沒被督導組那幫人處分過,」我抬起頭盯著許常諾充滿嫌棄和懼怕的雙眼,「而且這個邏輯我很迷惑:有收拾我的工夫幹嘛不去把J縣的軟體硬體都給搞好一點?我倒是想看看,省廳那幫人還能幹點啥?」

「行,那我沒意見。我回家了。」許常諾說著,把自己的大衣披上了。

「你落我車上睡那件我給別人穿了,我會去跟後勤說一聲讓他們把被服費算我工資上。」我對著許常諾的背影吆喝了一聲,這傢伙卻頭也沒回地出了辦公室。

等許常諾離開了,白浩遠才接著說道:「秋岩,我知道你應該聽說過一些胡副廳長跟雪平姐之間不對付的事情,但我真覺得你沒必要什麼事都跟省廳硬槓,組長跟胡敬魴關係差,你不更應該稍稍在那些人面前圓滑一點嗎?我還是建議你……」

「不用說了,白師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主意已經拿定了。我其實從念警專那天起,就沒想著以後做個圓滑的人。並且我說的這事情,不是說想圓滑就能圓過去的,這些問題對於咱們以後來說興許真是個致命的問題。」我對白浩遠解釋道,「謝謝你的好意了。」

「你別告訴我,你是在鐵了心的想朝著夏雪平的道路走?」

「不僅是朝著的道路走,而且我還想追上她,跟她一起把這條路走下去——算是我唱高調吧,也是我的心裡話。」

「那行,一切隨你啦!呵呵,沒想到幾個月以前我都不怎麼看得上的何秋岩,居然這麼大的心,而且還能跟我說自己的心裡話啦!」白浩遠只好笑著對我點點頭,「那差不多我也回去了。晚飯的時候佳期說她胃不太舒服,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去門口右拐那家」灶頭旺「,找耿老闆點份海鮮粥和羊肉燒麥吧,養胃。帳直接算我頭上,我還給夏雪平點了份砂鍋煲,等下才能去取。明天反正也沒啥事情,你和胡師姐用不著來這麼早。」

「哈哈,那就謝謝代組長了。你也早點回家,別讓雪平姐和你妹妹在家等著急了。」

「嗯,晚安。」

白浩遠輕鬆地離開辦公室,差不多幾晌,姚國雄拿著自己的保溫杯接了點熱水,然後便下了樓,也沒跟我打招呼,我也全然不知他去了哪。我把案件報告發給了徐遠並抄送給了沈量才後,又上樓越過長廊看了一眼被收押後的康維麟,這傢伙吃了局裡統一發放給嫌疑人的便當宵夜後也躺在單人鋪上休息起來。看了看時間,估計再沒多一會耿哥那邊的烏雞湯應該快要燉好,我便準備去他店裡等一會。剛從長廊折返回警局大樓三樓,我正好跟推門而出的沈量才打了個照面。

「何代組長,你來一下。」沈量才一臉嚴肅地對我招了招手。

從他的表情上面我看不出來什麼,但結合著他自己從昨晚到剛剛這麼長時間的遭遇,我心說他可別是因為我在案件報告上加的那一段話準備對我發難吧?算了,反正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而已。說是不怕,但進他辦公室的時候,我身上的汗毛卻還是豎著的。

「嗯……我問你啊,」沈量才坐下之後,氣呼呼地對我問道:「」倭瓜副局長「的外號誰給取的?這麼難聽!」

原來他是為了這……

「啊?啥玩意?什麼外號……我沒聽說過啊?」我立刻裝起了糊塗。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一幫新來的小東西背地裡管我叫」倭瓜「,保衛處的人都聽到了。我問你,這個外號誰最開始起的?」沈量才說的東西真真切切讓人忍俊不禁,但看他的神情便可知道,這傢伙是真生氣了而不是開玩笑。

「這我不知道啊,我……我剛從外地回來沒幾天,您要是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局裡居然還敢有人這麼詆毀您呢!」

「你少來,你不說我也能知道:是不是你那個從警專一起升上來的女鑑識官吳小曦?」

呵呵,想讓我出賣小C,打死我也不可能——「她?她不敢吧……量才副局長,我聽說她好像頂撞過您幾次,但這種事她干不出來,私底下她挺老實的。」

「嘿呦呵,就她還老實?一天天小嘴叭叭的跟挺機關槍似的……」沈量才指著我的鼻子對我說道,「我可告訴你,何秋岩,有人跟我反映你跟那個吳小曦和她男朋友你們仨成天不清不楚的;徐遠保舉你代理夏雪平的工作,你的舉動,於我、於省廳高層而言,你的一言一行,那都跟姓夏的有干係,就算姓夏的現在臨時被調去了情報局,她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你可是得考慮考慮你自己前途的!我跟白鐵心那邊早打過預防針了,你也得給我小心點!」

「好,我明白!」我心想沈量才肯定是借引子找茬發火,這時候我可不能隨了他的意思,何況這點破事也沒必要跟他戧,於是我趕緊表示恭順,準備敷衍一下就溜。

「你剛剛遞交的報告我看了,最後那段不是白浩遠跟許常諾寫的、而是你寫的吧?」果然,他還是問到了這個問題上面。

「沒錯,所以我把我的名字也給署上了,而且放到了他倆前面,我……」

沒等我說完,沈量才二郎腿一翹,屏著氣息眯著眼睛說著:「你倒是膽子挺大,啥話都敢說!他倆也是沒腦子。這點東西他倆是不敢寫的,倒居然同意了你把那些東西往上放……」

「沈副局長,我提到的這個問題事關重大,以後咱……」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現在這麼做,如果,咱們市局,還有省廳的,有人想要故意挑毛病找茬,雖然你肯定被按到案板上了,但是他倆也逃不開?你這是准備害了他倆還是想怎麼樣?」

聽了沈量才的話,我心裡憋著的一股勁又稍稍有些冒了頭:「副局長大人,我是真不明白了哈?我提J縣這個事情,分明就是利己利人的一個事情,而且作為一個警察,咱們正常的職責,不就是有問題的時候需要去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嗎?我很不明白,為什麼我只是提一嘴他們的信息網絡技術不過關,居然會引發這麼多說法?」

「用不著你明白,這裡面的事情複雜著呢。你問我,我也一時半會給你解釋不清楚。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第一,你提這個事情,如果有人要找你麻煩,你怕不怕?」

「不怕。」

「嗯,那好。」沈量才聽了我的回答,瞬間似毫無緣由地笑逐顏開、心花怒放起來,「呵呵。這麼著吧,我有個辦法:案情報告上面你這段,我就刪了……」

「嗬……」我冷笑了一聲。

「你別著急呀小子,你先聽我說。」沈量才又擺了擺手,繼續面帶狂喜地說道,「——然後,咱們再打開一個Word文檔,我把你這段,粘貼到這上面。這裡面的內容我再找人幫你潤色潤色,當然,署名還是寫你名字。寫完之後,直接上交督察委員會督導組,工作和問題直接對接,省著萬一報告書交給省廳之後,被人看都沒看就送存檔了,你再白費心思。你看這樣,不比你直接在案件報告書上提強嗎?」

我仔細琢磨了一下,感覺確實這樣做比較靠譜:「倒也是哈……」

只不過看著沈量才臉上那難以掩飾的喜悅,我心裡卻一下子產生了一種沒著沒落的感覺。

沈量才斜著眼睛笑著看著我,接著又發表了一通肺腑之言,並時而變得嚴肅正經,時而憂心忡忡:「你看看,你這叫什麼?你這就叫沒經驗還不動腦!你以為,這偌大的F市、偌大的Y省,就你何秋岩一個人有正義感、有責任感?J縣那邊我也總去,他們那邊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有老掉牙的硬體系統,我也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我也一直想跟省廳反映來著,但你要知道,自從之前艾立威的事情鬧出來一大堆問題來、還有更往前蘇媚珍也出了事,遠哥不就三天兩頭地被司法調查局查嗎?我身上的擔子就跟著變得重了,許多事情就沒來得及說!正好,你今天這事情也算提醒了我,我這才把你找過來的。我告訴你小子,儘管你和夏雪平你們倆是母子,我不應該在這說些什麼挑唆你們娘兒倆關係的話,但是姓夏的著實對我有很大偏見你明白嗎?別總以為我沈量才每天都不著四六的不尋思正經事——我也是辦事兒的人!只不過跟你們的做法不一樣!要不然,都說我是受了徐遠的恩惠當了這個副局長,我要是不干事,省廳和中央警察部能讓我當?是這個道理不是?」

他說話的時候肯定有自誇的成分,但是今天他如此的支持我的想法,這倒是讓我有點刮目相看。「不管怎麼,謝謝副局座提點了。」

「嗯。羅佳蔓這個案子,也讓你累夠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明早你們一組沒啥事兒的、手頭沒別的案子的,外加除了那些要做培訓的新人,其他人,允許遲到半天,你去通知一下吧,並且幫我說一聲:重案一組的各位辛苦了,沈副局長慰問大家。」

「呵呵,好,我替大家謝過沈副局長了!我現在就發!」

發完了消息,我從沈量才的辦公室里出來,同時也接到了耿哥的電話,我便立刻匆匆下樓。因為太著急,所以每次下樓到還剩五個台階的時候,我都是扶著樓梯把手往下躍的,結果到了一樓的時候,當我剛剛「咚」地一聲穩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身旁便響起一個熟悉的尖厲呵斥聲:

「下個樓還不好好下,屬兔子的還是屬馬里奧的!」

「你屬門神的!」我回頭撇了一眼趙嘉霖,對於這個易怒又古怪的女人,在敘事的時候我都不願意再去給她任何鋪墊,「結了婚不好好在家待著,天天跑這來打更……」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又是一聲尖嗓子。

「嘁,我怎麼下樓又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故意氣了她一嘴,直接出門溜掉。

但其實我心裡還是有些可憐這個易怒又古怪的女人的,尤其是看她此刻根本沒施任何薄厚粉黛的臉上,似乎比我剛來局裡報道那天還要多了幾道皺紋,皮膚顯得十分干皴,頭髮也亂蓬蓬的,綁著馬尾的那條鬆緊皮筋好像還是從短款夏季絲襪上剪下來的,稍稍猜一下,便能清楚,這女人要麼是跟老公吵了架,要麼是老公根本就沒回家,反正肯定是不大情願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然後直奔局裡里來「搶著」值班的。不過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相輔相成,若不是這女人脾氣暴躁、看誰都不順眼,我估計她老公必然也不會對她不好。嗨,娶了這麼個那女人當老婆,也真是夠那個男人受的。

不過看她的身形似乎比之前稍稍豐潤了一些,尤其是守衛森嚴的風紀扣下的胸前,似乎比之前更加飽滿了一……何秋岩啊何秋岩,你在想什麼啊!你怎麼會研究起趙嘉霖的身材來?

我對著後視鏡里的自己失望地搖了搖頭,接著發動車子開出了市局大院。一轉彎,去「灶頭旺」取了那份給夏雪平點的烏雞湯,捧著熱乎乎的湯,心裡充滿歉疚的我,多少有了點去跟夏雪平認錯並撫慰她的底氣。「夏雪平回家了嗎?」我立即給美茵發了一條信息。

「還沒。」美茵不冷不熱地回復了兩個字。

「行吧,你早點睡。」看樣子,她還在情報局忙碌著。情報局那種機關,如果有緊急的任務,一忙起來就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這怎麼辦呢?我還進不去他們的大樓。

但我還是準備硬著頭皮去看看。

剛準備再次起車,卻發覺在「灶頭旺」的後巷似乎有人聲騷動,我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準備看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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