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里的罌粟花 (8.2)

【風雨里的罌粟花】(8.2) 我在過去的任何時候,都從沒見過父親像今天這樣,如此地落魄和狼狽。

哪怕是幾個月前美茵被劉紅鶯跟蘇媚珍合夥綁架、此後他剛娶的陳美瑭在他面前被一槍打中頭顱、他本人又在拘留所度過了差不多半個月,那個時候的他,身上仍然完全保留著一股斯文儒雅,還有那股略帶鄉土氣息的穩重踏實。

而從我有記憶的那天,他每次出遠門回來的時候,都會給我帶禮物回來。在我兩歲多的時候,他給我帶回來的,是美國產的兒童米粉和營養果蔬泥;三四歲的時候,他給我帶回的是一根《哈利波特》的木質玩具魔法杖、霍格沃茲學校的塑料模型,當然,還有尚在襁褓中的美茵;七歲那年他帶回來的是一套南港品牌的牛仔褲和夾克衫;十二歲的時候,他帶回來的是一部某科技公司在滬港首發的掌上電腦。還不包括這中間帶回來的各地的點心、果脯、熏醬滷菜、飲料還有本筆文具之類的東西。

可這一次,他帶回來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一身的疲憊,還有不知緣由的灰頭土臉。

他微笑著、又委屈地在站冷風中,邊打著哆嗦邊打著瞌睡,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就像是沒剝好、還留著苦澀薄膜的荔枝肉一般;他臉上皮膚看起來也暗得很,底色卻又是煞白的,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有段時間沒刮鬍子沒洗臉的緣故,而且很可能他還有日子沒睡覺、沒吃飯;他的嘴唇也是乾燥的,尤其是下嘴唇,明明已經起了一層皮,下面裂開的都流血的裂口上也早就結痂,從他嘴裡吐出的氣息不但臭得很,而且還稍稍有點發苦,還帶著些許的鐵鏽跟某些地方的自來水中自帶的消毒漂白劑的味道;並且我再看看他這一身衣服:最裡面是一件白色短袖汗衫、外面是一件黑紅藍混成馬賽克式配色的厚毛料格子襯衫,在那之外還套一件香檳色黑領哈靈頓夾克,人造革製作的,防風倒是挺防風的,但看起來這夾克的製作工藝實在是太過粗糙,從下擺邊沿往上數第二顆金屬扣還被崩掉了,必然是不太保暖;夾克與襯衫之間,還夾了兩件帶著點棕色感覺又灰不拉幾的棉紡馬甲,而下面則是一條長度正好、褲管卻奇粗的厚迷彩休閒褲,用一條尼龍織真田紐綁帶加塑料搭扣做的腰帶勒著鬆緊,從褲管的末端,一條棉質的運動褲正好罩住父親的腳踝。

——從上到下,除了父親腳上的鞋子我之前見過以外,剩下的沒有一件是他出發時候從家穿出去、帶出去的,而這些衣服,看起來都是很便宜的菜市場地攤貨,當然若說是從垃圾堆里偷來的我也信,最貴的那件,估計也不超過70塊錢。

父親此刻卻仍瑟縮著身子,絡腮已經掛滿青黑色硬茬的臉上,很自然地露出了一個溫馨的笑容:「咋的,孩子,不認識爸爸啦?」

「不是……我……爸,您、您、您……」,說真的,我還真差點沒認出來「您怎麼了這是?」

我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父親這一身行頭和氣場,驚得我臉上都有點抽筋,舌頭也跟著打結,心裡在疑惑的同時也滿是說不出的滋味。

「嗨……咱倆進屋說去吧?東北這天氣……嘶……跟南方那邊比起來,實在是有點太冷了!」父親打著哆嗦,仍舊笑著,嘴裡不斷地呵出白氣。此刻的氣溫正是零下32度,饒是這人身子裡頭是有個鍋爐在燒炭,估計也捱不住。

倒也真虧我害怕酒後失言、或者被許常諾秦耀那幫無聊但是瞎機靈的死鬼們給看出我有心事,我就沒跟著他們那幫人跑去KTV唱歌喝大酒。

我立刻抓緊時間掏出鑰匙,迅速地開了家門;但我在焦急萬分之中,也沒馬上推門進去,而是緩緩把門推開一條縫,把手探入之後反手摸了一下被我倒立在門板後面的啤酒瓶。

——夏雪平青蔥年華時的那些私藏,竟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我的床下,這件事在我憤怒與惆悵之後,越想越讓我覺得不對勁,雖然我用「大千之眼」那玩意查了一下小區里在那天上午有沒有什麼情況,但我連看了好幾遍監控,卻什麼可疑的人、可疑的車都沒發現。倒說不定,那天闖進家裡的梁上君子的確是避開了監控鏡頭的視角溜了進來,但我總不能讓我自己家被人當成公共廁所一樣,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因此今天在出門之前,我給家門口和各個窗戶前都做了記號。

不曾想,酒瓶子還是倒著的。

我心裡不免一驚。

但我也不敢驚動父親,而且他確實都快凍透了,於是我先把他拉進了門廳,自己二話不說就跑進了客廳。

可等我再進客廳查看的時候,心裡又突然釋懷了:茶几上正放著一串屬於家裡大門和一樓臥室的鑰匙,以及我的房間和原本是美茵房間門的備用鑰匙。

——怪不得剛才開門的時候,鑰匙少擰了一圈。

我來不及顧得上老爸,脫下鞋子,收起了茶几上還帶著夏雪平體香的鑰匙,又跑到樓上去檢查了一番。果然,被我放在美茵房間裡的那堆書,有一部分被搬走了;昨晚我剛看完的、留在美茵桌上的那本《沉重的促織》的手稿還留著,只是裡面外公跟仲秋婭、蕭宗岷與當年安全保衛局副局長、首都政法學院校務委員賈敏,還有首任F市警察局局長、後來的首都政法學院教研員王一民的合影,也被拿走了。

「連聲招呼都不打,真行啊你……」

我自言自語了一句。

說起來,賈敏和王一民這二位「大咖」的資料,我是今天趁著看比賽的時候,偷偷查到了一些,早知道夏雪平也感興趣的話,要是她在把那張照片拿走之前能跟我打個招呼,我說不定還能把我查到的東西跟她說說。那二位先輩,還真都是被紅黨尊評的英雄模範,這確實讓我很是吃驚,當然,能給我外公和現在的Y省行政議會委員長做老師的人是國家功臣,這倒也不奇怪。關於王一民先生的事情很多都已經解禁了,網上早就流傳了不少他先前在偽政權時期的L省Q市做地下抵抗領導工作、做過有名中學教員、又幫助過蕭紅、蕭軍、王洛賓等文藝大家從偽政權治下的這片土地轉移到內地的事跡;不過網上關於賈敏女士的內容並不是很詳細,只是在某些官方政府的網站和博物館的網站上提到過,她曾經參加過過雪山、爬草地,後來也在王叔魯、王慎吾、齊耀珊統治下的燕平,也就是現在的首都進行過活躍的地下活動。除此之外,便是她在安全保衛局和某些只用數字代號後面加個「所」「處」「局」作命名的機關單位的一些簡歷,再就沒更多的關於新政府建立之後的資料了。

那女人那麼漂亮,史經傳記上卻只有寥寥幾行,恐怕任誰都會覺得可惜與不平。

不過,看到關於賈敏的資料的時候,我倒是想起來,咱家何老太爺每每喝醉說胡話的時候,經常會提到,當年替藍黨做事的爺爺在那時候也在華北。以往老爸每次借著酒勁提起那些事,我從來都沒放在心上;現在我倒是挺好奇,爺爺那時候有沒有去過燕平,而我外公的這位老師,在當年會不會見過我的爺爺。

而在我開門又跑上樓去的時候,站在門口的老爸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從家裡傳來的熱氣,想了想他又連忙走下台階,抓了一大抙雪。等回到門口,在進房間之前,他便立刻脫下夾克,挽起褲腿,朝著自己的胳膊和雙腿,把自己身上搓得通紅。

我也趕緊跑到洗手間裡去拿了個塑料盆,下了樓後去門口的花壇里弄了半盆雪,幫著老爸在胳膊上腿上都擦了雪,然後又立刻上樓拿了我平時洗完澡後穿的那條棉浴袍,給老爸披在了身上,然後帶著他走進了屋。等他緩了緩,我才再打開了空調暖氣和地熱,隨後又跑到一樓臥室裡面的那間衛生間,幫他準備著一缸洗澡水。

「秋岩,咱們家裡……呵……怎麼就剩你一個啦?她們娘兒倆……呼……呵……怎麼都不在家啊?誒呦,還是家裡暖和……嗬!」父親緩了一會兒後,才終於喘勻了氣,舒過了體溫,但嘴裡卻依然上牙打下牙。

我其實知道他進了屋之後必然要問這個問題,可是這個問題我是最不想回答的。此刻我正好在他房間裡的浴缸前放熱水,借著水流的嘩嘩聲,我便故意裝作沒聽見。

但這個問題哪是我能逃避得了的。等我放完了熱水,出了一樓的臥室,給父親從濾水壺裡倒水進熱水壺的時候,父親看了看門口的鞋架,又看了看我從裡面走剛出來的臥室,然後追問道:「雪平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她的東西是不是搬出去了?」

「那啥……您喝點什麼?我這買了熱可可,『高樂高』的,家裡還有熱橙汁、紅茶、豆奶。您喝哪個?先喝點東西暖和暖和。」我低下頭,繼續故意迴避著他的提問。

「隨便……熱橙汁吧,熱巧克力和豆奶晚上喝完了不消化。」父親說著站起身,用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道,「孩子,告訴老爸,你跟你媽媽怎麼了?」

「我跟夏雪平……分開了。」

「分開了?」父親疑惑地看著我,「怎麼回事?」

我低下了頭,嘆了口氣,苦笑一聲:「呵呵,還能怎麼回事……她還有別的男人,被我發現了。哈哈,母子之間出現的所謂……某些東西,可真算不上什麼!」

「什麼意思?她……有別的男人?」這下瞠目結舌的那個人,從剛剛在門外的我,換成了此刻站在沙發前的父親:「能跟爸爸好好說說嗎?具體怎麼回事?」

「唉……問問問……」我邊嘆氣,邊給老爸沖了一杯熱果汁,「您先喝點東西,然後去洗個澡,等您洗完了澡我再跟您聊吧……我知道你肯定得問我這些事情,但我也得想想,有些話我該跟您怎麼說,行吧。」

——我跟自己媽媽先發生的亂倫肉體關係和禁忌之戀,接著自己的媽媽跟別的男人疑似發生若有似無、到現在都讓人云里霧裡的情變,期間還爆出來她跟她之前男朋友的事情,現在我又要把這些事情,講給我的父親、自己媽媽的原配前夫。當然,就算他不該問,我也確實想找個人說說,倒倒苦水,可這事情,怎麼想怎麼讓我覺得彆扭。

「哦,那好吧。」父親點了點頭,接過了馬克杯,抿著杯沿小口小口地、緩緩地喝了小半杯的熱果汁,接著又問道,「那美茵呢?我剛回來的時候本來尋思,今天剛出聖誕節、也快年末了,你們警局裡肯定要搞聯歡,我還合計你跟雪平一起去跟局裡同事熱鬧了;沒想到美茵也不在家。她是跟韓琦琦、還有她那幫小朋友去哪玩了?」

「她也搬出去了。」我直勾勾地看著老爸說道。提起美茵來,我倒是有些對老爹氣不打一起處來。

老爸看看我又看看手裡的杯子,終於想起來些什麼,於是點點頭道:「嗯,我知道了。看樣子是隋瓊嵐給她接走了。」

「您跟薛荔莎的事情,我跟美茵也都知道了。」我看著父親,再次長吁一氣,又轉過身背對著父親,「確切地說,美茵早就知道了。我是剛知道沒多久。」

「是姑媽……呃,是隋女士告訴你的?」

「還『姑媽』,那女人就是個婊子!」我便拾掇著東西,邊低著頭說道。

父親嘆了口氣,放下杯子看了看我:「孩子……」

「先別說了,您先去洗個澡吧,泡泡身子,放鬆放鬆。等您洗完了,您要是還有精神頭,我想跟您好好聊聊。」

「行。」父親說道,放下了杯子,想了想,他又面帶慚色跟著無比的尷尬對我問道:「呵呵,孩子,那個……咱家還有啥吃的嗎?爸爸肚裡有點空……」

「我知道,看您這樣肯定是沒吃飯。您去洗澡吧。我這邊給您做。」

「爸爸真是跟你不好意思啊,本來在家裡應該是爸爸給孩子做飯……」

「呵呵,我說您會做飯麼?拉倒吧!您快去泡個澡歇著吧,浴缸里我都放好熱水了。」

父親慚愧地看著我,又一臉幸福地笑了笑,接著身子僵挺挺地轉了過去,背對著我,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熱飲,又很釋懷地點了點頭,才拿了浴巾走進了一樓的臥室。

趁著老太爺洗澡的功夫,我這邊也弄了一鍋熱水,同時趁著煮開水的功夫,我去把他身上所有的衣服全都拿到地下室扔進了洗衣機里——無論是外衣還是襯衫,領子上的汗油污垢都已經漆在了上面,用手愣搓都錯不掉;至於那條早都豁了口子的內褲和早就發硬鈣化的襪子,我根本都沒眼看,直接丟進了垃圾箱裡,正好從地下室里找到了一包乾淨的黑色棉質內褲和灰色棉襪,拿到樓上放在了一樓臥室的床上。

做完這一切,水也沸了,我又立刻切了半個白蘿蔔,把蘿蔔塊投進熱水裡焯得透亮,又把蘿蔔撈出來之後就著焯蘿蔔的水煮了一把掛麵;等面煮熟了,把麵條過了一遍涼水,鍋里弄了點香油、生抽和鮑魚汁,從冰箱裡取了四顆凍瑤柱,切碎了用小火跟著蘿蔔一起咕嘟慢燉著。取瑤柱的功夫,我也把家裡剩下的二十來對凍烤翅全都取了出來,在烤盤裡刷上植物油,把那些烤翅擺在上面,又把一顆土豆切成片跟著放在烤箱裡烤了。

再然後,我突然看見了冰箱裡剩下的一隻西紅柿,還有四隻雞蛋。我本來只是想著拿黃瓜跟紫菜弄個清湯。

於是,我又突然想起我跟夏雪平在一起,正式捅破母子禁忌這層窗戶紙的第二天早上,我準備給她做的菜,就是番茄炒蛋。

結果還被她把西紅柿切成了片。

她還說過,她從來不喜歡吃外面買的番茄炒蛋,她覺得炒雞蛋里放糖簡直是反人類的罪過;但她又不會做,每次叫便當的時候或者食堂的人來給她送盒飯,也是因為正趕上有要緊案子,她為了填飽肚子又不浪費,每次都只能硬著頭皮吃光。

真不知道,今後我還有沒有機會再給她做一次西紅柿炒雞蛋。

夏雪平,你可真欺負人!

「喲,用得著搞這麼多東西嗎?這好一桌子菜,呵呵,趕上過年了……孩子你也沒吃嗎?」老爸洗完了澡,換好了一件長袖棉線衣和一條棉質運動長褲,臉上的鬍子也是刮過了,髒兮兮的臉上清爽了不少。他一邊擦著腦袋,一邊笑著看著桌上的菜。洗了個澡,暖和過來了身體,老爸整個人看起來也精神多了。

「七分飽而已。跟同事聚會吃飯,哪有吃飽肚子的?何況警察局那幫傢伙,一個個都跟沒見過飯菜似的,飯桌上為了搶葷腥,就差拔槍了。」我勉強對父親笑了笑,然後那出了兩瓶也不知道這幾天誰來我家的時候帶過來的兩瓶750毫升裝的「老泥窖」黃酒——大頭跟小伊這些人,從警校時候就是,買酒也好吃東西也罷,不看牌子不看名,消費全靠意識流,結果發現是黃酒之後,卻都沒人喝,都嫌黃酒會有股湯藥味,但這下可算便宜了嘴饞的我。

同時我也翻出來了之前陳月芳買來的、盛她自製的檸檬冰茶用的尖嘴玻璃壺,把其中一瓶酒整瓶都倒了進去,又朝里丟了七八粒枸杞、三四顆咸梅乾和五六朵干白菊,墊在電熱杯墊上,拿出來兩隻酒盅,「而且我還想趁著您吃東西的時候跟您喝點酒,聊會天。行麼?」

「當爸的能跟自己兒子喝口酒,這是多幸福的事情!咋不行呢?」父親笑著擼起了袖子,朝著自己的面碗里舀著西紅柿雞蛋,邊舀邊看看我,問道,「你在家的時候基本上不怎么喝酒的。心裡不舒服了?」

我從抽油煙機上面的木櫥里又翻出了一大包干紅棗——也應該是陳月芳之前買的——倒進一個大碗里後洗了洗,放在嘴裡嚼著,想起那天晚上我最後一次見夏雪平的時候,她用舌頭往我嘴裡塞進來的那顆黑蜜棗,又免不了嘆一口氣:「唉……我心裡,能舒服的了麼?」

「這倒也是。你從小到大就愛黏著雪平,十年前她從家離開、六七年前的時候她扇你那巴掌,我都記著你當時其實多麼傷心崩潰;你們母子倆現在又已經這樣……」

「唉……」我低頭扶著自己右半邊腦袋,咬著嘴唇忍著不讓自己啜泣。父親見到我這麼痛苦的樣子,也不再往下說了。自己端著碗走到冰箱門口,尋摸出來了一罐油辣椒和一瓶香醋,倒了滿滿一瓶蓋的醋,摳了差不多兩大勺量的辣子,跟西紅柿雞蛋與麵條一拌,然後便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欸!秋岩!味道不錯啊!」

「嗯,您覺著好吃就行。」看著開始冒咕嘟泡的白酒,我便吸了吸鼻子,給自己斟了一盅,然後又給老爸斟了一盅,推到他面前。嚼了兩顆紅棗之後,我自先喝乾了一盅,然後也就著鮑汁蘿蔔和雞翅土豆片,慢慢喝了起來。

「也真沒想到你們警局裡的人一起吃飯,也有那種吃不飽人的飯呢。我還一直以為,只有像老爸身處的這麼世俗的圈子才會這樣……」父親嚼著麵條自嘲道。

「都一樣,而且我都感覺警局裡更世俗,家裡都是不同背景的,也都是為了不同目的當警察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跟您以前出版社那幫同事比起來,半斤八兩吧!」我吃了一口雞翅,又突然想起來前不久的事情,便對老爸說道:「對啦,說來也是可笑:《時事晚報》的人,還找您回去呢。」

「找我回去?找我回去幹啥啊?還當副主編?」父親疑惑地看著我,同時臉上露出了少有的厭煩和倔強。

「大概齊是找您回去當官。」我就著嘴裡雞翅的味道喝了口酒,看著父親道:「以前那個姓蔣的,他兒子不是跟財政局局長的兒子,準備對美茵跟韓琦琦圖謀不軌麼?他們那些個臭小子們,幾乎全家都被隆達集團的人給收拾透了,所以時事晚報副社長的位置也就空了出來。前一陣子,時事傳媒好像又弄了個什麼改革,『報社副社長』的職位應該是被裁撤了。不過聽之前找到我的那兩位的意思是,如果您想回去的話,少說能在傳媒集團里當個副總什麼的,還能給您分紅。您看看,還回去麼?」

父親看了看我,又低下頭直了直眼睛,接著對我開懷一笑,擺了擺手道:「算了吧!你老爸我可不想再跟這幫人扯那個閒淡了!你可能不知道,時事傳媒現在每個星期都在裁員,可是,他們的買賣卻越竄越大。他們的股份,你以為是那麼好拿的?這裡面的水深著呢。而且,沒有我被那個艾立威栽贓的事情,我也覺得在這個報紙再幹下去也沒啥意思了:要說以前,他們還歸政府新聞局管的時候,我還覺得有勁、有目標。現在呢?呵呵,你老爸我,可是以動筆桿子、敲鍵盤、寫文章做報道為己任的。當副總、拿股份?呵呵,非得賺那麼多錢幹啥?我都給他們報紙提筆賣墨二十年啦!差不多也就這樣了,咱啊,不跟他們那幫人玩嘍!」

「『以動筆桿子、敲鍵盤、寫文章做報道為己任』——是啊,您那篇說著陳木寬、影射蔡勵晟的文章,可真是膾炙人口又振聾發聵。我那天晚上看見您寫的東西,真差點沒把我嚇著!」

父親笑了笑,喝下一盅酒,抬起頭,手上的筷子挑著麵條,對我問道:「就是在那天晚上,你跟雪平鬧的彆扭了吧?」

「呃……您咋知道的?」

「你從小到大,基本上不怎麼看我寫的東西。大凡什麼時候有心思看了,不是跟美茵吵架了,就是雪平那邊傳來什麼新聞讓你心裡不痛快了,要麼就是在學校里遇到事情讓你憋氣了。」父親看著我,往嘴裡大口大口地塞著麵條,然後也夾了一片土豆片,就著雞蛋一起往嘴裡送。

我只好點點頭:「當天晚上我憋著難受來著……第二天才跟她攤牌,之後就大吵了一架……」

父親看我的情緒還是不怎麼好,也沒就著這個話題往下說,稍稍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隨即自己又喝了一口酒:「實際上,你老爸我以前就沒少寫關於政治問題的文章。呵呵,以前寫過更邪乎更辛辣的東西呢,這次這算什麼?你也不仔細看。」

「我哪是不仔細看?從小到大,你是怎麼教育我和美茵的?——你是不讓我倆沾染政治方面的東西,你寫的那些東西從來都不讓我看。還怨我嘞!」我故意埋怨道,而且越說就越是熱血上頭。我趕緊又喝了口酒壓了壓心裡的苦火,旋即繼續問著:「蔡勵晟剛遇到刺殺,您就寫出來這麼一篇文章,還故意把藍黨在南島時期的痛處給揭了,您真不怕藍黨的人找您麻煩?全國上下的新聞出版部門雖然還都是親紅派主政,但就首都和咱們Y省而言,中上等的那些管理層可都是親藍派的。」

平日裡我跟父親說什麼,父親的臉上永遠都是雲淡風輕的;萬萬想不到當我提到家國大事之後,這老太爺居然臉上一紅、眉毛一橫,好似借著酒勁一拍桌子,嗓門還大了些許,還罵了一句粗口:「他姥姥!他們能對付我什麼?沒有良心的,願意對付就對付嘛!孩子,你的爺爺我的爹、你的老姑奶我的姑姑,早前都是給他們藍黨殺過人、流過血的!當年老頭子隱居之前,玩了一把詐死,所以南島上的那個『忠烈祠』,到現在還有你爺爺的牌位!他們藍黨現在那幫小兔崽子,敢豁得出去對付我?的確,紅黨是沒讓咱老何家過上什麼好日子,但是藍黨那幫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臭魚爛蝦爾耳;更何況,本來這次暗殺——我看到現場視頻了,幫蔡勵晟擋槍子的那個就是你吧——你人就在現場,你不覺得這事情有問題?」說著說著,父親還有些更激動了起來,冷笑道:「哼!網上那一幫人,外加電視上坐在鏡頭前的很明顯都在胡說八道!這麼有貓膩的一場鬧劇,還什麼都沒查出來呢、他們就攻擊紅黨,真是失智!你老爸我是做媒體記者的,別人怎麼做我不管,但我得有良心!他們當睜眼瞎,我何勁峰不當!不過,不帶情緒地說,在藍黨當中,蔡勵晟倒是個不可多得、拿得出手的人物,可他跟楊君實比的確差一大截。紅黨裡頭值得扎古、值得往深挖的埋汰事兒也不少,但是如果Y省的老百姓接下來還想過好日子的話,確實還得讓楊君實連任。在Y省,藍黨內部山頭就有四個,現在勉強兩個跟了蔡勵晟,之後還不見得會怎樣呢;而紅黨全體,則都對楊君實馬首是瞻、不敢異心,更別提黨外還有那麼多的軍頭、財閥、會黨幫派,如果換成另一個人,根本罩不住。」

我心緒複雜地看著父親,心裡可真是對平時看起來溫吞和藹的父親懼怕了不少,卻同時也好奇,這藍黨的人到底得罪了他什麼,能讓他如此大動肝火,可我嘴上卻只能說:「呵呵,真沒想到,平時在我跟美茵面前,一向憨厚軟和的您,還這麼憂國憂民呢!」

——他說的東西我事後想起,一來覺得大氣磅礴又肅殺滿盈,二來覺得父親的觀察和總結能力真是我見過所有人裡面最厲害的。

可此時此刻,我卻根本沒在乎那些事情,而只在乎著自己心裡的苦,便對他又問道:「在這些事情前頭,您就一點沒考慮過你自己?」

父親看我看我,隨後又帶著幾分醉意地、和善地笑了笑 「我……呵呵,嗨!你老爸就這樣人兒!喝點酒就愛說大話……」

但剛剛在情緒激動時雙眼中露出的犀利目光,他可沒來得及藏回去。

畢竟他到現在也就喝了一兩盅。

看著老爸眼中的光芒和他用來掩飾的笑,我的心頭一火,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爸。兒子不孝。雖然您跟老媽離婚了,但我跟她夏雪平做出那樣的事情,我知道在您那看來也不對……」

我也不知道我為啥要說這樣的話,而且還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可能我是真的好久沒見到老爸,心裡也有太多的話想說,也可能是在太親近的人面前,反而越容易把自己內心負面的東西暴露出來;也可能是因為我看到他瀟瀟灑灑地出了遠門,結果邋裡邋遢地回到家來,我光在一邊干看著干著急干心疼,卻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幫不上,我突然感受到了在家裡多少還有點自命不凡、驕傲得意的我,實在是太過於無能。

也可能是我太自私又太不理性,幾杯黃酒下肚,我再想起一直以來的事情,我便愈加地覺得自己委屈。說起來,今天他們籃球比賽中場休息的時候,沒什麼事情做的我,打開手機翻著知乎,然後跟隨連結做了一套《人格分析測試》,99道題做下來後,結果卻有些讓我驚訝:結果報告上說,在全球四百萬的樣本里,我的人格要比平均水平「更加黑暗」38.92%:其中「自戀(自我崇拜)」、「主觀權利(自己值得擁有更多)」和「利己主義(追求利益)」都到了90分鐘以上——「主觀權利」直接達到100分;「施虐狂(使他人痛苦獲得享受)」傾向為85分,「精神病態(麻不不仁、易衝動、極少懊悔且反覆無常)」為82分。分析報告里還指出,這些人格的配比加在一起,就會使測試者本人會經常胡思亂想、情緒化、外加無法自我抑制——可能我真的需要找一天去看看心理醫生或者精神科。

好在「自我主義(犧牲社會)」「充滿惡意(傷人傷己)」「道德推脫(雙標個人行為與道德標準)」和「馬基雅維里主義(操控他人傾向)」這四項的分數都極其低,否則我真的會開始覺得,自己真就是個禍害了。

「別說這個!孩子!」老爸卻一直對我和夏雪平的事情,似乎都很釋懷,「你們娘倆都能好好的,能在一起不像以前那麼冰著,咋的其實都無所謂了;而且爸爸都不好意思說……老爸也對不起你!當初,我跟雪平把美茵抱回來的時候,本來是想著先當女兒養著,等以後你倆都大了,再讓你們結婚的……但是,唉,爸爸沒用,醜死人了,到了知天命的歲數,居然管不住自己褲襠……」

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老爸,您讓我把話說完。事到如今,我要跟您討論的也不是咱們家『孝悌廉恥』這些爛俗的東西。」說著,我仰頭乾了一盅酒,又給自己滿上,點著自己手指頭說道:「我想跟您說的是……我心裡一直有種感覺就是,咱們家,雖然說你和夏雪平離婚了,但是咱們家這幾個人——您,美茵,我、夏雪平,咱們四個的關係——對,外加陳美瑭,她就算是個犯罪份子,她也好歹算是我後媽了;您就說說咱們幾個,像不像一出古希臘悲劇?您是搞文化工作的,咱們家您最有文化!您說咱們家像不像一齣悲劇?」

父親愣了一下,愕然著注視著我。他的眼神有些虛,但並沒說一個字。

我深吸著面前酒盅里醇厚的酒香,抽了抽鼻子後,繼續忍著苦說道:「我仔細想了想,任何故事喜劇也好、悲劇也好,咋說它都有個根兒吧?你知道這幾天,我自己在家的時候,我就合計這事情來著……自己跟自己掰扯半天,我也總算掰扯清楚了:咱們家的悲劇,除了陳月芳是想殺了夏雪平這事情之外,總共有三個病根:美茵不懂事;我不懂事;還有就是,你和夏雪平,不願意跟我和美茵說真話。現在美茵不在家了,我的事情我會檢討的。但你和夏雪平呢?夏雪平是嘴硬,她就是塊比石頭還硬的冰,她是一『冷血孤狼』,別提『說真話』啦,她都不咋愛跟人說話。可您呢,老爸?您有在很多事情上頭都不說真話!那您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在您心裡,您真的是我所看到的您麼?」

「兒子,爸爸什麼時候跟你沒說真話啦?你這真是冤枉……」

「您跟夏雪平假裝要互相拼個你死我活,這算不算?您跑去自己幫著查曹家兄弟的事情,都沒跟我打一聲招呼,這算不算?您私自答應隋瓊嵐把美茵送還給她,這算不算?您又說您這次去滬港、去南粵那邊是有好工作,結果卻把自己造成這樣,這算不算?您從來都沒跟我提過一句薛荔莎的事情,這算不算?再就是您跟美茵瞎說,說是您從那場大火里親自把美茵救出來的,這算不算?」

父親無奈地嘆了口氣,異常傷心地看著我:「孩子,你這是要清算爸爸麼?爸爸是對不起你……」

「我啥時候說我要清算您了?您要是老早就跟我說隋瓊嵐的咄咄逼人,咱們爺倆商量商量,您說說,美茵現在是不是就不用走了?您要是早就讓我知道美茵還有個親媽,那在過去那麼些日子裡,我是不是就會對美茵的態度不一樣?她成長的內心世界是不是也會不一樣?這麼樣的話,咱們爺倆之間,會不會也沒有那麼多的隔閡——您把從火場裡救她出來的人說成是你自己,這不正表明您對她的心思,根本不簡簡單單是養父對養女的心思嗎?而且我現在最最介懷的,就是你跟夏雪平當年的婚姻!為什麼當初你遠在中東,會跟一個孕婦搞在一起;而夏雪平在之後,又會跟那個周荻風花雪月、搞出來巫山一段情?老爸,我知道我何秋岩沒那麼大出息!在我身上光環太多了,我就真以為自己能了,但我知道我現在我很幼稚;可即便這樣,我也21歲了!我不希望你和夏雪平再把我當成小孩!我就是想知道這一切的一切,到底都是怎麼回事!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不行嗎?」

父親長吁一口氣後,端著碗,扒拉了半碗麵條,接著他放下筷子,給自己倒滿了一盅酒,又給我續上了一些,嘴巴張開又閉上,隨後看著自己面前那酒盅里的酒,自己也痛快地乾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對我問道:「秋岩,那你先跟爸爸詳細說說,這幾天到底都怎麼了,行嗎?」

隨後,借著酒勁,我一股腦地把這差不多一個月里,夏雪平被我發現的她和周荻的互動、我跟夏雪平之間的矛盾——包括我讓夏雪平懷上孩子、她又去打掉的事情,然後還有一直以來我跟趙嘉霖的摩擦、我們四個人一起吃的那桌飯、此後趙嘉霖偷錄到的夏雪平跟周荻的視頻和音頻、周荻的日記,外加我看到的夏雪平私藏的那些關於自己初戀男友於鋒的事情,全都倒給了父親。同時對於他我沒放過:我是真的不清楚,他為啥會答應隋瓊嵐把美茵帶走,當然也是借著這股火,我又質問了他關於薛荔莎的事情。

一肚子苦水吐個乾淨,玻璃壺裡的黃酒也只剩下小半壺。眼前暈暈乎乎的我,又打開了另外一瓶酒,全都倒進了壺裡,繼續在電熱杯墊上溫著。

但當我說完這一切,父親既沒急著評價,也沒急著辯解,而是問我要了一支煙。而在此前,我基本上見不到父親抽菸。

而此刻,被酒氣和煙霧籠罩下的父親,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裡冷漠了許多,竟也蒼老了許多。

「您跟美茵在一起,做出父女之間不能做的事情,除了您也會覺得刺激之外,也並不是美茵所從陳月芳那兒轉述的、你冠冕堂皇的說是為了平衡美茵和陳月芳之間關係;你沒把握住自己,更多的是因為你覺得,美茵跟她親媽薛荔莎長得特別像,對吧?」

「我確實很愛荔莎……她是個很可愛的女人。美茵的長相、身材、皮膚的膚質、膚色,還有她的眼神和性格,跟荔莎……完全一樣。」父親邊抽著煙,邊吃著面,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何老太爺,你羨慕張霽隆麼?」

「羨慕他什麼?」

「您真是……您還跟我裝傻!你……」我放下酒盅,狠狠咬了一口翅根肉,「你知道,死去的陳美瑭跟被隋家擄走的美茵是怎麼評價你的麼,老爸?」

「怎麼評價的……」

「『老好人外表之下,其實是個很不簡單的靈魂,他的好勝心、自尊心,甚至要強過夏雪平』——這些是美茵說的。陳美瑭的話就更有意思了,她說在您的心裡,一定是『裝著雄兵百萬、裝著金鑾鶴羽、裝著酒池肉林』的。」

「她倆真這麼說麼?呵呵……」父親慚愧地苦笑著。

「您不信,您可以再去問美茵。不說別的,張霽隆現在齊人之福,一妻一妾。而且我也老早就看出來了,韓琦琦那丫頭性取向那方面也亂七八糟的,對美茵有意思之外,她好像跟張霽隆之間也不清不楚的——我且把琦琦也算做跟張霽隆有禁忌關係。這樣的他,你羨慕嗎?」

父親緊閉上了眼,猛乾了一盅之後,抿著嘴道:「一個人,一個命罷了……」

「哼……」我也冷笑了一聲,悶頭喝著酒。

實際上這麼一句抽象的話,讓我算是徹底清楚了老爸的心思了,並且同時我還想到了很多。

——爺爺是藍黨特務,舊時代藍黨麾下的兩大情報部門裡的特務的故事,到現在依然被人津津樂道,他們的大老闆身邊,一輩子都不乏桃色肉彈,耳濡目染,爺爺年輕時候,雖說刀尖舔血,但每天過得想必也都是紙醉金迷、香車美女日子;我那在粵州跟許老總、吳指揮一起拜過五祖、插過香頭、打過陳炯明的軍閥太爺爺,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個妻妾成群、揮金如土的人物,據說我那個太奶奶不就是太爺爺之前某個妻妾的妹妹麼。父親小時候,總聽我這個特務爺爺講述自己好漢當年勇,講述自己小時候的浮華歲月,他勢必也對那樣的生活心神往之。

沒記錯的話,隋瓊嵐提過一嘴,美茵的親媽薛荔莎是安保局出身的。從安保局出來的女人都不是善茬子,可那薛荔莎竟然還能對父親一往情深,何老太爺這人,難道沒有手段麼?

至於他對美茵,或許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有私心了,或許他是後來跟美茵在一起做愛了之後,漸漸對美茵產生了超出父女的情感。這我也理解,我也懂,畢竟我曾經一度對美茵也是一樣的,即便後來他發現他真的愛上了陳月芳。更準確地說,他應該是把陳月芳跟美茵,都看做是自己下半生開始的預祝禮。他並不因為美茵故意刁難陳月芳而去疏遠美茵,也並不因為陳月芳協助綁架了美茵而憎恨陳月芳。

——這些我都懂。

畢竟父親對我一直以來,也是極好的。所以我也真沒必要非逼著他,把什麼話都說得太明白。父親在兒子面前,還是需要有父親的尊嚴的。

「那您一直對我和夏雪平的事情,表現得這麼大度,您又是怎麼合計的呢?我一直覺著您早晚會揍我一頓……您是覺得,你們倆離婚了,她跟你沒關係了,還是說,就像你跟她在婚內各自出軌一樣,根本不在乎那些……」

一提到這個,父親突然睜大了眼睛,看向我之後,還亮起嚴肅正經的神色,身跟著他的身子也稍稍坐直了,手上也輕輕握起了拳頭,看樣子他對我說的話確實有些氣,但同時他又好像有些緊張似的:「秋岩,這話不能這麼……爸爸對你跟雪平這件事心裡所想的,可不像你猜的那樣!我是真心希望你跟『夏小』……雪平在一起好好的,兒子,爸爸確實對你有愧!爸爸沒權利追究你跟你媽媽之間的事情。再者,爸爸跟你媽媽已經離婚了,我倆當初離婚,也是為了她過得好一些,也能讓你和美茵過得更好一些。爸爸想事情很簡單:只要你們都好,爸爸就怎麼樣都行。你跟在雪平在一起之後,爸爸看得出來,你比以前開朗了,雪平也比以前幸福了,所以爸爸也不會去干涉你跟雪平的事情——這是我之前離開家那天,我跟你說過的吧?」

這兩個理由聽起來很充分,但也可能是因為我現在喝多了原因,我並不覺得我能被這兩個理由給說服。

倒是有個事情,吸引到了我的注意:老爸一走嘴,差點把夏雪平叫成了「夏小姐」。

緊接著我突然想起,似乎一直到我四五歲的時候,爸爸一直都在管夏雪平叫「夏小姐」這樣距離感很明顯的稱謂,而不是「雪平」這麼親切的稱呼。這個稱呼實際上讓小時候的我很敏感,那時候我看電視上電視劇或者電影里,沒見說誰家的丈夫會這麼恭敬地稱呼自己妻子的;現在跟我差不多同歲的年輕人里,倒是經常會有互成「X宣森」、「X淆改」的,而且隨著我長大,父親對夏雪平的稱呼也變成了「雪平」。只是偶然聽見父親這麼叫夏雪平,我還是有些敏感,但也只是覺得,父親內心是那麼的貪婪又有企圖心,但在夏雪平這邊,卻總是那麼的恭順,甚至卑微。

但我尋思了半天,也沒好把心裡的狐疑問出口——畢竟我現在的人設已經是「多疑」了,我可不想在自己老爸著把這個性子搞得更加深化。

「而且,」父親見我半天不說話,便接著說道,「以我對雪平的了解,兒子,我覺得你一定是弄錯了什麼——雪平這樣的女人,她是絕不可能對任何的、隨便的一個的男人動心的,也必定不會在自己有感情歸屬的時候,去移情別戀上任何其他男人的。」父親想了想,又對我問道:「你還記得你最開始,你對你媽媽是在什麼時候、是怎麼樣產生的現在這種,超出一般母子之間的感情嗎?」

我沉下心來,回想片刻,然後對父親說道:「其實我剛去市局、去她身邊之後,我心裡就對她長草了……當晚我還去偷偷摸摸趴窗戶看她來著,還看到了她為了誘逼那個段捷露出馬腳在他的懷裡假意溫存、跟塊冰冷石頭似的……我記得這個我跟您講過。現在想起來她跟那個段捷還接過吻!我心裡就……噁心!女警辦案子,難道都得像這樣的出賣色相嗎?」

父親知道我是氣昏了頭,才把老帳翻出來,於是等著我把氣撒出來、說完了話,他才說道:「孩子,我走之前,你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還真虧你也是個警察,還是個刑警,外邊那些沒腦子的這麼說也就算了,你居然也這麼說?一碼事歸一碼,就算咱爺倆今天聊的不是雪平,而是別的女警察,你也都不能這麼說話,這個你知道的吧!」

「我……是,是我說錯話了……老爸,抱歉……」

父親瞪了我一眼,又接著問道:「唉……你還沒從警校畢業的時候還不這樣的,這幾個月你是咋啦?受的刺激倒是真不小……我再說回你和雪平:你要真覺得雪平『噁心』,以你的性格,你是不是從最開始都不會接近她?你再回憶回憶,你是怎麼對她產生這種特殊感情的?你除了看到段捷跟她在一起之外,你還看到了別的,對吧?」

「是……」我嘆了口氣,「除了她跟那個段亦澄在一起之外,我還看到了她的一身傷痛;隨後某一天,我尾隨著他倆去了一家電影院——本以為他倆是去做什麼猥瑣的事情的,結果沒想到看電影的時候好幾次,那段捷都有可疑的危險舉動——現在想想,他很可能是想趁著電影院昏暗、人少,沒人注意的時候想殺了夏雪平;那傢伙當時也應該是發現我跟著他倆了。再之後就是在那家伯爵茶餐廳的打鬥,要不是段捷的那個小情人福至心靈、良心未泯,夏雪平怕是已經沒命了。我當時就在想:夏雪平啊夏雪平,你周圍真是沒有一個真心對你好的男人——徐遠口口聲聲說把夏雪平當妹妹,現在看來其實也就是比一般下屬的關係親近;沈量才那傢伙,成天恨不得把夏雪平逼得辭職了,或是盼著她有個三長兩短;艾立威,呵呵,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混帳王八蛋設計的,平時給人感覺鞍前馬後的、肯定是暗戀夏雪平,可當時夏雪平遇到危險了人卻沒在身邊;其他的什麼下屬、同事、追求者啦亂七八糟的,也都是敬畏著而已,遇到關鍵生死大事了,才不管不顧呢!」

「嗯。那麼那時候,這個『周什麼玩意的』,他在哪呢?」父親跟著問了一句。

這話給我徹底問住了——對啊,周荻老早就跟夏雪平認識了。不說夏雪平是不是真跟這傢伙有事兒,假設說就算是他倆沒事,是清白的,十三年前也好、七年前也罷,之前他畢竟是跟夏雪平共事過,而且還應該有愛慕之心的,那夏雪平差點被人毒死、打死,他當初怎麼就沒出現呢——哪怕是去醫院看一眼呢?

不過也保不齊,情報局那幫人給他正好派了什麼任務——趙嘉霖跟他的婚禮不也一直拖著麼?而且當初趙嘉霖也沒少在局裡一樓睡大廳,像是解恨一樣的、天天晚上打更。萬一是有保密需要,他不出現也正常。

沒等我繼續展開了往下想,父親又說道:「你說的這個『周什麼玩意的』,我不認識,沒見過,我也不知道他是一個多傑出、多帥氣,或者多有心機多有腦子的一個人;但以你媽媽的學識、人品、家教、性格,秋岩,我是覺得,在什麼地方你是對她絕對有誤會的。她這輩子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應該就是跟自己的兒子在一起。秋岩,聽爸爸的:你應該是錯怪雪平了!」

父親擔心地看著我,他的話又說得竟然那麼言之鑿鑿。

我不解地皺著眉,立刻站起了身,朝著樓上走去。

「你幹嘛?我啥你又不愛聽了這是?不是……你不陪爸爸喝酒了啊?」父親試探著問道,他似乎誤認為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給我說得急了氣了,跟他耍性子。

「您等會……我去把周荻自己寫的日記找來給您看看!您看了就什麼都知道了!」

「喂,真折騰!我說……嗨,下來,別找了!我不看那玩意!哎呦……這倔小子,犟脾氣又上來了……秋岩,回來吧,別折騰了……」父親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後大口「哧溜」了兩口麵條。

但此刻的我已經槓上了,儘管腦子喝得暈暈乎乎的、下半身和心臟的血脈也有些熱騰騰的我,真說不清楚我到底是跟誰槓上,是跟周荻、夏雪平,還是跟好像不管夏雪平怎麼樣他都會報以無窮無盡信任與寬容的老爸,我打開房門、借著走廊燈在自己電腦桌上、鍵盤抽屜里、床頭櫃和枕頭邊摸了好半天,最後終於確定,趙格格送給我的那張儲存卡竟然不翼而飛。結合著剛剛一進門就發現的茶几上的鑰匙,我一下子就猜到了那SD卡是怎麼沒的,因此我便更加地生氣。

「哼,她還給拿走啦!」我大叫著出了房間,砸上門,怒不可遏地下了樓。

父親見我這樣子,卻笑了出來,隨後問道:「哈哈……雪平回來過啊?」

「肯定是您回來之前,又趁我不在,偷偷回來的!」我猛地連著喝乾兩盅酒,氣鼓鼓地往嘴裡塞著蘿蔔,「要不是她心裡有鬼,她把我存著周荻日記的那張卡拿走了幹嘛!」

「秋岩啊,你說你不想讓我和你媽媽把你當成孩子,可你現在不就正鬧著孩子脾氣麼?」父親對我反問道。

「因為夏雪平在我面前,永遠表現得前後矛盾、表里不一!我除了鬧孩子氣我又能怎樣呢?是她在把我當孩子耍!我無能啊!我……我就是不明白,夏雪平明明跟我說她對那個周荻是討厭的……那既然他倆沒事,又為何會跟他表現得那麼親密呢?」我猛吸了口氣,捏了兩顆棗放在嘴裡狠嚼著,嘴裡一股苦澀的氣直衝淚腺。

父親嘆了口氣,看我把紅棗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倒是把他勾的饞了似的,他呵呵笑了一下,也伸手抓了一小把棗子放在面碗旁邊,啃了口乾棗,然後跟著下一秒挑起來的一筷子麵條,大口大口地朝著嘴裡嗦嚕。吞咽了好幾口,父親吧唧著嘴,對我說道:「唉,我就合計著在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心裡,到底怎樣才算越了界的『親密』?我進拘留所之前,我手下那個小文和小金——你認識的,這一對兒還幫著我去你警院給你送過材料那倆——他倆正要鬧離婚。你知道為啥麼?就因為小金給女客戶發微信的時候,用了表情符號。」

「那……」

我白了一眼老爸,剛要說話,沒想到他卻給我面前夾了一筷子翅根。何老太爺一般在飯桌上能這樣,都是在表示自己想堵住我或者美茵的嘴。我把身子朝著背後倚靠著,索性也不說話了,單就一個勁地吃著棗子喝著酒,且聽何老太爺繼續說道:「雪平這人,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這樣:評價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因為自己跟那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而去進行主觀描述。對這個『周什麼荻』是這樣,對省警察廳里那些個跟她不對付的大官兒們也是這樣。雪平這個人單純得很。孩子,咱且說她跟那個『周什麼的』親密一些,又怎麼了?從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跟我說過,對於什麼『國情』『安保』的這幫特工們,她其實挺反感的。可她沒辦法,她從小就長在那種環境里的,你外公的學生徒弟們都是特工,雪平從小到大的閨蜜姐妹們也都是特工。你說這樣的話,她能不矛盾麼?」接著,父親對我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跟張霽隆那一類的人交往、且不覺得心裡不自在、不舒服麼?」

「為什麼?」其實我也正好奇。我是沒辦法,我跟張霽隆接觸一來算是偶遇,二來又是工作性質、跟徐遠與他之間打啞謎一般地下盲棋。但父親可是個讀書文化人,講道理,他們那一群文化人對張霽隆這樣有黑道背景的人多少都有反感的。

「嗯……你爺爺當年,趁著內戰快結束的時候,從外地逃到Y省隱居,就為了躲著當初舊時代藍黨的那些特務。可你猜怎麼著?到了後來他生活的那個村子,落下了腳之後……那都得兩三年了吧,他才發現那一整個村子的人,以前全都是在山上『立棍』當『綹子』的,那是個接受改造的土匪村。你奶奶他們家,以前是山上的三當家;我小時候沒事陪我一起勒皮枸子、扇片劑的小孩,他們那幾個的爹以前打過日本鬼子和偽警察,搶過地主豪紳,但坑老百姓、殺人越貨的事情也沒少干過;他們那幾個的媽媽,以前要麼都是窯子裡的,要麼就是被『綁紅票』搶到山寨去的,要麼以前也是女鬍子。老頭活著的時候總嘚吧自己,『是逃了鷹犬洞,進了虎狼窩』。所以我從小其實也不怎麼喜歡土匪黑道,但奈何我從小的那些朋友們,全都是土匪二代三代。雪平的擰巴,其實我能懂。但咱在說回來:雪平跟『那個什麼周什麼』……倆人那就叫『親密』了?我聽你說那意思,雪平去做人流,是那個『周什麼什麼』……陪著的?」

「鬼知道他倆怎麼回事!我打電話的時候夏雪平告訴我她自己在醫院,也沒跟我說明白……」

「那就是那個『周』在陪著了。你不是在雪平最脆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在她身邊麼?」

「那她也沒跟我說……」

「那你怎麼就沒發現雪平的身體不對勁呢?你也是個大人了,這些事你也都懂,你怎麼就沒發現呢?男女之間相互照顧,沒做好就是沒做好。」父親用著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視著我,「我看得出來你用了很大力氣去想表現的很好,但我也看得出來,你骨子裡其實還是覺得,雪平是個大人,你自己是個孩子。你覺得她還是比你強,而你的所有努力都必須在她那裡得是加分項。」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管怎麼說,『那個周』也是在雪平做了手術之後幫了忙、開著車子把人送回了家。那種手術對於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更何況雪平懷的還是你跟她之間的孩子。任何女人,都是有自己的脆弱面的,雪平也是如此。但脆弱面和脆弱面之間又會有不同:有些人的脆弱面,如宣紙蟬翼,滴水則透;有些人則需要日積月累才能打穿,就像木板一樣;還有些人,即便是脆弱面,跟其他人比起來也是銅牆鐵壁。無欲則剛,雪平再脆弱,也只不過是跟那個姓周的開了個**的玩笑而已,也僅此而已,結果被你當成了打情罵俏。但是就你的描述來看,事後雪平的表現可謂坦蕩磊落,還對你的突然光臨表現得很驚喜。倘若她真的跟那個男人有什麼問題,她當時難道不會藏著掖著麼?」

「哦,那您的意思是,到頭來,還是我欠……」

「行了,行了!兒子!瞧你這衝動又小心眼的模樣,也不知道你這不聽勸的德性隨了誰!呵呵……」父親笑了笑,然後默默低頭抿了抿嘴,夾了一塊西紅柿,繼續道,「我真不相信她能跟一男的隨便親密到哪去、親密到你現在懷疑他倆的那種地步。雪平本就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她能跟你跨出一般人都不敢想、可能也接受不來的那一步,一定是在心裡做了好大的鬥爭。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再去跟別的男人發生不該發生的呢?不過你可小心了,就你這愛多心、又動不動意氣用事的性子,很容易被人操縱或者利用——你以前不這樣的!你現在都是重案一組的代理組長了,多少該注意一下了,要麼,真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看你笑話的!」

嚼了一會兒紅棗,我心裡的悲傷勁兒、痛苦勁兒和對夏雪平的不捨得又都蹦了出來,再看看酒盅壁上倒映著的扭曲的自己,我才發覺從剛剛坐下來喝下第一盅酒到現在,我的情緒發泄得確實有些過了。

而老爸剛剛不經意間提到的「操縱」和「利用」這兩個詞,又突然讓我想到了那無緣無故被挪到我床下的夏雪平的儲物匣。那東西難不成真是自己長了腿麼?

父親看了看我,微笑著提起那隻玻璃壺,給我倒滿了一盅酒,對我說道:「我為什麼信任夏雪平,你知道麼?我跟雪平結婚的時候,我和她的出身相差可真是太大了,你外公是地方大員、F市Y省警察系統里的頂天梁;而我卻是敵特破壞份子的後代,一個要啥沒啥也沒有前途窮學生。你外公讓……你外公能同意我跟你媽媽的婚事,其實讓我對你外公跟你媽媽都挺有敬畏心的,於是結婚後我倆都約好了,倘若有一天,咱倆其中任何一個在外面看上別人了,就一定不要保留地跟對方說,無論什麼時候、跟誰;把話說明白了之後,該離婚就離婚,改分財產就分財產,咋的都行——雖說這到最後,我倆還是離婚了,但我其實都沒尋思,我能跟雪平在一起過那麼長時間。沒想到在外面有人那個會是我,呵呵。」父親自嘲地說道,並且舒服地嚼著麵條,「但是,如果真像你現在認為的說,雪平跟那個周……是叫周荻吧?呵呵,名字跟個女孩名似的。」

「周荻。」

「對,周荻——跟那個周荻之間有什麼私情,那我相信她也肯定會第一時間跟我說的。至於你剛才熱血充腦,非要給我看的那個什麼日記……秋岩,你老爸我是搞文字工作的,對於文字方面的事情,我也算是有話語權了:孩子,你記住,一切白紙黑字寫的東西,不一定就是真的。」

「您這話就哄小孩了,他自己私密日記上寫的東西,怎麼可能就不是真的?」

「誰說寫日記就一定要寫真東西的?」

「那不寫真東西寫日記幹嘛呢?您別哄我玩……」

「你爸爸我就寫過那種日記:人都是真的,事情背景和起因也都是真的,但就是把自己腦子裡的幻想當成真事兒給記下來了。」

「嗬?您真這麼干過?」

「對。」

「那這樣你圖啥呢?」

「日記就是寫個自己看的,把自己想干卻沒幹成的事情、或者不敢幹的事情寫出來,自己給自己捏造一個故事再給自己看,就圖個心裡痛快。」父親看了看我,又轉頭看了看一樓那空蕩蕩房間,輕嘆著說道,「只是有些事情,捏造得久了,是會欺騙自己的記憶的,結果自己慢慢也跟著上當了,信以為真了。」

我聽了父親的話,還是覺得父親是在安慰我,於是我搖了搖頭道:「我還是不覺得那是周荻瞎編的故事……他些那玩意您是沒看到——而且您也不認識他,那傢伙腦子特別靈,所以他寫的東西也事無巨細。第一篇里第一次寫他跟夏雪平的私情就差點沒給我把心臟氣出來,後面一連好幾篇還都在回味呢!而且後面的幾篇越寫越詳細!還把夏雪平……我怎麼跟您說呢?那傢伙還是個『體驗派』呢!您知道嗎,就他……」

「我聽你這麼說,倒是越來越相信是那是他編的了——咱這麼說:他如果對雪平的情感難以忘懷,對雪平的身……咳咳……就像你說的,這個周荻如果真是個體驗派,他為什麼不在你所說的第一篇日記裡面就把所有感受寫下來,而是要逐篇把自己的感知寫得越來越具體?生物學上講,人類或者任何其他動物對於感知在記憶里的儲存,是會越來越不清晰的,因為那是兩個或者多個對象同時分泌的荷爾蒙所創造的,離開彼此了荷爾蒙的交換就會減少;而想像出來的『感知』正相反,他會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濃烈,因為那是自己身體內的多巴胺創造的,自己的多巴胺會在自己身體內積累。」

我一時間覺得父親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儘管我還是沒辦法相信那些文字真是周荻編的:「您是說,是我在胡思亂想?」

「對。而且胡思亂想往往都是沒意義的。」

「可我怎麼能不胡思亂想?她什麼都不跟我說清楚,什麼都藏著掖著……我……我就是太愛夏雪平了……」

「因為『太愛她』,你就胡思亂想麼?」父親很嚴厲地看著我,「你在你的腦海中,時時刻刻都把你最關心的人,用一種最不符合邏輯的方式,把她往最不堪的事情上聯繫,你覺得這應該是因為你『太愛她』而做得出來的事情麼?」

「我是因為……」

「這不叫『愛』,兒子,這叫『自私』。」父親目光沉重地看著我:「秋岩,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是給自己鎖在了你自己給你自己幻化出來的匣子裡,你只是一個勁地朝著自己眼前能見到的最陰暗的地方躲著陽光,但同時卻又把自己躲進去的那個匣子擺在光天化日之下,並想讓所有人看到你有多卑微、多委屈;但你自己卻並沒有去把事實探究到底。你對夏雪平的懷疑,只是眼巴前兒的一個輕攬、一個腦瓜崩,再加上別人給你偷來的視頻音頻和所謂的日記——而那個幫著你偷東西的那個女孩,趙景仁的三閨女,其實也跟你一樣,對不對?」

「……」我有些啞口無言。

「爸爸知道你的脾氣,你跟雪平你倆分開一段時間也好。你是個倔脾氣,她也是個倔脾氣。但你母子倆想要在一塊相處——就算不像前一段時間你們倆那樣——那總得有一個,稍微軟化一點吧?別急著發脾氣,兒子,你記著,不僅實在這件事上,無論你面對什麼,都記著,你看到的東西有可能並不是它本來的樣子。」

「行吧……您這話多矛盾,您自己也好像沒掂量似的……」

「呵呵,你不矛盾麼,孩子?你懷疑猜測雪平的目的,到底是你希望她是乾淨忠貞的,還是你希望你那些骯髒淫亂的可怕幻想會是真的呢?秋岩,提防不是猜疑的同義詞,永遠別去做一個喜歡猜疑的人。」

就著剛咽下去的酒,我不禁哽喉。父親說的是對的,道理我也早就懂,但是在夏雪平的事情上,我永遠繞不出自己跟她之間的這段迷宮。

「那於鋒呢?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知道麼?」我擦了擦嘴角,順帶著抹了一把臉頰。

聽我提起這個名字,父親沒馬上回答,而是捏了一隻雞翅,放在嘴裡嚼著。他嚼了半天翅中肉,細緻地舔乾淨了骨頭上的碎渣之後,才對我說道:「我是沒見過這個人的。光在你外公那兒,這個人已經都是他一生中的痛;而對於雪平來說,就更不用提了吧。」父親低著頭,眼睛迅速地朝著左下角撇了一眼,然後眼瞳又迅速地移回到原位,接著說道:「那傢伙,欺騙了你媽媽,是他甩了你媽媽。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但他確實就是個渣男。只是,呃……孩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雪平家室那麼好,人長得又漂亮,能沒有點過去麼?而且那傢伙,不是早就叛逃到別國了……」

我深吸一口氣道:「他回來了。」

父親瞬間愣住了:「他?他……回來了?」

「怎麼了?」我突然感覺父親的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他?他還能回來?」父親懷疑、費解又有些恐懼地看著我,再次確認道:「他從兩黨和解前、到過度政府時期,再到現在,一直都是國家A級的通緝犯,他怎麼可能回來?」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基本可以確定我見過他。夏雪平以前那個助手、化名成艾立威的傢伙,給夏雪平和我留下過一堆資料,其中就有一張很早之前什麼『警檢法大會』的大合照。我認得他。」我越說越氣,但是心裡的感覺也更加頹然,越是容易想到心裡緊的地方去,「說不定夏雪平也見過他了。您覺著以您對夏雪平的了解,您能判斷他倆會見面麼?

父親聽了我的話,他想說的東西顯然都已經到了嘴邊,但在看了我一眼之後,又硬把話咽了回去,用勺子擓著鮑汁蘿蔔往剩下的小半碗麵條里送,拌了三兩下,吸溜著沾滿鮑魚調味汁和蘿蔔水、還帶著點西紅柿炒雞蛋紅湯的麵條;嘴上手上專注地吃著端著挑著,眼睛卻眨了個不停。他那長著皺紋的眼角本身稍稍上揚著一些的,可等他聽我說那於鋒應該是回來了之後,眉頭便越皺越深,眼瞳亂竄的同時,眼瞼眨的簡直像在打字、拍電報一樣——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父親每每遇上什麼讓他困惑到極致的事情時,他眨眼的速度就會加快。

「爸,您合計啥呢?」

「哦,沒什麼,就是……我在想著你說的這些事情,到底跟雪平能有多少契合度呢。」父親掩飾地笑了笑,但緊接著又正經嚴肅、語重心長地說了起來:「秋岩,你這麼胡思亂想,到最後究竟能怎樣呢?哦,雪平跟那個周荻在一起,同時又跟老情人約會麼?她是你的情人,但她也是你的媽媽,而且,她還是那個夏雪平的啊。」

「車軲轆話……」我百無聊賴地搖了搖頭,「這點道理,您在我這算是轉不出去了。呵呵,不過也是……這些事情在我心裡也是轉不出去了。」

「那行吧。孩子,今天咱們父子倆喝酒,就別想那些了,爸爸也知道我再怎麼勸你你也不見得能把話聽進去。遇上這種事情,你可能也會覺得不好受,心裡的坎一時間過不去。但我想,總有一天你應該會知道,你對雪平的一切猜度都是錯的。而且,到了那天,你才是真正的懂事了,真正的是個大人了。」

「我也希望我是錯的。」我抬手擦了擦不知什麼時候從眼眶中掉出的眼淚。

「哈哈,一定是的!」父親十分自信地說道,並微笑著給我遞過來兩張紙巾。「雪平現在住哪,她也沒告訴你麼?」

我擦了擦眼淚說道:「我只知道她現在應該住在F市情報調查局情報二處處長岳凌音的家裡,要麼就是岳大嬸給她安排的地方。具體地址、小區名字什麼的,我是真不清楚。我也沒問岳凌音。」

「哦,行吧。」父親點了點頭,「我聯繫她吧。不過……唉,秋岩,你得先幫我再弄張手機卡,並且你再找一個以前你替換下來舊手機,借老爸用用。我現在沒手機,聯繫不上雪平。」

「用我的舊手機幹啥?我救了蔡勵晟一命,藍黨特勤處那幫傻逼混球不不由分說把我架走到他們黨部之後還揍了我半天。蔡勵晟為了道歉和致謝,還給了我一張卡。我直接給您再買一個新的不就得了?正好,弄個簽約機,有最新機型的那種,話費我也就幫您交了得了。」

「別別別!別用簽約機,千萬別弄簽約機!」老爸突然很焦急很慌亂地說道。

「怎……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你沒看最近新聞?好些地方的簽約機,那都是樣板機和翻新機做的——弄個新機型的殼,裡面主板什麼的全是舊機上面的?別弄那個,容易受騙。你就隨便給我弄一個手機就行,用不著多貴的。」

「那好吧。那您原來自己的手機呢?」我注視著父親。

「我……嗨,還能哪去,丟了唄。」父親對我淡然地說道,接著他看了看我,似乎察覺到我並不那麼容易被他搪塞過去,於是他便繼續說道:「我坐火車回來的,結果睡了一宿覺,再醒來手機就沒了。」

我隱約覺得老爸再跟我撒謊……不對,何秋岩,你該自信點:把「隱約」去了,老何同志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他遇到事了還不想跟你說,不是麼?

我咬牙忍了忍心中的躁動和不悅,接著問道:「那您去的時候不是坐飛機嗎?回來時候怎麼沒坐飛機?」

「啊……沒訂著機票。」

——可真逗,老爸啊老爸,你真以為你兒子我不知道你每回訂機票,都是按照你自己縝密的行程安排訂往返的?這次回來坐火車,就說明要麼他是錯過了飛機,要麼就是飛機不能坐。「那您坐得不是高鐵?怎麼還在車上睡了一宿覺?我沒記錯,現在最慢的從滬港到F市的列車,中間也就在S市、鄴陵、津港跟首都停這麼四站,差不多八個半小時就能到F市。」我故意問道。

「我……唉,呵呵,你看你這個傻爸爸!拎回來之前,錢包也被人偷了!身上最後總共就三百塊,買了一張四十多塊錢的『快列票』回來的。」

聽罷我心頭一急,同時鼻子也忍不住感覺有點發酸。

也就是說,父親在火車上待了差不多兩天。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結合他手機錢包俱不翼而飛的現實,再加上剛剛他在屋外瑟縮著身體站在冷風中的樣子,讓我心裡基本可以確定:

老爸好像是逃回來的。

「您……那您著急要麼?」

「最好明天就給我。」父親好像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對我說道,「可能之後我還得去一趟M省那邊去。」

「您還要走?這剛回來連屁股都沒坐熱乎呢……」

「嗯。」父親看了看我,又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沒招兒啊!你老爸我現在搞自媒體了,給自己撰稿,好多事現在都得親力親為啦!心疼你老爹了吧?哈哈……」

「唉……嘖!」我深吸了一口氣,咽了咽唾沫,認真地看著父親,那種帶著擔憂的苦滋味的血從心頭一股接著一股地湧上眉頭。「您到底是去給自己攥稿做準備的嗎?您在南方那邊都幹什麼,能給您自己搞成這個樣子?我說老爸,您到底遇到什麼事兒了?您就不能告訴我麼?」

父親抬頭看著我微笑,眼睛裡的深色,卻一直在往回藏:「哈哈,爸爸不是說了麼,就是去做幾個採訪、幫著那邊的報紙雜誌寫點東西……」

「那您採訪了誰?採訪的專題是啥?您寫的東西最後都在哪發表了?」

「哈哈,這孩子……爸爸剛寫出來的東西,都是在月刊上發表的,想看你得等下個月呢!」父親依舊雲淡風輕地笑著,但他的眼神更緊迫地往回收著,「怎麼?你審訊老爸呢?你這刑警才當幾天,就養出來職業病了?連爸爸說話你都不信……」

「那您自己看看您自己剛才那樣:又是一件好衣服都沒帶回來,又是手機錢包都沒了,又是坐著鐵皮火車回來的——您一下子成這樣了,能不讓人擔心懷疑麼?」

父親笑著,之後又沉默了。

「您還說我懷疑這懷疑那的呢!你啊,跟夏雪平都一個樣!啥都不跟我說,你說我能信啥?」

「兒子啊,你別怪爸爸,你也別怪你媽媽雪平。」父親突然嘆了口氣,眼睛周圍似乎還有些發紅髮熱,並在嘆氣後,突然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唉……不管怎麼說,我跟雪平都是希望你好好的。有的事情,我倆肯定都會跟你說實話;可是有的事情,我倆不跟你說實話、或者壓根都不跟你提,我倆……我倆真的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的。秋岩,你以後慢慢會懂的。」

看著父親認真且深沉的樣子,再帶著我對父親之間複雜的虧欠和擔憂,我確實有點不忍心再問下去了,我知道此刻的他應該是身心俱疲的;可我心裡隱隱又覺得不甘心:「那……不是我說……那到底是啥事怕我會受到傷害啊?」

「等你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父親卻這樣深沉地說了一句充滿禪機又很無聊的話,接著還補了一句,「但其實站在我的角度……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知道。」

「我這……」我搖了搖頭,回想到父親之前就著時政熱點寫的那篇文章,突然眼前一亮,我緊接著立刻警覺地問道:「爸,真不是藍黨那幫人看了您寫的那篇文章,就跟您過不去了吧?」

父親看著我,憨笑了兩聲又說道:「不是……呵呵……你想哪去了?他們就算想對付我,還沒對我怎樣……」

可他這麼一憨笑,越笑就越讓我覺得可能是藍黨那邊的事情。

「你在我這就別有顧慮:要真是藍黨的人對您不利、找您麻煩,您就跟我說。」我腦筋一轉,對父親說道:「我可真有招對付他們!」

「呵呵,真不是他們……不對,你有啥招對付他們啊?人家是一個政黨,你才是一個小警察……」

「他們不是把我帶回藍黨黨部打了一頓麼?但當時我手機還錄著音呢,他們不知道——裡頭關於這次暗殺蔡勵晟的黑幕,我手機里應該都錄下來了:他們特勤處和那個李秘書長有貓膩!我只要把錄音交給我們副局長沈量才就行!」我得意地笑著說道,「沈量才不是一直跟從胡敬魴,站在紅黨那邊的隊伍里麼……」

「你打住,秋岩!」父親再次嚴肅起來,又鄭重地看著我:「孩子,這種事兒你不能幹。別說父親真沒被他們的人怎樣,就算真的是藍黨對你爸爸我怎麼樣了,這種事情,那你也不能幹。」

「怎……怎麼呢?」

「其一,這種事是雞鳴狗盜的事情,玩的都是陰謀和黑暗,你玩一次之後,就回不了頭了。什麼在警隊里拿到多少多少成就、當個什麼部長局長警監之類的、或者什麼超過你媽媽冷血孤狼或是你外公之類的,爸爸沒那麼多想法,爸爸只想讓你做一個光明正大的、正直的人。其二,沈量才那傢伙爸爸沒怎麼見過,但是爸爸知道,那是個小人。就爸爸我從社會上的那些朋友嘴裡聽到的他干出來過的蠅營狗苟的事情就夠寫兩本書的,更別提我從你媽媽那兒聽來的了。他一直就對雪平沒少使絆子,這些事情,你應該也清楚,爸爸不想讓你跟那樣的人在一起相處。雪平說過,要不是你媽媽的那個朋友、你們局長徐遠跟那個沈量才關係好,她才不會多理會那個人多少呢。」

「哈哈,從小到大我還真沒聽您真正反感過誰。沒想到您對『沈倭瓜』的評價,居然能這麼『高』。」

「他是你的上司,你倒也用不著躲著他;但是你主動靠近他、或者給他成就了什麼事情,之後的話你一定會很心累、很後悔的。而至於那個胡敬魴,那傢伙更不用提了,他幾次三番想暗算雪平,關於這些你也應該知道的吧?儘量別去招惹他們。當警察,就好好抓罪犯、辦案子就好了,這世界上的某些事情,你媽媽和我這樣的人是逃不過了……但你能不參與,就別參與,這是爸爸給你的建議。」緊接著,父親又低下了頭,側過臉看了看一樓臥室的門,「唉,這世道……就現在這節骨眼上,你要是能跟雪平分開一段時間,其實也不見得就不好。我估計雪平也是這麼想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老爸。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我也看到了抽動著鼻子、眼帶委屈的我自己。

「所以我就在您這,啥忙都幫不上了,是吧?」

老爸看了看我,輕鬆地說著:「我用你幫啥忙呀?呵呵,跟你老爸還裝大人!你就管好你自己、把你自己照顧好了就……」

「我就弄不明白了!為什麼夏雪平這樣,你也這樣!為啥你們啥事都不跟我說明白呢?然後還口口聲聲說是因為愛我、怕我受傷害!何勁峰老太爺,您自己把您和夏雪平的所作所為自己從頭到尾復盤一遍,你說你們倆能不讓我多心?」我咬著牙,含著一股帶著苦澀的委屈氣息看著父親,「……倒是說我不懂事、幼稚、愛胡思亂想,那你說你們倆都這樣,我能不胡思亂想麼?」

父親聽了我的話,突然用著一種茫然又無助的目光看著我,緊接著他的眼神又開始閃躲,抿抿嘴巴後又把面碗端起來,拿筷子扒拉著碗裡面僅剩的一點碎麵條和雞蛋鹵底子。

「行吧……」我看他沒有一點要繼續把話說下去的意思,便帶著滿腹的哀怨站了起身,「您自己吃吧。我睏了,上去了。」

父親立刻放下了碗,低著頭看著我朝著樓梯走去;卻直到我走到樓上之後,也沒喚我一聲。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走到電腦桌前拉開了抽屜,正好老邵大爺上次送我的那種秘魯香菸我還剩一包。此刻的我,極其需要尼古丁來麻醉自己。但就在我翻出了一盞紙杯當菸灰缸,一屁股坐在床上準備把煙點燃的時候,我卻才看見,在我的枕頭上放著一張字條——這是兩行帶著凸凹不平的乾燥後暈痕的字跡

「假如我沒有見過太陽,我也許會忍受黑暗;

可如今,太陽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

我深吸了口氣,默默地把這張字條對摺後,跟手裡的香菸塞進抽屜里。

一方面,我覺得夏雪平這樣很不要臉,都明明心裡還念著另外的男人,而且很可能還是倆男人,而且跟其中一個還保持了那麼長時間的私情,竟然還好意思給我留下這樣的話;

但另一方面,我又因為我終於確定了夏雪平也是難過的所踏實了下來——這至少證明她是有良心的,我跟她之間打破禁忌的情愫不是一文不值的,可緊接著,我卻因為這份並非不值一文的情感已經走到了一種覆水難收的地步,反而更加難過。

在這種心情下,是越抽菸越難受的。

趁著睡前,花之前蔡勵晟給的銀行卡網購了一部手機,正常情況下明早八點鐘前後就能送到家門口。我本尋思著再下樓跟老爸打一聲招呼,並告訴他明天我是沒工夫幫著他把之前手機里的資料通過雲端轉存到新手機里,可剛剛他那一如既往的跟我對任何事都三緘其口的態度,又讓我有點不想跟他說。我也是真的很好奇他這段時間到底去幹嘛了,於是我立刻打開微信,準備讓大白鶴幫著我暴力破解一下老爸以前的手機資料。

不過想想,我最終還是沒把那已經打出來的話發給白鐵心。我總覺得,自打我從外地回到F市之後,這傢伙好像就什麼東西變了似的。這讓我心中隱隱不安,我的軀殼裡,有個聲音開始對我說:可別什麼事情都再去找大白鶴了。

關了對話框,我便打開了朋友圈。本來想著明天一大早去附近新開的那個貨倉超市看看的,沒記錯的話他們那裡也有辦理電話卡的,可恰巧我正好在此刻看到許常諾轉發了一個手機卡的促銷廣告,我便從他那問了一下詳細信息,然後又聯繫上了那個通訊公司的代理,並且直接轉了八百塊多錢,作為一年的、加了最高流量包的電話費——對面自稱是許常諾發小的代理一上來還嗚哩哇啦地跟我說了一大堆我根本聽不懂的語言,後來我才知道許常諾那傢伙居然是個朝鮮族,這個代理石先生也是,他也誤以為我能聽得懂朝鮮話。也省事了,電話卡也差不多明早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能送來。

掛了電話之後,看著許常諾的信息,我還念叨著,F市街面上的朝鮮族的大拿是李燦烈、地下的老大哥則是車炫重,那這個許常諾跟這倆人,會不會是有點什麼樣的關係呢?

——但緊接著這件事就從我腦子當中滑過去了,而且滑得很快:一想到車炫重,我就想起那天那個被他親自砍了手的、長得像宋智孝的那個姐姐,再接著想起抱著赤身裸體又鮮血直流的她的張霽隆,還有她身上的細膩觸感跟體溫;

接著我不禁覺得渾身上下好像缺了點什麼可以取暖的,便迅速脫了身上的外衣外褲,換了短袖短褲後鑽進被窩裡,借著酒勁暈暈乎乎地會想著自己感受過的每個女人身上的體溫、肌膚觸感,以及她們嬌媚的模樣,同時腦子裡也模模糊糊地出現了韓橙在接到張霽隆的電話時候那種關切和緊張……

韓橙當時的樣子,真的是太美了,那是令人陶醉的美。可我對她的這種美,卻絲毫地沒有覬覦,但又的確十分渴望:為什麼人家的女人,是可以那麼的讓人感覺到踏實、善解人意,又那麼的溫柔順從呢?人家跟自己的男人在一起了,那就會跟對方相處得就像是一個人一樣——張霽隆進監獄那麼多年,真沒聽說過在外面過生活的韓橙有什麼邊邊角角的風言風語。

而反觀夏雪平……哼,她就不能有一丁點跟韓橙稍微學一下的嗎?呵呵,好一句「太陽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涼」——你確定那是「太陽」,不是照在你內心「平靜湖面」上的「雪白明月」嗎?

不過也對,我好像距離張霽隆也很遠,我也別說人家……

或許,拋開什麼母子血緣、什麼家庭倫理、什麼社會道德禁忌之類的因素,單純作為想要嘗試在一起的一男一女,我和夏雪平也並不合適。

酒勁沒一會就上來了,我掛著耳機,打著呼嚕,就著窗外驟然落下的雨夾雪敲打在玻璃窗的節奏,循環了一夜的《茉莉雨》。

園中花瓣落地,了斷了過去。

而我醞釀情緒,舉杯引醉意。

「輕嘆一手別離名為茉莉雨/園中花瓣落地了斷……嗡!嗡!嗡!——愛來來去去/走走停停/無論多小心——嗡!嗡!嗡!」

睡夢中警覺半路換歌,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再一睜眼,卻見制服大隊給我打來了電話。

「喂?我何秋岩。」

「秋岩老弟,這電話是徐局長和沈副局長讓我打給你的。趕緊過來吧。」

「唉……咋了?」我一看桌上的時鐘,4:52a.m.,忍不住捂著腦袋嘆了口氣。

「快來吧,有個案子,估計你們重案一組又沒好日子過了——上官果果殺人了,剛被轉到咱們市局。」

「我操!誰?」聽到這個名字,我整個人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接著腦袋裡產生了一陣被轟炸之後的眩暈。

上官果果,著名暢銷小說作家、劇作家——當然,這只不過是他的附加身份而已。他最主要的身份,是上官立雄的兒子。

而上官立雄,這傢伙的身份可就大了:現任國務副總理。

「你沒聽錯。剛剛我去陪著拿的人,就是上官果果。別說你們了,這陣子咱們整個市局估計都沒好果子吃。不多說了,老弟,我還得趕緊通知你們一組胡佳期,倆局長點名要你和她一起處理這個案子。撂電話了。」

我什麼都沒多想,立刻簡單洗漱了一下之後,就穿上了毛衣秋褲、西裝大衣。聽著一樓臥室里父親酣睡得正香甜,我也沒好打擾他跟他打聲招呼。出了小區大門,我立刻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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