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里的罌粟花 (8.8) 作者:銀鉤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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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里的罌粟花】

作者:銀鉤鐵畫 2021-4-1發表於SIS

(8.8)

莫名其妙的一晚上,總算在我嘴裡換了三顆帶麻藥的棉球之後過去了。

從這一天一直到新年以前這一段時間裡,又連續地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在12月31號這一天,我連續收到了兩份郵寄檔案,簽收的間隔為一個小時,而且全都是從首都寄來的,第一封的寄信地址是「首都九城區平安街110號,國家商貿部調查處辦公大廈」,但是裡面的東西,卻是從「司法部司法調查局-總部」發來的一封處理函,上面就一行字:「因Y省F市市級警察局重案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於12月29日晚在F市林檎機場攻擊嫌疑人某某,對嫌疑人某某採取非人道逮捕手段,遂對何秋岩進行嚴重處分處理。」且連個落款都沒有,倒是只有公章和看不出來簽的是什麼的簽名;

而第二封檔案的寄信地址卻是「首都明台區南四條路32號,國家司法部司法委員會調查局總局」,上面的內容,除了標題、名頭和落款也就一行字:「對Y省F市警察局重案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的處分決定,非系我部我局下達簽署;如何處理,著由Y省警察廳、F市警察局及重案一組代理組長何秋岩本人自行酌情。」

第二件事:

「司法調查局」在12月29號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和許常諾咱們幾個被黃雲煙帶到省政府省長辦公廳大樓的時候,他們帶著另一個車隊開進了市局,並且在他們的要求下,他們把顧紹儀的手機、網監處破解的顧紹儀的雲端數據與大白鶴自行做的數據備份全都帶走了;同時在天翔路分局那邊,也有他們的人要求著天翔路分局打開了蘭信飛的家門,然後把蘭信飛的電腦連著顯示器和主機全都帶走了;

當然,他們這些人只是拿的是「國家司法部司法委員會調查局總局」的公函,他們的工作證件清一色全是Y省紅黨黨委政治保衛處的,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黑色或深灰色立領正裝、胸口別了個紅色五角星胸章。而且,他們拿著的那封來自司法調查局的公函上面的簽字,簽的並不是司法調查局局長的名字、也不是司法部部長的名字,而是赫然用細毛筆寫著三個大字——「易瑞明」。

第三件事:

在12月30號這一天早上9點,首都國務院發了一條聲明:「副總理上官立雄因身體健康問題,宣布請辭,並已將辭呈遞交元首府與國家議會。副總理職權暫由總理米正康代攬。一切後續安排,皆將由國務院與國家議會相關人士商議決定。」

而隨後在9點30分,首都紅黨中央黨委也發布了一條聲明:「我黨中央委員會主任上官立雄同志,因為自己的身體健康問題和其他特殊原因,向我黨中央黨委提交申請,辭去一切黨務職務;經過中央黨委與總書記易瑞明研究決定,同意上官立雄同志的申請,相關工作即日起暫時交由副主任齊重同志負責,其他安排聽從黨組織決定。現上官立雄同志與家人,正在政治保衛處總部安排下前往左泰河進行休養並接受相關身體檢查和治療,望黨外和社會各界人士勿念。」

而緊隨其後,從商貿部、能源部,再到中央工業銀行、以及上觀國際集團,領導層,全都遭遇了一次大換血,尤其是上觀國際集團的總裁、執掌上官家族的大小企業將近三十餘年的上官麗萍宣布辭職,並把股權轉讓出自身持股百分之五十的新聞,一時間成為了財經類新聞的熱搜榜一。

——這些看似離我遠的事情,我和我周圍的人貌似都很清楚;但是有些看似離我很近的事情,我們卻近乎一無所知。

……或者說,倒也並非完全不知道了,只不過那些事情,全都是黃雲煙告訴我的。在那天大概晚上十點半左右,也就是差不多楊君實主持的那個臨時召集會議結束的一個半小時之後,黃雲煙單獨把我叫到了一個會客室,剩下的五個人則都留在了之前的那個大會客室里。我其實挺疑惑的,既然他們紅黨政保處的人是把我們六個一起請到他們Y省黨委,那還能有什麼事是不能讓我們一起聽的呢?

但其他五個人可沒管那些:而且說起來,紅黨黨委的人倒是比藍黨黨部和M省安保局的人將就多了,他們一看時間很晚,於是就給我們所有人都安排了宵夜——最牛的、當然過後讓我越想越不對勁的是,紅黨Y省黨委的人好像對我們所有人的口味都了如指掌:專門給許常諾上的,是一份熱乎的酸蘿蔔牛裡脊紫菜包飯、配拌牛板筋,還有用辣拌青蘿蔔絲做的鹹菜豆腐清湯;秦耀這傢伙的面前,直接擺了兩桶炸雞,還特意配上了加拿大千島醬;楊沅沅面前則是一份熱乎乎的叉燒肉跟脆皮豬拼在一起的雙拼飯,旁邊還配了蒜蓉茼蒿、玉米筍和梅乾菜;陸思恆面前,則擺了一大份燒烤,什麼烤牛筋烤羊腰烤蠶蛹烤雞脆骨,還有烤韭菜烤蘑菇烤茄子,還特意配了一張饢餅;而傅穹羽面前,則擺了一盤雞蛋鮮蝦韭菜水餃。傅穹羽這孩子平常看起來並不是特別情緒化的男孩,配醬油調白醋,可沒想到他在剛吃了一口餃子之後,竟然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背過身去抹了兩滴眼淚。

而在我來到那間小會客廳之後,黃雲煙親自給我擺了一碗雪裡蕻牛肉米粉——我雖然沒有特別喜歡吃哪一個小吃作為宵夜,但我確實喜歡在晚上睡覺前吃一點帶著湯水的東西,而且就最好是米線粉絲這種東西。只是我嘴裡剛被上官果果那畜生打掉了一顆臼齒,雖然經過醫生處理之後現在不疼了,但我明顯感覺到那裡的血窟窿還在往外冒血,於是我便沒吃一口。何況眼前的黃雲煙,似乎天生自帶「震懾」天賦,兩隻眼睛就跟兩盞重裝直升機上的探照燈一樣,被他多看一會兒就覺得下一秒可能就會有機關槍打過來。當然,眼前這黃雲煙長相倒是極其英俊的,高個子、平頭、丹鳳眼、劍眉、高鼻樑、闊嘴白牙、飽滿的額頭、稜角分明的下巴,像極了電影《太寧宮保鏢》里的許正陽——何況他本身就是干這個的,身上的錚錚鐵骨可比演員演出來的更真實;料想他今年怎麼也得四十五六歲了,可臉上卻真不見一點皺紋,頭上也一根白髮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根本比沒大幾歲一樣,可以說這個老帥哥算是我見過的最顯年輕的人了。不過他這一身帶著攻擊感十足的正氣和傲氣,卻又讓人覺得心中突兀。

黃雲煙見我捂著嘴看著眼前的湯粉一筷子不動,便立刻讓手下端走了,緊接著他稍微思考了一下,還是叫人給我端上了一碗菠菜蛋花湯。

「還是吃兩口這個吧,你的嘴巴吃不來小灶,那就來兩口咱們保衛辦公室的大鍋湯水,吃不下去也儘量吃一點。菠菜含鐵,雞蛋更不用說,是很好的蛋白質來源,都對你嘴裡的傷有好處。」黃雲煙說道,「我嘴裡的臼齒也被人打掉過,而且我嘴上受過的傷可比你的嚴重多了。過去有一次我參加訓練,跟人對拆肉搏,對方一不小心一腳踹到我嘴巴上了,結果我的下邊牙齒直接就把口腔壁磕爛了,差點直接咬透了——剛受傷那幾天,別人是能從我臉上……您看,就這,下巴到嘴唇中間這塊地方,都是能看出來兩道紅印的,那應該是有血從毛細血管里在往外滲。那時候我們教官就總給我開小灶,讓我吃菠菜蛋花湯,跟肉鬆拌米飯泡著吃。過了一周,我的嘴巴就開始好起來了。等何警官您回家去,您也可以試試。」

「黃處長,請您別一口一個『您』了,我何秋岩幾斤幾兩,敢在傳奇保鏢黃雲煙面前稱尊?還是叫我『小何』或者『秋岩』吧。」

「哈哈,行,那我就叫你『小何警官』吧。」

「大名鼎鼎的黃處長,把我單獨叫過來並不完全是想跟我探討怎麼治口腔里的傷口的吧?」我張口吐掉嘴裡的藥棉,捏起勺子喝了兩口湯。

「當然不是。」黃雲煙說著,從身後拿出了一本檔案袋,「知道你們關於最近這個上官果果先生的案子還沒完全了結,你們又一下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從一開始省政府和我黨省委就料定你們肯定會遇上麻煩,但是因為某些原因,我們也沒辦法直接幫你們——畢竟政體改革之後,政黨輕易無法介入司法程序,這個你也是知道的。但畢竟上官果果此人,是我黨首都高官的家屬,對你們來說棘手,對我們來說也得是該甄別就甄別,該清理門戶就清理門戶。現在不是我們一黨專政的時候了,可我們的內部紀律要求從來就沒放鬆過。」

「您稍等……你說你們紅黨『從一開始就料定』我們會遇上今天這種事嗎?」我馬上放下勺子,對黃雲煙問道。

「哈哈……」黃雲煙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決定把他知道的一些事告訴了我:「上官果果犯過的事情,可不止在F市殺了自己女友顧紹儀這麼一起——當然,能跟他稱得上是『未婚妻』的女友,全國上下也不止顧紹儀一個了。」

「他還做過什麼?」

「這個我就不能告訴你了。總之,其他地方的警方也有不少想要拿他的,但是也因為種種原因,都沒辦法對他進行提告,過了24小時、48小時、72小時的,就都把他放了。」黃雲煙想了想,又對我問道:「上官果果是否有跟咱們F市警方提出過,不要見自家派遣來的律師的要求?」

「對,他的確這麼要求過。」

「這就對了。這是他和他們家律師達成的一種默契:如果他跟警方或者檢方提出見律師,其實說明他所涉及的事件主要責任並不在他,但他卻可以通過自家律師和自家名聲,向檢方警方進行施壓,讓司法部門的人員對他所涉的下次事件,產生一種預先畏懼心理;但如果他提出說什麼都不想見律師,這就表明他摻和進去的這件事情,他的責任可不小,完全不是能通過簡單的法律途徑能夠解決的,這樣的話,只有他們家的律師在外面安排的人,說出相應的暗語或者戴上相應的衣飾,遇到事情之後被關在警局或者檢察院的上官果果才會相信那些聲稱是要幫助他的人。」

我這才大感受騙,怪不得上官果果說他從最開始就沒相信我的手段。不過照此一看,我的這麼點手段也真是嫩得很,早就趕不上他自己預先設計的對策了。而且我也真算是見識了,從警校剛畢業的時候,因為一直被人用「警專生轉升學中最優秀」的名頭捧著,我覺得我自己哪哪都行,被「桴鼓鳴」一案那四五個教育了一通之後,我算是對自己的認知明確了不少,自己的性子也收斂了不少,等到再回到局裡,連續高強度地遭遇了羅佳蔓和上官果果這倆人的案子,我才終於知道了人跟人之間從智商到心思再到善惡之間的差距。見天地、見眾生,方能見自己,這一瞬間我還真覺得自己足夠幸運,否則我在上官果果面前,也不過是一隻有可能咬他一口但也完全任憑他把玩的螞蟻而已。

「那他們家的律師,在知道了這次他遇上大麻煩了之後,又是怎麼操作的呢?不瞞你說,黃處長,我是知道我們這邊天翔路分局出了點問題,有個叫那歡的警官被一通從首都打來的電話給恐嚇了,但是以我的判斷,威脅那歡一個人,不足以讓上官果果那樣地有恃無恐,我覺得其實還……」

「小何兄弟,」聽我把話說到此處,黃雲煙立刻抬起手攔住了我的話語,「年輕人保持一種猜疑和好奇的態度,我從來都不認為是什麼壞事。但是有的東西,就算你知道了,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知道這些對於你而言根本沒什麼用,只會徒增煩惱罷了。當然,我還能告訴你的,就是顧家人在你們局門口搞得那次騷動,其實也完全出自上官果果的手筆。顧家是根兒正苗紅的漢人,而無論是錫伯族還是滿族,都沒有說女孩子死後仵作不能近身的說法。」

「原來如此。」其實我這會兒,已經早就猜到了。

「作為這個案子的主辦警官,小何兄弟,你更該關心背後的真相,不是嗎?兩個案子如此巧妙地並聯在一起,這對於我們國家的法律史和罪案史而言,也算是一樁天作奇案了。」

「也對……那現在怎麼辦?您的意思是,我馬上去再審訊一下上官果果?」

「不用了,呵呵,」黃雲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小何兄弟可真大膽,我估計站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的,敢這麼跟上官家的人叫板的,放眼全國都沒幾個。話說小何兄弟,我真得問一句:你這麼跟上官果果過不去,真就不怕上官立雄派人找你麻煩?」

「……」我咬了咬牙,卻說不出一句話。

「看樣子你還是怕了。」

「我這個人頭腦簡單,黃處長,您可能不知道,我在我們局裡是出了名的混不吝。遇到事情,我沒想那麼多。與這個相比,我更害怕上官果果從我手裡逃了,逃脫了法律制裁,這對我來說才是侮辱。」

「哈哈,小何兄弟這話說的,也真挺像夏濤老先生和夏雪平女士能說出來的話。」

「怎麼,您認識我外公和夏雪平?」

「哦,我只是聽過名字……老早以前,我應該是跟你外公在工作上見過幾面,但根本沒說過話。不過你放心好了,別的我不敢保證,把上官果果交給我們,我敢說這次他絕對是要去見定了馬克思和列寧的了。並且,剛剛我已經得到了首都司法部、中央警察部和省警察廳的同時授權,我們紅黨政保處已經趁著剛才你們休息的時候,審訊過上官果果了。」說著,黃雲煙又指了指放在我面前的檔案袋,「這裡面就是我們的審訊記錄,剛列印出來的,紙上面還熱乎著呢。小何兄弟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直接把真相口述給你。」

我又一次放下勺子,拿起那本檔案袋,把裡面的材料取出讀了起來;

——但同時,黃雲煙也在像自說自話一樣,對我講述著經過他們紅黨政保處審訊後,上官果果的招認內容來:

「其實上官果果,還有已經你們移送到女子監獄的那個叫萬美杉的女人所說的內容,都有一大部分是真實的。前天晚上,上官果果按照你們所掌握的時間回到酒店,進門,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顧紹儀,而顧紹儀也因為心臟病發作陷入了休克的狀態——只是現在我們都知道,顧紹儀這時候的心臟病發作,並不是因為她的先天性心臟病,而是由於上官果果對其的心臟病藥物進行了蒸餾提純,導致的心衰竭。我剛剛說過,上官果果在全國,能夠跟他的關係達到『未婚妻』的女人,用兩隻手加一起都數不過來,但是有趣的是,咱們這位年輕的、姬妾成群的副總理衙內先生,又容忍不得自己的那些女人們與別的男人有染。可是山高路遠,就算他有孫猴子的脾氣、又能日行十萬八千里,但他也不會拔根毫毛變出來三十多個分身去,在全國各地看著他的那些女人們。顧紹儀對他的態度其實也並不如他誆騙你們時候講得那麼好,而且其實咱們的這位顧小姐也是一個特別愛玩的人,她其實很喜歡逛夜店、泡酒吧,能認識咱們市的那位流氓大律師蘭信飛,就也不足為奇了。我也算是見過那個蘭信飛幾次的,對他的了解更是比他自己都清楚——『潘驢鄧小閒』,他就是這麼個男人,而且著實會哄女人,再加上他又傍上那個『臭儒了子』做靠山,江湖上的花花鳥鳥真的都願意往他的懷裡撲。而至於咱們的上官果果先生,呵呵,『自己的鞭子』不中用,就得再找人工的鞭子抽打那些女孩們,時間長了誰受得住——我說的這個意思,你懂的吧?」

「懂……呃,您剛才說的那個『臭儒了子』是誰啊?」

「啊喲!失言了,哈哈,小何兄弟可別介意,我也跟著楊先生溜順嘴兒了——我說的是隆達集團的張霽隆張總裁。說起來,這張霽隆當年好端端的也是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干點啥不好,偏偏要當混子流氓……不過我可知道,小何兄弟跟咱們這位張總裁的關係不一般,按理說,小何兄弟也算是咱自個的『娘家外甥』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呵呵,不介意不介意。」我拿著那本審訊資料應聲道。我自己話音剛落,再另起一篇紙讀了兩行,霎時間心中不免一驚——讓我驚訝的倒不是紅黨政保處短短兩三個小時內的審訊效率,而是我竟然還在其中,發現了顧紹儀的屍檢報告——不錯,是經過Y省安全保衛局授權的,「授權簽字人」一欄上面也竟然正簽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歐陽雅霓」。

小C和邱叔他們平時的正常屍檢速度我是清楚的,從我發現上官果果給顧紹儀的藥物做手腳,到我真正逮捕上官再到我們被帶來省政府,前前後後總共也就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如果是按照正常邏輯的流程,上官果果被帶來省政府、紅黨政保處以省政府名義申請司法審訊授權、然後再通知安保局協助進行屍檢鑑定,這麼短的時間內,先不說屍檢步驟過程,就我手中的這份差不多三四頁的屍檢報告就根本不可能寫出來,更何況還帶著各種片子和指標圖表;再者,歐陽雅霓真的能用這麼快的時間,就把顧紹儀的父母舅舅勸通、讓他們同意安保局的鑑識官在自己女兒的屍體上動刀子麼?就算是顧家人都是被上官家族脅迫才拒絕讓警方給女兒做屍檢的,那這一會兒上官果果被我們逮捕、又被帶到省政府來這些事情,他們也應該不會知道得那麼快吧?而且上官果果雖然被捕了,上官立雄的勢力,此時此刻還是在的,不是嗎?

——所以,可能的情況只有一個:那天歐陽雅霓把顧紹儀的屍體帶走之後,回去他們就給她做了屍檢。

而對於捧著那本資料的我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黃雲煙明明看在眼裡,卻絲毫不在意地繼續給我講述道:「一方面是無窮無盡地把自己當做玩物地性壓榨,另一方面在蘭信飛那裡,除了生理上的滿足,還能得到心理上的關懷。換位思考一下,任誰都會選擇蘭信飛而拋棄上官果果,就這樣,顧紹儀原本是想跟蘭信飛私奔的。但是紙包不住火,何況上官果果從小就被家裡的人訓練得心思極為縝密——縝密的心智,是我黨培養子女時候最為注重的優良品質。上觀國際在F市本身就有不少暗樁,上官果果在本地的狐朋狗友也多,知道顧紹儀和蘭信飛兩個人的私情,簡直輕而易舉。」

「所以,上官果果就這樣動了殺心?」

黃雲煙看著額頭冒汗、滿眼疑慮的我,肯定地重複了一遍我說的話:「所以上官果果就這樣動了殺心。」

說實話,我覺著有點不對勁。剛剛在機場的時候,上官果果表現得雖然確實有點歇斯底里,但是我注意到他對顧紹儀的實質態度根本是滿不在乎的——如果是這樣,一個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確實有一定的控制欲,他難道就會對一個自己其實骨子裡並不是很在乎的女人,因其出軌而妄動殺心麼?或者說,他一個副總理的兒子,就因為這麼點事兒殺人,難道值得嗎?就算是想殺人,他用得著親自動手?

可我現在也沒見到上官果果,材料上上官果果自己的供詞要是這麼寫的,所以我也只能這麼信。

「難以置信,是吧?」沒想到黃雲煙直接窺破了我的心思,「因為自己眾多女人之一的顧紹儀出軌,他就把人殺了,你覺得,有點過於殘忍?」

「呃……」

「殘忍的還在後頭——你仔細看了嗎:其實在上官果果回到房間之後,到他找保安來實施急救之前,顧紹儀雖然陷入休克狀態,但也並沒有斷氣。雖然那些治療心臟的藥物被他進行了提純處理,但是每一顆膠囊的劑量其實他是不好掌握的,而且根據人體的不同體質,一下子服用大劑量的藥物,人體也不見得可以瞬間全部吸收。

「也就是說,顧紹儀明明是有機會得到施救,甚至生還的?」我問道。

「對。」然後,黃雲煙看著我,幽幽說道,「說到這裡,你再想想顧紹儀後腦處那一處的撞傷是怎麼來的。你還會覺得上官果果這個人不殘忍嗎?」

「難道……」

在我腦海中,登時出現了兩個畫面:

其一,上官果果見顧紹儀還有呼吸、甚至手指還能動、嘴唇還能囁嚅,那看起來溫柔斯文的男人,便立刻皺著眉咬著牙,抱著那孱弱可憐的女人的頭顱,對著那座大理石迷你吧檯的稜角猛然撞了上去……

其二,上官果果同樣見到顧紹儀還有生命跡象,便扶起了她的身體,算好了距離讓她站在迷你吧檯前,然後一推,任由顧紹儀向後自由落體……

能這麼乾的人,也確實太殘忍。

「然後,他在殺了顧紹儀之後,又去蘭信飛家幹嘛去了呢?難道他是想要尋仇、殺了蘭信飛?」

「依照他自己的說法,我想並不完全是這樣。」黃雲煙給了我這樣一個答案,並又對我問道:「咱們F市,有個名叫龍耀鳴的人你認識的吧?」

「當然認識,他昨天晚上找過我,說是要我幫他申冤尋仇,他的女兒龍婧姣被人強暴過的辛酸經歷,被上官果果拿來爆料炒作自己的書改電影了——當然,之前我問上官果果的時候,他說的是,把龍婧姣的事情和信息爆料出去的是顧紹儀,現在想來,他應該是說了假話。」

「沒錯。這件事,也是上官果果發現顧紹儀和蘭信飛的私情的契機——上官果果把這件事爆料,並找了三家傳播公司幫忙炒作此事,他跟那些公司的所有的聊天記錄、往來財務數據還有相關合同契約等東西,全部被顧紹儀發現了,並把這些東西全都傳到了蘭信飛那裡,自己留了個備份,按照我的理解,以及上官果果自己的論斷,應該是顧紹儀想拿著這些東西要挾自己與她分手,否則,這些資料只要一經爆料,上官果果的名聲必然受損,他的電影也不見得能賣的出去了。所以他找到蘭信飛家裡,為了找到並抹除相關的資料是最主要的事情,次要的才是殺了蘭信飛,既是滅口、又是報仇。」

「您說的這些資料,是指現在能在顧紹儀手機雲端當中查到的,除了那些張艷照之外的壓縮數據文件嗎?」

「正是。」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如果說名聲受損,其實自打跑車超速撞橋、且發現校花與其在車裡進行駕駛的過程中兩個人同時相互「駕駛」的新聞爆料出來,上官果果這個人在民間基本上就都是負面輿論了,而後那些什麼群交派對、疑似濫用藥物之類的消息流傳甚廣,更是讓上官衙內的惡名跌落谷底,名聲本身就在最低處的,就算再受損還能損到哪去?何況上官果果給我的感覺是,他根本不在意外界對他的看法。不僅如此,將近十幾年前,他就趁著自己的臭名遠播寫出了那麼多的小說,然後借著這種反向炒作,他的那些書銷量還真的都很不錯。那現在再試想一下:如果上官果果泄露龍婧姣個人信息致人自殺的消息披露出去,上官果果是不是巴不得有這種事情可以用來炒熱度呢?——畢竟,站在他的立場上來講,如果我是他,那我完全可以跟人說,我的小說我的電影、確實基於真實事件的吧!

這樣一來,上官果果供述里所記錄的,他對於這件事的過度介懷,是否就有些站不住腳跟了。

「那些壓縮文件里,只有關於上官果果找人炒作龍耀鳴女兒的事情的東西嗎?」我不放心地問道。

「不然呢?你覺得還能有什麼?」黃雲煙饒有意味地看著我,對我反問道。

「我……我說不好。」

黃雲煙笑了笑,端起身邊的一盞茶杯,喝了兩口涼白開。

「但是這個時候,蘭信飛已經死了。上官果果並不知道。」

「對。」

「而且以一己之力能對付兩個會散打的保安的上官果果,在刪除蘭信飛電腦里文件的時候,居然被萬美杉一介女流用漢白玉燭台砸暈了。」

「我是津港人,在我們津港有句俗話,叫『馬背上摔死英雄漢,河裡淹死會水的人』。算計來算計去,上官果果應該想不到,他自己被算計進去了;並且,他雖說從小就跟著軍方的教官和全國武術界的人士練拳練腿,但他就栽在被一個女的暗算這一手上了。有句詩說得好,」說到這,一瞬間黃雲煙竟赫然有些解恨一般地咬牙切齒起來:「『不是老天不睜眼,善惡到頭,報應循環』!上官果果本就作惡多端,這次也是他活該掉進這個名叫萬美杉的女孩的計劃中。」說完這句話,黃雲煙又收起了自己的態度,立即重新變得波瀾不驚起來:「而且據我們剛才打電話跟監獄方面的求證,按照你們逮捕的那個名叫田復興的男生供述,最開始這個圈套是設給顧紹儀的——萬美杉策劃的,是先殺了蘭信飛,然後把事情嫁禍給顧紹儀。」

「這個我知道……這樣一來,一切也都說得通了。」

我嘴上這麼說,可是我心裡卻扔在犯嘀咕:這一切真的說得通了嗎?

並在此刻,有件事在我心中讓我格外在意:就在剛剛蘭信飛提到萬美杉的時候,我赫然想起,萬美杉的乾爹,也就是我們之前那位明星市長成山,在我和白浩遠許常諾面前抬槍自殺之前,載著他的那輛車子,貌似正是一台紅旗轎車。

「小何兄弟,在想什麼呢?」黃雲煙對我問道,這傢伙還真像是傳說中的那樣,全身上下「連尿尿和屙屎的地方都長著眼睛」,他這時候基本上沒有用眼睛在看我,卻完全可以發覺正一口一口低頭喝湯的我,正在思考某些事情:「你是擔心,上官家的人,或者是『白銀會』的人會報復你們參與到調查這個案子當中的人嗎?你放心,我這句話放在這,你們只要在F市一天,就不會有人敢對你們怎麼樣。而且你看著吧——再過幾天,天上的氣候可能會有點變化。人們為了某些特殊日子,會在之前遇到雨雲的時候,先衝著天上打兩炮乾冰。因此,為了不變天,怎麼的也得先下一場雨,是不是?過兩天,這場雨就會下來的。」

我這時候就已經領會了他說的這句話的意思,楊君實敢在F市派人動上官果果,如果沒有易瑞明這個老師的支持,我估計楊君實也應該不會做出任何不計後果的事情。聽黃雲煙把話說得那麼篤定,我也並沒有避諱,而且我試探著說道:「哦,我倒不是怕上官家族或者白銀會,否則這案子我早推掉了。只是,我比較介意您剛才提到的那個萬美杉:實話實說,她其實是我國中的同班同學,她殺了蘭信飛、犯在我的手裡,多少讓我對她的事情有點關注。我沒記錯的話,她父親死後,曾經貴黨的黨員、咱們F市的……現在應該叫作『前市長』了,成山,他便成了這個萬美杉的監護人。」

我把話說到這,故意停頓了片刻,看了看黃雲煙。而黃雲煙也看了看我,又拿起了手邊的茶杯,把玩了一番故意不說話,於是我只好自己把話說下去:「實不相瞞,成山先生就在我和我另外的兩位同事面前舉槍自殺的,而他為什麼選擇在市警察局門口自殺,我一直……」

「這個案子不是交給安保局來處理了嗎?」黃雲煙低著頭眯著眼睛,把茶杯蓋當做陀螺一般在桌台上轉了起來,「小何兄弟擔心社會上的大事小情,你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孩子,能有這份公僕之心,尤其是在當下這個時代和社會當中,確實難能可貴。但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你是警察局重案組的警官,你就應該去查你們分內的案子,除非別的事情與己有關,否則千萬不要參與,容易傷身勞神。」

「我……」

我剛想說,成山就是在我面前死去的,何況那個涉及成曉非的案子也是我辦的,他們的案件多多少少也算是跟我有點關係吧,所以我覺得我可以過問一兩句;可我剛說出一個字,立刻又被黃雲煙毫不留情地噎回去了:

「小何兄弟,順便正式通知你一下吧——上官果果和萬美杉這兩個人的案子,從前天到目前為止,還是歸你們市局重案一組管;而從此時此刻,他們後續的關押、審判、行刑,以及必要時需要進行的再審訊、再調查,都由我們負責了。」

「由你們負責?黃處長,我剛剛以為,您從司法部和省廳拿到的授權,只是協助我們捉拿上官果果歸案;敢問,你們紅黨政保處有刑事案件的調查權嗎?」從這開始,黃雲煙所說的話和他的態度,開始讓我越來越不舒服。

「——抱歉,是我沒把話說明確:剛剛跟你說的那幾句話,我是以省政府保衛辦公室的室長的身份跟你說的,而不是作為紅黨Y省省委政保處處長的身份。省委政保處確實沒有司法層面的執法權和調查權,但是省政府保衛辦公室擁有政治安全層面的一系列特殊權利。正如你所知,萬美杉跟先前犯下貪污罪、重婚罪、當然經過我們後續的調查發現還得外加一個間諜罪,而畏罪自殺的前任市長成山關係匪淺,上官果果的家庭背景對於我黨又是那麼的重要、對於這個國家也是那麼的重要,所以後續的很多事情,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而是涉及到政治層面的刑事案件,希望小何警官,就不要再過問了——看你年紀輕,我想提醒你一下,再多問,就是逾越權利了。你們現在剩下的當務之急,就是按照我們提供的材料,把你們最後的收尾工作做好,把案情報告寫好然後儘快上交。畢竟,媒體那邊還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F市呢。」

我確實到現在還認為,黃雲煙的出現的確是來幫助我們的,但他此刻說出來的這些話,全都像拳頭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重重地揍在了我的喉嚨上。再仔細想想,現在的情況屬於說天上突然降下來兩道難題,我本來已經都答錯了,而這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幫人,幫著我擦了錯誤答案、改了做題步驟、還幫我算出了正確答案,同時還幫著我把卷子的名字和考生考號填寫好,並且這幫人還有幾個去幫著我捂著監考老師監視的眼睛、捆著他們想要收卷的雙手,換做任何一個,都應該覺得何樂而不為。

但我作為我自己,我還是覺得彆扭,不過我又好像什麼都做不到。

「那好吧,我沒什麼問題了——倒是還有個要求,希望省政府方面能幫忙配合一下,這是我答應過別人的事情,我得說到做到。」

「好的,什麼要求你說吧。」

「那個萬美杉,畢竟是個女孩子。我估計以她的表現和罪行,注射死刑肯定是沒跑了。我懇請你們可以幫忙,在她被執行死刑之後,給她買件白色連衣裙、好好化化妝再火化——這個女孩其實倒也挺可憐的。等她火化之後,把她的骨灰遺骸從D港丟進大海里吧,這個才是她問我幫她做的真正的願望。我和她畢竟同學一場。」

黃雲煙看了我半天,我跟他在這一起坐了十幾分鐘,他在此刻終於會心一笑,並點點頭:「有情有義!這樣的人我欣賞!好吧,本來也不是什麼難事,這件事我親自找人親自做。等所有事情都結束的那天,我會派人通知你的。」

「謝謝了,黃處長。」

「客氣。你把蛋花湯喝了,我們的人就會安排你們回局裡。我還有別的事情,就不做陪了。」

「您客氣,黃處長。」

黃雲煙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說了一句:

「小何兄弟,你真的很像一個人。」

「嗯?像誰?」

「呵呵,一個故人。我隨口一說而已。來日方長以後再見。」

被上官果果打掉一顆臼齒那處的牙齦傷口貌似已經封住了口子,不流血也不痛不蟄了,可我看著面前的這碗菠菜蛋花湯,依舊是吃不下。

半個月後,果然黃雲煙派人來通知:萬美杉的後事已經處理好了。來人還特意叮囑了一句:其他的事情,萬望何秋岩組長切勿關心。萬美杉死則死矣,但是被來人這樣提點了一下,我卻總覺得,這件事裡頭仿佛還有什麼貓膩似的。

而幾乎是在同時,全國五家主流媒體電視台也毫不避諱地報道了:上官果果因為在F市犯下的蓄意謀殺案,且加上近幾年的教唆殺人、買兇殺人、教唆強迫賣淫、強姦、誘姦、泄密、詐騙等犯罪事實,數罪併罰,被Y省高等法院判處死刑,並於今日在Y省立即執行。此新聞一處,一時間海內外輿論一片譁然。有人說這是天理報應,跟黃雲煙的感受和觀點一樣,上官果果多行不義必自斃;有人說,這是易瑞明與上官立雄之間政治鬥爭的延伸,甚至還說這本來可能就是楊君實奉易瑞明之命,在Y省給上官立雄的兒子設了個局,故意陷上官家族於不義,企圖以此對晉州出身的紅黨黨員進行清洗和政治迫害;還有人說這是Y省警察太傻太蠢太虎,易瑞明和上官立雄之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萬一將來某天上官立雄捲土重來,早晚要報了這樁血海深仇。

看著國內國外這幫人的言論,我心裡其實也挺發毛的。可是,上官果果確實殺人了,犯罪就是犯罪,它不會因為輿論風向的變化而改變事實。

並且,最諷刺的事情是,那些在網上幫著帶風向,說這次上官果果所謂犯下了殺人案明顯就是以易瑞明為首的紅黨高層對於「白銀會」派系進行政治迫害、上官家族明顯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那些人們,明明在幾個月前,他們還在瘋狂地攻擊「白銀會」任人唯親、賣官鬻爵,上官家族借著官威公權以公謀私、大搞行業寡頭模式與市場壟斷;前些日子還是竊國之賊,現在卻又成了他們主頁上令人嘆惋垂淚的無辜者、受害者——我甚至不需要去將他們這些人的主頁連結用那種恢復社交軟體被刪數據記錄的網站去打開,只是翻一翻過去的時間線,就能看到眼前這個post出舉著和平鴿和火炬的白衣女神後面還畫著上官立雄偉岸身姿圖片、用阿寶色調渲染後的一張上官麗萍穿著黑色風衣背著單肩包在滬港洋場馬路匆匆而過的風塵僕僕的寫真並配上「真女神當如此」的up主,於沒多久以前,還在自己的媒體相冊里貼著把上官立雄畫成綠毛烏龜、把上官麗萍和那位流氓律師的艷照大肆瘋傳;

我差點忘了:為此,沉寂紐西蘭多年的魏鵬律師,還特意寫了兩篇長文發在自己的個人博客上《紀念我神交已久的朋友蘭信飛》和《雨夜憶上官麗萍》,均把蘭信飛的死和上官麗萍的辭職,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感彆扭的隱晦方式,將它們跟紅黨的諸多「弊政」聯繫在了一起——我說實在的,我在國內、在紅黨治下的Y省生活了這麼長時間,除了最近冒出來的省政府財政赤字之外,也實在是沒感受到什麼來自政治家們的所謂「弊政」,反而是逃到海外將近二十多年、幾乎一腳都沒踏回國內的魏鵬,竟然能把這些「弊政」如數家珍。隨後,這兩篇文章,引發了海外那群人士的一系列狂歡,無論哪幫哪派的,都在聲援魏鵬,還有人強把那兩篇文章,比作當代的《紀念劉和珍君》跟《風雨中憶蕭紅》,甚至比那兩篇文章更加「清新超然」——但其實我是真不知道,單就這兩篇隨筆的文筆而言,魏鵬有哪裡比得上魯迅與丁玲;

而在12月28號到1月4號,國家法定的元旦假期結束之前,防暴組閆曙光那幫肌肉棒子兄貴們就沒得著閒,同時,原本按照之前安保局和咱們市局和市政廳一起商量並事先規劃好的,讓紅藍兩黨按照不同街區在不同時間進行的競選宣傳活動,也一下子演變成了沿街遊行和暴力衝突。據說那天上街衝到前頭的,有不少都是紅藍兩黨各自青年團的成員,但貌似沒人見到有隆達集團和太極會的人參與,只是兩黨青年團的各自團員們動起手來,似乎比黑幫街頭血拚下的手還要黑:

紅黨人士於秋天和冬天在街面上搞活動的時候,依然都習慣保持著帶暖水壺的傳統,而兩邊一鬥毆,暖水壺就成了兇器和炸彈,其中一個紅黨青年團團員在打架的時候,直接把一隻水壺照著來人面門砸了下去,瓶身瓶膽直接破裂,裡面的滾燙熱水帶著碎瓶膽砟子,直接招呼在了對方臉上,這個操作我也實在是太熟悉了,我估計那位被打中的小老弟怕是這輩子都毀了容;

而藍黨青年團那邊則更絕,打架之前沒人發現,打起來的時候才看到,有七八個人他們都在自己懷裡揣了一把不鏽鋼錘頭,而打架的時候,他們用的全是錘頭後端那部分的撬錛,照著對手的腦門、後腦和天靈招呼。事後,紅黨青年團有兩個被打成了植物人,還有一個直接因為造成顱內出血,沒來得及搶救就斷了氣,死狀和蘭信飛完全一樣;

在我看到那幾個青年團團員身上傷痕照片、以及那張遺體照片之後,我不禁覺得唏噓又諷刺:蘭信飛的死,在我看來至少是因為與萬美杉和顧紹儀或是還有什麼別的女人之間的性慾與金錢糾纏,說到底好歹也是為了自己;而這幾個青年團團員,大多數還都是剛剛十六七歲的高中生,他們這樣暴力地吶喊、打砸,然後橫死街頭,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所謂的政治主義?為了家國天下?為了自己虛無縹緲卻自認偉岸的理想抱負?

——這樣做,值得麼?

唯一值得我稍稍欣慰的事情是,我那兩位老班長吳綸跟扈羽倩並沒遭到什麼襲擊。在得知他們倆都平安無事之後,我突然發現,貌似在經受了萬美杉這件事之後,我實在接受不了在我生命中遇到過的任何人的離去了。

而據他們所說,當天搞活動的時候,有開始張霽隆是派出了幫派堂口的一大堆流氓看守在他們的活動現場附近的,他倆向來對於那幫人很反感,只不過他們也知道那是張霽隆派過去保護他們的,因此,他們也就沒多說什麼;而在對方遊行到自己的活動場地附近的時候,那幫幫派堂口的流氓們便已經接到了電話,不由分說就把吳綸扈羽倩他們的活動攤位的一切擺設全都收拾了起來,隨即陸冬青也打去了電話,讓現場所有人跟著那些堂口的兄弟們撤離。只不過,一直跟著陸冬青和張霽隆在霽虹大廈宣傳總部做事的倒是都照做了,而那幫青年團員,則一直被某幾個電話要求堅守原地。

暴力和流血是殘忍的,是悲劇,但是它們永遠不會帶來事情的止息。F市繼上官果果被我強行逮捕之後,又出現了紅藍兩黨青年團流血衝突的事情,在全國全網範圍內的線上罵戰,便更加激烈:當然,兩方的主題還是在圍繞著上官果果是罪大惡極還是被人冤枉、易瑞明到底是迫害了上官立雄還是清理門戶凈化政黨,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為了這些事情橫鍵盤相向,不眠不休。話題如此炒熱,以至於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以內,這兩個問題都成為了不少地方電台與電視台的民調問題,並在那些媒體人口中直接跟接下來的地方大選掛鉤——就仿佛馬上來臨的大選,就是圍繞他們上官家族來開展的。

因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全國範圍內紅黨地方競選人的平均支持率要低於藍黨競選人的支持率。包括在Y省,楊君實的支持率下降到了48.63%,而蔡勵晟的支持率上升到了50.12%。

直到後來在1月10日的那天,在全國參與過七星山妙酸乳抽獎活動的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電子郵箱、簡訊息、微信和LINE上收到了一篇匿名推送的文章連結:那篇文章中爆料了上官立雄自兩黨和解之後和藍黨首都黨部、滬港黨部、山城黨部與南島黨部的所有來往,並且明確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分,上官立雄在某處會見了藍黨的某某,參與人都有誰,談話時長多少時間,是否與對方單獨會面,是否有疑似不明身份的人士或者異性陪同;同時,文章開頭就給了另一個網盤連結,裡面是一份長達186頁的來自各大金融機構的關於上官立雄與藍黨各方面的資金來往記錄,小數點精確到元角分。這篇長文被爆料之後,起初還有不少人認為這是紅黨捏造的故事,所有的銀行流水記錄單也是偽造的,可隨即,全國八家國內銀行和四家擁有海外背景的金融機構發出了一份聯合聲明,強烈譴責有人黑進自己資料庫、並已申請委託安全保衛局總部協助調查,幾天之後,國務院和元首府責成司法部又通過司法委員會,向那幾家銀行和金融集團調取了相關記錄,之後又公布到了政府網站上,人們這時候經過對比,才發現先前那份通過匿名爆料公布的內容,跟後來司法委員會調查得到的記錄完全一致,且更加詳細,這就相當於驗證了先前被那個匿名郵件爆料出來的東西都是真實可靠的,更何況紅黨這次公布的材料,全都是走正常的司法程序。

這之後,網上的罵戰才總算告一段落,並且,全網都如同集體失憶一般,被接下來某位女影星的第三胎女兒出生、還有某位老戲骨的離世的訃告給遮過去了,從此,相關話題再也沒人提起。哪怕一月末的時候,以商貿部和一系列經濟金融部門的主要負責人辭職或是被停職,然後經歷了大換血,這些事也再沒在網絡輿論上掀起任何的波瀾。

卻幾乎沒人注意到,在元月一號那一天,全Y省境內那些礦產期貨和其他相關的金融衍生品市場,全被穩定了下來。有政治分析家認為,肯定是誰給那些企業以一種秘密的手段注入了強橫的資金,有金融學者認為,這又跟海外市場的介入、以及上官果果造成的風波被平息有關,但到底因為什麼,沒人說得清,也沒人在意。

還是那句老話:世上事,了猶未了,終不了了之。每一次兩群人之間的熱火朝天的吵架,到最後全都是以一方得了勢後一頓發泄、發泄到累了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而另一方明顯失了勢後啞口無言又不甘心認輸,接著三緘其口,然後等著對方遺忘後自己再慢慢遺忘。

而我並不會遺忘,因為圍繞著這個案子的好些謎團也一直沒被解開,比如萬美杉和成山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的媽媽又是到底這麼死的、她又是怎麼回去嫁給蘭信飛的、蘭信飛是否真的能用上官果果坑害龍耀鳴女兒的事情扳倒上官果果,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成為了潛藏在迷霧裡的黑影,要麼是真的有那麼一座山、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人,要麼,那只是一場海市蜃樓罷了。

至於那個可憐的男人龍耀鳴,後來我其實還一直想著他的事情。我總覺得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憐,上官果果雖然是伏誅了,可他該賠償給龍耀鳴的那筆錢,到最後也沒有支付,我挺為他不甘心的;並且,我還記著他說過,像他那樣的人做夢都想求張霽隆給自己個門路賺錢。

於是,我就把他介紹給了張霽隆。

龍耀鳴也確實不是個見過什麼場面的人,當他被我領進霽虹大廈之後,他的眼睛基本上就不會轉了,朝哪看,他都是用著直勾勾的目光,搞得在隆達集團裡面正常上班的普通白領們都有點害怕;而在進了總裁辦公室之後那一秒,他更是在還沒跟張霽隆的目光對上的時候,雙腿就開始不停地打哆嗦,等到張霽隆在幾摞厚厚的文件上籤完一堆字,再抬起頭跟我打招呼然後看著龍耀鳴的時候,龍耀鳴這傢伙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句話也不敢說,弄得我心裡又尷尬又著急,同時也覺得好笑。

我來之前一直以為,張霽隆可能也就會給龍耀鳴一筆安家費、充其量是放他自己去擺個攤兒、開個小店、再說幾句場面話而已,可我是真沒想到,他對於之前沒見過面、只是聽我提過名字和經歷的龍耀鳴出手,確實很大方:

「老三,把我之前準備的東西拿來,給龍先生。」

「是。」

張霽隆大手一揮,便讓老三給了龍耀鳴一部嶄新的iPhone手機,同時在手機盒裡還放了一張名片。

「這……這是……」龍耀鳴接過手機和名片之後,我看得出來他心裡其實是挺複雜的,一方面,他這輩子別說用這麼好的手機了,連摸都沒摸過一下;但另一方面,我猜他跟我預想的也一樣,也以為張霽隆會給他一筆現金,沒想到卻只是一部手機而已。

「別嫌棄。」張霽隆微皺著眉頭,平靜地說道,我猜張霽隆也肯定看出來龍耀鳴心裡的意思,但他依舊沒動聲色,繼續問道:「這種手機你會用不?」

「啊……那個,我看我女兒之前的同學和同學家長用過……我估計我也能學。」

「嗯,人就是這樣,對於任何事情只要肯學就好。」張霽隆點了點頭,「我聽何警官說,你之前一直在某個汽修廠打零工?」

「呃,是的張老闆。只不過……只不過都是……都是一點……雜工。」龍耀鳴把話說著說著,還結巴上了。

「做了多長時間了?」

「十……十……那個……十年了。」

「噢,十年了……那你乾的時間不算短啦!那麼,對於一個汽修廠的基本運作流程,你應該都清楚吧?」張霽隆看著龍耀鳴,拿出了自己的那盞電子菸菸斗抽了起來。

「嗯,這個清……清楚……這我絕對清楚!」

「我還聽說你學歷不高?但多多少少會識字吧?」

「嗯,識字!我小學五年級輟學,後來就給家裡種地來著……但我還是識字的,而且多多少少還會點兒算數的,在鄉下學過算術,後來跟著汽修廠的會計也偷學過點兒怎麼算帳」

「那就行。我還聽秋岩說,你家住九中附近?」

「對。」

「嗯,那正好。我們集團名下有個汽配城一直關著,這個月下旬到二月份,我正準備把它再開起來。咱們那兒主要銷售輪胎和其他汽車配件,還稍帶著做些汽車維修和保養的項目——但主要是跑車和豪華轎車的保養維修。汽配城那兒正需要人手,龍先生既然是秋岩介紹來的關係,你又有十年經驗,那麼依我看,你就去這個汽配城當個營業經理吧。」

「啊?經……經理?我……我……我能行嗎?我好多東西都不會……」龍耀鳴好不容易捋順的舌頭,一下子又結巴了。我估計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能摸著這麼高的職位。並且說實話,張霽隆開口就給這位也並非知根知底的龍耀鳴這麼高的職位,我都有些懵。

「不會也可以學嘛!就像你說你會學著用手機一個道理——我們有專業的銷售、司庫、宣傳、質檢、技工、會計,而現在也的確就缺一個能夠調度所有部門的人。你做了十年的雜工,什麼活都應該干過,讓你來當這個營業經理挺合適的;而且你上頭還一個總經理,跟你平級的還有一個銷售經理、一個財務經理、一個技術經理,你不懂什麼,他們都可以教你。這樣,你還怕什麼呢?而且我知道,你女兒和你妻子出了事情之後,你們家周圍有不少人都在欺負你,九中那片兒地方,客觀地說,本來又亂得很;不過你放心,咱們的汽配城業務以外的事情,都由咱們隆達集團自家幫派的兄弟負責。等一會兒,你就可以給名牌上的這個人打電話,你的事情我跟他說過了,他今天就可以接你去汽配城看看,而從今天起,你要是在遇到什麼麻煩、遇到什麼委屈了,直接跟他說就行。他的外號叫『勾陳』,是跟了我多年的小老弟,而且他跟你還是同鄉,有他幫襯,絕對靠譜。」

接著,張霽隆手又一揮。老三立即起身,送給了龍耀鳴一隻真皮夾包。

「拿著吧,隆哥給你準備的,裡邊有三萬塊錢,拿著花吧。」

龍耀鳴激動地打開夾包,看這裡嗎滿滿的三沓紅彤彤、白花花的鈔票,又是「撲通」一聲給張霽隆跪下了,連磕了三個響頭。

「哎呦,你這是幹嘛啊!用不著行這麼大的大禮……秋岩,趕緊給他拽起來。」一見這男人磕頭,張霽隆臉上卻多少有點不悅。

「謝謝張老闆!謝謝張、張老闆……」

「用不著這麼激動,快起來吧!我歲數比你小呢!大老爺們兒到處給人下跪磕頭算怎麼一回事?男人膝下有黃金!何況,我用不著你跪我,你要是真覺著榮幸、真念著我的好,以後給汽修廠幹活的時候好好乾,別給咱們幫派和集團丟人就行!我可不喜歡形式上的感謝,哪怕你給我磕頭燒香我都不喜歡!」張霽隆見我半天也沒辦法把龍耀鳴拽起來,便親自走到龍耀鳴面前,托著他的雙臂把他扶了起來,「別哭了,也別跪了!再哭再跪,我可把剛才給你的工作和這些錢都收回來了啊?」

龍耀鳴立刻站好,並把自己的熱淚硬憋了回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乾了眼淚:「我不了……謝謝張總裁!」

「噯!這就對了嘛!做人,尤其是做男人,跟出身、跟自己過去的苦日子都無關!身為一個大老爺們兒,咱就得有點尊嚴!你說是吧?」

「不是……張老闆……我……我……我是哭我家姣姣和我那媳婦!他倆都沒過上好日子啊……這麼多錢,她們娘兒倆一輩子見都沒見過!」

張霽隆聽罷,輕描淡寫地一笑,猛拍了拍龍耀鳴的肩膀:「逝者已矣,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好好乾,好好過日子!」

再後來,龍耀鳴還在張霽隆的安排下,還收養了一對兒孤兒姐弟倆,並跟隆達集團一直罩著的一個川菜館的女老闆結了婚,女老闆自己還帶著一個十四歲的女兒,於是這龍耀鳴一時間工作有了,老婆有了,又多了兩女一兒,後來又跟新妻一起生了個兒子,他也算是轉運,終於算享福了。

——當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娶的這個川菜館女老闆,正是張霽隆之前的兄弟曾超的遺孀蓮姐。跟太極會比較親近的社會人士總傳說,當年Y省政變前戲,老宏光公司先在內部生變,為了幫熊家兄弟奪權,聞翀協助他們設計害死了老龍頭穆森宏,身為穆森宏的義子,曾超自然也難逃厄運;爾後,張霽隆幫著蓮姐逃脫追殺、張霽隆入獄又出獄,之後蓮姐便一直就是張霽隆的秘密情人;蓮姐如此跟龍耀鳴再婚之後,這個謠言似乎不攻自破了。

只是後來我有幾次去隆達集團去見張霽隆的時候,也的確在霽虹大廈看見過蓮姐幾回,她明明的確就是從張霽隆辦公室里走出來的,但張霽隆每次卻都矢口否認她來過。

但這些事情,又仿佛跟我都沒什麼關係了。在我從省政府被送回警局之後,我只想儘快回家睡個好覺。

「爸,我回來了。」

我迅速打車回了家,一進家門才發現,家裡又是空空如也的。原本被何老太爺放在沙發旁邊的那個大背包,竟然也不見了。

我迅速又有些焦急地脫掉鞋子,樓上樓下跑了兩個來回,才總算確認家裡確實沒人。我知道老爸肯定是出去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中卻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要是去哪了,就算是我剛才在抓上官果果、就算是我剛剛被黃雲煙的人請到了省政府而確實不方便跟他聯繫,但他總可以給我留個言的才對吧?

我正這樣想著,又同時推門走進了我的房間,這才發現在我的電腦桌上,已經留了一張用鬧鐘壓著的字條——

「孩子:

請恕老爸不辭而別。從雪平離開家之後,差不多每一年元旦和春節,爸爸都儘量會跟你與你妹妹一起過,但今年爸爸真的是沒辦法再跟你們一起過新年了。爸爸很想跟你解釋為什麼,爸爸其實心中也有好些話想要跟你說,但是爸爸此刻真的身不由己。我想有機會的話,爸爸一定會把所有的話都讓你看到的。

爸爸其實也一直在避諱著,跟你說你和你媽媽之間發生的事情。其實爸爸想說,孩子,你和雪平也好,我也好,我們也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跟生死相比,其他的事情根本都算不得什麼事。既然你對雪平產生了超出普通母子之間的愛,那你就該好好愛她、好好信任她。就像雪平說的那樣,除了你之外,在這世上她已經一無所有。你就是她的一切。

另外,在美茵的事情上,爸爸確實對不起你。她跟你的薛荔莎阿姨長得實在太像,爸爸老實了一輩子,也確實管不住自己的慾望和私心。但是,美茵不是個壞孩子,爸爸希望你依舊能像以前那樣,把她當做你自己的親妹妹來照顧。即便她現在身在隋家,爸爸也希望你可以常去看看她——就當做爸爸拜託你了,孩子。

就這樣吧,孩子,希望你能在爸爸不在的時候,一直照顧好這個家。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好孩子!

爸字。」

唉……我本來尋思著,元旦那天、或者是前一天晚上,再跟這何老太爺坐在一起喝點酒的,真沒想到他這麼著急就走。

我拿著他留下的這張字條,躺在床上,才又發現我的衣櫃好像被翻開了。我多多少少帶了些許激靈端著還揣在懷裡的手槍,走到了壁櫥門口,拉開門一看,我心裡雖然放心了許多,但也跟著不禁讓我無奈起來:因為我看到了我的兩隻舊鞋子的鞋盒被擺在了壁櫥的底板上。從我身高竄到了一米七之後,何老太爺每次出遠門最願意乾的一件事,就是撿我的舊鞋穿,而我對於老何先生的這種行為向來是異常反感,畢竟我的舊鞋子,會讓本來就看著有些鄉土氣息的他,看起來更加寒酸,可他又明明是一個在全國都多少有點地位的媒體記者,明明能把自己拾掇成雕欄玉砌,卻偏要把自己打扮得跟稻草人似的。於是一開始,我就寧可把鞋子一聲不響地丟掉,也不叫他撿去穿;而他卻總覺得浪費,後來慢慢地,他也不跟我說了,而是自己偷偷摸摸地趁我每次不在家的時候,去翻我的衣櫃壁櫥,但每一次他再拿走了鞋子之後,卻又不把空鞋盒放回去,繼而經常搞得我的衣櫃里一團亂。

我從小到大很少跟他因為什麼事情大吼,但這件事我是真心忍不了。不過這次倒是好,人家把鞋子拿走了之後,人也跟著走了,弄得我想找個人吼兩嗓子都找不到。

但我此時此刻實在是沒力氣了,畢竟到元旦那天之前,我還得去辦公室值班,所以我連收拾壁櫥的氣力都沒有,走進洗手間裡囫圇洗了把臉、意思意思漱了漱口刷了刷牙,便倒頭就睡。

後面的幾天,天天值班折騰得,讓我又直接連家都懶得回,於是一直到31號的晚上,我都是住在局裡的寢室的。

「鐺鐺鐺——鐺鐺鐺——」

我正聽著評書閉著眼睛,拼盡全力醞釀困意,好死不死,突然門口傳來一陣砸門的聲音。

「誰啊?」

「我。」門外突然響起了一個久違的聲音,而且這一生簡簡單單的「我」,竟也是少有地顯得略發柔軟並帶著磁性。

我一開門,只見已然是一臉疲憊卻又睜著一雙大眼睛、臉拉得老長但嘴唇微張又微翹著像極了一朵臘梅一般的趙嘉霖,正一手提著自己的水牛皮路易威登挎包,另一手提著一隻外賣塑料袋,站在我的面前,眼睜睜等我來開門。

「呵呵,我正聽《鬼吹燈》呢,結果就你這敲門法子,還以為摸金校尉挖『粽子』挖到我門口了呢!」我故意諷刺道。

「哼,有些日子沒搭理你了,沒想到你小何代組長的破嘴,還跟熊貓開飯似的。」趙嘉霖卻也沒在嘴巴上饒過我。

「啥意思?」

「——『奪筍』吶!」

這都哪年的老梗了……

「呵呵,彼此彼此,你『口活兒』也不錯。」我故意耍著流氓內涵了她一句,「而且你還好意思說呢?你看看這都幾點了,都夜裡十一點十分了,你再敲一會兒,整棟樓都得被你吵醒……怎的了你?」

我說著說著,卻發現趙嘉霖的臉色倏然通紅如剛從爐膛里取出來的烙鐵。

「你……你剛才說什麼呢你!討厭的傢伙!小狗嘴吐不出象牙……」

趙嘉霖抿了抿嘴,狠罵了一句之後就沒再多說什麼,拎著手裡的東西徑直走進了我的臥室——這倒是挺反常的,要知道先前我跟她說話,只要是倆字沒說對付,她肯定就會用最骯髒最不客氣的字眼來貶損我,沒想到這次我故意跟她耍了個流氓,她居然沒發脾氣。

不過再想想,我好像從剛才開門到現在,我也沒說讓她進來,她竟然就很自然而然地走了進來,並且她也根本沒看那小客廳里的沙發一眼,而是直接衝著我的電腦桌走了過去,把手上的東西全都放到了桌上,又把椅子搬到一邊後又沖向我,脫了身上的卡其色羽絨大衣。她的裡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正裝襯衫、風紀扣依然如我第一次見她時候,繫到了最上面的一顆,但她胸前的兩個微微隆起的輪廓,卻在她的纖腰緊腹的對比下,顯得有些突兀——但說實在的,不知道為何,她原本平滑的小腹,這一段時間倒也稍微有些凸起,看樣子也是一段時間以來她總在辦公室里坐著而攢出來的小肚子。想到這,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可好死不死,先前在情報局跟她一起體檢時候的場景,竟有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並且緊跟著,在我面前的趙嘉霖又迅速幻化成只剩三點式的半裸模樣……而且看著她那兩條修長筆直的細腿,我竟然忍不住幻想著她下半身光滑的肌膚,以及那小巧而高翹的嫩臀來。

也就幾秒鐘的時間,我明顯感覺到自己不對勁:我怎麼會對這麼個討厭的女人產生心跳加快和呼吸加速加重的反應呢?看來應該是我這幾天連續疲憊、加上一直沒有得到慾望發泄而造成的情況吧,而絕不是因為我突然get到了這個臭石頭一般的冰格格的美艷。

但這還不算尷尬的。尷尬的是,我一直都只穿著一件長腿襯褲,生殖器前的部位還帶著便溺釋放口,而在襯褲的裡面,那條冰絲內褲是極其寬鬆的,所以本來我的陽具在這樣的兩件褲子之內,還是能顯現出形狀;但經過剛才我腦中的一通胡思亂想,我的陰莖竟然微微勃起了……

一瞬間,剛好目擊到我雙腿間的突兀的趙嘉霖,眼睛睜得更大、目光變得更直,臉上也更紅了。她原本剛剛在我的轉椅上一坐下來之後,是翹著二郎腿的,而在她看到我的微微勃起之後,她也不由得放下抬起的右腿,雙腿併攏,稍微忐忑不安地坐直了身子。

……可隨即,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她,突然微微咽了一口口水,又讓我忍不住浮想聯翩,就仿佛是她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一般。

但對於她積攢出來的負面情感,以及我個人的理智,不敢讓我再繼續瞎想,我變硬著頭皮走到衣櫃前,拿出自己的棉毛褲和西裝外褲,迅速地穿了上,一邊穿著並對她一邊問道:「如趙格格這般的稀客,怎麼會這麼晚了還過來找我呢?有何貴幹啊?」

趙嘉霖臉上仍是一抹緋紅,但她卻強裝什麼都不在乎一樣,應堆出來了一個高傲的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之前言之鑿鑿,說夏雪平是個好女人的你,現在每天過得怎麼樣。我要是這麼說,行嗎?」

她說的話和這句話背後指代的那件事,本應讓我憤怒不已,可面對眼前的趙嘉霖,我卻不知道為啥有點生不起來氣。

「我說趙格格,咱們經過針對蔡副省長那場刺殺之後,咱倆也算是戰友了,咱們倆能不能不這麼掐下去了?」我無奈地拿起手機,躺在床上,一邊假裝翻著手機一邊對她說道,「而且咱倆這好歹,也叫一個『同病相憐』吧?你跑著來使勁兒奚落我,咱說,你把我奚落到吞子彈了,你就解恨了?你心裡就好受了?你……」

說到這,我一抬頭,赫然發現趙嘉霖此刻臉頰不紅了,改眼眶紅了。我原本還有一大堆惡毒詞彙刺激她呢——先前我又不是沒做到把她說哭過——可一件她這樣,我突然對她心軟了;所以,我只好連忙改口道:「……你……你要是想看笑話,我勸你趕緊算了好吧?趙姐姐,咱倆都是苦命人,咱們大晚上的,就別在這倆苦命人自個兒相互戳脊梁骨了。您該回家睡覺,回家睡覺吧。有啥不順心的,睡一覺多少能好點兒。我這幾天因為之前剛忙完那個破案子,各種交檔案交報告來著,累了……」

「誰跟你同病相憐了?嘁,自作多情!要是沒有這個什麼上官果果的案子,我看你前兩天兒那樣啊,估計還得自怨自艾一段時間。我才不像你呢!」趙嘉霖眼睛依舊微紅,並且略帶著嫌棄地看著我。只不過,我突然發現,在她說完我之後,嘴角略微上揚了一下。

——她是因為有脾氣發泄,才高興的嗎?

——還是說……

我正尋思著,趙嘉霖哀怨地看著我,又補了一句:「哼,反正因為你啊,我這幾天也沒執行成專案組的任務。我聽葉長官說,專案組這幾天還真就遇到點事兒,還挺棘手的,她讓我隨時待命;而且據說專案組又從全省開始招人了……我反正每天也挺無聊的,一身勁兒都沒處使,上回跟你去救蔡勵晟的時候,我還真用我拿狙擊槍開了兩槍;現在可好,饞蟲被你勾引出來了,結果還就因為我跟你分到一個team,你不幹活我也幹不了啥——你說說是不都賴你?」

誰勾引你了——我心裡這麼念叨了一通。

但我嘴上這下可沒幹再那麼說。我已經明顯嗅出房間裡空氣中的不對勁來了。

於是我連忙板起臉,對她換了個顯得正經點兒的口吻說道:「我說伊爾根覺羅學姐,您這大晚上的又是砸門又是不讓我睡覺,您是專門為了損我的是麼?」

趙嘉霖抿了抿嘴,似吞下一口苦澀的唾水後,竟然又笑了起來:「何秋岩,你把我想的咋就那麼不堪呢?那我要是告訴你,我是來借宿的,你願意留我嗎?」

聽著這話,我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心裡多少有點被嚇到了。

我以前看過的一本書上講過,在心理學當中,討論人的「移情」行為時,提到過這樣一種類別:如果一個人A對某個人、或者某種東西產生了負面感受之後,這個A會自然而然地,對同樣對於這個人、或者這種東西,產生負面感受的、另外的對象B產生好感,且這種好感來自於對某人或某物的反向轉化;而如果A對於某人或某物之前產生過正面感受而後又產生負面感受,那麼A對B,就會因為反向轉化的感覺和認同感造成更加強烈的好感;而如果B對於這個人或者這種東西先前也產生過好感,那麼A和B之間的好感就會因為成倍的反向轉化和成倍的認同感而疊加。

——這也就是為什麼被背叛的妻子會和丈夫的情婦的原配之間,更容易產生更加無法割捨的糾纏的原因。

但我著實害怕,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和趙嘉霖身上。

因此,站在床邊的我,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啊哈哈哈……」沒想到趙嘉霖這時候卻突然笑了起來,「你幹嘛反應這麼大?你是怕我殺了你嗎?都管我叫『冰格格』,難道你是怕我把你凍死?」

「凍死我?哈,我是也不抱著你睡,你能怎麼凍……死我……」我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真的是完全沒過腦子。我真是不知道自己這一肚子曖昧意味滿滿的話,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誰學來的,老早以前大白鶴就吐槽過我,說我是經常在自己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跟女孩子耍上流氓了,白鐵心還說我不是油腔滑調,而是骨子裡的渣男騷。我那時候還總對大白鶴喊冤,並非在除了小C之外幾乎沒多少女生願意對他側目回眸的大白鶴面前大開「凡爾賽」的腔調,因為我確實不知道我怎麼會是骨子裡的渣。而此時此刻,眼見著趙嘉霖的臉上,簡直紅如老城區興寧宮後殿後門那關帝廟裡的關公一樣,臉色比棗還紅,我這才意識到,我是得擔心自己順嘴吐露出來的話了,尤其是在趙嘉霖面前。

趙嘉霖紅著臉,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褲線,我深吸了一口氣,假意咳嗽了一聲,才又問道:「那個……咳……不是,我意思是,你跑我這兒借宿個啥呢?這大晚上的沒地方去了?」

「嗯。」趙嘉霖紅著臉抿著嘴、抬頭看了我一眼後又低下頭道,「我沒地方待了……家我也回不去了。剛剛咱們二組又出案子了——這兩天四昌街鬧的事情你知道吧?」

「聽說了,紅藍兩黨的青年團打起來,還死人了。這事兒不該歸防暴大隊閆叔他們管麼?你們也去了?」

「嗯。現場有人說看見隆達集團和太極會的人了,於是我們就去調查了。今晚才差明白,那幫高中生大學生打起來之前,隆達和太極會的人早就撤了。嘖,因為這點事也折騰兩三天了……剛剛我跟著他們從白塔街回來之後才發現,我那車子不知道被局裡的誰開車給撞了,我就聯繫人把我那個車子給拖走了——唉,反正我也不願意開了,家我也不願回去了,」

「呵呵,那你就跑我這來了呀?」我輕笑了一聲,對她繼續說道,「欸,我剛剛想起來,你不是有寢室麼?不是正正好在我樓上麼?那你跑我……」

「我那個寢室,之前就被我跟後勤處宿管課申請退掉了……」趙嘉霖打斷了我的話,又苦笑了兩聲,「呵呵,就我給全局人髮結婚請柬的時候,最後保留的日期就在我婚禮那天。早知道我也跟你一樣,把寢室留著好了,反正用不著跟局裡交租金。」

「嗬!然後你實在沒地方待了,就跑到了一個你沒給送你婚禮請柬的我這兒來了哈?」我故意陰陽怪氣道,「你說你之前那麼不待見我,那我今晚還不該收留你呢,三格格?」

「嘖,這點事你怎麼還記著呢?算了……我去睡辦公室得了!」趙嘉霖臉上顏色不紅了,但她也突然生氣起來,接著她拎著挎包就要起身。

「哎哎哎啊!逗你呢!你們二組辦公室多冷呢,你去那睡什麼?行了行了,你就待在這吧,只要你不嫌棄我這兒寒酸就行。」

「嘁,這還像句人話!要不是辦公室太冷,你以為我想來你這呢……」趙嘉霖重新坐下後,看著我又有些不忿地念叨著,「而且你忘啦?我之前跟你說過,元旦上我家去做做客的。我已經跟我家司機說好了,明天直接來宿舍樓門口接我倆的。」

說來也很奇怪,重案二組的辦公室這兩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所有跟取暖加熱有關的東西都出了故障:暖氣片摸著冰涼,總務處聯繫了維修工,拿扳手一敲就知道裡面早就生了銹,但是要更換的話還得等1月2號才行;而中央空調的暖風,好像也因為管道和電阻問題也失了靈;更奇葩的是他們二組的飲水機,明明開了熱水的開關,結果等到飲水機指示燈顯示熱水燒開之後,接到杯子裡的水很明顯要比水桶里的水還要涼,後來直接在水龍頭那裡凍出了冰溜子,等再一檢查才發現,原來是搭在熱水加熱電阻上的電線和製冷器的電線形成了迴路,可也不知道總務處的大部分人這幾天都在趁著局裡大部分部門都比較忙碌、徐遠和沈量才的關係越來越差,他們都跑去忙什麼了總不在辦公室,所以他們的飲水機也沒辦法換,只能跑到我們辦公室來接熱水喝。在這樣的情況下,別說是趙嘉霖,就算是任何的一個女生,我也不好意思讓人家去睡那麼冷的辦公室。

「行吧,誰讓我明天已經在你們趙家預支了一頓飯呢……嗐!我這哪還是我的宿舍了?我這都快成免費的快捷旅館了。」

想了想,我站起身,從壁櫃里拿出了先前也不知道是小C還是胡佳期自己帶來的一床被子和一隻枕頭放在了床上——對了,我怎麼記著這被子是我從總務處要來的,除了枕套換過了之外枕芯也是我的;接著,我又準備著把自己的被子捲起,正在這時候,趙嘉霖卻開了口:「你幹啥呀?」

「當然是給你把床讓出來唄。」我指了指床上,對趙嘉霖說道,「你真別嫌棄,床單是洗過的、今天新換的,不埋汰;這被子枕頭好像也應該是新洗出來的,而且也一直都是女生蓋著用的,我從來沒沾過。」

「那你睡哪啊?」

「當然是睡沙發啊,要麼我還能睡哪?睡廁所?睡老鼠洞?」

沒想到當我說出「老鼠洞」三個字之後,趙嘉霖立刻花容失色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啊呀!你房間有老鼠嗎?」

——我還真是頭一次看到咱們市局的這位冰格格竟如此之不淡定。

「哈哈哈!原來你怕老鼠啊?」

「哎呀!你快告訴我!你房間到底有沒有老鼠?有沒有老鼠!快點啊……」趙嘉霖一瞬間,嚇得齜牙咧嘴得,給我感覺就好像她隨時都能哭出來、雞皮疙瘩還掉了一地。

「沒有沒有!你瞧你……我就隨口這麼一說而已,看你倒是像尾巴被人通了電門一樣。好歹你也是江湖上公認的『冰格格』,你就不能稍稍冷靜一下?」見著她的表情如此誇張,我便連忙解釋加安慰,外加帶著些揶揄。

趙嘉霖一聽我這麼說就火了,直接走到我身邊一通組合拳打在了我的身上,而且打得還真就是有點疼——因為這姐姐的手實在是太瘦、手指頭又纖細,可她的手又是一雙常年拿槍的手,手指節還稍稍有點粗,所以這一通拳頭砸到我的身上,不亞於被人用棒子掄。

「你有沒有點良心,何秋岩!我怎麼說也是個女生!你不知道女生大部分都怕耗子嗎?你這人怎麼這麼讓人討厭呢!」

趙嘉霖越打越來勁,打到後面簡直就是拿著自己的兩條嫩藕一般的胳膊往我的身上抽了,我實在忍無可忍,見准機會,一把將她的兩隻手腕全都抓住,然後緊緊扣在我的手掌里。

——當然我是本來有點生氣的,哪成想把她雙手手腕這麼一攥,卻差點直接把她拉進我的懷裡。

而她的臉,也差點就貼到了我的胸口上,登時她整個人又懵了:「我……你……何秋岩你幹嘛啊……」

而我這下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了,我連忙直接側過頭去,並低著頭說道:「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你打得太狠了吧?」然後我連忙鬆開了趙嘉霖的手腕,抱起枕頭和被子,「行啦,委屈三格格您在我這湊合一晚上。早點休息。」

「嗯……那什麼……好吧。」趙嘉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我,支支吾吾後欲言又止。

可哪想到,這時候且聽一陣「嗡嗡——嗚——」的聲音之後,寢室里居然停電了……

燈滅了倒是無所謂,我手機的電正巧剛剛充到92%;但問題是寢室里的暖氣片本來就挺小的,不頂事,所以取暖完全靠著中央空調的暖風,而這下,暖風居然停了,剛才那陣動靜應該就是中央空調的總機罷工而發出的。據說今晚的氣溫差不多有-37℃,這要是沒了暖風,今晚可咋整。

「我說……趙格格,我現在怎麼突然感覺,您這個『冰格格』外號可真不是白叫的呢?你看先是你們辦公室的暖氣片和暖風,然後是飲水機,現在又輪到宿舍樓了。你可真行啊趙嘉霖女士!」

「嘿!你可啥都能往我這賴,我還困惑呢!」黑暗中,趙嘉霖仿佛故意朝我身邊貼了一下,但接著她又迅速退回去了一步,然後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螢幕的光亮之後看了看我,「那……你晚上還睡小客廳啊?我在這樓里比你住的時間可久多了,冬天晚上就算又暖風的時候,小客廳都比臥室里冷呢。」

「那我……」我也頓時糾結了,因為確實小客廳比起臥室有那麼一點更冷,破上官果果和萬美杉的案子的時候,我那天晚上沒睡著,其一是因為被案子搞得鬧心頭大,其二就是因為小涼風順著門縫呼呼往裡吹,而且我的房間靠著安全通道,稍稍算是有點背陰。

但我不去沙發上睡,我還能去哪呢?

趙嘉霖看著我,深吸了一口氣後抿了抿嘴:「要不然,你就躺我旁邊吧。」

——這、這話她都說得出來?

「這、這、這樣不好吧?」這下輪到我口吃了。

「這,有什麼了?」沒想到,晦暗的手機螢幕光亮之中,趙嘉霖還在用著一種無辜的目光看著我。

「你還問我有什麼?我說格格,咱倆現在好歹也算孤男寡女吧?本來就共處一室,你還讓我跟你同床?」

「你說什麼呢?什麼同床啊!你是在想屁吃嗎?」沒想到她卻帶著些許戲謔和輕蔑笑了起來,然後對我說道,「我就是想讓你在旁邊陪我聊會兒天兒,而且我是怕你別著涼、別凍著,我才尋思著讓你躺我身邊——而且啊,我可是保證自己就穿著這些睡;你呢,你趕緊再穿上點兒衣服,一是為了避嫌,二是我估計再等可能也就半個小時,這屋裡的溫度就得降下來了,到時候可別凍死你。」

「還說我嘴損呢,若論嘴損,那咱們局裡您趙三格格排第二,誰敢排第一啊?」我嘴上這麼說,可我心裡想的是:她說的話太讓人引起歧義了,可到最後竟然還成了我的不對了?好吧……於是我只好從自己的行李箱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羊絨衫套在身上,本來這件高領羊絨衫我也是準備明天去她家的時候,穿在西裝裡面的,現在穿上正好還暖和:「你放心吧,我穿得比你還嚴實呢。」

「哈哈……」趙嘉霖突然笑了起來。

這一笑,我瞬間感覺在我心裡,仿佛某一處鬆動了一下。

「喂,你瞅啥呢?」趙嘉霖把手機在我眼前晃了一晃,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眼睛直了。

「瞅你咋的?你好看不行嗎?」我為了不顯尷尬,鋪好被子的時候愣補充了一句:「你說你,好好的一個女孩,之前每天偏要硬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幹嘛呢?」

趙嘉霖笑了笑沒說話,低下頭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床上,想了想,又走到了我的電腦桌邊,從那隻塑料袋裡拿出了一堆東西,然後又回到了床上,把一大堆小件的東西堆到了我倆中間的那條空隙處,然後又遞給了正半躺半坐在床上的我一隻易拉罐。

「這啥啊?啤酒?我……我不喝……」我拿起手機,對著易拉罐罐體照了過去,只見上面寫了一個英文單詞「beer」,我便稍稍有點緊張了起來。現在的我真是半點酒都不敢喝。

「什麼『啤酒』啊?這是『根啤』,root beer!——黑松沙士!專門買給你的,喝點兒可以驅寒。呵呵,就你這樣的,我之前還總聽說你自詡自己英語水平好呢!」趙嘉霖說著,自己則打開了一瓶奶茶,就著我和她之間那一堆零食吃了起來——那是一堆棉花糖跟沙嗲味道的風乾牛肉粒。

我抿了抿嘴,但還是打開了易拉罐:「我這不是因為沒電沒開燈看不清麼?唉,大晚上的,專門給送根啤喝。這玩意有時候加的咖啡因比可樂都多,你這根本是不想讓人睡覺啊!」

「哼,那你還喝?」

「我這不是渴了嗎?」

「嘁……再說了,你睡得著覺麼?」

「怎麼就睡不著了?」

「前幾天我們二組就因為調查最近隆達集團和太極會的資料,一直加班來著。我估計你是不知道,在我辦公桌旁邊的窗戶那兒,我是能看到你這兒的。臥室的窗戶因為貼了遮光貼片看不見裡面開沒開燈,但是客廳小窗戶那兒,我可看那落地燈一直點著不關,還老有影子晃蕩。你要是睡得著的話,咋啦,你屋裡進賊了?」

我不禁嘆了口氣,稍微直起了身子,低著頭看了看擺在我和趙嘉霖之間的零食,緊跟著我又忍不住撓了撓頭:「你說對了,這幾天我確實睡不著,連著好幾天都是兩點才睡,結果四點多就醒……」

趙嘉霖在這時候,也突然變得輕聲細語了起來,並且我隱約感到,她把一隻手舉到了我的後背處,似乎是想拍拍我的後脊,卻始終沒把手拍上來:「嗯,我都看到了……你……你辛苦了,何秋岩。」

「你說這人是挺有意思的哈,師姐,」我心裡一時間特別的難受,於是我也不管我對身旁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樣一種感覺,而瞬間感慨了起來,「前些日子,一直在破案子,跟趕著和分針秒針賽跑似的,雖然只是兩天的時間,可忙起來的時候總尋思著能睡上個好覺;現在閒下來了,不忙了,呵呵,卻偏偏要拿出來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擾亂自己的心思,把自己弄到失眠……」

趙嘉霖看著我,用鼻子輕輕呼出一股氣來,又輕輕地說了一聲:「看來你跟我差不多……我也這樣……」

「因為周荻麼?」

「不因為他還能因為誰?」

我一轉頭,正看見趙嘉霖在黑暗中睜著一雙明月似的大眼睛盯著我。

我點了點頭,喝了口根啤之後,看著趙嘉霖的眼睛又道:「其實相對而言,我挺羨慕你和周荻的。」

「呵呵,是嗎?」

「你倆,本應是典型的小蘿莉和大哥哥之間的情愫,還是英雄救美;而且比我好在一點的是,你倆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且還都領了證、辦了婚禮……我和夏雪平就不行……」

「哼,可不是麼!我和他本來就可以過得好好的,結果偏偏出現了個夏雪平!」趙嘉霖的語氣又突然變得惡狠狠的起來,「你知道我對你和夏雪平母子之間的事情為啥一點關於什麼道德倫常看法都沒有麼?我真巴不得有個男的能拴著夏雪平,我管這個男人是那個什麼艾立威還是你這個親兒子!可誰知道你都管不住她……」

「我……」我深吸一口氣,把氣灌到丹田之中攢著勁力,剛準備對趙嘉霖大吵一番,但等我再看看趙嘉霖那雙哀怨的眼睛,不知道怎麼著,我突然又覺得疲憊了起來:「唉……你看看,咱倆這說兩句話,又開始要吵架了。我說三格格同學,咱倆這兩個都是從頭綠到腳的,能不能就別在這『內卷』了?」

「也是……」趙嘉霖一聽我這麼說,她的聲音終於也再次柔和了下來,又抿了抿嘴言道,「其實我這幾天有想過,我對你何秋岩的成見,有一部分完全就是因為你和夏雪平之間的關係……我是『恨屋及烏』。實際上平心而論,你人還不錯。」

「呵呵,能從你趙師姐嘴裡聽到這種話,我真是得求神拜佛了。那你對我的成見另一半來自於哪啊?」

「來自於……」趙嘉霖看了看我,又瞬間低下了頭,「我不告訴你。」

「哎呦呵!還搞得挺神秘的呢……」

我仰頭喝光了罐子裡的根啤,閉著眼睛抬手把易拉罐對著廢紙簍一丟,卻正好丟了進去。趙嘉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這一舉動,似有似無地輕笑了一聲。

我深吸了一口氣,此刻房間中的空氣確實稍稍開始有些發涼了,趁著還暖和,我便立刻鑽進被子裡,仰著頭說道:「嘉霖姐,那咱倆聊點別的吧。」

我以前要麼管她叫「趙(三)格格」,要麼管她叫「趙師姐」,剛才也不知道怎的,突然順嘴叫了她一聲「嘉霖姐」;她被我這麼一叫,似乎也有點懵了,在一旁也用小聲隨口叨咕了兩句「啊……你叫我……」;但不得不承認,「嘉霖姐」這個稱謂,好像的確很順口。

她想了想,擦了擦嘴巴,講還沒喝完的飲料放到了床頭柜上,也跟著躺進了自己的被窩裡,又對我發問:「那你想聊點什麼呢?」

「跑我這裡來,是你的主意,要聊什麼當然是看你咯。」

「嗯……我想想吧……」趙嘉霖吐氣如蘭,眨眼睛的細碎聲音也被我聽得一清二楚。

正在她思考著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從樓上那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女孩子心花怒放的嬉笑聲:

「哈哈哈……哎呀……別……痒痒的……哎喲哈哈哈……你個壞人……哎別……哎喲……唔……唔……哎呀……啊……啊啊……唔……」

——呃,沒想到這女孩笑著笑著,竟然就變了味。同時一陣陽剛的呻吟聲音,也從上方清晰地響了起來……

「啊……噢!啊嗬!嗯……嗯……好棒寶貝!」

「唔……哈,壞人……嗆到我了啦……等一下你要幹嘛?哎呀痛!你輕一點……別呀——噢……噢……噢……」

「舒服啦,嗯……小寶貝?」

「噢……好癢……好大……啊……噢……」

「嗯……嘶啊……是不是爽到了小寶貝?之前樓下總做愛,是不是早就饞到你了?」

「討厭……啊……噢……那我上次故意露胸給你看……嗯……你都沒反應的……噢……」

「那次……那次我不是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嘛!」

「討厭、悶騷男……嘻嘻……啊啊……啊啊啊!壞蛋!幹嘛突然加快啊……啊啊啊……用力!再用力……啊啊……噢對對!對!就是那裡!啊啊……再用力一點……」

——我這時候才意識到一件事,我所住的這個靠近安全門旁邊的房間,上下的隔音實在是太差了,沒記錯的話,畢竟這裡一開始是要用來當成消防通道或者電梯井來著。

那看來我之前跟小C也好、跟美茵也好,甚至那次跟孫筱憐,發生性愛的時候,趙嘉霖在樓上都是可以聽得到的,而且一清二楚……

這也怪不得她會對我有那麼大的意見了:本身她是個許了婚約的、甚至該懷孕生孩子、該享受屬於自己的情愛和性愛的,卻孤零零一個人在這獨守空房的女人,況且她再過幾年,也快到了「三十如狼」的年齡;如此這般在之前的每天晚上,都聽著樓下的我跟別的女生乾柴烈火,嘴裡的淫詞浪語無休無止,換成是我的話我也生氣。

不過看這樣的話,她倒是也挺悶騷的——能想到把別的男生跟另一個女生的性愛用手機錄成小視頻發給別的女人用以挑釁,換做是一般的女生,可能都會覺得羞。

——也不知道我和美茵當初破處做愛的視頻,現在是否還在趙嘉霖的手機里存著……

緊跟著,我突然又想起來那天在醫院裡,我昏迷時候做的那場夢了,夢裡我竟然夢到身旁的她,用著她那尊貴的、含著金鎖出生的軟舌櫻唇,照顧著我火熱滾燙的肉棒,並一滴不剩地把我的精華咽入喉中……

想到這,我突然忍不住側目看了一眼趙嘉霖;

沒想到這姐姐此時此刻,早在盯著我,而跟我四目相對之後,她竟然又像觸電一般,全身一顫,然後默默背過身去,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加嚴實……

二十五分鐘,在樓上的顛鸞倒鳳當中,我和趙嘉霖默默地渡過了艱難的二十五分鐘……

聽著那樣歡愉的聲音,又守著這麼一個確實稱得上大美女的女人,我卻什麼都不能做也不敢做,哪怕是為了壓抑一下心中的欲獸而給自己用手在褲襠里釋放一次我都不敢,而且我也生怕如果結束之後、找東西偷偷擦乾淨時萬一被她看到了,會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尷尬。

於是,我只能在心中默念阿彌陀佛。

「終於完事了……」

二十五分鐘後,趙嘉霖總算轉過了身,小聲嘀咕了一句。不過她的身上,卻流出了一身的香汗,那帶著荷花和茉莉花似的體香透過她的衣服、順著被子的縫隙,沁到了我的鼻腔當中——而恰恰,我這隻色狼又是天生的對女孩子身上的味道極其著迷。

「我……咳咳……」

「嗯。」

我也不知道這麼兩句支支吾吾,都代表著我和她內心中的什麼意思,但卻又像跟她達成了某種共識一般。

「我……」我尷尬地繼續試著開了口,「之前每天晚上,是不是也這樣打擾到你休息了?」

「嗯。」趙嘉霖輕蹙著眉毛咬著嘴唇,「你還知道呢?」

「我才知道……那啥,對不起啊。」

「我不想聽你說這個。」趙嘉霖的語氣似乎回到了冷冰冰的狀態,卻又補充了一句,「反正都過去了,但你的時間可比樓上這倆長多了,氣死人……」

「咳咳……」這話題是真的不能再聊下去了,要不然早晚會出事,於是我趕忙岔話道,「那個,你剛才說……你要跟我聊點別的,你想聊啥來著?有啥有點營養的話題嗎?」

她抿了抿嘴,想了想說道:「話說你了解我家麼?你知道我家是個啥樣的家庭麼?」

「你們家……」我以為趙嘉霖在考我,於是我稍想了想便說道,「我當然知道的了,你們家在清朝的時候就是F市本地的大家族了,你家的漢姓來自趙爾巽,你家某位祖上覺羅爺跟他是把兄弟;後來張大帥主政的時候,趙呂黃明,F市四大家族你家排第一;偽政權時期,你家宗親裡頭雖然出了個偽市長,但本家卻也也沒少幫過紅藍兩黨,而且藍黨在南島時候的前黨主席陸忠華的母親、現在藍黨南島黨部的主席陸聲聞的奶奶,跟你們家算是旁系親戚……」

「嘖,誰問你我家的歷史了?這點事情是個F市人差不多都知道……」

「哎呦喂!瞧把您這世家大小姐神氣的!」我故意諷刺了一句。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又對我追問道:「那我家現在的情況你知道麼?明昌國際什麼情況你知道麼?」

「這個……」我撓了撓頭,因為確實,趙家的名聲從大清朝到舊時代再到現在一直風動F城,但跟那讓F市的市井小民都能如數家珍的趙家過去的傳奇故事相比,明昌國際現在名聲頗大,可無論是官方還是坊間,對於現在趙家的情況真就是沒幾個人知道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在黑暗中搖了搖頭。

「哼哼,不知道?不知道的話,還虧那個黑社會跑來找你、讓你從我這幫他跟我阿瑪牽線搭橋呢!」這次反過來輪到趙嘉霖故意揶揄我了。

「廢話,關於你家現在的事情,如果咱們真想知道,怕是都得專門成立個專案組、再把你摁進審訊室里關三天才能知道個鳳毛麟角。單單紅口白牙地這麼問我,你教我上哪知道去啊?」

「你看!你這人,沒說幾句話呢,就容易急!好歹我也是你的師姐吧,你就不能說兩句軟乎話啊!」

這世上還是真奇了,只聽說過有人為了求情跟別人說好話的,我這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有為了讓別人說好話而求情的,何況還是眼前這位平素相當不近人情的趙格格。我又覺得詫異又覺得好笑,便轉過身臉衝著她問道:「好好好,你想聽什麼樣的軟乎話呢,伊爾根覺羅師姐?我說你『美麗大方、溫柔體貼、賢惠淑女、善解人意』,你看這樣行不行?」

我一時間看不清趙嘉霖的臉上顏色,只見著她依舊大睜著眼睛,微微努著嘴巴,語氣中略帶厭棄地說著話,但是說話的時候,她的臉卻突然轉了過來,與我四目相對:「我說你用得著把話說得這麼肉麻不?你這人呀,要麼不說好話,要麼說出來的話就油膩得讓人想吐,明明是像我這樣的大姐姐看見了都會喜歡的小鮮肉的年齡,但你說你咋就這麼討人厭呢?」

「哎呦呵!可別介啊!您不把我殺了之後燉成你們滿族的八大碗,我就燒高香了!我還小鮮肉……不是,嘉霖姐,今兒您咋這麼磨嘰呢?你要跟我講的關於你們家的事情,你到底講不講?怎麼搞得像我上趕著想聽似的呢?你要是不想講,」說著,我還特意假裝轉過身去,「那我可睡覺了啊!別說……這暖氣一停,我還真有點困……」

「那你睡吧,呵呵,反正我爸加上我那幾個叔叔脾氣可都不好,如果你吃著飯的時候,哪句話沒說對,突然在我們家消失了,我可不負責。」趙嘉霖冷冷地說道。

被她這麼一說,我又不得不趕緊轉回身去,且也不知道確是這屋裡溫度驟降還是我被趙嘉霖這句話嚇的,我全身冷不防打了個激靈。我雖然不知道她家裡具體怎麼回事,但我上小學的時候就聽說,「趙家五虎」每一個兄弟,那都是吃人肉喝人血、嚼了骨頭都不吐的主。自打我自己親自參與甚至主導辦案,我越來越認識到自己有的時候待人接物確實有很大欠缺,這萬一明天去了趙家,萬一真的是哪句話說得不讓人稱心了,那趙嘉霖家裡這五個老傢伙會拿我怎樣,我還真不敢說。

「我錯了、我錯了!嘉霖姐,你是我姐,你是我親姐!我聽你說還不行嗎?」

「滾!誰是你親姐?我才不會讓夏雪平那娘們兒占我便宜呢!」趙嘉霖瞪著我說道。

「我這……話趕話而已!求你了,你講吧,我洗耳恭聽。」

於是,趙嘉霖便仰過身子,看著天花板,對我娓娓道來;而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她從小到大生活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在這樣的家裡長大,她也是真不容易:

她先介紹的,自然是她的「阿瑪」,也就是趙家現在的當家覺羅爺、「趙家五虎」里的老大、明昌國際發展集團董事長趙景仁,今年53歲——再想想趙嘉霖今年的年齡,然後趙嘉霖還在她自己本家那兒排行第三,可見這趙景仁當初結婚生子可真是挺早的。對於自己的父親,趙嘉霖對我也真是直言不諱:從小她爸爸就不是個愛學習的孩子,但是等到他長大了、從趙家老太爺手裡接管了自己家的所有生意資產之後,他才開始學習,當年兩黨和解前,趙景仁考了四次大學專科自考才考上,而等到後來,兩黨和解之後,國家引入了歐美的學分和學院制度,趙景仁又連著讀了兩個專科學院的文憑。這大叔骨子裡其實挺自卑,就怕別人在自己面前聊看書讀書方面的東西,但同時他卻又十分渴求與有見識有知識的人交往。趙嘉霖千叮嚀萬囑咐,明天等我到了她家之後,千萬就別拿我看過的那些書賣弄自己了。除此之外,趙大爺還有一件事挺不喜外人提到的,就是他的夫人跟趙嘉霖也就差了八歲——沒錯,明昌國際現在的這位董事長夫人,並不是趙嘉霖的親生母親,而是之前趙景仁的秘書。實際上,趙景仁的三個女兒、還有一個正在上小學的兒子,都不是一個媽生的,而且都很奇怪的是,之前趙景仁的那幾位夫人,都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去世——之前趙嘉霖在飯桌上說,自己「母親」見過在槍林彈雨之中救下了自己的周荻,那其實是自己的後媽,也就是老趙先生的第四位妻子。妻子的相繼去世這種事,弄得趙景仁很害怕,他生怕自己現在這位第五任妻子也這樣死去,索性在真正跟這位女秘書確認關係之前,自己就趕忙去做了結紮手術。

緊接著,趙嘉霖跟我介紹了一下她的二叔和三叔,趙景義和趙景理。

這兩兄弟也挺有意思的,趙景義是「趙家五虎」里學習最好的,從小上的是F市最好的英才小學和英才中學,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這大叔一直都是英才學校歷史上,學習成績第一名的記錄保持者,且至今沒被打破。後來去了美國藤校留學,三年讀完了本科、一年提前讀完了碩士,並在幾年之後拐了一個美國女友回到F市結婚。而那個美國女友來頭也很大,英文名叫Diana Nguyen,中文名叫阮福玲,是個越南拉丁混血,好些年以前,這個阮福玲在越南做過模特,後來去美國留學的時候,也參加了美國的不少時尚活動,還演過美劇和電影。跟了趙景義之後,兩個人便都一起去了著名的高旗投資銀行做事,現在趙景義是高旗常駐F市的營業部總監,阮福玲則在下屬金融公司做市場總監,可以說高旗在我國1/3的錢袋子,都被這兩夫婦的手握著。

只不過,看起來既恩愛又配合默契的夫妻倆,到現在都沒有一兒半女。背後的原因不得而知,可趙嘉霖卻告訴我,她覺得,這跟他三叔趙景理不無關係。

如果說趙景義是趙家五虎裡面最聰明的那一個,那麼趙景理則是他們幾個裡頭最老實、最草包的——當然,以我之前的認知,我覺得這也是相對的。趙景理平時比較默默無聞,之前自己試著找過工作、做過別的生意,但也全都以失敗告終。不得已,他向大哥趙景仁那兒某了個一職半位,終於在前些年,才在明昌國際的子公司明昌實業裡面做到了總經理的位置。說到底,趙景理在趙家不受待見的原因就是出身——趙家五虎其他四個,也都不是一個親媽生的,老大是趙老太爺的大夫人所生,雖說是個女土匪出身,但也是個旗人,所以老大趙景仁是個正根兒的嫡長子;老二老四是三姨太所生,當年還是老F市懷錦門大街的花魁妓女,老五是五姨太所生,是個二人轉名角;唯獨老三趙景理,他的親生母親是個在他們家專門洗衣做飯做女紅的丫鬟。趙嘉霖他們家這一支,本來父輩應該有是個兄弟姊妹,結果趕上了時代變遷,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了他們兄弟五個,明面上看起來兄弟手足相親相愛,耐不住出身擺在那,其他兄弟幾個對於趙景理,總有點看不上。不過趙嘉霖跟我講,客觀地說,他三叔才是他們家所有男性加一塊長得最帥的,長得特別像年輕時候的許亞軍。這麼帥的男人,偏偏接了三次婚,卻全都以離婚收場。可趙嘉霖跟我講,她在自己小時候還不懂事時,她就知道自己的二嬸Diana跟三叔之間好像有點什麼事情;直到後來某次過中秋節的時候,趙嘉霖竟然還在自己家的雜物室門口,撞見了二嬸和三叔的交媾,只不過她把事情藏到現在,一直都沒說出口。

「不是……你在你家看到的?他們倆也不怕被別人發現?」聽到這裡,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對趙嘉霖問道。

「怎麼發現?我二叔本身就是干投行的,他骨子裡還是個財迷,一門心思就願意搞錢,別的事情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也沒閒工夫在意似的。我那個越南二嬸雖然也是搞金融保險的,但是閒工夫可比我二叔多多了,我估計她跟我三叔倆人就這麼一來二去的,勾搭上了……我那時候才12歲,我在一個地方待不住,就喜歡到處亂跑,我也是機緣巧合才發現的。」趙嘉霖淡然地說道,「而且我家挺大的呢。」

「多大能大到倆人偷情還不怕被發現的呢?」我困惑道。

「我家模仿的過去老四合院蓋的小樓,蓋了一圈。總共占地面積,算上圍牆六百平米,中間有個兩百多平米的小院兒;四周都是兩層高,當然除了北廂房那兒有個三層小閣樓,我家雜物間就在那,存的都是打偽政權時期下來的老物件,也不值幾個錢,一般情況下沒人回去那兒……」

聽完趙嘉霖這一番話,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連說了十幾個「我操」——前一陣子,我剛更新自己的認知,剛剛覺得我自己家並沒有想想當中那麼窮,甚至對於很多人而言還挺富裕的,還能住著兩層小連排別墅;可今天聽了趙嘉霖對她自己家房子的描述,我這才知道什麼叫做富人的生活。

「你……你家四個叔叔也都住這四合院裡?」

「不啊,這四合院就是我家自己住的。我二叔二嬸平時住酒店的,但他們也有自己不動產,只不過裝修好了卻沒有住過一次,也不拿來出租,偶爾輪到他們家辦桌擺酒了,才帶著我們去一趟;剩下三叔四叔五叔他們,都有自己住的地方。」趙嘉霖說到興起,又轉過了頭,「要不然就我二嬸和三叔那點事情,還不得把我家鬧翻天了?哎呦……說實話,當時給我看得挺有心理陰影的……我一直沒想到我二嬸的胸,跟我三叔的腦袋一邊大,就見我三叔跟小孩吃奶一樣,叼著她的胸——我小時候只見過我弟弟和我們家專職奶媽子的奶,第一次見大人之間吃奶,我都覺得有點噁心……我二嬸除了是個越南裔,她本身又有點墨西哥裔血統,有拉美人種人高馬大的特徵,身子還有點黑,皮膚好像還有點滑,屁股還挺大的;往我三叔的小體格上猛坐下去,像一大塊油炸糕往一根火腿腸上砸一樣……」

比起趙嘉霖說他們家有專職奶媽的事情,我更關注於她對自己二嬸裸體的形容上:人頭那麼大的乳房……或許我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大的孫筱憐的那對蜜瓜乳,都跟這樣的奶子相形見絀……

一時間,我的雙腿間的部位被趙嘉霖說得,竟然有些不老實了。

而趙嘉霖說完了話,才輕聲「啊呀」地嘆了一下,總算是覺著自己分享得太過於多了。她想了想,又開始給我介紹起她的四叔來。

趙嘉霖的四叔趙景智的名字,我聽得可耳熟,想當年趙嘉霖的老前輩、我那個現在死而復生、疑似做了職業刺客或者可能是加入了天網組織的舅舅,以前在重案二組的時候經常會三天兩頭地把趙景智帶回市局,但問題在於只要趙景智一被抓,當年就有好多人出面保他,即便看在我已故的外公面子上也得如此,其陣勢不亞於現在的上官果果。用當年舅舅的話說,這個趙景智就是太喜歡張揚了,牽涉的人太多,但每次犯得事情說大其實也不大,大多數都是跟人鬥氣而進行組織械鬥,而且每次動靜鬧得都很大:當街燒一輛車、砸一家店那是常有的事情。不過這傢伙倒也有些沒皮沒臉,總被夏雪原抓捕,一來二去的,他自己還總一廂情願地把我舅舅當成哥們兒,每逢過年過節,他總是好吃好喝地往舅舅家送禮,而舅舅看他送的那些東西眼氣,向來都直接轉送給我父親何老太爺了。據說舅舅舅媽和外婆當年被滅門之後,全市唯一給舅舅送鮮花輓聯的江湖人士,就趙景智一個,而且他還跪在舅舅遺像前頭哭了個稀里嘩啦。

至於趙景智的妻子陳梓琪,我聽趙嘉霖話里話外的語氣,總感覺她對這個女人很是不齒。仔細聽才知道,原來這個陳梓琪就是F市街面上赫赫有名的「七姐」,算是F市曾經在過渡政府時期、色情業最無法無天時候最有名的媽媽桑,自己本身就是干按摩店技師出身、後來還去了大型夜總會和高檔會所,在風月場上認識了趙景智,兩個人從來都不避諱說,對方的身子最合自己口味、所以倆人才在一起戀愛結婚。結婚之後,陳梓琪算是半從良,自己不出台不陪客,卻養了一大堆高質量的公關小姐。陳梓琪還有個綽號叫「賽紅玉」,當年在張霽隆應該還沒踏入F市的江湖、還是個學生的時候,F市的兩個最有名的兩個老大,一個叫路海天,一個胡嘯南,分別號稱「文武皇帝」;當年這哥倆有七個手下,合夥在陳梓琪的場子,在未經談攏情況下群p了一個剛開苞不久的剛滿19歲的新雛妓,給那姑娘的陰道直接干到裂口大出血,陳梓琪氣不過,自己單槍匹馬一把西瓜刀,突襲了那七個流氓大哥正醒酒的粥城包廂,一己之力砍翻了包廂里的所有人。後來這件事不了了之,陸海天和胡嘯南可能自知理虧,也沒去找過陳梓琪的茬兒,當然更靠譜的原因,應該是趙家出面擺平了這件事。後來崛起的夜炎會,在風頭最盛、連警察都敢殺的時候,也沒敢派人去陳梓琪也場子搗過亂,我估計也是礙於趙家的存在,再加上這個女人脾氣也太火爆、下手也太敢並且太狠。我當然知道以趙嘉霖這種從出生就含著金鎖的女孩,為什麼會對自己這位四嬸有那麼大的意見,當然對我自己而言,我還是挺欣賞這樣的敢拼敢殺的女人的。不過還有一點挺讓人噴飯的:陳梓琪有六個女兒,雖然戶口上都姓趙,但是,至少趙嘉霖是這麼跟我說的,這六個女兒沒一個長得像趙景智的,不過似乎她這位四叔也不是很介意。

而最後,趙嘉霖在介紹自己的五叔的時候,對多少少有點遮遮掩掩。在我的再三追問之下,趙嘉霖才終於忍不住跟我講開了,實際上她這位剛巧跟夏雪平同歲的五叔,正是蘭信飛所在的「信宏源」律師事務所真正的幕後老闆——坊間都以為「信宏源」這三個字裡頭的那個「信」字取自蘭信飛,卻根本沒有人知道實際上拜領自趙家五虎里老小趙景信的「信」。除此之外,趙景信也是趙家五虎裡面自己創業最成功的,他除了信宏源律所,還開了一家「明信商業諮詢公司」,不過這家所謂「諮詢公司」,在過去主要負責放高利貸,現在則是幫別人培養商業間諜。趙嘉霖對於自己的五叔有些無感,而我在聽到了趙景信的身份之後,心裡也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律師這倆字對我而言相當過敏。唯獨能讓人稍稍有些好感的,是趙嘉霖告訴我,自己這位五叔算是趙家兄弟里最長情的人了:他二十歲的時候在某次湊熱鬧去的商業宴會上,認識了F市的著名女投資人孫潔。從那以後,他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迷上了當時那位剛剛離婚的女人。只不過礙於趙家自己這邊、還有孫潔家裡,兩個人到現在也沒結婚。

「孫潔……這名字耳熟,是不是七星山附近有個度假村就是這個孫潔的?」

「呵呵,你應該是真不知道了,孫姨在東三省一共有七個度假村。她具體有多少錢,我五叔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這位五嬸她現在多大了?」

「六十了——對啦,他倆還有個女兒,歲數跟你一邊大。」

「咳……咳咳……」我一下子被自己的唾沫嗆到了。

「你咳嗽什麼?」趙嘉霖居然有點兒跟著不樂意,「我是挺羨慕他倆的。二十年了在一起,孫姨已經過了最好的年齡了,我五叔還不離不棄,也不像我家裡其他人、或者業界那幫律師們到處風流快活、沾花惹草。他跟你不也是差不多麼?而且你比我五叔還過分呢,人家倆人起碼沒有母子輩分和血緣。」

這一句話,給我噎得連氣都不敢喘了。

「怎麼著,我說的不對嗎?」

「你說得對……呵……」我嘆了口氣。

沒想到,屋子裡稍微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趙嘉霖嗓音再次發出的時候,竟然確比平常溫柔綿軟了許多:「唉,你看我也不是別的意思……我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喜歡上自家裡的親戚什麼的了,我也不戀父;你對夏雪平那女人的情愫,我是不會太理解了。不過你說既然都把母子親緣轉化成戀情了,那談戀愛也會分好的緣分和遇人不淑吧?她或許作為你媽媽……可能……是個好媽媽,但是她可不是個什麼好戀人、好女友。我老早之前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覺得,誰這輩子要是真的愛上夏雪平這麼個人的話,那他這輩子得老鼻子辛苦了。你說呢?」

「呵呵,你這算是安慰我麼?」緊接著,我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或許我身邊這個冷冰冰的小怨婦對我說的這些話,真的是對的。

「哼,誰稀得安慰你……」

「還說我脾氣不好呢。你脾氣就好到哪去?」我用著最慵懶的聲音,說著最不滿的話,但我一時間不知道為何也怕她情緒不穩,又趕緊補充道,「嘉霖姐,客觀地說一句,你這種不讓份兒、性子倔,是不是跟你生長在你家不無關係呢——我沒別的什麼意思啊,我是單純覺得,你家,確實挺亂套的。而且聽你一說,你們家人的確實打實的黑白兩道通吃,結果出了你這麼個反黑女警察,你平時在家裡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吧?」

晦暗中趙嘉霖似乎白了我一眼,她自己也忍不住嘆息一聲:「唉……你說的不錯,我家是夠亂的。我在家裡倒也沒像你想的,是那種不太好過——當然,我是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了。實際上,我阿瑪,加上我的四位叔叔還都挺寵著我的,畢竟我毫不自誇地說一句,我算是我們家我這輩兒里最努力的了,就那我們自己家說,我那兩個姐姐,高中都比別人多念了三年,念的還都是國際學校,現在平時在家就花錢,也沒什麼正經工作去做;我那個弟弟,馬上上國中了,也不好好學習成天打架鬥毆——我也不怕你笑話,每個月我都得去咱們市局周圍這幾個分局和派出所去撈他。你說他但凡交幾個女朋友呢,不的,這小傢伙除了玩網絡遊戲之外,就喜歡打架。我這雖然當警察了,沒按照我阿瑪的安排,去繼承咱們家的企業,但我這好歹也算是有正經事做。他們發現我確實是認真對待當警察這件事之後,結果又三天兩頭的說要幫我升職……哼,我才不用呢,而且我一官半職都不想當,我就想上前線出現場。」

「哈哈哈……」

「你笑什麼?」

我忍俊不禁道:「你也可真成啊,嘉霖姐!還在上小學的小男孩,你讓他怎麼交女朋友啊?也虧你想得出來!」

趙嘉霖一時間也笑了出來:「哈哈……我這不是急得嘛!我想如果能有個小女孩,能不讓我弟弟那麼折騰就好啊!哪怕是個十幾歲的大姐姐或者二十幾歲小阿姨什麼的,能像我五叔跟孫姨那樣的,把他管住了也行。」

「我的天,你這話像是個當姐姐說的嗎?」

「怎麼了?」

「你該不是個弟控吧?」

「嘿,你以為都像你似的,肏了自己的妹妹又上了自己的親媽?」

趙嘉霖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房間裡又靜了。

我不知道趙嘉霖心裡在想什麼,而我的心裡,突然並不對她之前偷拍我和美茵的那次交合後又發給夏雪平而憤怒,也不在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拿我和夏雪平之間這種幻滅的情感而生氣,我反而出乎意料,如她一個平時說話態度極其冷漠、出身其實也挺高貴的大小姐,說出來的話,竟然會這樣的直白,稍稍顯露的粗鄙,卻讓我倍覺一種反差之萌。

而這次,是她先打破了安靜:「那個,何秋岩。我都講了我的故事了,你也給我講講你的事情唄?」

「行啊,你想聽啥啊。」

「嗯……讓我想想啊……」

「嗯,好。」

——這一想不要緊,再之後的事情我都記不住了。

我只是記得我自己的呼嚕,我自己都聽到了。沒辦法,這陣子太累,而聊這麼一會兒又聽著趙嘉霖講了一大堆,催眠效果簡直滿分。我確實不知道趙嘉霖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我卻依稀記著,好像在我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趙嘉霖才說了幾句:「我想聽……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這就睡著了啊?你可真行啊何秋岩,平時沒見你睡多早,你這竟然比我睡得都早!那行吧……我也睡了……」

而第二天天亮以後,我倆都是被趙嘉霖的手機鈴聲吵醒的:「你和我都願意/活在同樣的空氣里/你卻喜歡偶爾不呼吸/我不想你默然離開/留我在天平里/讓我失去重心……你和我都願意/活在同樣的空氣里/你卻喜歡偶爾不呼吸……」

「唔……我喜歡呼吸……趕緊趕緊……」我拍了拍懷裡的趙嘉霖。

「嗯?」趙嘉霖從我的胸前抬起頭,眯著眼睛嗚儂了一聲。

「接電話啦……」我又用下巴碰了碰她的額頭。

「哦……喂……嗯?你快到了?這才幾點……呃……行我知道了,我倆這就來……」趙嘉霖打完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去,又鑽進被窩裡繼續摟著我,相互跟我依偎著暖和了一會兒……

——嗯?

什麼情況!

——在一瞬間,我和趙嘉霖基本上是同時睜開眼的……

我和她這才意識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倆竟然把各自的被窩疊了起來,合到了一起去;同時原本隔開了少說也有七八厘米的枕頭,竟然也併到了一塊去了,並且我也才感受到,此時此刻,我還是枕著她的長頭髮睡著覺的……

要是單純地把被窩合在一起去倒也無所謂了,關鍵是,我倆在被子裡面,竟然是相互摟著的……

如果說得再具體一點……此時此刻我的右臂,是鏟到她身子下面,繞過她的背後摟住,手上還在她的腋下,握著她右邊小巧卻溫軟的小乳丘;而我的左手……連我自己都覺得過分了——我的左手此時此刻竟然是伸進了她的棉質軟三角褲裡面,手掌和手腕正好蓋在她充滿彈性、凸翹軟韌的屁股上;而我的拇指和食指,正放在她的股溝裡面,以及……感受起來……應該是兩片緩緩微微張合著的陰唇上……

而且她下體的陰毛,竟然出奇的濃密,那毛茸茸的感覺……讓我本來就生機勃勃的男根開始蠢蠢欲動……

而她呢,也沒老實到哪去……她上半身看似沒什麼太過分的姿勢,當然也是把左手從我的腰際處躥到我身下,然後雙臂摟在我的背後,雙手還摸著我的脊背肩胛;下面她那條正巧根部就是被我蓋在上面的臀部的右腿,此刻正壓在我的左腿上,並且繞過我的腿,完完全全地纏在了上面,而她的雙腿之間的部位,正隔著我的內褲在我從襠口處鑽出的陰莖上面緊貼著……

不對!她昨天晚上睡下之前不是穿的襯衫西褲嗎?怎麼此刻就剩下弔帶背心和棉質內褲了?

而我昨天躺下之前我明明檢查得還好的,怎麼我的老二會從羞恥口處鑽出來的……

越這麼想我越緊張,可越緊張心裡也有一種萌芽般的酥癢,而這種酥癢在我的身體上的具體體現,就是讓陰莖海綿體充血膨脹得更大……

「啊?」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姿勢,肯定也讓趙嘉霖感受到了……

而我之所以能夠確定她的感受,除了她那一聲仿佛喘不過氣之後的壓抑、又似疑惑加驚訝之下的感嘆之外,還有那從她雙腿間那神秘地帶當中,一瞬間湧出的一股溫熱的潮濕……

一個曾經特別讓我討厭的女人,竟然在這個早上讓我硬了;

而一個曾經特別讓她討厭的男人,竟然在這個早上讓她濕了……

但我又分明知道,這樣做,實在是大錯特錯!

於是我迅速趕忙把自己的左手從趙嘉霖的內褲里抽出來……可問題是,她的內褲雖然包覆的面積很大,但是布料極薄,且勒得又十分的緊……於是在我把手拿出來的時候,我稍稍一用力再換了角度,沒想到卻竟然把中指按了進去些許……而那根過分的食指,則直接戳入了一整個指節……

「啊嗬——你幹嘛!」

「我……」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你……你眼睛直個什麼勁兒啊!你還不趕緊鬆開我?」

「我……我……」我在被窩裡抬著自己拿沾了一手膩滑的左手,又趕忙伸直了自己的右臂按在床褥上,慌慌張張地又有點叫屈地對她說道,「我已經鬆開了啊,問題是你也抱著我呢!」

趙嘉霖這才意識到了什麼,迅速地把自己的右腿抬起收了回去,可她在收腿的時候,也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她的膝蓋竟然也在我的龜頭處猛地蹭了一下;她的臉色「刷」地一下,通紅得像一顆小番茄,她便默不作聲地用力把自己的胳膊從我的身下抽出,並且迅速地坐起身子,從被子裡面鑽了出來。

我緊跟著也坐直了身體,深吸了兩口氣,等自己的陰莖稍微軟了下來一些,便把它放回了褲子裡,檢查了一下褲襠拉鏈然後再次拉好;可當我在轉過身,趙嘉霖的身體又徹底讓我看傻了——上半身那件弔帶背心,直接把她的乳頭的輪廓都展示得一清二楚,而下半身那件白色粉邊小內褲,直接近乎透明,她飽滿的陰阜、和她那從陰阜到雙腿之間那一整片黑森林,根本藏都藏不住,我是真沒想到外表看著其實挺清純又冰冷的女生,她的陰毛竟會這般茂密;

這還不算最扎眼的,最讓我矚目的,是那已經開始變得有點濕嗒嗒的內褲上面,竟然還印滿了一顆顆密密的粉紅色草莓的圖案——跟我年齡也就差了個四歲的已婚人妻、身材輕盈苗條、皮膚吹彈可破、屁股小而圓潤高翹、穿著一件可以說天然半透明的棉質內褲、內褲上的布料已經開始被她身體內流出的淫水暈開、而被暈開的圖案又是一顆顆小草莓……

這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我肯定還是在做夢吧?

「你!你看什麼看啊!臭流氓!」趙嘉霖一低頭,也看到了她上下兩副春光被我盡收眼底,她的暴脾氣還是找了回來,直接果斷一巴掌扇到了我的左半邊臉上,接著又把那床被子擋到了自己身前,用著一種使喚人的語氣對我命令道:「你去!你先去廁所洗漱去!我不讓你回來你先別出來!」

「我……哦……我去刷牙……」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從中央空調口處傳來的敲打聲音提醒著我,這不是夢,而是尷尬的現實。若是別的場合別的情況,趙嘉霖對我扇過來這麼一巴掌,我就算不還手我肯定也要呵斥一番的,而此時此刻,我似乎是被她打懵了,然後我竟乖乖地走下床去,從衣櫃里默默拿出了我留在這寢室里的一件洗漱用具包,又默默地走進了洗手間。

看著手上殘留著的透明的、帶著女性氣息的溫熱黏液,我站在鏡子前面發了半天呆。咽了幾口唾沫之後,我還是果斷地擰開水龍頭,先把手洗了兩遍才開始刷牙洗臉。

等我洗完之後,趙嘉霖也沒告訴我該不該出去,她倒是搶進了衛生間裡面,搶了我的漱口杯和牙膏、把牙刷丟還給了我之後,將我推了出去,又把洗手間的門關了個嚴實。等她再次出來時,我正好在收拾床邊的垃圾,被子和枕頭已經被我重新塞進了衣櫃、床單被罩都被我放進了洗衣籃里。

她想了想,又走到了我面前,看了我的臉半天后,提了口氣才道:「你……剛才是不是打疼你了?」

「啊?沒……沒有啊。」我總覺得自己還有點沒緩過神來。

「還沒有呢……臉有點紅了都,還好沒留下來巴掌印……我是不是有點下手太毒了?」

「呃……沒。」我搖了搖頭,沒辦法說出一句稍稍長點兒的話,甚至還有些不太敢看她。

「哼,瞅你那樣……你咋不知道躲呢?看我看得直勾勾的……我就那麼好看呀?臭流氓!」

我咳嗽了兩聲,撓了撓頭,吭哧癟肚半天才再次抬起頭看著她問道:「那個……我能問一句,咋就……咋就……咋就成剛才那樣的了?」

「你問我我問誰?」趙嘉霖又故意擺出一副刁蠻的樣子。她的這幅樣子,倒也終於把我的脾氣找回了不少。

「廢話!我昨天肯定比你睡得早!我先睡著了,你後睡的……我不問你我問誰啊?」

「嗬!占了我的便宜,你還有理了呀!」趙嘉霖說著,把胸又往我面前一挺。

——但她乳房的觸感、還有那小花生仁的形狀,還正在我的腦海中烙著,所以她這麼一挺胸部,在我眼前表現出來的不是戾氣或者神氣,而是一股滿滿的色氣……

「對……對不起……」我臉上頓時發燙起來,比剛剛被她打的那一下之後的感覺還燙。

她一見我這樣子,自己也跟著羞了起來。想了半天,她才說道:「我……我剛才也睡懵了……我想起來了:昨天晚上你打擺子來著。」

「我打擺子了?」——我自己咋沒感覺呢?

「對,你打擺子了……你這看起來還挺壯實的,咋還有這毛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把我被子壓你身上了,看你稍微好點了,我就繼續又睡下了;但是昨天後半夜實在太冷了,我就鑽被子裡了——當然是壓倒你被子上面的那層被裡了……至於說怎麼會……怎麼會像剛才那樣……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趙嘉霖向左斜著眼睛,低著頭說完後,有背過身去,拿了昨天她拎來的塑料袋,幫著我撿著垃圾。

——但我總感覺她說的還是有點怪:我確實是容易在冷天出現渾身抽搐的毛病,但問題是每次發生這種狀況,我就算是睡得再熟再深,都能把自己抽醒;但我昨天真真是睡得特別好特別香,醒來之後身上也沒什麼不舒服的感覺;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在昨晚發生了抽風,我是有點不大相信的。

「不是……那你……你怎麼……你怎麼穿那麼少了?你不說好昨天晚上……昨天晚上……穿……穿……」昨晚我抽沒抽風不知道,現在我確實說話有點舌頭拌蒜。

「廢話!我這件褲子這麼硬、襯衫穿著還不舒服,我在自己被窩裡面,我還不能舒服點兒了?」趙嘉霖說完這句之後,生怕我插嘴再說些什麼一樣,又立刻伸出食指來,指著我的鼻子說道,「行了啊!忘記今早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你就當做你眼瞎,什麼都沒看到!以後也不許提,知不知道?」

「行行行,聽你的……」

「尤其是等下去我家了也不許提,知道沒?」

「好,我不提……我提這個幹嘛?」

「你就是不許提!」

「行!」

——呵呵,你以為我想提是嗎,身上乾瘦乾瘦的,跟副風箏架、楊柳枝似的,自己還好意思呢……

收拾好了屋子,我和趙嘉霖便立刻下了樓,此時此刻已經是上午八點鐘,趙家的司機已經在門口等候。在車裡我倆也沒怎麼說話,剛開始我還以為她還是因為早上我倆在被窩裡的表現而繼續跟我鬧不滿,等臨下車的時候,她主動告訴我自己心裡有點忐忑、覺得可能要被自己老爹訓,我這才知道個中原委:其實對於我來說,在這個時間從警局宿舍出發去趙嘉霖他們家,也不算遲到的,畢竟我是去做客,但對於趙嘉霖來說,卻稍稍有點違背了他們家的規矩——

他們家每年都會在元旦這一天早上,一大早五點半就開始一系列的祭祀活動:一般情況下,家裡的廚子、傭人會在五點鐘就開始把提前買好的、或者最常見的是剛從鄉下取來的剛殺的豬肉,放在大鍋里用白水煮好,備上火烤過的豬頭、跟一些邊角料血脖子肉按類別分成幾堆,然後找個長桌案把豬頭放在正中央,旁邊擺上單用水煮好的白肉、一盤熟玉米、一大碗生紅豆、生綠豆、熟高粱米、沒脫殼的生稻米,在加上一小碗五色土,跟酒水一起,用來祭天、拜地、香敬四方;之後再把所有祭天拜地用過的供品挪進廂房的祠堂里,再加上各種瓜果,一起擺在牌位和畫像前,用來供奉老罕王努爾哈赤和各位伊爾根覺羅先祖;之後再出來到院子裡,把先前已經切成條或者片的血脖子肉,跟其他切碎的豬皮、豬肚、豬腸子一起,專門盛放在院子裡立著的兩根鐵桿上面安置的帶滑輪的鐵盤上,扭動滑輪紐把盤子升到五米高的頂端去,而這這是專門用來供養烏鴉的。

——而這些祭拜活動,以往的時候家裡成員必須全員到齊。趙嘉霖只是知道,如果有人遲到或者缺席,自己父親肯定會不高興,但至於有沒有什麼懲罰,她又叫不准,畢竟從她有記憶以來,家裡這種事情遲到的,她今天這算是頭一出。

「應該沒啥問題吧,」我忍不住寬慰她道,「你阿瑪那麼寵愛你、溺愛你,能在這種事情收拾你?我不信。」

「但願吧……我阿瑪那人的脾氣……唉,一言難盡!」

沒一會兒車子就在趙家的院子裡停了車。我這才對「六百平方米」有了個更深層次的概念——而且他家這六百平方米的仿四合院二層樓建築的外面,還有個挺大的圍牆,算上圍牆圍出來的花園,少說得有八百平米見方;他們家所在的位置又不是特別近郊,旁邊就是F市城北的新興大學城,一般情況下,我是不知道能有誰能在這樣的地段弄出來這麼個院子,還挺僻靜。當然,他們家的建築風格卻也沒什麼特別的,的確就是仿造清朝時候留下來的四合院而建成的,紅磚青瓦,院落長廊,影背門當,一應俱全,但也都安裝了智能化電子設備,有自動的百葉窗、自動的窗簾,窗欞上安裝的玻璃還是可以根據遙控而變色的,長廊上面,還有可以遙控而落下隔出來的的隔溫牆和電暖系統;最考究的,要數她家長廊上的繡像畫作,全都是模仿首都漪春園裡萬歲山上的長廊的畫作,三打白骨精、三英戰呂布、三打祝家莊、三進大觀園,在仿作的同時,也畫得更加現代寫實。

趙嘉霖下了車之後,家裡便立即有傭人走上前來——那是一個長得極為壯士的老太太,仔細一問,正巧是小時候給趙嘉霖親自哺乳過的老奶媽。仔細一瞧這老太太的上圍確實要比其他一般的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飽滿許多,但是也僅此而已吧,這老太太的相貌和舉止,除了哺乳之外,一看就是主要干粗重體力活的,想再有什麼其他的香艷邊角故事,我想也根本不可能。

「三姑娘回來啦!老爺等你等得有點急……」

「我知道了,喬媽……反正都等了,讓他再等會兒吧。」接著,趙嘉霖轉過身,抬手衝著我對那位老奶媽說道,「喬媽,這位是何秋岩警官,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好朋友。我阿瑪應該說了,這位何警官今天來我們家過元旦的事兒。」

「嗯,對,老爺說了。」

「那您先帶著他去咱們家會客室吧。」隨即趙嘉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喬媽,「我先回我房間去,洗個澡再換身衣服,我去去就來。」

「好。」

我也對著趙嘉霖點了點頭。

喬媽帶著我,朝著趙家的會客室走去——左拐右拐,又上台階又下台階的,也不知道是走了多長的路。喬媽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回頭看看我,對我露出了一臉燦爛的笑。

「哈哈,小伙子長得真俊!」

「謝謝您誇獎。」我點頭謝道。

沒想到,喬媽下一句話,差點給我絆了一跤:「這小伙子,看著比咱家三姑爺順眼——你跟嘉霖站一起更般配!」

「呃……呵呵。」這話我真心不敢接。我只能悶著頭往前走。

距離會客室越近,我越聽見裡面的熱鬧勁兒——隱約中聽見一個中年男人的高亢發言和一群年輕女生的嬉笑聲音,而隨著我越走越近,我也把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得越來越清晰。

怎麼這麼耳熟呢?

「何警官,到了。」

喬媽一推門,只見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個穿著一身棗紅色西裝、頭戴一頂黑色禮帽的五十來歲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偌大的會客廳中間,手舞足蹈地講著評書;而在他面前的沙發上,總共坐了四個穿著禮裙、披著毛絨披肩的二十多歲的女生。隨著那男人的手舞足蹈和精彩講述,那四個女生也跟著笑得花枝亂顫,連從禮裙的深領出露出來的白花花的半球,全都跟著一起亂晃亂撞。

「……『我告訴你,在下姓於,名大鵬,人送外號勇金剛。我是潼關的,十天前我就住到華陰縣。一日三餐再加上店飯帳,多少錢哪,我盼的就是今天,終於把這好日子盼來了。方才貴千金這一登台,一練武,真使人著迷呀,我算相中了。這麼辦吧,您,就是我的岳父老泰山,我就是您門前的嬌客,請受小婿一拜。』說著,跪下要磕頭,把沈仲元氣得鼻子都歪了。心說:還沒比呢,你自己就先認定了,這不是胡來嗎?沈仲元一笑:『且慢,且慢,壯士別著急,剛才你沒聽見嗎,我女兒親自挑選,還要看看你的武功如何,現在磕頭為時過早。』『是啊,這還真得比比呢。好,我就按你的規矩辦事。』再看這於大鵬,把大衣放在台口轉了兩圈兒,把胳膊掄了掄,練了兩趟拳,邁步來到沈春蓮面前:『美人兒,咱倆這叫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來來來,比武較量。』——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哈哈哈,怎麼樣,有沒有單田芳的味道啊?"

「我操!」待那男人冷不丁轉過身,用他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瞟了我一眼之後,我真沒忍住嘆罵了一嗓子。

男人一見我,也驚了:「你……秋岩?」

「老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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