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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里的罌粟花 (8.16 上)作者:銀鉤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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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里的罌粟花】

作者: 銀鉤鐵畫 2022-1-5發表於SIS

(8.16)上

「呵呵……人生啊,真是何處不相逢……嘿呦……你說是吧,何秋岩?」

我也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迷迷騰騰地醒過來,但是等我腦袋上被蒙著的黑布頭套摘了之後,我的腦袋才徹底清亮起來。而在我眼前還是一片光暈的時候,一個熟悉又討厭、還似乎多少是有氣無力的聲音,已然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擦,可以的,聽到聲了之後,你他媽的也醒了?不裝死了?真是哪有事你哪到!怨不得你這傢伙才剛來市局沒幾天,從上到下就把你討厭了個遍咧!我說你小子就少說兩句、省著點力氣吧,等料理完了他們兩個,咱們再好繼續收拾你!」

「哼……隨你咯,李孟強警官——『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不過也好,臨死前,我還能看見何秋岩這傢伙也被你們抓來……我就算死了,也不孤單……還有這位……這位是誰來著……恕我眼拙,這位瞧著眼熟……」

猛地一睜眼睛,雙目一酸,等我側過臉緊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我才總算緩過勁兒來看看周圍——我待著的這個地方,看起來曾經應該是個辦公室或者會議室,牆上還有安裝電話線和空調管線的痕跡,但是現在已經愣是被渾鐵打的柵欄給隔成了差不多二十來見方小平米的四個單間,夏雪平跟我都被隔著關在一個小單間裡。

而對面正有個人,正扶著鐵柵欄勉強倚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的鮮血一半再往外滲,另一半結了痂;消瘦的臉上卻給打得跟熏醬豬頭似的,上半身的白襯衣也被抽笞得全是一條條殷紅的血凜,最缺德的是,他的肩膀橫骨,一左一右,正分別被兩副應該是從老舊工具機上面卸下來的彈簧夾子夾著,夾子的接觸端是鈍頭,鈍頭後面還有軸承鑿,那一前一後各兩對的軸承鑿,正好緊緊掐著肩膀的關節跟後肩胛處,鉗著肌肉;夾子的上頭還各安裝了一個旋鈕,把夾子擰得結結實實——我這才看明白面前這人壓根不是倚著鐵柵欄半站著,而根本就是被這對兒車床夾子吊著,想躺躺不下想坐肯定也坐不了,雙腿勉強能蜷縮著待著,看著那隔著褲管就感覺像是揣了個包子一樣的狀態,估計雙腿沒被打斷也得是被打傷了,蹲肯定蹲不起來,我看著光是多看這傢伙兩眼,我就都替他彆扭,就跟別提他自己了。他此時此刻也就只能是勉強用扶著牆壁這個姿勢,能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但是如果一不小心再一動彈,那肯定是一處牽著全身鑽心的疼。這玩意學名叫「穿琵琶骨」,這麼被人夾上,任你是鋼筋鐵骨的人也一點都動彈不得,萬幸這玩意的頭是鈍的,軸承鑿的頭也不算特別鋒銳,如果是按照傳統的鉤子鉤琵琶骨,像眼前這個消瘦的傢伙,八成是要疼得背過氣去的。

待我揉揉眼睛,定睛一看,那傢伙正是下午一直都沒接我電話的方岳。這下我算是瞭然了,他都被關在這還被收拾成這副德性了,哪還能接我的電話了。

沒等我說話,站在我面前的舒平昇居然照著我的胸口踹了一腳。我不知道剛才我被人從後頸注射了多少克的麻醉劑,不過現在別說我頭還暈乎乎的,整個人渾身上下還都多少有些軟綿綿的,所以舒平昇對著半坐在地上的我踢過來的那一腳我是真沒反應過來,也根本捱不住,隨後一下子向後倒栽過去,這一腳又讓我忍不住地一陣悶咳。

「嘿!幹嘛呢!」

在警局門口跟我針尖對麥芒的盧彥,見舒平昇這麼待我,卻似乎有些不快。

「我……我看他這不是醒過來了麼?我怕他不老實……」

「廢話!堂君是要我們讓他們娘兒倆老實,又沒讓咱們把他往死里整!怪不得堂君看得上你也不願意重用你,你這傢伙,真是下手又重,心眼又損!還不聽話!」

我捂著胸口,冷冷地看著盧彥把舒平昇訓得服服帖帖的,又看了看被關在我隔壁的夏雪平也已經甦醒過來,此時此刻她的身子也是晃晃悠悠的,卻仍然硬撐著全身的肌肉筋骨,瞪著眼前的所有人筆挺挺地站著。跟她站在一起的傅伊玫見夏雪平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也立刻伸手上去狠狠地攙住了她,雖然傅伊玫沒像舒平昇對我這樣對夏雪平動粗,但她此刻卻還是跟那個叫秦苒的女人,分別攥著夏雪平的雙手腕和腳踝,給她上了一副手銬跟一副腳鐐。

「對不住了,雪平,這是乾爹的意思。」一邊上著鐐銬,傅伊玫的口中還一邊念念有詞,「哼,不過啊,乾爹還對你真是好!打小我就記著,他對你這個授業恩師的女兒,比對我和他自個親女兒都好——弄得有的時候我都吃醋,好在我也知道,他真是只把你當公主大小姐和自個閨女看——所以你和何秋岩這個小傢伙,也用不著經受什麼皮肉苦。」傅伊玫說著,又故意給夏雪平讓開了視線,並且自己也順著方向看了看被吊著肩膀、打了個半死的方岳,接著又回過頭道,「但是沒辦法啊,我乾爹命令咱們把你給看好了,咱們只能這樣了——誰叫你『冷血孤狼』本事大、能上天入地呢?說起來哈,你們母子倆也真行,一般人少說得一個小時才能醒過來的藥勁兒,你們母子倆竟然半個小時多一點就醒過來了……」

「呵呵,這應該不是他倆能耐大,」站在兩間牢房門外的李孟強說道,「先前姓蘇的不是說了麼,她和艾立威之前都分別給他們娘兒倆下過不少『那玩意』。『那玩意』才怪咧,吃過幾次之後,干喝酒能讓人發春,抽煙能讓人竄稀,咖啡喝多了能致幻,辣椒吃多了能讓人面部神經麻木、口斜眼歪,現在一看這下了麻藥之後,可能還會抵消掉麻藥的作用呢!」

「所以我早就說了,咱們應該再把濃度兌高點兒。」盧彥接話道,「他媽的生死果這玩意也真是邪了,能跟腫瘤似的在人體內不走不說,還居然能抵消掉三唑侖跟氟硝安定的作用,這也真是沒想到。」

「嗨,那又如何?這母子倆不還是被咱們弄來了?」說完了,李孟強又很戲謔地分別看了看我和夏雪平,「只不過,嘿嘿,誰能想到全市最出彩的青年警官和這個大名鼎鼎的『冷血孤狼』,能幹出來母子亂倫這種豬狗都不如的事情?哎我說雪平,老早我就聽說你兒子在警校可就是個風流小伙,你這寡居十年多的性冷淡,是不都被你兒子的小雞雞兒給治好了?可別不承認你母子倆沒在一起過上過夫妻生活,你們娘兒倆住的地方,咱們早去看過了,正常母子倆擱一起住,垃圾桶里能有那麼多用過的保險套?更何況,『生死果』這玩意有多大勁兒,咱們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怎麼回事。」

「嘿嘿,跟自己老媽干屄的滋味,是不是特別爽?就夏雪平這身條、這大長腿、這屁股、這胸、這一身騷腱子肉,老子也想嘗嘗!」一旁的舒平昇也惡狠狠地嗤笑著看著我。

在我對面牢房間裡被掛著的方岳聽了他們的話,微微抬了抬眼睛,但咬著牙並沒說出一個字。

我瞄著舒平昇的臉,仰著下巴抬著頭,口腔肌肉和舌頭同時一使勁,精準地啐了舒平昇一臉。

「我操!我去你媽的……」

「姓舒的,你記著,你得為你這句話付出代價。」我知道這傢伙剛才分明是在故意激怒我,我一時半刻又做不了什麼,無能狂怒根本沒有用處,於是我也象徵性地平靜地撂下一句狠話。

舒平昇來不及抹臉,分明他是挑釁我,可這麼一下,他自己的心火就竄到了天靈蓋,同時拳頭舉起來衝著我的鼻樑就要打過來。但是剎那間,他的手又被盧彥死死擋住,同時盧彥又從褲兜里掏出一包面巾紙,在舒平昇的胸口敲了敲:「你再這樣下去,信不信堂君給你家法處置?擦乾淨完事兒!」

舒平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盧彥,這才作罷。

舒平昇那邊不作妖了,我卻又覺得不解氣,咬著後槽牙瞪著眼前的所有人,恨恨地諷刺道:「行啊,哼,看不出來總務處這幾位骨幹一個個都是一身能耐,飛檐走壁、算無遺策。只是你們天網就這大點兒的出息啊?啊,費勁拔力地把我和夏雪平抓來,就為了拿我倆的隱私說笑戲耍?然後還搞這麼大陣仗?我說你們這都什麼陰暗心理?趣味真怪!就你們這幫人還『天網』呢?我看你們也不過是一幫渣滓!」

「這口才……呵呵,看見了吧,徹底從迷藥的作用裡面緩過勁兒了!還有,孟強,咱倆在路上我跟你說啥來著?咱們拿髒話騷話怎麼損待都沒用,心理戰對這小子沒辦法,這娘兒倆,一個是臉皮厚,一個是高冷的冷血孤狼,應該是根本不怕你揭老底兒的!還都跟著國情部幹活的,一般手段收拾不了!我就覺著咱們不能跟他倆扯別的,要麼直接讓堂君自己勸,要麼,直接幹掉。」盧彥笑了笑,「倒是你,你心裡有陰影了吧,孟強?沒殺得了這小子,還弄了自己一身傷?」

聽著這話,我再看看李孟強的眼睛,緊跟著我就想起來之前在市局大院那個自行車車庫改的溫室茶房裡、我和邵劍英吃東西喝茶的時候,李孟強當時的反應——時間實在是太長了,我實在記不得到底是我還是誰碰了李孟強一下,當時那個力道騎士很輕,但是李孟強卻仿佛是被車撞了一般的疼;到這會兒,我才搞清楚,原來那天晚上我去我車旁邊的時候,突然冒出來拿著繩索要殺我、最後卻被我隔著衣服打了兩槍、隨後又被美茵端著佛跳牆罈子給猛砸了一下砸跑的那個人,正是李孟強。

——正所謂一通百通,我這下突然全都明白了,也全都想起來了:

之前那天早上我為了帶人去羅佳蔓的別墅里查案子、到總務處去借車,總務處辦公室那天卻一個人都沒有,我給當天應該值班的李孟強的電話問他要車鑰匙的時候,正聽見他那邊有在雪地上風風火火地踩雪的聲音,隨後等我再給邵劍英打電話,他那邊也有在雪地上踩雪的聲音,那麼他們當時應該就是在一起;隨後,我憋著沒問出來,邵劍英知不知道世上有天網這麼個組織,可邵劍英卻似乎很緊張地問了我關於佟德達的死、還有夏雪平為什麼會被突然調去情報局的事情——照這麼一想,那天上午我的無心之舉,肯定是打草驚蛇了,他們當時在電話那頭肯定是在幹什麼事情,說不定就是去殺人;而李孟強這傢伙,必然是一廂情願認為我是知道了什麼,就想帶人殺我滅口!

「原來是你啊,李師兄。」

「對,是我。呵呵,我還害怕你早看出來了,秋岩,沒想到你這小屁孩還真挺難殺……不過,那天晚上我他媽的也是點子寸!差一點就把炸彈給你在車上裝上了……」隨後,李孟強又對盧彥說道,「媽了個屄的,正好趕上這小子從家門裡出來了!而且,真的,我還真就差一點就把他勒死了,卻叫他把手槍給摸到了不說,他們家那個小丫頭片子還跑出來給了我一下——說起來,今兒要不是因為那個女老闆和她的相好兒,把她帶去參加了個什麼破藝術展,現場不少商政名流不好動手,我差點就能把那小丫頭片子一起逮來!可真是遺憾!」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把玩著這幾件改造牢房的鑰匙,我同時又想起來,李孟強這傢伙本來就是個開鎖高手,有幾次經偵處、人事處的人忘了帶鑰匙,都是把他找去開鎖的;至於財務處的辦公室門和金庫鎖頭,估計對他來說也早就不陌生,更不用提我重案一組辦公室的門鎖和辦公桌抽屜鎖。

「我勸你們別打美茵的主意,」夏雪平也冷冷地瞪著所有人,「要不然,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雪平啊,都到這個時候了還神氣?你是當自己是秋瑾還是江竹筠啊?作為一個女人,我是真看不上你這麼故作強大的模樣!」在一旁的秦苒憋不住,很不以為然地看著夏雪平說道:「咱們這些人,到現在了還能對你和你兒子客氣,純粹是堂君開恩,外加你還有一個都死了這麼多年了,還能把名頭和資歷拿出來嚇唬人的爹!你能有今天,純靠著大家讓著你你知道麼?除了這些,你一天天到晚的,有什麼可豪橫的!」

李孟強笑了笑,隨即又對夏雪平和我指了指旁邊被揍得跟條病狗似的方岳:「看到這小逼崽子了麼?昨天一開始剛把他逮來的時候,咱們幾個也對他客客氣氣的,但是這小逼崽子就是不知道識相,後來堂君沒耐心了,於是你們娘兒倆看看,他今天怎麼樣了?待會兒,你們母子倆就好好跟他交流交流心得吧,讓他告訴告訴你們娘兒倆,咱們這都有啥刑罰刑具!還裝骨頭硬?骨頭有錘子硬?有電椅硬麼?」

「咱們這兒,呵呵,可不止電椅!」盧彥又蹲下來,看了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側臉頰,我一甩頭,盧彥便把手撤走了——這讓我又有點後悔,剛才那麼一下沒張嘴咬他。

對面的方岳一聽,也冷笑了起來:「呵呵,反正我是不會聽你們擺布的……還有,何秋岩……我要是先死了,我就在黃泉路上等你……我跟他們的帳可能算不了了,但是我跟你到底誰優秀、到底誰才是咱們這屆留在F市的最有能耐的畢業學警……咱們找閻王爺評理去!」

「我操你媽的方岳,你就這點硬骨頭?真他媽就認準了自己會死在這嗎?瞧你這點兒出息,真他媽讓人看笑話!」我憋足了勁兒對方岳喊了一嗓子,然後又恨恨地看向眼前的所有人,對他們放著狠話:「盧彥,傅伊玫,李孟強,還有舒平昇和秦苒,有一個算一個,你們等著的,你們弄不死我和夏雪平!而且,我保證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死得很難看!」並且,我又抬起頭來,「尤其是你,李孟強;還有你,舒平昇——我他媽之前連認識都不認識你,但你這麼踹在我身上的幾腳,可不是就這麼說了算的。」

「哼,小逼崽子,吹牛逼吧……你爺爺我神氣的時候,你他媽還上幼兒園呢吧?你現在手腳都被綁著呢,你怎麼讓我們死得難看?」

「呵呵呵,那咱倆打個賭唄?賭我先弄死你——我輸了不僅命給你,我還在斷氣之前給你一千塊錢;反過來你也得給我一千,行不行?」

我抬起頭,看著舒平昇臉上一會紅一會白、又是嗔怒又是嘲笑的表情,我就知道他的心思在亂,別人臉上我是看不出來什麼——而且當我一說我吃定自己和夏雪平不會死,再加上盧彥動不動就拿邵劍英這個「堂君」來制止舒平昇對我的造次,我就認準了邵劍英把我和夏雪平逮來也肯定不是要殺了我倆——要殺早殺了,何必等到現在。所以這時候,我必須開啟話癆加上滿嘴胡噙的模式,既為了嘲諷,也是給自己心裡打氣。誰沒有了心氣誰就輸了。

可就這一會兒,舒平昇卻憋得滿臉通紅。

「哈哈哈,我操,咋著?你一千塊錢你都拿不出來?你這跟『天網』這是乾得啥事業啊?給他們賣命,結果一千塊錢你都沒有?窮成這逼樣了都……賭一塊錢可以吧?就一個鋼鏰兒?一個鋼鏰兒就這寒冬臘月的,你想坐個空調公交車你都上不去……」

「行,我等著!我跟你賭了!」舒平昇也咬牙切齒地看了看我。

「行啊,咱們走著瞧。」

但此時我也只能跟這個傢伙互放垃圾話,因為我此時也被盧彥和另外一個還穿著制服的天網份子摁著加了一雙手銬腳鐐。

「行了,暫時這倆人也不會出什麼么蛾子,弟兄們都辛苦了,先都去歇會兒吧。張路、秦昕,你倆在門口看著;其他人,按照乾爹吩咐過的,都先出去休息休息。盧彥,孟強,跟我先去見見乾爹,看看他怎麼說。」

盧彥和李孟強點了點頭,李孟強戲謔地看看我和夏雪平,又看了看方岳:「吶,別說我們對你不好,小方,咱這不給你又請回來倆伴兒麼?你們好好聊聊天,等會兒咱們再慢慢陪著你們仨玩,哈!」

說完話,屋子裡的人還真都走了。

我和夏雪平對著瞧了對方一眼,又都看向了門口。緊接著,我倆又一齊回過頭來上下觀察這間看似是會議室、要麼就是辦公室改造成的牢房的機構。

「您二位……別看了,沒用……」方岳咬著牙,忍著渾身的痛說道,「我比你倆提前來這兒一宿了……哎呀……我都查過了,屋外頭少說得有八個崗哨……走廊…………走廊里光是看著我就用了四個人……他們應該是沒有多少重武器……但是……一個人差不多兩把手槍……窗戶外面,有鋼條……連著電的——我是沒整明白,他們也沒多少錢……哪來的電,但我估計……就這棟樓里應該是有發電機……牆體應該也是改造過的,我從他們幾個一進來……一不小心就容易在門口絆倒……推斷出的,整間屋子應該是加厚了鋼板……或者是混凝土……所以要是想挖洞出去……也是不可能……因此,就算你們母子倆再能耐,一時半會也出不去……除非你倆都能變身奧特曼……」

「你可真他娘的行啊,方岳,都這德性了,還能開口說風涼話呢!」我又看了看夏雪平,指著方岳說道,「喏,這位就是咱們局風紀處新來的方岳,方大探長,沈副局座眼前的大紅人!你那位紅顏知己周課長還他媽想把他帶進咱們專案組呢。他和他那幫狗腿子,雖然應該是沒幾個跟你真正見過的,但是成天到晚在那埋汰你。還說我畢了業之後直接進市局重案一組,是你把他的名頭踢掉了,把我按上去了。」我又看了看方岳,「正式給你介紹一下,我們重案一組的組長夏雪平……」

「我都知道了……剛聽盧彥李孟強他們跟你們倆說話的時候……我就聽出來了……何況我還記得……哎哎呀!嘶……夏警官在咱們警院總共做過九次報告……每次報告內容也就八分鐘——你這個當兒子的不願意聽自個親媽的報告,我這個……曾經勵志當個好刑警的……可是一次沒落下……我還都記了筆記的,我很認同您的辦案理念……只是沒想到……呵呵……堂堂『冷血孤狼』,號稱『F市第一女警』的夏雪平,竟然會枉顧公義道德,跟自己兒子……開了這麼大一個後門……」

「哎?你他媽的什麼意思?」一聽方岳這話,我立刻炸了毛,當然我很快意識到了,我似乎也是誤解了「開後門」的意思。

「呵呵……你別誤會,何秋岩……剛才他們說的,關於你和你媽媽的事情,我雖然也是覺得聽咋舌的,但我對你們的母子私情真的不感興趣……啊呀——疼……我才沒那麼無聊……再說……就現在的市局……上樑不正下樑歪……在誰身上……尤其男女之間的事情啥事兒都能發生……你們母子倆免不了俗,也不意外……我說的意思是……我是沒想到……夏雪平居然能為了自己兒子任人唯親、搞特殊化……哼!我到現在都敢說,如果不是因為何秋岩是你夏雪平的兒子……如果不是因為,他身上流著夏家人的血液,如果是我在九月份的時候進入到重案一組……呃——呀……我肯定能比他乾得好!局裡上頭有人貪污,下面還有人搞秘密結社,基層警察怠惰不作為比比皆是……這警察系統,是真他媽要完!」

我覺著夏雪平今天應該是第一次正式認識方岳,至於他倆之前見沒見過,我是真不知道,我也沒聽說,可當方岳對夏雪平一開口,我便看見夏雪平注視著方岳的目光,跟之前她見著周正續和萬美杉、以及平時看見胡敬魴時候的眼神如出一轍。

而在我聽了方岳的話後,我才剛對他冷笑了兩聲,夏雪平卻搶在我前頭先開了口:「小方是吧?我當初確實跟人說過,希望何秋岩來我的身邊,這樣的話我就能保護他;但是重案一組的新警院入職名單不是我敲定的,是徐遠局長和沈量才副局長跟當時但是人事處長隋鑫波一起敲定的,之前我一直在忙著桴鼓鳴的案子的事情,再加上還有不少人要殺我,人事方面的事情我根本沒時間管,而且我從來也都不管,上級派來誰我就帶著誰。」

方岳一聽夏雪平這話,仿佛一下子忘了身上的疼,眼睛睜大之後愣了好幾秒。

不等他做任何的回應,夏雪平緊接著又說道:「我話還沒說完,你先聽我說:雖然我不關心人事方面的事情,警院畢業生選拔和各個分局晉升的名單我還是都會看的,因為作為重案一組的組織,我是需要簽字的——我對我的記憶力很有自信,我也並不記得,你的名字出現在今年警院分配到市局的畢業生名單上。另外,先前你的那些朋友準備襲擊何秋岩的事情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暗害秋岩,我也聽說了,一碼歸一碼,你和你的那幾個朋友把我們重案一組的新人實習警員打了的事情,你們已經收到處罰了,我也就不計較了;但我也向來看不慣不公平的事情,所以我還特地抽時間,去聯繫了警院的常詩雨主任,查了一下你的結業成績,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因為我的疏忽失職埋沒了你這麼個人才——沒錯,你的諸如『射擊』、『搏擊』、『犯罪心理學』等科目分數確實很高,你的『刑事審訊』、『社會政治環境』和『邏輯行為學』分數比何秋岩高很多,但是你的『中級法律基礎』和『警員思想行為品德』以及『現場勘查』科目的分數,全都是不及格。我想,這個才是你沒能進入選拔名單的原因:何秋岩很多時候做事情是毛手毛腳的,甚至沒到一個作為市立警務單位警員的水平;但是至少從成績上來看,以方岳你的水平也確實應該先從分局的刑偵隊干起。否則,你如果真的很優秀,進不了重案一組,重案二組和省廳刑事局你也是可以進的。據我所知,你和何秋岩這一屆的很多真正優秀的畢業學警不都是去了這些地方麼?有的甚至直接保送中央警察部做事了。」

聽了夏雪平的話,我一是驚奇夏雪平居然真的去查了方岳的成績單,二則是心中暗暗覺得好笑:怪不得我現在在警校都沒聽過有方岳這麼一號人物,否則以往按照警院每次階段測試全校排總分榜的時候,我這個常年年級前十五的人,怎麼會沒見過他的名字?敢情這傢伙還有這麼多掛科!

——這得是多厚的臉皮,好意思說我是頂替了他進入市局重案一組的資格?

方岳一聽夏雪平這麼說,眼睛登時瞪得更大了,情緒一激動全身跟著動,緊接著也給他帶來渾身的劇痛,可他仍忍著痛,非要跟夏雪平這討個說法:「夏警官,你護犢心切可以,你們母子倆更有一層超越母子的反倫常關係也罷了,但你好意思說你之前真的沒有拿何秋岩來頂替了我的名字?我就這麼說吧,咱們全年級想進重案一組在你手下聽差的,就我和何秋岩……哎——嘶——嗯……我說這話……你可能不愛聽:你是個好警察,全校都承認,但一說要去你手下幹活,全校幾乎沒人敢……申請去重案一組的就兩個,以我所知,每年重案一組有五個名額,那為什麼何秋岩能進,我就不能?」

「我不想跟你說車軲轆話,方警員,」夏雪平冰冷地說道,「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是,一組每年都有五個名額,但是前提是在結業滿分一千分的考評制度中能拿到八百分的條件下,並且要求單科沒有不及格;何秋岩的分數正好九百分,沒有單科掛科的情況。而你有三科不及格,但就這個條件,你就滿足不了入職資格。」

「可不是麼,」我也站在一旁瞪著方岳,幫著夏雪平說著話,「夏雪平,用不著再費口舌了,你是什麼警銜,這個姓方的自己又是個什麼級別,敢跟你這麼造次?你都用不著理會他!明明是自己學術不精、考試成績考了個稀爛,好意思說我走後門、說你任人唯親?更何況這傢伙自己不就是給沈量才拍馬屁、舔腳心才來到風紀處的麼?」我有抬手拍拍面前的鐵欄杆,對著方岳吼道:「我說你這傢伙裝得是不是有點太大了,裝得你自己都信了?就你這水平的好意思說出剛才那些話,誰給的勇氣啊?梁靜茹麼?」

「我……」方岳皺著眉咬著牙,嘴角一抽抽的,半天卻說不出來一句話,他的臉色不是一般的黑,黑里透著臊紅,此刻他嗑著自己牙齒的疼痛,好像比工具機夾掐肩穿骨更痛。

夏雪平本來面無表情,但是見我越說越激動,而方岳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她便緩緩邁著小碎步走到我和她之間隔著的鐵柵欄,對我說輕聲說了幾句:「秋岩,你也少說兩句吧。你和他畢竟都是同事,他現在在你原來待過的風紀處;而且現在咱們又都被邵劍英拿住了,首要的是應該想想接下來如何應付。」

「是是是,『夏雪平女王大人』說的是,我……」

我說著說著,卻沒注意自己竟然一股腦地把之前對夏雪平的愛稱給順嘴說了出來。只是我和夏雪平現在這關係,我還對她保持這樣的稱呼的話,著實夠彆扭。而且我心裡彆扭,似乎也是因為我有好幾天沒,念叨這個稱呼了。

夏雪平也側目看了看我,抿了抿嘴唇,不說話了。

方岳順了順自己的呼吸節奏,又趕緊抓了夏雪平給他的下台階,但他也基本上不敢再抬頭看向我和夏雪平,而且現在就算是他有下台階也下不來,畢竟他正被物理意義上的吊著、腿腳至少是還都被打腫了。心裡的執著去了之後,身體上的痛苦又回來了。

我想了想,故意為了岔開尷尬而對方岳問道:「我說姓方的,你真的能確定你聽到的腳步聲?」

「我能確定……我光是現在這樣這麼待著……都比你們二位來這早了多長時間了……我從昨天中午就來了,這都一晚上,外加兩個小白天了……」

恰在此時,門口看著的那幾個連著說笑帶擦打火機抽煙的聲音也竄進了這間改造牢房裡,外面傳來的動靜,直接堵住了我和方岳的嘴。想這麼明目張胆地研究怎麼從這個牢房裡,根本不現實。

「你是因為什麼被抓來的?」夏雪平又問道。

我看了看方岳,帶著嘲諷意味苦笑道:「他還能因為啥?技不如人加上過於自信唄!先前局裡有一天晚上發電機被人破壞了、暖風鍋爐都不運行了,爾後財務處、檔案室和你我的辦公桌都被人撬了——剛我猜到了,八成就是李孟強帶人撬的,保衛處和制服大隊還都尋不到當時的監控錄像,我估計這傢伙是自個去檢查線路來著,根本託大到沒叫別人跟著他一起。我說的對吧,方大探長?」

方岳艱難地點了點頭:「我還合計著那天早上,咱們倆一起出現在總務處里,打那兩個馬虎眼就把這幫人給糊弄過去了……沒想到我一下到電機房裡,就被那個盧彥和秦苒帶人揍暈了……」

「那你也不知道再帶一個人去跟你一起下去?馬慶暘那個王八犢子呢?」我又問道。

「我們風紀處……哎喲……最近不是在跟省新聞出版署……聯合巡察各個中小學門口……的出版物、查色情周刊……和限制級漫畫呢麼?他帶人去了……而且……我也沒合計我能被人盯上……」

「哼,就你這智商,還說你能跟我拼一把?你有這實力麼?就算是我,我也得再多叫倆仨人陪我一起!」

——但我自己知道我這純粹還是從口舌上撒氣玩,嘴上雖然這麼說,我心裡還是清楚,就以今天我和夏雪平被弄來的架勢來看,如果換我去電機房裡查線路,再叫多少人都沒用,除非把全市局的人都弄來。俗話說得好:好虎架不住群狼。而且實際上在我跟方岳口嗨的時候,我在腦子裡也默默地復盤著昨天早上在總務處辦公室里的情景,按說我的表現其實都沒啥問題,客觀地說方岳也沒有啥很明顯的破綻,況且我倆還差點真就在總務處辦公室里吵一架,這戲演得不能再真了。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我倆去總務處這件事本身就打草驚蛇了,就跟那天李孟強非要帶人去殺我一樣,我分明不知道他們那天去乾了什麼,以至於整個辦公室都沒人,甚至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就是覺得我查到了什麼。

想到這,我不禁苦笑,耳畔又響起在差不多我差點被李孟強勒死的那天前後、我在許常諾常看的視頻節目裡聽到的那句話:主疑臣而不誅,則臣疑而反;臣疑主而不反,則主必誅之。這句話真的不只適用於君臣關係,還適用於這世界上所有除此之外的其他關係。

正在我琢磨這些的工夫,夏雪平又對方岳問道:「小方,那他們找你來是為了幹什麼呢?是要你說出來什麼東西,還是準備拿你要挾誰呢?」

方岳剛想說話,但可能他的身體總一個姿勢待著實在是太痛苦,所以他只好用似乎還能動一動的左腿踮地,微微側了側身子,但就這麼一動,腦門上豆大的汗珠肉眼可見地漱漱滾落,要知道這改造的牢房裡雖然有暖氣,但是也就那麼一片,似乎也是為了不讓被關押的人拿著去充當越獄或自殘的工具,暖氣片也就在幾個隔間之間的隔廊上有那么小小的一片,屋子裡還是很冷的,但方岳腦門上的汗水,流淌得就跟他在盛夏剛跑完馬拉松一樣。

見他疼得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我便轉過身跟夏雪平分析道:「能讓他說啥?他才來市局多長時間?我倆一起畢業的,然後他來的時間還沒我來的久,局裡好些事他都不知道,光風紀處好些老人兒他都認不全呢。至於你說他是被弄來當人質要挾別人的,那能要挾誰啊?就這玩意,哥哥不疼、舅舅不愛的,要挾沈量才還是他手下那幾個街溜子?」

「那就奇怪了,」夏雪平看著我,又警惕地看了看門口和我倆對面被吊著的方岳,嘴上說著話,雙手卻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小腹,「你想想看,之前光是從局裡退休的那些老警察們有多少人是失蹤了之後就沒消息了,還有一些,就像之前看寢室的佟叔,也都被害了性命,如今看來肯定是邵劍英手下這幫人做的;但是你看看,你我來了,聽剛才李孟強、盧彥和傅伊玫的意思,其實他們說都想要殺了我倆的,只是好像邵劍英並不想傷害我倆,所以到現在他們也沒動手——可畢竟我們倆跟你外公,和邵劍英還有這麼一層交情。那這孩子呢?到現在也沒殺了他。」

方岳緩了好一會兒,才總算又順過來氣:「好了,您二位別猜了……我明告訴你們吧:邵處長……是要我入伙……」

「讓你入伙?」「你是說邵叔要招攬你加入天網?」

「對,就是這事兒……」方岳咬著牙皺著眉道,「邵處長跟我說……老早他就物色好我了……事已至此,實話實說,本來……我在原單位三江路分局,得罪了他們那兒的治安課課長……那傢伙一直在收著……周圍片區的八個農貿市場的保護費……被我發現了……但是實際上,三江路分局自上而下,都靠著這筆錢吃黑帳……我本來已經將這件事反映給了省廳監察處,但是……三江路分局的局長,是胡敬魴胡副廳長的學弟……所以,他們下一步要把我送到淮安路派出所去……」

「呵呵,又是胡敬魴,不奇怪。」我冷笑一聲。

「但是,這件事被邵劍英聽說了……他跟沈量才舉薦我來市局,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很尊敬這位老爺子……但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他把我弄到市局,就是為了招攬我進入天網……我這次栽到傅伊玫手裡……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兔子進籠……」

「所以你答應他們了麼?」夏雪平問道。

「哼,夏警官……哎喲……雖然我沒入您的法眼,但你也別把我看扁了!我方岳從小到大,最恨的,就是兩種人……啊呀……一個是自以為是的人,一個是企圖攪亂社會和國家的人……對於他們這幫什麼『天網』,儘是雞鳴狗盜之輩……趁人不在偷點東西、在人背後打倆黑槍……哼,沒意思……我要玩就玩光明正大的……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我的思緒一下就回到了那天在邵劍英的茶室里,他跟我的那次短暫但是深刻的交談:

「……你現在二十歲剛出頭,這是個容易躁動的年紀,尤其對於男孩子而言。躁動代表著不穩定,但同時也代表著激情和凌雲壯志——『大丈夫,當帶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我指的就是這方面,你對於自己的人生,有沒有什麼崇高的目標?」

「……你難道就不想,用你的雙手、你的頭腦,以及你手裡的槍,去改變這一切麼?」

「……等我有工夫,我還會去找方岳談談的。這個孩子其實人也不壞,能力也挺強,你們兩個本來應該投脾氣,能力還互補,卻發生了今天這種事。如果你們倆可以好好相處,將來在咱們市局,必然會大有作為。」

「我明白了。」夏雪平依舊捂著小腹,還把雙腿夾緊了,臉上皺著眉,臉色多少有點難堪,嘴上卻這樣說道。

「你……你怎麼了?」我拖著小腿上的腳鐐,艱難地挪步到夏雪平旁邊隔著鐵欄對她問道。

「我……我沒事……」夏雪平先看了看方岳,開口道,「我知道邵劍英要幹嘛了。他把我倆弄到這裡來,也是要招募我倆進天網來。」接著她又看了看我,「我記得你跟岳凌音彙報過,你說過之前那些失蹤的或者被害的老警察和警校的老教官們,也跟之前去局裡找過你的那些老前輩們一樣,已經好幾個月沒拿到退休金和補助了。」

「對,而且他們有人隱約提過,咱們一組的姚國雄和鄭睿安也說過,他們警校時候的老教官都找過他們,說讓他們在外面幹什麼『兼職』。」

「對的。姚國雄和鄭睿安這倆人,現在看起來怠惰得很,成天渾渾噩噩,但是在他們二十來歲像你這樣大、剛從警校畢業的時候,他倆一個是射擊高手,一個是省女子搏擊比賽的常年前三。找他們倆去做的事情,那絕對不是一般的兼職。那也就只能解釋成,他們的老教官們也是在為『天網』招募人員——你還說過,你後來查到過邵劍英在給他們拿錢做補貼,對吧?」

「對,除了蔡……」說到蔡勵晟這兒,看著夏雪平眼睛的我很不自在地停頓了幾秒,夏雪平跟著也是一愣,臉色更加窘迫,我抿了抿嘴唇繼續生硬說道,「除了蔡副省長為了拉選票,讓跟他們藍黨關係比較好的一些社會組織去發過救助金之外,我最近剛聽白鐵心說的。你可真行啊,夏雪平,看總單打獨鬥的,也不怎麼去國情部開會,你真是啥事兒都知道。」

「嗯,你給凌音打完電話,她就告訴我了。」夏雪平又抬頭看了看我的眼睛,「畢竟她平時自己一個人住,我也……我也不會做飯,然後她也不會,我倆也都不太樂意在外面吃東西。沒事兒的時候,她就會帶著歐陽來找我。」接著她又把話題帶回了邵劍英他們:「反正按照這個思路,也就能往下解釋了:先前那些老幹部老警察們,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就是邵劍英傅伊玫他們乾的——老警察們雖然基本上都上了年紀,但是一來他們有經驗,他們對於整個Y省的警察系統的了解,或許比他們自己家裡有多少鍋碗瓢盆都了解;二來,他們普遍有人脈,尤其是自己的那些學生和下屬。這對於打探情報和建立一個組織十分有用。更別說,像詹儷芳那樣手上還有功夫的。」

「這麼說,針對蔡勵晟的那次刺殺也是邵劍英他們策劃的?他們想幹嘛?」

「這就說不好了。」夏雪平憂心忡忡地看著我,「而且,」又回頭看看方岳,再看看我道,「『那個誰』,為什麼也會出現,而且還在幫著他們干?」

我立刻懂了,也對著夏雪平點了點頭。

「那咱們要是就不同意加入呢?」方岳在一旁插話道。

夏雪平面色凝重道:「不同意的話,應該也會死吧。畢竟佟德達跟邵劍英年輕時候那是什麼樣的交情?就跟你,秋岩,你跟你的那個白鐵心吳小曦一樣,再比如你,小方,你跟那個叫馬慶暘的一樣。按照咱們掌握的死者名單,裡面有不少人跟邵劍英的關係都很好,但最後,死就死了。」

我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夏雪平說完話後,卻把腿夾得更緊了,她的臉上也顯然忽然有些泛紅。

我這下多少有些慌,因為看她這表情,我還以為是她身體里的「生死果」在這時候發作了,畢竟我倆剛被注射完麻藥;這要是只有我倆在這兒,也就無所謂了,關鍵現在還有個方岳這麼個外人在這,還他媽的是個男的,這事兒怎麼想我心裡怎麼彆扭——只是我不知道為啥,我身上似乎卻沒事。

「你到底咋了,夏雪平?」我一邊問一邊看了一眼方岳。方岳這個傢伙也正好奇地往我和夏雪平這邊瞅。

夏雪平難為情地對我低聲說道:「我……我有點……唉……我明明水也沒喝多少,但這會兒,突然有點想……想要小便。」

她這話一說出口,整間屋子裡反應最大的反而是方岳。他雖然沒說一個字,但他身上的鐵鏈子卻撞得叮咣亂響。

夏雪平把話說完,又看了我一眼,臉徹底紅了。

我正哭笑不得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被她這麼一說,自己的腎似乎也都有點脹,而且越合計,越覺得自己的膀胱有可能承受不住。但問題是我無所謂了,我解開「城門」對著牆根就能尿了,夏雪平怎麼辦?

我一低頭,研究了一下我身上的手銬和衣服,想了想,直接把羽絨服拉鏈徹底拉開,之後一彎腰,雙臂往前一甩,整件衣服從內到外、從上到下整個翻了個位置,倒翻著被我甩了下來,只是袖口那裡還被手銬給錮著拽不下來,但緊接著我在一想,直接順著鐵柵欄的縫兒,把羽絨大衣的下擺甩到了夏雪平那邊,讓她拽住我的一邊衣角。夏雪平一見,也學著我把身上的那件黑色羽絨大衣翻著個兒甩到了身前,衣服正擋在她的正面,然後拽住了我的大衣的一角,擋了個雙保險,才開始解開褲子,把黑色休閒牛仔褲和裡面的黑色四角短褲脫了下來,然後蹲下。

而方岳那傢伙,倒也講究,而且是相當講究——畢竟這件牢里就我們仨人,而且屋子裡還有迴音,儘管夏雪平剛才說自己要便溺的話說得聲音很小,但是還是能被方岳聽到。而他一聽到這話,就立刻打起了精神,用自己那一條還能動彈的腿極力站直了,雙手費力地拽著自己身邊的柵欄,雙臂跟距離自己最近的柵欄和牆角組合成的角落相對稱,呈正方形姿勢站好——眼看著掐著他左肩膀的那隻工具機夾連著的鐵鏈崩得筆直,然後他又把頭一側,並且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在夏雪平方便的整個過程中全都沒睜眼。

而我,則把夏雪平的屁股和下陰又看了個真切:光滑結實的屁股,整齊茂密的陰毛、軟嫩飽滿的陰阜,以及從她蜜穴口處潺潺流淌出來的顏色泛黃的尿水,讓我的身邊瞬間產生一種極其淫靡的氣氛;但緊接著,我眼見著她的古銅色的緊緻大腿卻多少有些發紅,一脫褲子一蹲下、再一把冒著熱氣的尿液從體內排乾淨後,她全身都冷得發顫,連牙齒都忍不住地上下撞擊著,我心裡又有些不落忍,再等她站起身,整理衣服的時候,我才發現她的上半身,也只是除了一件西服上衣加上黑色襯衫之外,就剩下最裡面的文胸了。這麼上下一折騰,她全身上下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脖子、手背、臉頰等處,都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麼冷的天,她才穿這麼點,還得一個人滿F市甚至滿Y省的自己跑……

「你可真行,夏雪平。」在她重新系上腰帶的時候,我對她輕聲埋怨著。

「嗯?怎麼了?」她臉上又是一紅,就這情況下,她的嘴角還能藏著一絲帶著羞赧和反怨的小;後來我每次回想起這個場景的時候,我才想明白,她應該是怕我拿她憋不住尿的事情來削她。

「你也不知道穿件線衣秋褲。」我接著說道。有些話,說出口後眼睛就會酸;有些人的心,在一說完這樣的話後也會軟。

她看了看我,收回了笑容,重新甩回並穿好了羽絨大衣,拉上拉鏈:「哦……我懶得找,也沒時間買。」

我這才想起來,之前我跟她去Q市的時候,在泡溫泉的時候我還跟她吐槽過為什麼艾立威那傢伙會送她毛衣——當時我們並不知道裡面還縫著優盤的密碼;後來我跟她一起回顧過她的那些衣服:她這個人,毛料大衣、西裝、襯衫、皮鞋確實很多,但是其他的衣服是真沒幾件,唯獨能穿的要麼真是不好看,要麼就是穿的實在是時間太長了——她二十歲時候買的冬季保暖內衣,到了去年的時候她還在穿。我當時還吐槽她,現在五六十歲的老太太都比她時髦多了,我還跟她約定好了,畢竟張霽隆給我的購物卡還能用,等回到F市之後就帶著她再去逛逛商場……

唉。

哪知道還沒等第二次一起逛商場,我倆就分開了。

——不僅連情侶做不了,母子都沒辦法繼續做下去。而想給她繼續做下屬,心裡的坎邁不過去不說,還一股腦發生了這麼多事。

「哎喲!您二位!」我正跟夏雪平相顧無言的時間,方岳那傢伙完全是嚎著對我叫喚道,「你們完事了嗎!求求你們快點好吧!啊呀!疼死了!……行行好!再等一會!我肩膀的骨頭就快『離核』了!」

「哦哦,完事了完事了……謝謝你啊,小方。」夏雪平連忙說道,並把拉鏈徹底拉好。

「你急啥!我還得『小快樂』一下呢!」

方岳一聽我這麼說,直接鬆開一隻手,整個人被鐵鏈一繃,在他那個隔間裡擺盪了好一會兒,但似乎現在這樣要比剛才他那個姿勢舒服多了,並且仔細一看,這傢伙眼淚都淌得嘩啦啦的:「你滾蛋!我迴避令堂夏警官那是非禮勿視……你大爺的……一個大老爺們兒……還他媽的……怕被我看?」

「操!你信不信我瞄著你滋?」

我把衣服一揚,重新穿上之後,拉開褲門扯下裡面的加絨秋褲和內褲,對著方岳就把陰莖露了出來,並且假裝握著陰莖把馬眼對準了他的臉。

但當我的惡俗舉動剛做出,改造牢房的門居然打開了,從走廊里走進來的三個人,一下子就把我身上他們搜不走的武器看了個真楚。

「嘖……到底還是個孩子!你幹嘛呢,何秋岩!」傅伊玫毫不避諱地看著我的陰莖,皺著眉頭咂了咂嘴。

而在她身後的舒平昇和秦苒,則不約而同地側過臉,秦苒還用手遮住了眼睛,但沒一會兒又忍不住多看了我的下身幾眼。舒平昇那傢伙一見秦苒這反應,臉上立刻氣得通紅:「就這樣的還還意思自稱什麼警專幫第一?真他媽的不知體面!」

一看來人了,其實我多少也有點知道羞恥,於是我瞬間轉過身去,眼見著夏雪平隔間裡那灘黃色的尿液從她那邊淌到了我這邊不少,並且她剛才蹲著的位置也很巧,讓此刻那灘尿液顯得在我這邊似乎更多;而此刻,傅伊玫也看到了那灘尿水,然後分別疑惑地看了看我和夏雪平,我見狀,為了不讓這幫人有任何的拿著污穢跟夏雪平耍嘴皮子的份兒,索性直接走到牆角那灘尿液的旁邊,側著對著傅伊玫舒平昇和秦苒,並對他們喝道:「就這破地方,連個洗手間都沒有,你好歹給爺一個桶也行!你還跟我說什麼體面不體面?」

「操!真髒!也不避著點人!還馬桶……我乾脆給你安排個淋浴間得了?把你拿來是讓你度假來的?」舒平昇對我吼道,但這傢伙腦子轉得快,也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反正也是,就你這往自個親娘身上撒尿的事兒,在咱們外人看不著的時候也不知道乾了多少回了。」

夏雪平聽了,有重新解開衣服,重新把衣服翻過來,幫著我擋了一下,背對著舒平昇說道:「那也跟你們沒關係,不是麼?」

沒等舒平昇繼續揶揄,秦苒在一旁又說了一句令當下在場至少三個人都尷尬的話:「欸,我說夏雪平,你堂堂一頭『冷血孤狼』,平時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卻居然能被自己兒子睡了,你是不是就因為饞你自個兒子雞巴大?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反差婊呀!被自己生的親兒子的大雞巴插的滋味咋樣?」

「咋樣?」我回頭瞪了一眼那賤婦,還嘴道,「要不你親自試試?」

這下換秦苒自己臉臊了。

「行了,別鬧了,秋岩,雪平,堂君請你們倆過去。」傅伊玫板著臉說道。

「過去個屁!等一會兒的!小爺我沒尿完呢!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讓人把尿撒完吧?」

接著,我就把自己的尿湯澆兌在了剛才夏雪平的尿上。在我噓噓的過程中,我又聽見在背後秦苒似乎還嘟囔了一句:「這小子的腎還真挺好的哈,一股腦兒地撒了這麼老多還沒完……」

等我徹底放乾淨了水,拉好拉鏈,夏雪平那邊重新穿好衣服,我和夏雪平的隔間就都被打開了。傅伊玫立刻吩咐兩個人拿拖布清水,去清理乾淨地面,方岳那邊依然沒人管,等我被拉出去,我才看清楚這小子的嘴唇上已經乾得開始脫皮。但隨即,我和夏雪平的嘴巴上又被貼上了一條瀝青粘條,然後我倆的頭上又都被罩上了一隻黑布頭罩。

接著我和夏雪平就被人推搡著帶出了牢房,出門那一霎那,我又聽見似乎就在牢房隔壁幾步之遙的地方有人拎著水桶和拖布與我們擦肩而過走了進去,畢竟他們得清理一下我的「到此一游」般的「傑作」,而似乎就在前方稍遠處,還有個水房。我跟夏雪平並沒被人推著走下樓梯,而是繞著什麼東西走了一圈,中間夏雪平不知道乾了什麼,被人惡狠狠地推了一把,但緊接著,應該是她的鞋子要麼就是胳膊撞到了在我右邊的一個東西,隨即金屬質感十足的嗡鳴響徹了整個走廊——甚至是從這裡往下振動著清脆悠長的音波,還在樓下產生了同樣具有金屬質感的回聲與共振;而且走廊里的溫度實在是有點太冷,儘管再被推搡著走路的時候我分明能感覺到兩邊的暖氣片與熱風機的溫度還算暖和……而隨著出了牢房門,左拐右拐之後,我終於被推著到達了一條直廊,在直廊這裡,我似乎還聽到了在室外傳來了陣陣細微的轟鳴聲音,聞起來,冷冷的空氣中似乎還有燒烤過的味道……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而通過了這條直廊之後,我和夏雪平總算走進了一扇厚重的大門裡面,這裡面暖洋洋的,還很安靜。

接著,我倆的頭罩就被人摘掉了,嘴上的瀝青封條也被人揭開了——得虧前兩天我剛刮過鬍子。

再然後,我和夏雪平看著房間裡的景象,都有些傻了眼——一個藏在黑暗裡無所不能的秘密組織,到底應該是什麼樣的?

反正在此之前,我腦海中想像出來的畫面,不應該是這樣:

正當中,坐著戴著眼鏡、攏著斜長的青白頭髮掩飾著謝頂的邵劍英,而他一看到我和夏雪平進門後,仍然很慈祥關切地看著我倆:「雪平,秋岩,抱歉這麼把你們母子倆請來!來,坐吧!」

隨後,他對著我倆衝著他正對面的兩個空位置一攤手。

但是我倆並沒就這麼坐下,而是繼續心有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著這一圈二十二個已經被坐滿的位置上,具是白髮蒼蒼、虯兀粗糙的皺紋布滿臉頰脖頸與手背,但看起來目光都是炯炯有神、精神矍鑠的老大爺老大媽——哪怕好些人的老花鏡鏡片,比桌上那紅酒瓶的瓶底還厚,還有幾個直接是坐在輪椅上的,舉手投足間的動作,還帶著根本抑制不住的顫抖抽搐。這些人裡面,除邵劍英自己今天穿了一件領上帶絨的皮襖以外,剩下的僅有幾個看起來就像是比較好面子的老大爺,穿了毛料西裝,有些看起來好像就是在地攤上買的,有些貌似是在二手舊貨市場淘來的、雖然清洗過了但是上面還留著不少油污跟漆痕,還有些明顯就不合身;而剩下的大部分人,都穿得十分普通,儘是軍綠大衣、碎花襖,還有可能都不超過四十幾塊錢的毛衫跟自己手工做的棉褲。若是走在馬路上看到他們,我不會覺得他們這些上了年歲的老人家竟然會是每天都在對這個城市的治安系統進行暗中操控的組織成員,而僅僅會覺得他們只是誰家的普通的爺爺奶奶罷了。再仔細看看,我便發現,他們這裡面我大部分的人也都見過:有的人在警院的校慶典禮上作為榮譽教官和校領導出席過;有些人則是照片出現在我和夏雪平幫徐遠跑完腿後剛回F市時,沈量才給我的那批無緣無故失蹤的老幹部老警員里;有幾位,是在我小時候經常去外公家裡做客慰問外婆、看看舅舅舅媽和夏雪平的爺爺奶奶,他們的名字我都記不住了,但我對他們的面相絕對有印象;更有幾位,就在之前幾天我在查上官果果和萬美杉殺人的案子的那大清早,他們來過局裡,想找夏雪平和我問徐遠和沈量才幫忙討退休金和津貼。這一圈人穩穩噹噹地坐著,而剛才推我和夏雪平進屋的這幾個,別說舒平昇秦苒這樣的小角色,就連傅伊玫這個邵劍英的干閨女,都得老老實實靠邊站在一旁。

而他們這些人,對於夏雪平來說,似乎更為熟悉。「原來你們各位也都在……嗬,我還以為就只有詹姨呢……」夏雪平幾乎是邊嘆著氣邊說出的這句話的,她睜大了眼睛看了一圈,眼眶裡閃著困惑的光,內心裡必然也是五味雜陳。

「十幾年沒見了吧,雪平?」就在我的左手邊,一個消瘦的短卷髮老奶奶看著夏雪平慈祥地笑了笑,然後又看著我笑了笑,「孩子都這麼大了。」

這會兒夏雪平根本說不出來話,而我能說什麼,我總不能再像剛才似的繼續拉褲鏈解褲襠,像剛才對付傅伊玫舒平昇那樣。於是本來就沒坐下的我,只好立正站好,對那老太太鞠了一躬:「奶奶好——我記得您,小時候您來家裡看望過我外婆。警院寒假『五老拜年』活動的時候,您也來過。」

「嗯,小伙子記性挺好!孩子……唉,我也差不多像你這麼大,就當了警察,一開始我就跟著老夏干,那時候的他好像也沒比你現在大多少歲。看到你就像看到當年的老夏一樣——你跟你姥爺長得是像!」老太太伸手跟我握了握手——我這時候才又注意到,在座這幫加一起少說得七百來歲的老人家們,除了有些人個別的手上戴了手鐲、戒指、玉扳指之外,右手小拇指上,全都戴了一枚黑色的金屬戒指。不是黑曜石,也不是合成玻璃或者別的聚乙烯之類的材質,看起來似乎更像是拋過光重新鍛造的鋼材。老太太見我多盯了兩眼她手上的戒指,厚厚的老花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仍然賊得很,立刻下意識地把手收了回去。

見她這樣我也不好說什麼,無所適從地愣在原地。我身旁坐的的夏雪平,則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屋子人。倒是邵劍英什麼都不在乎,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手臂,大大方方地開了口:「這位我得好好介紹一下,秋岩,這位是你柴晉寧奶奶,是你外公第一批的下屬,從輩分上講,她可是在座諸位的大師姐,我都得叫一聲『教官』的;來,還有這位,齊翰前輩,他是咱們局重案二組的老前輩,當過老刑偵處的副處長……」

一時間,霸王硬上弓般設下的鴻門宴,反倒成了「千叟千媼認親大會」——本來滿肚子怒氣的我,卻因為見到了這幫垂垂老矣的長輩,多少消弭了大半,而剩下沒被消缺的,只能被我尷尬地咽在肚子裡。而伴隨著我和那些老人家一一握手、邵劍英向我把他們一一簡單介紹,令我當真沒想到的是,眼前這一個個老態龍鍾、風燭殘年的白髮老者,年輕的時候竟然全都是在警務系統裡面十分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的與窮凶極惡的殺手屠夫、悍匪、恐怖份子拼殺搏鬥的榮譽,都已經被人遺忘;他們身心經歷過的酸甜苦辣,並沒有被寫在檔案里,他們的艱辛付出和痛苦隱忍遠超過我的想像;他們為了社會公共財產和人身的安全奉獻了一輩子,卻沒有得到一個應有的待遇,而曾經在旗幟下、在警徽下喊出宣誓口號的那一張張稚嫩的臉,如今早已布滿了數不清的皺紋和老年斑。

——我突然想到,終究我自己有一天,也會像他們這樣吧。

一想到這裡,我又看了看夏雪平,看了看她明明冷艷的臉上被寒風吹得乾燥無光的肌膚。

夏雪平也只是低著頭,說不出一句話。

任誰都必然是說不出來話的:鬼知道「天網」竟然是個敬老院一般的存在。

「行了,孩子,別站著了,用不著這麼客氣,呵呵!快坐下吧,坐你媽媽旁邊。」那個叫齊翰的老爺爺對我憨笑著說道:「哎呀……我們看見你和你媽媽,就像是看見自己家孩子似的,咱都是自家人,用不著整這麼緊張——雖然說咱們這裡頭有一半都沒孩子,呵呵……別在那站著了,趕緊坐下吧。趕緊坐下之後,好讓小邵的人給咱上菜,小爺們兒別嫌棄咱們這幫老眯磕哧眼的老傢伙們,咱們待會兒得整幾盅!行吧?」

我看了看老爺子,又看看夏雪平,只好嘆了口氣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這幫老先生老夫人們的名頭和曾經的經歷確實讓我感慨不已,但要是說就因為他們的個人經歷、或者是跟我外公的那麼點兒交情,就讓我忘了剛才我和夏雪平是怎麼被盧彥、李孟強他們幾個怎麼給帶到這個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是哪兒的破地方,還要讓我跟他們喝酒,抱歉,我真的做不到。

我又看了看夏雪平,而這時夏雪平也正在看著我,跟我四目相對片刻,夏雪平顯然跟我接通了心電感應,明白了我此刻的所思所想,對我微微點了點頭後,立刻開了口:「我能說兩句麼?在你們各位面前,秋岩就是個小孩子,他抹不開面子,有些話他礙著禮貌不敢說出口,那麼不禮貌的話,就讓我這個當媽媽的來說吧——我……」

「雪平,你先等會兒。」邵劍英抬手朝著夏雪平一擺,打斷了她的話,「老齊大哥說的對,剛才大家一直在等你們娘兒倆,估計這會兒也都餓了——先上菜吧,吃上了,咱們再說別的,行嗎?」接著他也不等夏雪平答應,直接對傅伊玫打了兩個手勢。

傅伊玫見狀,留下舒平昇和另一個男人在屋裡待命,她帶著其他人走出了門。沒一會兒,便推著個餐車,然後招呼一幫人把盤子端上桌,並揭開了盤子上的保溫防塵罩——防塵罩揭開之前,我還心說邵大爺這幫人還真整挺好的,在自己的這個基地里,竟然還有會做飯的廚師;一打開防塵罩我一看、又一聞味道我才明白,盤子裡盛放的,其實全都是一些家常菜,而且搞不好應該是農家館子的農村人自己做的東西——什麼亓豆炒肉絲、豆芽菜炒韭菜乾豆腐、溜肉段、地三鮮、圓白菜炒粉絲、香菇炒肉片,反正炒什麼東西,首先裡面一般都是帶肉的,而傳統葷菜又都是寬豬油打底,無論葷素都用蒜末熗鍋,素菜里該放蚝油的菜不給蚝油卻放了大醬或者猛勁兒往裡兌醬油,該放醬油的菜卻永遠特摳門只放幾滴醬油……但畢竟我這是被藥翻了綁來吃的飯,不比先前平時我和美茵或者和大白鶴小C他們出去吃,可以隨便地任由我講究。

桌上一共擺了差不多十五道菜,其中還有一隻酸菜白肉血腸火鍋,這已經是最講究的菜了,其次是一盆白蘿蔔燉羊肉,再好一點的是一大盆加了火腿腸和蔥花的蛋炒飯;盛酒用的是搪瓷大茶缸,裡面裝的是隔著杯子嗅起來確實辣眼、但也稱得上香醇的高度散裝原漿。唯獨有一個保溫防塵罩,被特意擺到了夏雪平的面前,而不是放在眼前餐桌的玻璃轉台上。夏雪平疑惑地看了看端它上來的傅伊玫,又看了看坐在我倆正對面的邵劍英。

「打開看看吧。」邵劍英提了提眼鏡道。

夏雪平想了想,揭開防塵罩一看,裡面是一隻奶油生日蛋糕,而且還是很老式的那種奶油蛋糕:蛋糕上面抹擬上的,都是扎紮實實的發泡奶油,周圍的裱花、蛋糕上的鳶尾花、以及「ToXueping:HappyBirthday」這幾個字,全都是拿奶油擠在上面的。

這是先前夏雪平最愛吃的那種蛋糕。她其實不怎麼吃甜點,但是我記得在我小時候,每年我過生日或者她過生日的時候,我總有這種老式奶油蛋糕吃。我是真的記不清楚這蛋糕是不是邵劍英送來的,只是記得她怕自己吃太多了,身上長肉,也怕把我吃成個小胖墩,所以每次都在交警大隊、在市局或者讓老爸拿去他的報社,先把蛋糕分一圈去,最後再只給自己家裡留下那麼一小塊。問題是大部分的時候,我嘴饞、她也嘴饞,因此我倆總會在這個時候搶蛋糕吃。反正我哪回都搶不過她,在我更小的時候有好幾次我還因為跟她搶蛋糕結果哭鼻子,她則帶著幼稚頑皮的勝利者的笑容故意看著我,在我眼前把蛋糕吃得一乾二淨,然後我倆誰也不理誰;一直到我哭完了、哭累了,她又故意笑著、強迫似的摟著我睡,我一想跟她置氣不理她的時候,她卻又把我的臉埋到她的溫熱乳溝之間摟著,還用著滿是奶油香氣的嘴巴在我的額頭上親吻,每每一到這個時候,我想生氣卻也氣不起來了。

——我這時候也才想起來,再過幾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實際上,人們對於很多事情不是忘記了,而是想不好該怎麼辦,所以只能說自己忘了。元旦那天我就合計著,夏雪平的生日快到了,要不是我和她就這麼被邵劍英派人逮來,我也真不知道我今年究竟還能不能給夏雪平過上一次生日,無論我倆關係成了啥樣,無論她是不是背叛了我、有什麼事情瞞著我,無論是我身邊現在又多了誰,給她過生日的事情,畢竟是我早就答應過的。

只是我好久都沒跟她好好說過話了。

只是我也好久都沒跟她一起過生日了。

「生日快樂,雪平。」邵劍英也用著慈祥的目光鄭重地看著夏雪平,「跟每年一樣,老樣子——全F市能做這種老蛋糕、還不加杜冷丁的,真不多了。唉,但是這家西點屋明天就要關門了,被那些當下網上最流行的蛋糕連鎖公司給擠兌得開不下去了,可惜了。」

「謝謝您。」夏雪平冷冷地看著眼前的蛋糕,倒吸著空氣,眼神有點恍惚和茫然,「邵叔,謝謝您自從我爸走了之後,每年我過生日你都會送我蛋糕。」

「對啊,這不是你最愛吃的那種奶油蛋糕嗎?哈哈……唉,其實就是恩師在的時候,每次他沒空兒陪你過生日,不也都是我去替他買蛋糕給你送回家的?後來哪知道我也慢慢忙了,就只能我去買了、找人給你送去,有時候我還得把於鋒找來,讓他幫著買、幫著選……」

「於鋒」二字一從邵劍英嘴裡說出口,別說是我和夏雪平,這一桌的老頭老太太的眼神和臉色都變了,齊刷刷地看向邵劍英。邵劍英看了看夏雪平又看了看我,似乎也發覺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人,於是連忙準備改口:「嗬……反正我就記著,那時候……」

「但是邵叔,」這次換成夏雪平打斷了邵劍英的話了,她冷冰冰地抬起頭來:「我早就不是誰說什麼我都信,誰不讓我說什麼、幹什麼我都聽的十幾歲的小姑娘了。奶油蛋糕這東西,我也早吃不下了。」

「哦……是嘛……」邵劍英看著夏雪平,尷尬地笑了笑,「那……那就給秋岩吃吧。」

「邵大爺,這玩意忒膩……我不是嫌棄這個不好啊,我是其實愛吃點帶水果的,純奶油的,尤其這種老式硬奶油的,小時候我還行。現在真一般了。」我直言不諱地對邵劍英說道,我又想了想,直接把其中一盤用洋蔥芫荽跟炸花生米做的涼拌老虎菜端到一旁,把那奶油蛋糕端到玻璃轉盤上:「要不您老幾位誰看看,你們大家吃吧。」

緊接著,飯桌上竟出現了有點讓人忍俊不禁、同時又有點讓人唏噓的場面:

「不了不了,孩子,真不了……牙口不好了,吃點甜的牙就疼,從牙槽能疼到後腦勺再到後脖子去……吃不了。」

「我也不吃了,我這屁股坐下之前剛打了胰島素,我這要是再吃這玩意,准得送急診去。」

「我也是,我看這一桌子菜,油大一點兒的我都不敢吃呢,奶油的東西我再一吃,血壓血脂絕對上去了!今天我從家過來,你看,我還忘帶降壓藥了。」

……除了邵劍英外,一桌二十二個老人家,沒一個敢吃上一口這奶油蛋糕的。

邵劍英看著眼前這隻蛋糕,皺了一會兒眉頭後,又對著傅伊玫抬手一甩手腕:「撤了吧,待會兒你跟小盧他們分了吃掉吧。桌上沒人吃,也不能浪費。」

「知道了,乾爹。」傅伊玫走到我和夏雪平中間,端走了蛋糕,離開的時候還陰陽怪氣地笑了下:「你可真行啊,雪平,咱們還都得跟著給你過生日哈?」

夏雪平回身冷笑一聲,後轉過頭來睜大了眼睛看著邵劍英:「菜也端上來了,過去也跟著回憶了,那麼,現在我能說點什麼話了吧,邵叔?還是說,我也得跟著他們一樣,管你叫一聲『堂君』。」

邵劍英停了,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雪平,這個……他們這麼叫我,呵呵,其實都沒問題。你要是這麼叫我,真是折煞我了。」他看著夏雪平,長吁一口氣,想了想,取了桌上的茶缸,給自己先斟了一盅酒,然後張羅著讓所有人動筷子,又飲了一盅之後,接著才借著酒勁說道:「唉……反正今天找你和秋岩來,也是為了跟你倆透底的。你想問什麼你先問,我這個當叔叔的,今天會把所有我能告訴你的事情都告訴你——雪平,你問吧。」

夏雪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了她的詢問:「詹教官聯繫那個日本人吉川,策劃在紅山文化廣場刺殺蔡勵晟,這事情是她自己的行為,還是你的主意?」

邵劍英停頓片刻,回答道:「是她的主意,但是這件事,在座的每個人都參與了,我們是開會討論決定的。其實你不知道的是,在年輕的時候詹儷芳還做過國際刑警的聯絡官,她在摩洛哥認識的吉川利政。剩下的事情,除了我們聽她說過以外,現在在F市活著的人應該是沒人知道了,在摩洛哥的時候,詹儷芳和吉川是情人。別看吉川是個國際頭號恐怖分子,他確實是個會浪漫的男人,畢竟是『毛利-兩川』家出身的貴族少爺,而且在當年也是個小鮮肉。也是因為他們倆的事情,後來詹儷芳才到警校淪為一介教導教官,否則以她的能力,早就應該進入中央警察部了。」

「殺了蔡勵晟,你們能得到什麼?」夏雪平追問道。

沒想到到了這個問題,邵劍英卻故意地遮掩了起來:「抱歉,雪平,這個問題我暫時還不能先回答你。」

「你不是說,你會告訴我的麼?」

「我剛剛分明說的是『我會把所有我能告訴你的事情都告訴你』。呵呵,其實這件事我也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我要看看你和秋岩,你們倆接下來的態度我才能決定。」

「那下面這個問題,你也不見得會回答我了?」

「這要取決於你的問題是什麼。」

「你們到底在為誰工作?紅黨?藍黨?還是美國人、日本人,或者是俄國人?」

「哈哈,雪平,你把我們想得也太簡單了——楊君實也好,蔡勵晟也好,李燦烈也好;易瑞明也好,那個南島巴子汪起程也好;還有什麼美國佬、小日本子、老毛子,都不值得讓我們去替他們賣命。」邵劍英有些戲謔又有些傲氣地說道,「我們只為了我們自己,還有我們的袍澤弟兄們——當然,這裡也包括你跟秋岩。」

「哼,我跟秋岩也算麼?我十月份的時候,我們倆一起出了一趟遠門,剛巧回來那天在我原來住的地方就遇到了入室盜竊,剛開始我以為就是個普通的竊賊,哪知道對方竟然丟了顆手雷要把我和秋岩給炸死——您現在又是要和秋岩喝酒,又是給我送生日蛋糕的,那麼想置我和秋岩於死地的這個人,是不是你派來的?」

邵劍英聽到這,也不免疑惑了起來:「這個……這個我真不知道——我是說那天的事情我確實有所聽說,不過那都是後來秋岩給局裡打電話、沈量才要出車的時候,我才知道的。我敢保證,這個人不是我的人。」邵劍英轉念想了想,微微一笑:「不過你現在提起來,我這會兒倒是能猜到這裡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我猜測的可能並不確切,不過雪平,我敢說這只是一場誤會。」

「邵大爺,這得是多大的誤會,能用得著手雷的?」我吐槽了這麼一句。邵劍英看著我只是笑笑,沒說別的。

夏雪平臉色蒼白地抿了抿嘴唇,又問道:「佟叔的死,是誰動的手?」

邵劍英很果斷地、也似乎很理所應當地回答道:「是我。」

「小邵,這事兒用不著瞞著她。」坐在我身邊的柴老太太看著邵劍英說道,然後又看向了夏雪平,「平兒,這事兒還有我。」

「還有我,」齊老爺爺也舉起了那只在某一次與銀行劫匪肉搏時候丟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我也有份兒。」

「還有我呢。」

「我也是,我也動手了。」

「還有我,那天我也在……要不是我這胳膊五年前就使不上勁了,我也得補上一刀。」

夏雪平看著眼前眾人,很悲愴地點點頭:「我真沒看出來,各位叔叔阿姨這麼心狠手辣。」隨後她又瞪向了邵劍英,「你還記得麼?我爸的屍體被人發現那天晚上,除了你以外,佟叔也在一直陪著我。火化的那天,我差點就要跟著進焚燒爐,也是你和佟叔一直扯這我的隔壁給我攔住了,佟叔還差點準備把我打暈……這麼些年實際上他對我的照料,不比你差。」

邵劍英推了推眼鏡,然後無奈笑了笑:「呵呵,是麼?你還記著這些呢?那傢伙,自從恩師去世了之後,他就對我越來越疏遠了……這些事情我都忘了。」

「是,佟叔他自從我父親被殺之後,他整個人就變得越來越離群了,但他私下裡卻也總來找我——不說別的,秋岩剛來局裡,跟我鬧彆扭的時候,他總在我下班以後來找我,兩頭地勸著我倆和好;而且一直到他去世之前,每年在我父親的祭日和七月十五這兩天,他都會去我父親的墓前看看……我從小就記著,你和佟德達是最要好的哥們兒,這你也真能下得去手!」

「沒有什麼下不去手的,雪平,他該死。而且德達他死得也很坦然——那天晚上我們過去最後一次找他、想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我們還想著就我們這幫老胳膊老腿的,要是打一架,別說有沒有把握能打得過即便也是老胳膊老腿兒、但年輕時候畢竟在特警隊也待過一陣子的德達,就算兩邊都不見血,也指不定有多少人得犯個什麼心臟病、腦溢血的,就算是腰閃著了都得歇上半拉月;但是德達走的時候根本都沒用我們摁著,也沒吭一聲,一刀一刀地就被我們捅了。」邵劍英依然特別理所應當地說道,就好像他殺掉的不是他曾經最好的兄弟,而是打死了一隻蚊子、一隻蒼蠅:「『茲叛出者,受千刀萬刃之刑法,不得超生。』這是你父親當年定下的規矩,在這規矩前面,任何人都得服從,任何其他的事情、原因、交情,都輕如鴻毛。」

「你說什麼?」我幾乎是在邵劍英話音剛落,就叫喚了出來,「你說這個王八蛋規矩是誰定下的?」

夏雪平沒說話,但她被邵劍英剛才那一句話震驚了,大睜著眼睛看了看邵劍英,看了看圍著這一桌子坐著的所有人,又大睜著眼睛低下了頭。

「是你外公定下的規矩,秋岩,」齊老頭對我說道,「小邵沒說錯。」

「當年小邵,是你外公在咱們『天網』裡面,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也是最遵守你外公志向跟『天網』最初建立的精神的人。要不是看在這份兒上,我們也不可能一把老骨頭了,還跟著他出來一起干。」柴老太太也對我說道。

「我……你們……」我一時腦子一團亂,以至於舌頭都打結了,「你們可別跟我開玩笑!你們的意思是:你們這幫人——『天網』這個組織——是我外公建立的?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站在一旁的傅伊玫忍不住對我說道,「要不然我們幾個怎麼還會對你和你媽這麼客氣?」

「傅伊玫!」邵劍英嗔怒著叫了她的名字一聲,傅伊玫便也不再作聲。邵劍英又笑了笑,指著傅伊玫說道:「你們倆其實還不知道吧?伊玫的父親也是咱『天網』的人,在某次執行咱們『天網』自個的任務的時候,為了保護恩師,身上中了五槍犧牲的。她從小就沒媽,把她帶在身邊養大,也是恩師生前的意思。」

我又回頭看了看傅伊玫,見她聽邵劍英說這些話的時候,眼中確實噙著淚水,看樣子邵劍英所言非虛。

緊接著,邵劍英又指了指夏雪平說道:「艾立威那小子從省廳資料庫里偷下載下來的檔案,你跟秋岩不是應該看過了麼?那小子恨你,但他也真對得起你。你拿著那些數據這段時間沒少到各處的檔案館和圖書館去翻找舊資料,我猜你也應該對過去的一些事情了解了個大概,心裡多少應該能夠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天網』這個組織,最開始就是由你的父親夏濤一手建立的。我們在最好的時候,在恩師還活著的時候,別說一個小小的F市,我們的力量遍及全國;而且不僅僅是警察系統,全國的司法、檢察、情報單位,都有我們的人。我們在這些方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查什麼就查什麼——整個國家體制,在我們的面前跟沒穿衣服一樣,更確切地說,我們就是這個國家的X光;沒有一隻鳥能從我們的手裡飛走,沒有一條魚能從我們的腳下遊走,這就是『天網』!」

「你分明是在騙我。」夏雪平冰冷且平靜地看向邵劍英,「我爸爸不是這樣的人,他更不會建立一個這樣的組織。你們明明是在打著他的旗號做一些齷齪的事情才對吧?」

「唉……」邵劍英嘆了口氣,這時候,柴老太太從她的身後拿出了一隻翠綠色的布袋子——布袋外面還留下了一片爛掉的白菜葉,柴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探手去,從布袋裡面拿出了一個信封,又看了看邵劍英。邵劍英點了點頭,指了指我和夏雪平:「大姐,拿給他倆看看吧。」

信封里,是一張二十幾年前的照片。

這張照片沒有經過打碼處理,照片上一共有四十人——這四十人,正好都在先前市局上報失蹤的那些離退休老警察裡面,坐在最中間的,是我的外公夏濤,拍攝的場地,和我跟夏雪平在艾立威留下的那張SD卡中看到的那張百人大合照的場景一樣。剩下的人裡面,我能認出來的只有年輕時候的看起來十分憨厚老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像極了野比大雄和江戶川柯南的佟德達,跟還沒有戴上眼鏡、刀條臉稜角分明、並且頭髮濃密、帶著點自來卷、還留著酷似喬任梁薛之謙那幫歌手經常喜歡留著的遮臉長發的邵劍英——我還真沒想到,現在看起來老態龍鍾還謝頂的邵大爺,年輕的時候竟然是個帥哥,也真怪不得被他從小養到大傅伊玫會看上他;而夏雪平,則是能把面前這些老人家們在照片上一一找到。

「嗬,沒想到還能看到這樣的照片——艾立威從不知道是哪的資料庫里偷來的,比柴姨你這張可好玩多了,黑條馬賽克擋得那叫一個嚴實,我用各種處理軟體都消不掉,只能累死累活的用肉眼跟過去檔案上的寸照一點點找。有心了。」夏雪平冷酷地笑笑。

並且,在這張照片上,雖然很模糊,但是我也注意到了外公的右手小拇指處,好像也戴了一枚黑色戒指。

「剩下的這十幾位呢?」夏雪平看完了照片之後,皺著眉對邵劍英質問道:「也跟你們對佟叔做的那樣,被你們給『處理』了麼?」

「確實是都死了。但有些人,呵呵,也用不著我們做……」坐在斜對角的一個頭髮都掉光的老爺爺說道,「像我們這些人,一輩子奉獻給國家和政府了,本來想著到老了能過上安慰日子,結果可好,二十幾年前,兩黨和解、政體改革了——哼,他們是和解了,之前紅黨專政時候的帳,甭管好帳賴帳都不認了!年輕時候民政部門、福利部門承諾的那些事情,現在都成了老黃曆……唉……我們跟著小邵去找上門的時候,好些老弟兄、老姊妹,都只能蜷縮在毯子裡裹著,跟條死狗一樣,甚至有幾位疼的說胡話、人也不認識了……得了尿毒症、糖尿病、和各種癌症的,都沒錢治,也沒人管……」

「不是還有那麼多非盈利公益機構麼……紅藍兩黨和地方黨團他們不也有不少什麼『救濟金』計劃、『保民官』計劃的,你們怎麼不去跟他們說呢?」我完全是下意識地對他們問道。作為兩黨和解後長大的一代,我並不十分真切地知道紅黨專政時期的生活是什麼樣的,說有多麼繁榮昌盛我不相信,說有多麼水深火熱我也不相信;而他們這些遇到了問題,卻不去看照當下方式解決的老古董思維,實在讓我理解不能。

沒想到我這一問,真像是讓桌上炸開了鍋:

「找他們,找他們能做什麼?」

「孩子,你是不知道,你當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沒找過他們嗎?能找的都找了!可他們給的那點救濟金完全像是打發要飯的——我們為社會為國家建功立業,到頭來拿到的錢跟流浪乞討的和酒鬼癮君子們拿到的錢是一樣的,這叫什麼事?」

「對對,前兩天蔡勵晟來給咱們送錢,我從我最後一撥的幾個學生那兒聽說,是你秋岩給他指的路,他才這麼乾的,對吧?你好好想想,秋岩啊,要不是他馬上要參選、要讓咱們投票,你說放在平時他能管咱們嗎?他和楊君實搞聯合省政府搞了四年了,也沒見他倆來管我們啊!」

……

我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或許真的是我太年輕太愚笨,有時候又很天真。

夏雪平聽著他們的牢騷,只是邊聽邊皺眉,也並不去多加評論。

說到最後,那個禿頭的老爺爺又說道:「雪平啊,還有這個小秋岩,你們兩個在咱們眼裡,還都是孩子,你們不懂啊,不懂當初的天網對我們而言是什麼,你們也不懂,老夏為什麼要建立這麼一個組織!所以,你們現在也應該是不懂,為什麼我們要跟著小邵一起,重建這個組織……」

邵劍英連著喝了三盅酒,閉著眼睛嘆著氣,又放下酒盅,看著夏雪平說道:「『這個國家至此病了。』二十幾年前,當時的國家領導人廖京民跟葉九昇確定下來要搞兩黨和解的那時候,你父親就是這樣說的。他還接著這樣說:『如果這個國家一病不起,那麼我們就要爭取做這個國家的良藥。』這些話,他沒跟你說過的吧?雪平啊,你說你覺得恩師不會是能建立起『天網』這樣的人,但我倒是要問問你:你真的了解恩師是個什麼樣的人麼?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父母的人——你覺得秋岩了解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麼?吶,我來問問秋岩,你覺得你完全了解你媽媽雪平是個什麼樣的人麼?」

我看了看夏雪平,猶豫著不知到底該怎麼說。邵劍英的這個問題,如果換成十月份讓我回答,我是絕對會給出一個相當有底氣的答案的;但是現在,我真的不敢說我了解她……周荻的日記、裝著滿是當年和於峰迴憶的盒子、那份於鋒給十幾歲時候的她拍攝的泳裝寫真、還有那枚戒指——哦,對,那枚戒指是秦苒那個賤女人的,這個賴不到夏雪平身上。

我正這樣想著,邵劍英又繼續對夏雪平老氣橫秋地說道:「讓我來告訴你,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吧:你現在肯定好奇,我們這幫人到底是怎麼被你父親糾集到一起,成立的這個組織的,對吧?」

「怎麼成立的,您倒是說說。」

夏雪平倒也冷冰冰地跟著邵劍英捧哏。我是並不真正了解夏雪平,但我覺得邵劍英也不見得真正了解她——別人捧哏的時候一般都是服軟了,但是如果夏雪平跟人捧著說話的時候,她肯定是在心裡憋著火。

接著,邵劍英便將故事娓娓道來:「那是在二十三年前的秋冬之際,當時擔任重案一組副組長的我接到了通知,要求我們火速趕往首都,並幾乎在同時,省警察廳跟安保局下令,在Y省各地實施管制宵禁令——我坐上火車的時候,發現那一整車都是各地市級警察系統跟檢察院、法院的人,還有不少國情、安保的幹部,到了首都,我們直接先去了中央警察部的大院,而你的父親、我的恩師夏濤,當時正站在中央警察部總部大樓門口搭建的演講台上。你的父親跟我們這些來自全國的中低層警察司法幹部們慷慨激昂地講了一番話,隨後我們就被臨時編隊、發放槍枝彈藥,去了首都承天門——而在那裡,早在一個月以前就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工人、農民,以及當時身份不明、但是後來被佐證查明是被當時的南港、南島跟海外派來的一些顛覆人士——當然,還有一些來自紅黨黨內的大人物操控著的反對份子,煽動並響應著當初在南港的『奪取油尖旺』的非法打砸搶燒集會,當初,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顛覆紅黨專政政權,而且還要擾亂當年馬上要在首都舉辦的國際競技盛會。因此,在你父親的主導下,全國十九省四市、三個自治區、一特區在一起自發召開了『全國警務司法工作代表大會』,並且成立了『全國警務檢察監察司法聯合會』,然後直接到承天門前的廣場上,與那些明明手上連電擊雨傘、手雷、雷管、砍刀、獵槍和自製手槍都有的,卻被某些媒體到現在還宣傳成『手無寸鐵』的那幫抗議者武裝對質了三天三夜——他們那些人里,最嚴重的頂多是殘疾,而我們這邊,死傷的袍澤不下兩位數,跟我剛出生的時候,在首都發生過的另一場騷亂一樣。」邵劍英看了看周圍的這些老弟兄、老姊妹,又感慨又自豪地說道,「這就是『天網』,我們為這個國家流過血!」

「『全國警務檢察監察司法聯合會』……原諒我歲數小,」我接過話茬說道,「除了我在艾立威那個二倚子留下的內存卡上看到過這個組織名稱,今天我是頭一次聽說它。邵大爺,既然你說我外公當初在首都搞出了這麼大的陣仗,為什麼我從任何數據資料庫裡面,都沒法查到一星半點兒?」

「哼,因為當年的國家頭把交椅廖京民出爾反爾,把我們出賣了!」齊翰激動地用手重重地戳著桌面呵斥道,「廖京民啊!千古的罪人!他為了自己身前生後能在國內國外留下個好名聲,他不止把我們買了,還答應了外國列強們一大堆喪權辱國的條件——小孩兒,你可知道在我們這幫糟老頭子、老太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們國家是可以自己研究電子晶片和人造衛星的麼?」

「孩子,雪平在這按說我不該提,我也不知道你媽媽有沒有跟你講過這個人,老太太我臉皮厚,也就說了:你也應該知道於鋒是誰吧?」

「我當然知道,那個大叔不是她的前男友麼,還是個叛國者。」我斜眼瞟了夏雪平一眼,夏雪平依舊眉頭緊皺低著頭。

「不,在老太太我看來,小鋒做得對:那個廖京民該殺!他做了我們好些人想做都不敢做的事情!明明我們已經快要完成清場,但是他廖京民礙於國際輿論影響,他不想被人把帽子扣在自己腦袋上,他沒有擔當!於是就在我們馬上將要取得勝利的時候,他跟人妥協了——照會了各國總領事,發布了聲明,第二天,藍黨黨首葉九昇就從南島北市直飛到了首都……呵呵,大清朝早亡了,但是義和團被老佛爺卸磨殺驢的事情,又一次上演了。」

邵劍英嘆著氣,接著說道:「對啊,隨後『全國警務檢察監察司法聯合會』就被直接定性為非法組織,並且就地勒令解散。但這只是上頭那幫達官們看到的,實際上隨著過渡政府的成立,我們也從這個『聯合會』一步步演化到『十三省團結會』,再到後來的『天網』。『這個國家至此病了,但是如果這個國家一病不起,那麼我們就要爭取做這個國家的良藥』——隨後那幾年,我們天網上下一直都在貫徹這句話:兩黨和解之後沒人查的壞案子、死案子,我們查;指望靠著從紅黨里脫黨加入藍黨或者自己創黨來蒙人洗錢、或者是躲到國外的貪官污吏,我們抓——尤其是那些早在二十三年前就跟藍黨和『南島地方黨』、跟美國人、英國人、日本人勾結的間諜,我們也沒放過他們,抓不了的,我們就直接肉體消滅掉;明面上各個機關單位追查不到的贓款帳目,我們找;南港南島和內地這邊軍警憲特合併統一編制,有不服的或者趁機搞事情的,我們負責讓他們屈服——甚至,只要是敢擋著我們的偉大光榮的道路的,我們就可以將其清理。雪平,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父親的大手筆。世人總說易瑞明如何如何、總說那葉九昇、黃秀珠如何如何,實際上為這個國家真正出力做事情的,是你父親!」

我不知道夏雪平此刻是怎麼想的,我的心裡已經涼透了。

早在國中時代我學習近現代史的時候,我的想法就跟老師講的和教課書上寫的不一樣——教課書上大書特書的「兩黨和解時代的英雄」們,在我的眼裡,全都是不忠於自己原有信仰和責任的小人,或者是為了一己私利博出名的誇誇其談的空想家,再就是被人利用的沒腦子的人。不說別的,就說前不久剛剛因為兒子被我逮住而後宣布退休的上官相爺,現在來看,他的確就不是什麼好人,我甚至覺得如果有機會,首都的檢察院和中央警察部應該好好查查他們上官家族;

但問題在於,第一,要有證據,第二,查辦這些人,要依法依規。雖說我也較不准我的想法是對是錯,但從小我就是這麼被夏雪平教育大的,即便在我跟她對著嗆得最狠的那你幾年裡,這句話我還是信的。

而且被他們那麼殺掉的人,真的就都是叛徒、間諜、貪官麼?真的是一直都這樣麼?那被眼前這些人殺掉的佟德達又何罪之有?我聽得出來,他只是因為自己年紀大了、不想再跟著「天網」乾了而已——我外公建立的組織,難道真這麼沒有人情味?

夏雪平微微一笑,語氣冰冷且滿帶苦澀跟諷刺地說了聲:「嗬,原來我爸還是個這麼偉大的人呢!」

邊說邊喝著散裝白酒的邵劍英熱血上頭,顯然是沒聽出來夏雪平言語中的諷刺,點點頭道:「那是當然!而且,雪平,我猜你應該不知道,你名字中的『平』字是怎麼來的吧?」

「怎麼來的啊?您說說唄。」

「恩師先有了你哥哥雪原,他給你哥的名字取了『雪原』二字,是為了紀念他的父親、你的祖父夏昊,因為夏昊老先生,曾經在林副統帥的部隊里服役、後來慢慢跟著發跡,而且還是個戰鬥英雄;但是也正因如此,夏家也在後來因為林副統帥的謀逆之舉,高低收到了一定的牽連,而一度過得很不好,並且因此,夏昊老先生去世得相當早了。但即便如此,先師還是希望他的兒子也能像他的父親那樣英雄。」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不只父親總跟我說,我媽也沒事總跟我和雪原說,用不著您再給我。但是,這又怎麼了?」

「而除此之外,恩師鍾愛日本的文化歷史的事情,也是人盡皆知。他在先給了你哥哥的名字里取了個『原』字,而後來再有了你,於是,他又給你的名字里取了個『平』字,你跟雪原的名字按照長幼順序反過來,既對應了『平原』二字,又對應了日本古代武家的兩大姓氏,『平氏』和『源氏』的漢語讀音——恩師當初給我們講課的時候,就總在課上講述日本古代歷史:在平安時代,日本當時的所謂的『武家』、『武士』,其實正跟我們警察、檢察、法院、安保與國情的所作所為一樣,都只是被人拿來當成工具使喚!可是後來呢,從1159年日本的平治之亂結束,到1868年明治天皇實施『王政復古』,日本保持了700多年的『武家天下』,他們從被人當作刀槍隨意使喚、成為了貴族地主都得忌憚『人上之人』、『天下之人』!——雪平啊,現在可以知道了吧!你父親的胸懷,可不僅僅是限制在Y省這麼一個半塊月餅大小的地方的警察系統上面!他的胸懷,是天下!是要建立如同日本古時候,平清盛和源賴朝的天下——不,不不不!更確切地說,你父親就是咱們Y省的平清盛、源賴朝!」

邵劍英這番話說得我腦子暈、心頭涼,而他自己,越說越激動,越說越亢奮。現在的「天網」在我的眼裡,不是什麼秘密利益集團,也不是什麼地下敬老院了,這根本就是一個把我外公過於神化、超人化、偶像化的邪教。

——我外公,是「咱們Y省的平清盛和源賴朝」麼?

是,在這麼一會兒,在我聽過了邵劍英和這些老人家的講述之後,我確實覺得他們口中的外公,跟這兩位在日本國歷史上號稱武士的兩大鼻祖棟樑的梟雄,不能說相像吧,但是確實聽得出來,他們至少有共同的抱負;平清盛從被人到處驅使的工具人,通過參與接踵而來的政治事件和開闢日本與宋朝之間的貿易,一步一步掌握了國家的財務和軍政大權,一躍成為平安時代最後一個太政大臣,而且正像眼前的天網組織一樣,平清盛也有自己的所謂的「禿童」組織,想做什麼,隨心所欲;源賴朝呢,也是曾經因為自己父親參與發動過政變,一度過得很差,被平清盛流放到了日本關東的荒蠻之地,爾後通過對日本東國諸地的聯合,在平清盛死後一舉消滅了平家,還受封「征夷大將軍」,建立了鎌倉幕府,真正開創了日本的武家政權,是當時日本真正的皇帝。

可是,這兩個人,在歷史上留下的名聲卻並不算好:前者生前就被稱為「惡相國」,後者除了消滅政敵之外,還謀害了自己的親弟弟、殺了不少擋在自己前路的人。他們兩個算是扶桑一國的偉人,而活在這兩位偉人同時代的百姓,全都苦不堪言——我從書上看到有那麼句話:非我類者,不配為人——國家在這二位的手中只是玩物而已,而那個時代的普通人,不過是屈附在玩物上的螻蟻蛀蟲。而我的外祖父夏濤,雖然若是不看照片,我已經幾乎記不起他的樣子,但是在我心裡,他一直都是一個和藹的、善良的、正直的、有人情味的老頭。

如天網這般「非我類者即殺」的事情,我敢斷定他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我這邊正想著,邵劍英那邊的恭維已經如滔滔洪水無法抵擋了:「不對……恩師他甚至比那兩個小日本還要偉大!夏濤這個人,更像是再世的劉邦、再世的李世民、再世的朱元璋!」

「邵大爺、邵大爺……邵大爺欸?吁!您歇會兒先!我說這個……各位爺爺奶奶,我何秋岩歲數小,不懂規矩,所以我說句難聽的,您權當我沒家教不懂禮貌,希望您老幾位別介意——我怎麼覺得,被你們老幾位這麼一通說,呵呵,我反而現在感覺我外公根本不是個人了,而是被你們給吹上天吹成了一個神了?我說句難聽的,我外公都沒了這麼些年了,您老幾位還在這猛吹他的『彩虹屁』他能聽見得了?咱們即便說,我外公在九泉之下、天堂之上能聽見,退一萬步說,咱們假使我外公活著,他聽見你們說的這些關於他的話來,你們覺得他會不會相信自己就是這麼一個人呢?」

邵劍英一聽這話,更加激動了:「秋岩,你年輕,心氣高但見識得少,我們這幫大爺、爺爺奶奶,也都理解,但我還真就這麼跟你說了,你別不信:你外公之於我們『天網』、以及每一個情治司法界人士,他就是我們的神!不然你覺得為什麼,你現在走到哪,只要一提起你外公的名字,無論是誰都得豎起大拇指呢?身為恩師血脈的你,夏雪平,還有你,何秋岩,你們兩個,難道不應該背負起自己父祖的遺志嗎?」

周圍這幫老頭老太太,也都打開了陳年話匣子聒噪了起來:

「是啊,秋岩,你只是自己不願意相信吧!我知道,其實還是我們這幫當長輩的疏忽於對你和雪平的關心了……」「秋岩,你外公比你知道的要英雄得多!」「秋岩,好多事一時半會兒來不及給你講,等以後有功夫的,我慢慢跟你說說你老師夏濤公的厲害!」「秋岩,你真的,你跟你外公真沒法比!你也肯定想像不到了!你外公厲害著呢……」「秋岩……」「秋岩……」

但就在這七嘴八舌之中,在一旁宕機半天的夏雪平總算是忍無可忍:

「行了!諸位叔叔阿姨,也再讓我說句話吧:你們教育我和秋岩,無可厚非;但我還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們這些在座的長輩,尤其是聽了您各位的諄諄教誨,更讓我不吐不快了。」

「你問吧,雪平。」「雪平,你問吧,我們知道啥,我們今天都告訴你。」

……

夏雪平咬著牙,用鼻子吸著氣,眼中閃著淚花,又狠狠而冷冷地說道:「那既然我爸爸是這個組織的創始人,是這個組織當年在全國的最高掌權者,是你們每個人心裡的神;那為什麼這樣的他,居然還會被人殺死?」

一句話問出來,一桌人一瞬間,居然都安靜了。

而且,在他們彼此面面相覷之後,竟然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他們這一相互交換眼神、一低頭、一沉默,夏雪平的情緒便更加激動了起來,問出來的問題,也是一番接一番:

——「這個你們說不出來,是麼,那好,我再問你們:是誰殺了我父親?或者說,是誰派人殺了我父親?」

——「你們還不回答是麼?那我再問你們:以他在天網當中這樣的身份,他在被殺的時候,你們當初為什麼不保護他?」

——「那他被殺的時候,你們當初都在哪?」

——「那他被殺之後,你們這些人都在做什麼?」

——「距離他去世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你們難不成是不知道嗎?那麼到現在為止,你們究竟到底在做什麼?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他的擁躉信徒,你們一口一個『恩師』、『夏濤公』地稱呼他,可你們有為他真正做了些什麼嗎?不要告訴我,現在在這張桌子上,就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自己,在一直尋找他被殺的真相?」

邵劍英沒說話,桌子旁坐著的齊翰柴晉寧等人沒說話,在一旁站著的傅伊玫盧彥李孟強等人也沒說話,但是夏雪平的這些問題,我其實都能想明白:

夏雪平很早很早的時候,用不著艾立威的將死善言、用不著周荻和岳凌音對他們情報局工作的透底,她自己利用自己的能力手段,就已經從被天網威脅過的那些人的嘴裡聽說過,在這個國家、至少是在F市這裡,唯獨能做到把某些官員政客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的,就只有這個叫做「天網」的神秘組織;無論外公是一個黑警貪官、還是因為政見不和理念不和擋了人家的道結果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好人賢臣,外公肯定是被天網給幹掉的——並且以外公的手段,在這世上,真就沒人能殺得了他了。而現在,邵劍英卻告訴我和夏雪平,「天網」確實是外公一手建立的。

那麼,十九年前的真相,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就是外公精心設計讓人殺了自己,要麼就是天網背叛了外公——這句話哪怕是放在一個幼兒園孩子的面前,估計都能知道哪一種的可能性更大。

而這種可能性的佐證,正是邵劍英他們此刻的沉默。

「來說說吧,各位爺爺奶奶,我外公到底是不是你們『天網』派人殺的?」我也跟著夏雪平問了一句。

那幫頭髮花白的老傢伙們對這個問題依舊難以啟齒,只有邵劍英,想了半天,才對我和夏雪平說道:「雪平、秋岩,你們倆先別激動。這件事情的情況其實比較複雜,我只能說的是,第一,我到現在也並不是完全清除恩師到底是怎麼被人害的,在我腦海中也僅僅有一個大概;第二,殺手有可能是『天網』派的,但並不是我和在座的所有人派的。雪平,自從你父親遇害之後,我們整個組織的情況就變得很複雜了。我猜你們一定會覺得,我們到現在仍然是一個強大而統一的整體,肯定會覺得現在我在這裡坐著,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把全國的情況攪動得天翻地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我其實並不知道你父親用什麼手段能夠在那樣的大環境下,使這樣一個覆蓋於全國的秘密組織能夠有條不紊地運作,但是他一死,全國的『天網』組織,就像是在一個人手裡同時被放上天的風箏同時斷了線一樣,抓也抓不住、找也找不到,你看我們坐在這裡像是很有排場的樣子,跟你父親當年建立的組織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所以,當年你父親被害的時候,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誰派來殺手來殺他都是有可能的。這件事情,並不只是你一個人在查,雪平!而且,這也是我今天把你跟秋岩找來的原因:我們F市的組織正在朝著之前最輝煌的時候被重建著,現在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兩個在本省一直游散在外的分部,已經有所表示,願意回歸於我們了;你是他的女兒,秋岩是他的外孫,你們如果能夠加入我們,那麼全國的天網成員都會慕名而來、一呼百應!到時候,別說是要徹查當年你父親的死,你父親生前未竟的事業,也能夠得以繼續下去!」

夏雪平舒展開緊皺的眉毛,輕輕閉上眼睛,顯然是陷入了思忖。而看著仍是一副無懈可擊的忠厚長者模樣的邵劍英,再看看周圍這幫眼睛周圍滿是滄痕的老頭老太太、正如出一轍地用著僥倖還帶著點兒膽怯的期待,注視著我和夏雪平,我的心裡一時之間,有點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接下來該怎麼對付他們。

人老奸、馬老滑,邵劍英說的話很具有感染力和煽動性,起碼對於二十歲出頭的我的確是這樣,但越是這樣,我越懷疑他講的每一個故事情節。並且,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處在童年和晚年的人,最不會騙人:小孩子不懂得這世上的道理,而老人們會把任何情緒都明顯低地擺在臉上。邵劍英的話說的是天衣無縫,但在他說每一句話的時候我都在觀察桌上的其他人臉上的表情;同時,他們這幫天命古稀之人,也在看著我和夏雪平,就像看著兩隻隨時會爆炸的煤氣罐一樣,尤其是當邵劍英說到他們並不清楚我外公究竟是被誰殺死的時候,不少人腦門上已經開始冒出了冷汗,患了帕金森的那幾位,手更是在這個時候顫抖得厲害。

最扯淡的是,剛才在十幾分鐘之前,李孟強還說先前他想殺了我沒殺成的事情,現在你邵劍英就想著用真情要招攬我入伙了,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好糊弄?那麼,要是這都是惺惺作態的話,他先前講過的所有故事,以及他說什麼我外公堪比平清盛、朱元璋這些話,就都有可能是假的。

那麼,這老爺子想得到的東西,就不是我和夏雪平的入伙,或者說,不僅僅是這樣。

「呵呵,又是『血統論』……」我故意戲謔地笑笑,「在局裡的時候吧,人家都說我何秋岩從警校畢了業直接能進市局重案一組,靠的就是我是夏濤的外孫子,沾了親戚血緣的光兒;能當上風紀處處長和重案一組代理組長,靠的也是我是夏濤的外孫子,因為老祖的名號,大家都讓著我;剛才您的干閨女這幫人沒揍我,說是也是因為我是夏濤的外孫子,才對我這麼客氣;現在您讓我加入天網,我操,還他媽的是因為我是夏濤的外孫子。行,我何秋岩現在就算是不要臉了,走哪都得靠著我外公吃上一輩子,您各位爺爺奶奶,還有老邵大爺您,不嫌棄我何秋岩是個劉阿斗;但咱說天網要乾的事業,咋的也得有點真東西才行吧?夏雪平倒是無所謂了,她都能徒手殺死兩頭狼,那我呢?況且,咱們接下來那可是跟整個警察司法系統和國家體制在對抗、搞縱橫捭闔;咱們還要號令全國的天網,把整個組織拉回以前的建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整不好夏雪平都吃不消。而且我再問您幾位一下,咱們這個天網,現在除了這棟不知道在哪的樓,除了您各位活祥瑞,咱們天網還有什麼?我是不知道當年按您各位說的,我外公把它建立到最輝煌的時候,整個組織什麼『聯合會』一共有多少人,要是就這些,勉強加上現在還在那邊那屋看著方岳的那幾位,呵呵,都用不著別的,市局直接把防暴組派來,就能將你們一鍋端了。」

「孩子,你這個可真小看我們這幾位老古董了。」柴晉寧老太太帶著幾分驕傲地看著我,「我們這些人,當初也都風光過的,而且在各個單位跟警院裡面,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的,別的我不敢說,只要我們一號召,我們當年的那些部下跟學生,也會一呼百應!紅黨不是有一句話麼: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到時候,我們的局面可就不像今天這麼寒酸了,那將是大好的光明!」

「不是我故意寒磣您啊,奶奶,您看看,就今天這一桌飯菜,跟我元旦的時候在咱們局趙嘉霖她家、還有前不久我剛在蔡勵晟他家吃的飯,都沒法比較。您還說找學生和曾經的部下來——我不知道您哪位認識姚國雄和鄭睿安這兩位的,這兩位大哥大姐現在也是重案一組的刑警,前兩天我們出去辦案子,他們倆就說自己曾經的老教官說是要給自己介紹『兼職』,我沒弄錯的話,他倆說的應該就是這事兒吧?您各位可知道,這兩位可是拿這事情當笑話說的?就他們這麼嘴刁,您幾位,就給他們吃這麼一桌平時在盒飯里吃到了都得倒掉的菜,他們真的就能跟你們提起搞事業?」

「小何,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這啥意思?你個小小孩兒家的,是吃過見過,咋的,拿這兩口吃的埋汰各位爺爺奶奶呢?你知不知道這對於我們,多少年了都沒吃過這樣的了;你要是嫌棄,也不想想我們都已經吃成這樣的,還能想著給你媽媽訂個生日蛋糕呢?」齊翰第一個面子掛不住,憤怒地看著我。

他一說話,其他人也都跟著摻和了起來。

我在場面控制不住之前,抬手抱拳:「您誤會了,但我的話要是氣著您幾位,我在這道歉了。我是不懂事,但我再不懂事,我在風紀處和重案一組乾的這麼小半年我也知道,搞組織、做事業,沒有錢根本不能成事;何況——我是到現在也不知道天網具體準備幹什麼、所謂我外公『未竟的事業』到底又是什麼,但我覺著,接下來整不好,你們指不定啥時候就得跟藍黨的人發生點摩擦。在吃上,天網就比過人家,在其他的方方面面,你們又要怎麼辦呢?除了藍黨還有地方黨團,還有紅黨;政客們之外,還有財團呢,就比如我剛才說的趙家的『明昌國際』,還有黑道大哥張霽隆的『隆達集團』、車炫重的『太極會』;退一萬步講,像邵大爺剛說的那兩個天網在Y省的分部,你們怎麼就這麼敢認定,他們要歸附於你們各位?我剛才說的這些團體,你們是覺著他們也像你們一樣窮?就你們天網乾的這些事情,保不齊要搞盜竊、綁架、暗殺、勒索、滲透、刺探,這可都是奉獻極大的技術活,我不說這裡面具體需要哪些設備、需要訓練什麼樣的人手,起碼得有槍有子彈吧?剛才就盧大哥和伊玫姐把我和夏雪平逼來的時候他們手裡的槍,每個月上槍油、換彈簧就得是筆花銷,不是麼?然後,你們天網是不準備建立自己的醫療系統麼?咱不說像人家隆達集團自己就入股了一家私立醫院,你們起碼得傷口處理、摘子彈、縫刀口,再加上消炎感冒退燒和破傷風處理也得有吧?這要是再死了人,孑然一身的倒還好說,有家帶口的,不得給一筆安家費?你們也別這麼看我,邵大爺他現在是咱們市局的總務處處長,他身邊的這些骨幹都是總務處和後勤辦公室的,這些事情我在這提,那算是班門弄斧,他們比我清楚——我估計您各位手頭也不寬裕吧?要不然您老幾位也就不用因為退休金和補助罵街了。想接著完成我外公『未竟的事業』,各位爺爺奶奶,還有邵大爺您,您手裡頭還有啥啊?」

「還有你,還有雪平——以及恩師留下的東西。」邵劍英這才總算是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什麼東西?」夏雪平接過話柄,立刻抬起頭來,像一隻伺機而動的雌狼一樣,死死盯著邵劍英。

「『三大神器』。」

我差點沒被這四個字「雷」死——尤其是聽著從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的嘴裡,冒出來這麼一個中二病式的用詞:「我說邵大爺,您別說您『天網』自個的唇典行麼?還『三大神器』,我外公是日本天皇還是孫笑川?三大神器您去隔壁島國自個要去唄,找我倆幹啥?」

面對我的戲謔,邵劍英則是一臉正經:「當年恩師在世的時候,正因為他手頭的這三樣東西,『天網』才能無往不利,所向披靡;而隨著他的被害,這三樣東西居然瞬間消失,也正因為如此,全國的『天網』組織才能在一夜之間四分五裂,然後一半蟄伏靜默,一半到現在還在暗地裡你死我活地爭鬥著——誰都想得到這三樣東西,所以,在天網待過的人,都喜歡管這三種東西叫做『三大神器』。」接著,邵劍英看看我,又看看夏雪平,嚴正又緩慢地說道:

「這『三大神器』,分別是:

「第一件:全國天網成員的完整詳細名單與資料——當年你外公活著的時候,就把我們分成了好幾個分支,每一個分支的內部架構,都經過了嚴密的設計,有一套分支內部人才知道的暗語和身份確認方式。比如,在這張桌子上的我們諸位,小指上所戴著這枚戒指,就是當年我們在承天門前跟那幫暴亂份子對峙時候用的佩槍,這些佩槍被我們高溫融成了鐵水,然後鍛造成了戒指佩戴在身上,作為分辨彼此的信物——要不是我們經過了這麼些年的相互探底,有的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這條分支上都有誰、也都不敢確定跟自己每天打招呼的、坐在一個辦公室里、一輛衝鋒車裡的同事到底是不是天網的兄弟;但是據我所知,你外公是留下了一份完整名單的,那個東西我曾經見過。找一個接班人接替自己的事情以防不測,以恩師的性格,他應該不會沒提前想過,那麼這份名單也應該會留下的,如果我們有了這份完整的名單,全國的天網老人兒,都得聽咱們的;

「第二,全國範圍內所有公務員和政客的要害資料——天網從剛成立的時候,就對全國範圍內每個行政機構和事業單位副科級以上的公務員,和紅藍兩黨在全國的每一個市級以上組織的『委員』、『代表』及以上人員,都做了資料搜集和整理分析,並且把其中每個人最隱私最致命的東西,全都編纂成了冊子,並且,應當是製成了電子版,但是,沒有備份,只有原版,就在恩師的手裡;我們當年能夠對付得了那麼多的官員政客,靠得就是這個,恩師身死之時,好多人好多事情還沒處理呢,而想當年的那些人,在當年最年輕的,現在怎麼說也都得當上個市長、局長、部長了,我猜這份東西應該還在,而且,只有雪平你能拿到,或者,恩師把這東西留給了秋岩也說不定……」

「哈哈哈……」我搖了搖頭,拍了拍夏雪平的手背,「欸,夏雪平大人,我外公有給我留下啥玩意了麼?」

夏雪平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倆都沒打幌子,我外公確實什麼都沒給我留下。

但是,有沒有給夏雪平留下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可明面上,我還是繼續拿邵劍英開涮:「唉,我說大爺啊,您這一口一個『我猜』『我猜』的,你是南島那個主持人吳宗憲麼?說得好像您比我外公都了解我外公似的……那第三個東西是啥啊?」

說句實在話,對於前兩樣東西,到底有沒有我是真的存疑:畢竟我聽邵劍英講的這些東西真的跟聽神話似的;但是當他說出了第三個東西之後,我手心裡的汗水立刻多了起來:

「這第三樣東西,是你外公名下的一個存在北歐銀行的美元帳戶。」

我本想說些什麼,但硬是自己把話憋了回去,我看了夏雪平一眼,而夏雪平此刻聽到外公的這個美元帳戶的時候,臉上並沒出現她之前第一次聽說時候的那種茫然與困惑。

邵劍英看了看我倆,也冷笑了一聲:「呵呵,沒錯,就是之前好些人念叨著的那筆錢,尤其是桂霜晴那個傻丫頭,竟然打著要查你父親生前貪墨的旗號公然在局裡問你在哪——且不說查一個已經去世將近二十年的人生前的貪污狀況是一個多麼愚蠢的藉口,至少在Y省,把恩師的名頭污名化的行為本身就為人不容。」

「桂霜晴,也是你們的人?」我又問道。

邵劍英看了我一眼,但並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那筆錢有人說是一千五百萬美元,還有說其實只有三百萬的,還有說早就花沒了、早就被人轉走了的,實際上據我所知,那筆錢還在,而且在恩師去世之前,就已經達到了三千五百萬美元——二十多年前的錢存放現在,保守估計,那個帳戶里至少應該有七千萬的美金了。在短短几年時間裡搞到那麼多的錢,他是怎麼做到的,我真的不知道;那裡面應該有從被我們逮到的貪官嘴裡吐出來的贓款,但是積累三千五百萬美金,也並沒有那麼容易。這筆錢在恩師的名下,但他生前並不是拿給自己用的,而是給全國的天網成員的經費和補助,甚至遇上某些省市剋扣工餉、或者有誰遇到了難處需要錢,他也會從這筆錢里拿出來給對方救急。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年咱們天網會有這麼多人、鐵著心跟你父親一起乾的原因。秋岩,雪平,我希望你們能把這三樣東西拿出來,交給我們。作為報償,雪平,恩師的事情,我們會給你一個交代;秋岩,你要是有什麼別的想法,儘管跟我提,是要什麼東西或是要誰的命,我都能幫你做到。」

邵劍英的眼神就仿佛看透了我似的,他盯著我的時候,中間又對我朝著夏雪平瞟了一眼,然後又看向了我。我知道這老頭所指的能幫我「要誰的命」的那個「誰」指的是誰,確實,在這一刻,我承認自己對邵大爺開的條件確實心動了。

但即便是這樣,夏雪平還是會對我失望的,或許會更加失望。如果夏雪平的心不在我這,殺了那個人又如何。

恰在我天人交戰之際,夏雪平也看向了我,她的雙眼看似無神,但是這一剎那間又似乎包含了好些內容,複雜到讓我猜不透她想跟我說什麼。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隨後對夏雪平眉毛一橫,心裡雖然帶著顫抖,但我還是打起了精神瞪了夏雪平一眼:「你看我幹啥啊?你瞅瞅,人家邵大爺挺為咱倆著想的麼這不是?」隨後我又跟邵劍英說道:「照這麼說來,我外公留下的這三樣東西還真是『三大神器』,這要是但凡有一樣在手,對於當下兩黨和解後的體制都是要命的。只是邵大爺,你怎麼就這麼篤定我外公一定把這三樣東西留給了我和夏雪平、或者說你怎麼能篤定我倆一定能把這三個玩意給拿到手呢?因為雖說我歲數小,但我可記著十幾年前,我外公被殺的時候,他可是一個人去外出了,說是自己要去執行什麼任務,見什麼人,獨自出去的,一個人都沒帶,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有可能要被人殺;而要如果照這個思路往下理,他有沒有可能在死之前,已經把你說的那三樣東西毀掉了?」

【未完待續】 貼主:Cslo於2022_01_05 6:32:45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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