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砂石場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三樓暗房】【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分】book18.org
周斌推開暗房的門,秦雨從椅子上彈起來。book18.org
她換了衣服。林婉給她找了一件白T恤和一條黑色運動褲,褲腿長了一截,挽了兩道。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那個煙疤在白熾燈下泛著淡粉色的光。她臉上的淚痕和睫毛膏已經完全洗掉了,素著一張臉,五官比化妝時更清淡,也更真實。book18.org
「怎麼樣?」她問。book18.org
周斌從兜里掏出那張砂石場出貨單,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秦雨看著那張出貨單。不是看內容,是看上面沾著的一滴暗紅色的血。很小,米粒大,已經乾了。她的手指懸在那滴血上面,沒有碰,就那樣懸著,懸了大概十秒。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個周斌沒想到的動作。book18.org
她笑了。book18.org
不是開心的笑,不是復仇成功的暢快,是某種更深、更複雜的笑。嘴角扯起來,眼角卻沒有彎。像是在笑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客人終於來了,但主人已經沒心情招待了。book18.org
「怎麼殺的?」她問。book18.org
「刀。喉嚨。」book18.org
「他醒了嗎?」book18.org
「醒了。但沒來得及叫。」book18.org
秦雨點了點頭。她把出貨單放回床頭柜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值錢的東西。book18.org
「老刁呢?」book18.org
「還在睡。」周斌坐在床沿上,解開T恤領口,露出腰間那一圈繃帶。繃帶邊緣被汗浸透了,深色的,貼著皮膚,「呼嚕聲我在廚房都聽得見。黃麻子死了他都不知道。」book18.org
「啞巴呢?」book18.org
「沒見著。三零四的門一直關著。」book18.org
林婉靠在窗邊,把煙從嘴裡拿下來。book18.org
「那下一步呢?」book18.org
「砂石場。」周斌說,「李虎和趙胖子還關在那兒。黃麻子死了,但砂石場的人還不知道。趁消息沒散開,今天天黑之前把人撈出來。」book18.org
「你還要去砂石場?」秦雨的眉頭皺起來,「你剛從公寓回來,腰上的傷又該換藥了,你連口氣都不喘?」book18.org
「喘了。」周斌說,「回來的路上喘了二十分鐘。」book18.org
「那不叫休息。」book18.org
「夠用了。」book18.org
秦雨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站起來,走到柜子前面,從裡面翻出急救包,蹲在周斌面前,開始解他腰間的繃帶。她的手指還是那麼細,但不再抖了。昨天凌晨在暗房裡給他處理傷口的林婉,手法專業,動作利索。今天的秦雨,動作更慢,更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件剛修好的瓷器,怕一用力又碎了。book18.org
繃帶解開之後,露出底下的傷口。傷口的變化讓秦雨倒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怎麼可能。」book18.org
昨晚還翻著肉的刀口,現在已經完全收口了。一條粉色的新肉從傷口兩端往中間擠,表面已經結了薄薄一層透明的痂。痂下面是密密的紅色肉芽,正在瘋狂生長。整條傷口比昨晚縮短了將近三分之一。book18.org
「你是人嗎?」秦雨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是。」book18.org
「人不該好這麼快。」book18.org
「我體質好。」book18.org
「你昨天說過了。」秦雨把舊繃帶扔進垃圾桶,用碘伏棉球輕輕擦拭傷口邊緣,「但這不是體質好能解釋的。這像是……像是嗑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周斌沒說話。他不能告訴她系統的事。至少現在不能。book18.org
「算了。」秦雨把新繃帶纏上去,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像是在懲罰他不說實話,「你不說就不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去砂石場之前,讓我跟你一起去。」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會拖後腿。」周斌說得很直,「你沒打過架,沒摸過刀,跑幾步就喘。砂石場不是公寓,不是趁人睡覺捅一刀就能完的事。砂石場還有阿良,還有可能回來的其他人。你去了,我還得分心照顧你。」book18.org
秦雨的嘴唇抿緊了。她的手指在新繃帶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纏。book18.org
「那你找林婉。」book18.org
「林婉也不用。」周斌說,「這次我一個人。」book18.org
「你他媽瘋了。」秦雨把繃帶打結,站起來,眼睛瞪著他,「你一個人殺黃麻子的時候,是趁他睡覺。砂石場的阿良醒著,還可能有別人。你一個人,帶著刀傷,去打一個看場子的打手?」book18.org
「阿良不是老刁。」周斌把T恤拉下來,站起來,從兜里掏出彈簧刀,彈出刀刃,「老刁有槍,但他睡得死,槍沒用。阿良沒槍,但他醒著。醒著的阿良比睡著的老刁好對付。」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你告訴我的。」周斌說,「你說砂石場的工人白天都在睡覺,晚上才出貨。白天看場子的通常只有阿良一個人。一個看場子的,再能打也有空檔。」book18.org
秦雨還想說什麼,林婉插話了。book18.org
「讓他去。」林婉把煙掐滅在窗台上,「這也不是第一次了。」book18.org
秦雨看看林婉,又看看周斌,最後把頭轉過去,不說話了。book18.org
周斌走到牆角,把插在後腰上的射釘槍抽出來,放在床上。釘子用了一發,還剩九發。他把釘子取出來,又裝回去,拉上彈簧,確認機簧沒松。然後他拿起撬棍。六十公分長,黑色橡膠握柄,彎頭那端有一點新的刮痕,是撬膨脹螺絲時留下的。他把撬棍掂在手裡,轉了半圈,又放回帆布袋。book18.org
「砂石場在哪兒?」他問秦雨。book18.org
「城東,靠河邊。從這兒開車過去二十分鐘。」秦雨背對著他,聲音有點悶,「從外面看是一排紅磚圍牆,大門是鐵皮的,刷了綠漆。大門白天不鎖,因為經常有貨車進出。進去之後左手邊是一排平房,工人宿舍。右手邊是堆砂石的場地。倉庫在最裡面,是一棟兩層的混凝土房子。一樓存砂石,二樓是黃麻子的辦公室和儲物間。李虎和趙胖子關在儲物間。」book18.org
「貨車的進出規律呢?」book18.org
「下午四五點開始有貨車來拉貨。在那之前,場地基本沒人走動。」book18.org
周斌在心裡把時間窗口劃出來。現在三點四十。開車二十分鐘,到砂石場剛好四點左右。四點的時候貨車還沒來,工人還在睡覺。只有一個阿良。book18.org
「阿良什麼特徵?」book18.org
「二十三四歲,瘦高個,右手缺了半根小指。是黃麻子的遠房親戚,剛從鄉下過來不到一年。」秦雨說,「能打,但不精明。黃麻子看不起他,說他腦子不夠用,只能看場子。」book18.org
右手缺了半根小指。可辨認。不精明。可對付。book18.org
周斌走到秦雨面前,把她轉過來。她的眼眶又紅了,但沒有淚。她咬著下唇,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我不是不信你。」她說,「我只是」book18.org
「我知道。」周斌打斷她,「你怕我死了。因為黃麻子死了,如果我也死了,你就欠了我一條命,沒機會還。」book18.org
秦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被說中了。book18.org
「我不會死。」周斌說,「至少今天不會。今晚李虎和趙胖子脫睏了之後,我會跟他們一起回來。然後我們三個,加上林婉,加上你,一起商量下一步怎麼把黃麻子的砂石場吞了。」book18.org
「我對砂石場沒興趣。」book18.org
「但你有興趣看我活著回來。」book18.org
秦雨瞪著他。瞪了三秒,然後踮起腳,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嘴唇貼上他的嘴。book18.org
她的嘴唇是鹹的。不是眼淚,是她剛才咬嘴唇咬破了。她的舌頭探進來,帶著一點鐵鏽味,動作很用力,像是在用吻來傳遞某種她說不出口的東西。book18.org
周斌摟住她的腰,回應了兩秒,然後把她放下來。book18.org
「等我回來。」他說。book18.org
秦雨退後一步,用手背擦了擦嘴。嘴唇破了的地方被蹭到,疼得她皺了一下眉。book18.org
「活著回來。」她糾正他。第三次了。book18.org
周斌拿起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射釘槍插在後腰,彈簧刀在褲兜,撬棍在袋子裡。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房間。book18.org
林婉靠在窗邊,又點了一根煙。她的眼睛看著他,沒有秦雨眼睛裡的那種沉重。她的眼神是一個合伙人在評估另一個合伙人的成色。book18.org
「車費。」她說,「加上這次,你欠我兩趟了。」book18.org
「回來再算。」book18.org
他拉開門,走出走廊。book18.org
砂石場在城東,靠河。他沿城南道往東走了兩個街口,在路口攔了一輛拉客的摩托車。這種摩托車在這片很常見,五塊錢起步,專走小路,不用堵車。book18.org
騎摩托的是個中年男人,戴著一頂褪色的紅色安全帽,穿一件跨欄背心。周斌跨上后座,說了句「城東河邊砂石場」。中年男人點了下頭,擰油門,摩托車竄了出去。book18.org
一路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城東的街道比城南寬,路上的車也多。貨車、麵包車、電動三輪車擠在一起,排氣管對著天空噴黑煙。河邊的風混著河水的腥味和砂石場的粉塵,嗆得人鼻子發乾。book18.org
摩托車停在一個路口,中年男人指了指前面一片紅磚圍牆的院子。book18.org
「砂石場就在這兒。你自己走進去吧,這路太爛了,我進去不好掉頭。」book18.org
周斌給了一張五十的鈔票,說了句不用找了。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鈔票疊好塞進背心口袋,一擰油門,走了。book18.org
周斌打量著砂石場。和秦雨說的一樣。紅磚圍牆,大概兩米高,牆頭上嵌著碎玻璃。大門是鐵皮的,刷的綠漆已經被日頭曬褪了色,露出底下的鐵鏽。大門虛掩著,門口停著一輛藍色卡車,車廂里還剩半車砂子,但駕駛室里沒人。book18.org
他推開大門旁邊的行人的小門,側身擠了進去。book18.org
砂石場裡面很大。場地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右手邊堆著幾座砂石山,有粗砂、細砂和碎石,分堆堆著,每堆旁邊立著一塊木牌子,用粉筆寫著編號。左手邊是一排平房,灰磚牆,石棉瓦屋頂,門上的鐵把手銹得不成樣。平房前面晾著幾件工裝和一雙膠鞋。最裡面,一棟灰色的混凝土二層樓立在場地的盡頭。book18.org
一樓的鐵捲簾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堆著一袋一袋的水泥和幾堆砂石。二樓窗戶上貼著反光膜,看不見裡面。二樓的窗戶底下,大概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位置,有一個沒有窗戶的開口,蒙著鐵絲網。通風口,或者儲物間。秦雨說李虎和趙胖子關在二樓儲物間,應該就是那裡。book18.org
周斌站在砂石堆後面觀察了幾秒。場地上沒有人在走動。平房那邊靜悄悄的,工人在睡覺。那棟灰色樓的一樓也沒有人聲。阿良應該在,但不確定他在哪。可能在二樓,也可能在一樓某個角落。book18.org
他貼著圍牆內側的陰影往灰色樓走。腳下的碎石子嘎吱響。每踩一步他都在聽周圍的動靜。平房那邊沒有人翻身,沒有鼾聲變化,沒有腳步聲。灰色樓里也沒有。book18.org
走到灰色樓的側面,他找到了上二樓的室外樓梯。樓梯是鋼板焊的,踩上去會有響動,和公寓那個消防鐵梯一樣。但這裡沒有理髮店的評書可以蓋住聲音。book18.org
他站在樓梯下面,考慮要不要脫鞋。然後他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有人被踹倒在地上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一聲慘叫。悶的,被牆和窗擋住了大部分音量,但周斌聽得出來。是趙胖子的叫聲。book18.org
然後是阿良的聲音,透過窗戶的縫隙傳下來,又尖又碎。book18.org
「還他媽嘴硬!你斌哥在哪?說!」book18.org
又是一聲撞擊。這次趙胖子沒叫。book18.org
周斌把帆布袋放在樓梯下面,抽出撬棍,把射釘槍從後腰拔出來。射釘槍拉上彈簧,握在左手。撬棍握在右手。他踩著鋼板樓梯往上走。鋼板在腳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book18.org
二樓的門是鐵門,和外牆一樣刷了灰漆。門沒關死,留了一條縫。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面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門,應該是儲物間。走廊中間的一間房開著門,裡面有桌椅的影子。阿良的聲音從儲物間傳出來。book18.org
「你斌哥要是講義氣,就該來換你們。三天了,他連屁都不放一個!你們還替他賣命?」book18.org
李虎的聲音嘶啞,聽起來嗓子已經喊劈了,但嘴上還在罵。book18.org
「操你媽。斌哥不來是因為他知道你是個傻子。傻子不配讓他來。」book18.org
阿良罵了一句髒話。又是一聲撞擊。book18.org
周斌用撬棍頭輕輕推開鐵門。門軸有油,沒響。他側身擠進去,後背貼著走廊牆壁,往前走。儲物間的門開著,門口能看見半個阿良的背影。瘦高個,穿著黑色背心和迷彩褲,站在房間中間搖晃著。book18.org
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是趙胖子,臉上全是血,鼻孔里還在往外冒血泡。一個是李虎,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成了一條縫。但他還在笑。book18.org
阿良抬起腳,正要往李虎胸口踹。book18.org
周斌往前跨了兩步。鐵門在他背後合上了。儲物間裡的光線昏暗,只有窗戶上蒙著鐵絲網透進來的光線。阿良還沒注意到門口多了一個人,他的注意力全在李虎臉上。book18.org
周斌把射釘槍指向地面,拇指壓在保險上。一槍能放倒阿良,但射釘槍只有一發,打完來不及裝第二發。如果這時候有別人在附近,他就只剩撬棍了。book18.org
他把射釘槍插回後腰,換成彈簧刀。book18.org
右手缺了半根小指。這是阿良。他往前邁了一步,撬棍在空氣里轉了半圈,彎頭朝下,沒有蓄力,直接在第三步的時候揮了出去。book18.org
阿良聽到了腳步聲,但他的身體還沒來得及轉身,撬棍的彎頭就砸在了他的後膝蓋窩上。不是砸要害,是砸支撐腿。阿良的右腿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右歪。他本能地伸手去扶牆,但周斌沒有給他扶牆的時間。撬棍的第二下砸在他的右手肘上,骨頭錯位的脆響在儲物間裡彈了一下,很輕,像踩斷了一根干樹枝。book18.org
阿良叫了一聲。還沒叫完,周斌已經把撬棍扔在地上,虎口掐住了他的後頸,把彈簧刀架在了他的喉管前面。冰涼的刀刃貼著皮膚,能感覺到頸動脈的跳動。book18.org
「別動。」周斌的聲音貼著阿良的耳朵。book18.org
阿良不動了。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刀在喉管上,他的手肘脫臼了,右腿跪在地上。他能感覺到身後這個人的身體很硬,呼吸很穩,心跳不快。book18.org
「你是誰?」阿良的聲音也在抖,但還在努力裝硬氣,「這裡是黃老闆的地盤,你」book18.org
「黃麻子死了。」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阿良沒說話。李虎和趙胖子也沒說話。book18.org
「你剛才問他們斌哥在哪。」周斌把刀尖往下壓了一點,「現在你知道了。」book18.org
「你,你是周斌。」book18.org
「認出我了?」book18.org
阿良的喉結在刀刃上滾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他本能想吞口水,吞了一半才發現刀刃貼著喉嚨。book18.org
「你再吞,刀就進去了。」周斌說。book18.org
阿良不敢吞了。book18.org
周斌把阿良的腦袋往牆上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阿良的額頭撞在牆上發出了一聲悶響。然後周斌鬆開他,彈簧刀收回來,一腳踩在他後背上,把他踩在地上。book18.org
「趙胖子,李虎,能走嗎?」book18.org
李虎咧嘴笑了,嘴角咧開一道乾涸的血口子。book18.org
「能走,斌哥。」他說,聲音嘶啞得厲害,「能走。」book18.org
趙胖子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鼻血,往阿良身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book18.org
「操你媽。你剛才踢了我六腳。」他彎腰扳著阿良的小腿,把臉湊過去,「左腳三腳,右腳三腳。我等會兒還你。」book18.org
「不急。」周斌說,「先走。老刁隨時可能醒。阿良。」他低頭看著被踩在地上的人,「黃麻子的對講機在你這兒嗎?」book18.org
阿良趴在地上不說話。book18.org
周斌踩在他後背上,腳後跟碾了一下。阿良悶哼了一聲,然後從腰間摸出一個對講機,扔在地上。book18.org
周斌撿起對講機。黑色塑料殼,頻道標著03。砂石場的頻道。他關掉對講機,揣進兜里。book18.org
「阿良。」他用腳後跟又碾了一下,「跟黃麻子說,周斌送他上路了。路上走好。」book18.org
然後他抬腳,甩了一腳阿良的太陽穴。不是用刀,是用鞋底。阿良的腦袋彈了一下,眼睛翻白,身體軟了。book18.org
周斌轉身,走到李虎面前,用彈簧刀割斷他手上的繩子。book18.org
「能走?」book18.org
「能。」李虎揉著手腕,「操,綁得真緊。手都麻了。」book18.org
周斌又看了趙胖子一眼。趙胖子正用T恤擦臉上的血。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沒問題斌哥。」趙胖子說,「就是餓了。阿良這逼昨天只給我們吃了兩碗泡麵。」book18.org
「回去再吃。」book18.org
他們從二樓鐵門出來的時候,平房那邊有扇窗戶打開了,一個人從窗戶里探出腦袋,大概是工人被阿良的叫聲吵醒了。book18.org
「看什麼!」趙胖子朝那邊吼了一聲。book18.org
窗戶關上了。book18.org
三個人從砂石場出來的時候,趙胖子在門口撿了塊磚頭,把大門的綠漆砸掉了一大片,然後隨手扔開了,拍了拍手上的磚灰跟上了周斌。book18.org
# 第十一章 車費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三樓暗房】【時間:下午五點半】book18.org
周斌推開暗房的門,趙胖子和李虎跟在後面。兩個人臉上掛著彩,衣服上沾著血和灰,但精神頭不差。趙胖子手裡還攥著半截從砂石場門口撿的鋼管,一路走一路掂,像是憋了三天沒打架,骨頭縫裡癢得慌。book18.org
秦雨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時候,先看的不是周斌,是周斌身後的李虎和趙胖子。她的目光在李虎腫成一條縫的左眼上停了一秒,又在趙胖子被鼻血染紅的T恤上停了一秒,然後才移回周斌臉上。book18.org
「阿良呢?」book18.org
「暈了。」周斌把帆布袋放在床腳,「但沒死。」book18.org
「為什麼沒死?」book18.org
「因為他沒殺我兄弟。」book18.org
秦雨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明白了。阿良打了李虎和趙胖子,但沒殺。所以周斌沒殺他。這個邏輯在幫派里站得住腳,但在她心裡站不太穩。她花了大概十秒鐘消化這件事,最後點了點頭,沒再問了。book18.org
林婉從窗邊走過來,打量著李虎和趙胖子的傷勢。護士的本能啟動了,她從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球,指了指李虎的臉。book18.org
「坐下。你那眼睛不處理明天就睜不開了。」book18.org
李虎看了一眼周斌,周斌點了點頭。李虎才坐在床沿上,仰著頭讓林婉給他擦臉上的血。林婉動作很輕,但嘴上沒輕。book18.org
「你們這些混街頭的,挨了打還笑。被打傻了?」book18.org
「不是傻。」李虎咧嘴,嘴角的血口子又裂了,「是看到斌哥踹阿良那腳,解氣。」book18.org
林婉把碘伏棉球按在李虎嘴角的傷口上,他嘶了一聲,但沒躲。趙胖子在旁邊蹲著,把那半截鋼管放在地上,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斌哥,黃麻子真死了?」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你一個人殺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趙胖子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周斌面前,鄭重地伸出一隻手。周斌握住。趙胖子的手心全是汗和血,黏糊糊的,但握得很緊。book18.org
「濤子的事,我們回頭得給他家裡送點錢。」趙胖子的聲音很平,但眼白上的血絲在往外擴,「他有個老娘,住在城南道後面的棚戶區。」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他娘有糖尿病,每個月藥費大概兩千。」趙胖子算了算,「至少送五萬。」book18.org
「送十萬。」周斌說,「砂石場出貨單在我這兒。黃麻子死了,他的帳就是我們的帳。等把砂石場盤下來,第一筆錢就給濤子他娘送去。」book18.org
趙胖子點了點頭,鬆開手,退回去蹲著。book18.org
秦雨開口了。book18.org
「老刁醒了沒有?」book18.org
「不知道。」周斌說,「我從公寓出來的時候他還在睡。但如果他發現黃麻子死了,第一反應不會是報警,是跑。或者來找我。」book18.org
「找你的可能性不大。」秦雨說,「老刁不是死忠。他只是黃麻子手裡有他老婆,他才跟著乾的。黃麻子死了,他老婆安全了,他沒必要給一個死人報仇。」book18.org
「但他有槍。」book18.org
「槍可以賣。」秦雨的聲音很冷靜,和黃麻子死訊傳來之前的那個又哭又抖的女人判若兩人,「老刁的槍是自製的,打不了幾發。在黑市上最多賣兩千塊。他知道用這兩千塊換個地方租房比替黃麻子報仇划算。」book18.org
「你對他很了解。」book18.org
「我在砂石場住了兩年。」秦雨說,「老刁是那些人里唯一不打我的。他有時候還會給我留一份盒飯。」book18.org
周斌把這條信息存進腦子裡。book18.org
林婉把李虎的臉處理完了,貼上兩塊創可貼,轉頭看著趙胖子。book18.org
「你呢?鼻血止住了嗎?」book18.org
「止住了。」趙胖子捏了捏鼻子,「就是現在一呼吸全是血味。」book18.org
「那你先去洗洗。」林婉指了指走廊,「走到頭右轉,有公共衛生間。」book18.org
趙胖子出去了。李虎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勻了。被綁了三天,終於能放鬆了,身體自己就關了機。book18.org
秦雨站起來,走到周斌面前。book18.org
「你腰上的繃帶該換了。」book18.org
「剛才換過。」book18.org
「那是兩點換的。現在五點半了。」她蹲下來,也不管李虎在旁邊睡著了,直接掀開他的T恤下擺,把繃帶揭開一角,看了一眼,又貼回去,「還行,沒掙開。但今晚得再換一次。」book18.org
周斌低頭看著她。她蹲在地上的姿勢,讓他想起昨天凌晨林婉蹲在地上給他處理傷口的畫面。那時候林婉穿著連衣裙和高跟鞋,蹲下來的時候領口開著,能看見黑色蕾絲。秦雨現在穿著林婉給她的白T恤和運動褲,蹲著的時候領口也開著,但裡面沒有蕾絲,是她自己,鎖骨的淤青已經淡成淡黃色。book18.org
秦雨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林婉在門口站了十分鐘了。」她說,「她應該是有話跟你說。」book18.org
周斌轉過頭。林婉靠在門口,煙叼在嘴裡,打火機在手指間翻轉。她的目光和秦雨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是敵意,也不是親密,是某種周斌讀不太懂的默契。book18.org
「秦雨。」林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昨晚你不在的時候,我跟他做了筆交易。」book18.org
「我知道。」秦雨說。book18.org
「他跟你說過?」book18.org
「他不用跟我說。」秦雨看了周斌一眼,「我聽得出來。你今天早上跟我說話的時候,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他已經是你的人的那種底氣。」book18.org
林婉沒否認。book18.org
「他還欠我車費。」book18.org
「什麼車費?」book18.org
「他說回來再算。」林婉把打火機合上,「現在是回來了。」book18.org
秦雨看了看林婉,又看了看周斌,然後走到床的另一側,搖了搖李虎的肩膀。book18.org
「李虎。你出去。」book18.org
李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腫脹的眼縫裡透出一絲迷茫。他看看秦雨,看看周斌,再看看門口的林婉,什麼都沒問,站起來,揉著後腰走出了房間。秦雨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book18.org
「林婉。」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book18.org
林婉想了想。book18.org
「他說他可以養我。」book18.org
秦雨笑了。不是之前那種自嘲的笑,也不是復仇成功那種複雜難言的笑,是普通的、淡淡的、像是聽到了一件意料之中但依然讓人滿意的事。book18.org
「他對我說的是,你不是黃麻子的女人了,你是我的。」她把這句話說完,然後關上了門。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周斌和林婉。book18.org
燈光很白,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幾條細微的紋路照得很清楚。她今天沒化妝,素凈的臉比化妝時看起來更冷一點,但眼睛裡的東西是熱的。book18.org
「車費。」她把煙叼回嘴裡,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上了,「你說回來再算,現在算。」book18.org
「你要什麼?」book18.org
「你欠我的不是錢。」林婉吐出一口煙,走到他面前,「撬棍是我買的。黃麻子公寓的台階是我數給你的。射釘槍是林老闆借的,人情算在我頭上。還有昨晚我在你腰上縫了那塊繃帶,半夜陪你睡了那張床。」book18.org
「所以你投資了。」book18.org
「對。我投資了。投資就要有回報。」林婉把煙夾在指間,仰頭看著他,「秦雨的投資是黃麻子的命。你兌現了。我的投資不能比她的便宜。」book18.org
她把煙灰彈在地上。book18.org
「秦雨說你第一次操她是早上七點。操完她之後你跟她說了兩句話,她就死心塌地了。」林婉說,「我要你也跟我說兩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你說,你要我。」book18.org
「我要你。」周斌連停頓都沒有。book18.org
林婉的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句呢?」book18.org
「不止一半。」周斌說,「林老闆的人情你還,以後砂石場分你三成。」book18.org
林婉夾煙的手指停了一下。過了幾秒,她把煙掐滅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三成。你知道砂石場三成是多少嗎?」book18.org
「不知道。但夠你還林老闆的人情了。」book18.org
「不止還人情。」林婉說,「夠我在這一片開自己的店了。」book18.org
「那就開。」book18.org
林婉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她把T恤的下擺從牛仔褲里抽出來,沒有解扣子,直接從頭上脫掉了。黑色內衣裹著的胸脯暴露在白熾燈下,皮膚被燈光照得有點發青。她的身體比秦雨更結實,肩膀寬一點,腰也粗一點,但比例很舒服。肚子上沒有贅肉,能看見淺淺的馬甲線。book18.org
「今天早上秦雨騎在你身上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了全程。」她把內衣扣子解開,黑色蕾絲落在腳邊,「我看了她怎麼騎你,怎麼叫你名字,怎麼高潮,怎麼在高潮之後還繼續動。她沒有體力了還在動,因為她要把第三次做完。」book18.org
「你看了?」book18.org
「看了。看得很清楚。」林婉把手放在腰帶上,解開扣子,「我當時想,這個女人被黃麻子打了兩年,做完三次之後變成另一個人了。從一個在走廊里癱坐在地上哭的女人,變成一個能拿著撬棍糾正你握姿的女人。」book18.org
牛仔褲從她腿上滑下去。她抬腳把褲腿踢開,光著兩條腿站在他面前。她的腿很長,大腿上的肌肉線條很清晰,是經常走路的腿。內褲是黑色棉質的,很低腰,能看見胯骨的弧線。book18.org
「我在想,如果三次就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那我也要。」book18.org
她走到周斌面前,把他推倒在床上。他倒下去的時候腰間的傷口被扯到,悶哼了一聲。她用膝蓋壓住他的腿,一隻手撐在他耳朵旁邊,另一隻手往下摸,隔著褲子抓住了他已經硬起來的陰莖。book18.org
「你硬得很快。」她說。book18.org
「因為你把內衣解了。」book18.org
「就這點出息?」林婉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被逗到了,「今天早上的時候,你是秦雨的。但現在,你是我一個人的。今晚我不跟秦雨分。」book18.org
她拉下他的褲子拉鏈,把陰莖從內褲里掏出來。她的手比秦雨更用力,不是握著,是攥著,拇指壓在龜頭下面的溝槽里,像她握撬棍的那種手法,精準而有力。她的手指很糙,指根有老繭,不是寫字磨的,是幹活磨的。book18.org
周斌的腹肌繃緊了。book18.org
「你的手怎麼了?」book18.org
「以前做護士的時候天天擰輸液器,磨的。」林婉說,「後來在暗房,擰得更多。不是輸液器,是別的東西。」book18.org
她沒解釋「別的東西」是什麼,直接用嘴唇回答。她低頭含住他的龜頭,力度比秦雨更果斷。秦雨是試探性的、研究性的,林婉是確定的,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怎麼做最有效。她的舌頭在龜頭下面那道溝槽里來回碾壓,手指攥著莖身跟著節奏擼動,三淺一深,把周斌的腰往上頂了三次。book18.org
然後她把他從床上拉起來。book18.org
「別躺著。這次你在上面。」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他比她高一個頭,低頭能看見她鎖骨下面那道淡藍色的血管。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上去,托住她的胸。她的胸比秦雨大一點,握在手裡剛好能填滿掌心。乳頭是深紅色的,在空調冷氣里硬成兩顆小石子。book18.org
林婉沒有閉上眼睛。她一直看著他,看著他的手怎麼摸她的胸,怎麼用拇指撥她的乳頭,怎麼順著肋骨往下滑,停在腰側,然後把她轉過去。book18.org
她被翻了個面,趴在床上。這個姿勢讓她想起昨晚,但她沒讓他從後面來。她翻了個身,躺正了,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臉上,不是秦雨那種帶著歉意和自我厭棄的目光,是另一個女人在確認你值不值這份投資。book18.org
「周斌。你說你養我,說了三遍。第一遍在床上,第二遍在走廊,第三遍在秦雨面前。」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掌心貼著他心臟的位置,「每多說一遍,我就相信多一分。」book18.org
「我說到做到。」book18.org
「那你證明給我看。」林婉把腰往上送了一點,「用這個。」book18.org
周斌的龜頭頂住了她的陰道口。她濕得比預期的更快,不是那種黏稠的濕,是滑的,是身體在判斷這個男人值得投資之後給出的本能的許可。他沒有像對秦雨那樣一整根插進去,因為林婉的身體需要更多的預熱。他不是在照顧她的感覺,是在等她自己開口。book18.org
「你磨磨蹭蹭幹什麼。」林婉的聲音不穩了。book18.org
「等你準備好。」book18.org
「我準備了三章。」她咬住下唇,「你快點進去。」book18.org
周斌沒動。龜頭還在陰道口,沒有往裡推。他的手撐在她耳朵兩側,臉懸在她臉上方,看著她。林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急切的惱怒。book18.org
「你,你他媽,」book18.org
周斌推進去了。book18.org
一整根。和她昨晚第一次坐上去時一樣長,但他今天沒有傷口迸裂的顧忌。他的髖骨撞在她恥骨上,發出一聲悶響。林婉的嘴巴張開了,但和秦雨不一樣的是,她沒有叫,而是罵。book18.org
「操,操,太深了,你他媽,啊,」book18.org
罵到一半,聲音斷了。不是她不想罵了,是周斌開始抽動了。不是慢慢推進推出,是每一次都頂到宮頸口,再整根抽出來,再整根推進去。他的腹肌壓在她的小腹上,每一次推進都碾過她的陰蒂。book18.org
林婉的手指摳在他後背上,指甲在他肩胛骨上抓出新的紅印,疊在秦雨早上抓的那十道上面。她的腿纏上他的腰,腳踝交叉在他後腰上,跟著他的節奏一松一緊。book18.org
「周斌,周斌,等一下,我說等一下,」她的聲音變調了,從惱怒變成了某種快要失控的警告。book18.org
「不等。」book18.org
「我快去了,你別動,啊,叫你別動,別,嗯啊,要去了,真的要去了,操你媽,叫你他媽別動!」book18.org
最後三個字是咬著牙罵出來的,但已經晚了,陰道在一瞬間絞緊了他的陰莖,一圈一圈的,比秦雨的絞得更用力,因為林婉的身體比秦雨更強健,盆底肌的力度更大。她的高潮不是失控的,是憤怒的,是她還沒來得及準備好就被推上去的那種憤怒。她高潮的時候還在罵,嘴唇在動,但一個字都罵不出來,全是氣聲。book18.org
周斌沒有給她喘息,壓住她的臀繼續往裡頂。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垂上。book18.org
「車費付清了嗎?」book18.org
「不夠,還不夠,更多,快給我,別停,周斌,別停。」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副冷靜的腔調,不再是那個算帳的投資人。她的身體在下面扭,腰往上送,陰道在痙攣之後變得更敏感。她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霧,不是眼淚,是高潮後的感官紊亂,瞳孔放大,焦距散了,看他的臉是糊的。book18.org
周斌抓住她的胯骨,開始最後衝刺。她的身體在床單上被帶得往上竄,後背在白色無紡布上留下一道新的皺褶。她能感覺到他的陰莖在自己體內膨脹,不是剛才那種一直粗硬的狀態,是在變得更粗、更硬、更燙,是射精前的預兆。book18.org
「留在我裡面。」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的肱二頭肌里,「秦雨讓你射在她裡面三次。我也要。」book18.org
「你什麼都跟她比。」book18.org
「就比。快給我,嗯啊,灌給我。」book18.org
周斌的腰往最深處頂了一下,龜頭撞上宮頸口的時候停住。然後灌了進去。book18.org
第一股是最多的,她的身體被精液灌入的知覺激得彈了一下。第二股緊隨第一股,灌得更深。然後是第三股、第四股,直到她的身體完全承接了他所有的精液。book18.org
她躺在那裡,大口喘氣。陰道還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精液往更深處吸。她的腿從周斌腰上滑下來,軟軟地分在兩邊,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跳,腳趾還蜷著沒鬆開。book18.org
腦子裡那道聲音響了。book18.org
【檢測到完整內射。判定有效。】book18.org
【本次評估,伴侶性高潮:2次。宿主內射量:高於平均水平。綜合評分:優良。】book18.org
【棍術熟練度+18。當前:棍術,入門(36/100)。】book18.org
棍術加的不是鎖技,不是街頭格鬥,不是刀具。是撬棍。是今天下午用來撬過黃麻子公寓防盜網的那個東西。系統把林婉的這一次內射和撬棍綁定在了一起,像是在提醒周斌她對你最重要的幫助是給你帶了把撬棍。book18.org
周斌感覺手臂的肌肉記憶被刷新。不是變壯了,是握棍的手感更敏感了,能感覺到棍子重心在前還是在後,知道彎頭掛在對手脖子上要用什麼角度。同時他的手臂肌肉在前臂和手腕處微微發麻,不是不適,是一種被重新調校過的酸脹。book18.org
林婉撐起上半身,靠在床頭,從床頭柜上拿起周斌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她赤裸著上半身,精液從她體內順著大腿根流下來,她沒有擦,只是坐在地上繼續抽煙,看著煙頭一明一滅。然後她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三成。你說了的。」book18.org
「說了。」book18.org
「好。」她把煙灰彈在地上,「那從現在開始,我不光是你女人,還是你合伙人了。砂石場的事,李虎和趙胖子能打,但腦子不夠。你需要一個人幫你管帳。我會算帳。」book18.org
「你在暗房也管帳?」book18.org
「暗房的帳都是我管的。」林婉站起來,從地上撿起內褲,沒穿,直接套上了牛仔褲,「林老闆那邊我會去談。今天我借他的射釘槍,他問我用在誰身上,我說用在黃麻子身上。他沒反對。說明他不喜歡黃麻子。但你要吞黃麻子的砂石場,得給林老闆一個交代。」book18.org
「林老闆要什麼?」book18.org
「穩定。」林婉把煙叼在嘴裡,拉上牛仔褲的拉鏈,「黃麻子在的時候砂石場三天兩頭出事,械鬥、欠帳、壓價。林老闆是做洗浴的,他不需要砂石場,但他需要這一片的供應鏈不折騰。你把砂石場盤下來,保證砂石價格穩定,就是給他的交代。」book18.org
周斌靠在床沿上,看著她穿衣服。穿上內衣,套上T恤,頭髮從領口拉出來,甩到肩膀後面。她的動作很利索,不像秦雨每次做完之後還要裹著床單在床上坐一會兒。林婉做完就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像簽完一份合同之後把筆放下,翻到下一頁空白紙。book18.org
「還有件事。」林婉把煙掐滅,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周斌,「你欠秦雨一句交代。」book18.org
「什麼交代?」book18.org
「她今天跟我說,她的命是你買的。用黃麻子的命買的。現在黃麻子死了,按你的說法,她是你的了。但她不知道你的東西是什麼意思。是養著,還是用,還是睡完了就丟。」林婉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她不敢問你,她還在怕被丟。所以我來問你。」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走到林婉面前。book18.org
「告訴她。不是養著,不是用,不是睡完就丟。」他說,「是以後她不用再怕任何人。」book18.org
林婉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book18.org
「行。我去告訴她。」book18.org
她拉開門,走廊里的光照進房間,在地板上畫了一個白色的方塊。book18.org
秦雨站在門外面。不是走廊遠處,是門外面。後背貼著走廊的牆,白T恤的下擺塞在運動褲里,頭髮還是扎著馬尾,但鬆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掉。book18.org
「你聽到了?」林婉問。book18.org
「聽到了。」秦雨的聲音是啞的,但穩住了,「暗房的門不隔音。剛才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book18.org
她走進房間。光著腳,運動褲的褲腿還是挽著兩道,露出來的腳踝上那道被高跟鞋勒過的勒痕已經淡了,從青紫色變成了淡黃色,正在慢慢消失。她走到周斌面前,沒有抱他,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心臟的位置。book18.org
「你說的,以後我不用再怕任何人。」她的手掌很輕,像是在確認他的心臟在跳。「我信你。」她說,「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把我和黃麻子的那兩年從身上徹底洗掉。」book18.org
「你不用急。」周斌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壓在自己的心臟上面,「時間有的是。」book18.org
秦雨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那層霧氣被她的手壓碎了。眼淚終於掉了,但只有兩滴,從左眼一顆,從右眼一顆,在臉上劃了兩道水痕。她把頭埋進周斌胸口,像一隻被人撈起來渾身還濕透的貓,終於找了一個可以趴著的熱乎地方。book18.org
林婉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從來沒有真正嫉妒過這個叫秦雨的女人。她嫉妒過她的狠勁,嫉妒過她比自己先認識周斌,嫉妒過她身上那種破碎到極點之後反而堅固起來的東西。但現在她不嫉妒了。她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只不過上船的時間不同。book18.org
李虎從走廊盡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三盒快餐,看見林婉靠在門框上,往上指了指手裡塑料袋的便當。book18.org
「林姐,斌哥在裡面嗎?我在樓下買了盒飯。」book18.org
「在裡面。」book18.org
「那我進去,」李虎往前走了一步,餘光瞟到門內的畫面,立刻轉回去,「算了,我待會兒再進去。趙胖子在隔壁房間,我先送他那份。」book18.org
林婉看著李虎快步走開,嘴角抽了一下。她轉頭,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城南道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黃麻子的砂石場今天沒有老闆了,但砂石還在。明天誰來運走,誰來接手,誰來接管那些工人和客戶,以及誰來應付老刁那把已經沒主了的破槍和周斌欠下的六個陌生女人,這副沒有麻將在手的牌,她得跟周斌好好算算。book18.org
她轉過身,靠在門框上,開始在心裡排砂石場的帳目。book18.org
# 第十二章 老刁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三樓暗房】【時間:傍晚六點一刻】book18.org
盒飯是李虎在樓下快餐店買的,三份回鍋肉蓋飯,一份番茄炒蛋。回鍋肉太咸,趙胖子吃著吃著就罵了一句,操,這肉絕對隔夜了,然後繼續往嘴裡扒。李虎用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專心對付他的盒飯。秦雨和周斌分吃了那份番茄炒蛋蓋飯。林婉不吃,靠在窗邊抽煙,她有個習慣,每次做完愛之後一個小時不進食。book18.org
吃到一半,林婉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把煙叼在嘴裡,接起來。book18.org
「喂。」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大概十秒鐘。林婉夾煙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說「知道了」,掛了。book18.org
「樓下前台打來的。」她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大堂來了個人,要見你。」book18.org
「誰?」book18.org
「老刁。」book18.org
趙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李虎從盒飯里抬起頭,腫脹的眼縫裡射出一道光。秦雨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book18.org
「幾個人?」周斌問。book18.org
「就他一個。」林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前台說他沒帶傢伙。至少明面上沒帶。」book18.org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兒?」book18.org
「黃麻子的砂石場被端了,阿良被你踹暈了,你兩個兄弟被人撈走了。」林婉彈了彈煙灰,「整個城南道現在都知道是你乾的。老刁不是傻子,他知道你在金碧輝煌。上次黃麻子的人沒搜到三樓,不代表他們不知道林老闆的暗房在哪兒。」book18.org
周斌把盒飯放在地上,站起來。book18.org
「讓前台放他上來。」book18.org
「你確定?」林婉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有槍。雖然他說沒帶,但他要是藏了一把」book18.org
「他有槍,但他老婆在三零四。」周斌說,「他來找我,不是為了開槍。」book18.org
林婉看了他兩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前台的號碼。book18.org
「讓那個人上三樓。對,暗房。不用搜身。」book18.org
她掛了電話,把煙叼回嘴裡。book18.org
「你相信他?」book18.org
「不是相信他。」周斌說,「是他來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他來,說明他有求於我。」book18.org
李虎站起來,把快餐盒放在地上,走到牆角拿起趙胖子從砂石場帶回來的那半截鋼管。book18.org
「斌哥,要不要我」book18.org
「不用。」周斌說,「你們都別動手。不管他說什麼,別動他。」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他以前給秦雨留過盒飯。」book18.org
李虎愣了一下,看看秦雨,又看看周斌,然後把鋼管放下了。book18.org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高跟鞋,是膠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而慢。每一步都落在台階的正中間,不躲不藏,像是在用腳步聲明一件事,我來了,我沒帶槍,我沒惡意。book18.org
腳步聲停在三樓暗房門口。book18.org
門沒鎖。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門推開了。老刁站在門口。book18.org
四十出頭的男人,個頭不高,一米七出頭,肩膀很寬,是常年扛砂石扛出來的。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下巴上有一層灰白的胡茬。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是那種在暗處待久了的人特有的亮。book18.org
他看著周斌,周斌看著他。老刁的目光在周斌腰間的繃帶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掃了一圈房間裡的其他人。李虎靠在牆角,趙胖子蹲在床沿上,秦雨坐在椅子上,林婉靠在窗邊。他的目光在秦雨身上停得最久,大概三秒。然後他收回目光,直視周斌。book18.org
「黃麻子是你殺的。」他說。不是疑問句。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老刁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從工裝外套的口袋裡抽出來,舉到肩膀高度,掌心朝前。空的。book18.org
「我不是來報仇的。」book18.org
「我知道。」周斌說,「你是來談判的。」book18.org
「不是談判。」老刁說,「是請求。」book18.org
周斌沒有接話。他等著。book18.org
老刁把手放下,垂在身體兩側。那雙深陷的小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更小了,但裡面的光沒有暗。book18.org
「黃麻子活著的時候,我幫他賣命。不是我服他,是因為我老婆在他手裡。」老刁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老婆住在三零四,不是她願意住那兒。是黃麻子把她當人質。她說不了話,跑不了,我也不敢帶她跑。跑了黃麻子會殺了她。」book18.org
「秦雨跟我說過。」周斌說。book18.org
老刁看了秦雨一眼,點了點頭,像是在感謝她幫忙說了這句話。book18.org
「現在黃麻子死了,我老婆安全了。」他把目光移回周斌身上,「我來是想跟你說,我不跟你作對。槍在我身上,但我沒掏。以後也不會掏。你殺黃麻子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也不會替他報仇。他不是什麼值得報仇的人。」book18.org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book18.org
「兩件事。」老刁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老婆想當面跟你說聲謝謝。她說不了話,但她昨天在窗戶後面看到了你翻牆進去的背影。她說這個人走路很穩,不像壞人。」他放下第一根手指。book18.org
「第二呢?」book18.org
「第二。」老刁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秦雨的呼吸停滯了一下。book18.org
但老刁掏出來的不是槍。book18.org
是一把刀。book18.org
彈簧刀,黑色塑料殼,三寸長,雙面開刃。刀柄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裂縫裡滲著黑色的機油。book18.org
「這把刀是黃麻子的。」老刁把刀平放在掌心,遞過去,「是你從他床上掉下來的。我收起來了,沒讓阿良看到。」book18.org
周斌低頭看著那把刀。刀刃上還有殘留的痕跡,不是血,是擦拭之後留下的細微劃痕,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book18.org
「你給我這把刀幹什麼?」book18.org
「證明我說的是真的。」老刁說,「如果我想報仇,我會把刀留給警察。這上面有你的指紋。」book18.org
「我戴了手套。」book18.org
「手套是你從這家洗浴中心拿的。林老闆的採購記錄在電腦里,一查就能查到你。」老刁把刀翻了一面,刀柄朝前,遞得更近了,「你還有很多痕跡沒擦乾淨。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幫你擦乾淨。」book18.org
周斌沒接刀。他看著老刁的眼睛,那雙深陷的、發亮的、像老鼠一樣警惕了半輩子的眼睛。book18.org
「為什麼幫我?」book18.org
「因為黃麻子死了,我沒工作了。」老刁舉著刀,手沒抖,「我需要一份新工作。砂石場需要一個知道貨單、認識客戶、能開鏟車的人。你們這幫人,能打,但你們沒人會開鏟車。砂石場不開鏟車,就像飯店沒有廚師。」book18.org
趙胖子在床沿上挪了一下屁股,想插話,被李虎拉住了。book18.org
「我不會因為一把刀就信你。」周斌說。book18.org
「你不用現在信。」老刁把彈簧刀放在床頭柜上,退回去一步,「你可以查。黃麻子的砂石場過去一年的出貨單都在二樓辦公室的柜子里。你去看。客戶名字、價格、回扣,我經手的每一筆都記得。如果有人告訴你不一樣,那個想騙你的人就是想自己吃砂石場。但我不會騙你。我騙你,我老婆的命就沒了。」book18.org
「你老婆的命在你自己手裡。」book18.org
「不。」老刁說,「在黃麻子手裡待了這麼久,我已經不會自己拿主意了。我需要有人告訴我該做什麼。」他的喉結滾了一下,「黃麻子告訴我要殺人,我就去殺人。現在黃麻子死了,我希望你不是下一個黃麻子。但我還是需要有人告訴我該做什麼。」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秦雨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拿起老刁放下的彈簧刀,握在手裡,看著刀柄上那道裂縫。book18.org
「這把刀。」她說,「他上次打我的時候,把刀拍在茶几上,說下次我再跑,就用這把刀在我臉上刻字。」book18.org
她把刀遞給周斌。book18.org
「老刁說的是真話。這把刀確實是黃麻子的。刀柄上那道裂縫,是他用刀撬啤酒瓶蓋的時候崩的。」她頓了頓,「而且老刁老婆的事也是真的。我在砂石場住的那兩年,只有兩個人不打我。一個是老刁,一個是啞巴。啞巴說不了話,但她給我縫過衣服。」book18.org
周斌接過彈簧刀,收進褲兜。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刁。book18.org
「你說你需要有人告訴你該做什麼。」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好。從現在開始,你聽我的。」周斌說,「第一件事。砂石場現在沒主人了。明天早上工人上班的時候,如果看見的不是黃麻子,而是新面孔,他們會亂。我要你明天一早站在砂石場門口,告訴每一個工人,黃麻子不在了,但砂石場還在。工資不變,管事的不是黃麻子,是李虎。」book18.org
李虎從牆角直起身,腫脹的眼縫裡滿是驚訝。他用嘴型朝趙胖子說了一個字,我?book18.org
「第二件事。」周斌繼續說,「你把你老婆從公寓接出來,搬到砂石場平房住。以後沒人拿她當人質了。」book18.org
老刁的喉結又滾了一下。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某種他不知道怎麼表達的情緒。book18.org
「第三件事。」周斌看著他的眼睛,「你今天來找我,你說你不是來報仇的。我信你。但你要記住,黃麻子是我殺的。黃麻子打秦雨打了兩年,他死的時候喉嚨被捅穿,二十五秒不到就死透了。如果哪天你讓我發現你在騙我,你會比黃麻子死得更久。聽懂了嗎?」book18.org
老刁沒有躲開周斌的目光,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慢慢擼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道舊傷,被什麼利器扎穿過,傷疤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book18.org
「黃麻子去年用螺絲刀扎的。因為我卸貨卸晚了一個小時。」他把袖子放下來,「你覺得我會給他報仇嗎?」book18.org
周斌沒說話。book18.org
「我明天一早去砂石場。」老刁說,「但今晚我得回去一趟。把啞巴接出來。」book18.org
「行。」book18.org
老刁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秦雨。book18.org
「你之前落在砂石場的東西,我沒扔。放在平房最左邊那個雜物間,一個紙箱子裡。有你的衣服,還有幾本書。」book18.org
秦雨的嘴唇動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書?」book18.org
「都是小說。封面畫著古裝男女的那種。」book18.org
秦雨低下頭,用手指揉了揉鼻樑。她用了大概五秒才把眼淚憋回去。book18.org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老刁點了下頭,然後對周斌說。book18.org
「砂石場辦公室柜子里有份名單。黃麻子欠了外面不少人的錢。他死了,那些人不會來找我要債。他們來找的會是你。」book18.org
「欠了多少?」book18.org
「大概三十幾個。」老刁說,「不算太多,但夠你應付一陣子了。」book18.org
他拉開門,膠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和來時一樣的節奏和響度。從三樓走下去,那十三級會響的台階被他踩響了好幾個,配合著樓下評書廣播里又一段隋唐演義開場,單田芳沙啞的嗓子在講李元霸錘震四明山。book18.org
周斌轉過身,發現林婉在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種奇怪的笑。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你剛才說,李虎管事。」林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問過李虎嗎?」book18.org
周斌轉頭看著李虎。李虎站在牆角,腫脹的眼睛瞪得老大。book18.org
「斌哥,我,我不會管事,我只會打架。」book18.org
「那就學。」周斌走到他面前,「你今天在椅子上被捆了三天,挨了阿良十幾腳。明天開始你站在砂石場門口,再也不會有人敢捆你。管事的不是要你會算帳,是要你站得住。」book18.org
李虎想了大概三秒,然後點了點頭,咬著牙,牙縫裡還塞著一片回鍋肉里的蒜苗。book18.org
「行。我站得住。」book18.org
趙胖子從床沿上跳下來。book18.org
「那我呢?」book18.org
「你跟李虎一起。他站著,你看著。」周斌說,「還有一件事。明天你跟李虎回砂石場的時候,去濤子他娘那兒,送十萬塊錢。」book18.org
「錢從哪來?」book18.org
「明天砂石場出貨單上第一筆款子。」周斌看著林婉,「你會算帳。砂石場明天的第一筆進帳有多少?」book18.org
林婉靠在窗邊,報了個數,一個讓趙胖子吹了聲口哨的數字。book18.org
「夠送十萬的。剩下先結工人的工資。」周斌拿上李虎喝剩的水杯喝了一口,「黃麻子欠他們半個月了。」book18.org
# 第十三章 立棍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次日早晨七點四十分】book18.org
砂石場早上的味道和周斌記憶中一模一樣。河水的腥味、水泥粉塵的澀味、柴油發電機排出的廢氣味,三種味道攪在一起,被晨風一吹,糊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漿。天還沒全亮,河面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霧,對岸的煙囪在霧裡只剩下半截影子。場子裡的砂石山在晨光里泛著暗黃色,像一座座被遺棄的金字塔。book18.org
李虎站在大門口。他左眼的腫消了一半,能睜開一條縫了,但眼白還是紅的。林婉在他嘴角貼的創可貼沒揭,肉色的,沾了一夜滲出的血水,邊角翹起來。他換了件乾淨的黑色T恤,但褲子還是昨天那條,膝蓋上蹭的灰沒拍乾淨。趙胖子蹲在大門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豆漿,腳邊放著他昨天從砂石場門口撿的那半截鋼管。book18.org
周斌站在灰色二層樓的二樓辦公室里。窗戶開著,能看見大門口的全景。辦公桌上堆著黃麻子留下的帳本、出貨單和幾張皺巴巴的欠條。林婉坐在桌邊,把欠條一張一張按金額重新排列。她的手指翻紙的速度很快,每翻一張就在旁邊的便簽紙上記一筆。秦雨站在她身後,負責核對欠條上的名字和秦雨記憶中的債主是否對得上。book18.org
「這個。」秦雨指著一張紅色印泥蓋了手印的欠條,「劉三刀。他欠的不是貨款,是賭債。去年黃麻子在地下賭場輸了他六萬,打了欠條,一直沒還。」book18.org
「劉三刀什麼來頭?」周斌問。book18.org
「開麻將館的。手下有幾個催債的。東北人,在這一片混了小十年。」秦雨把欠條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小字,「上面寫著月息三分。利滾利,現在應該不止六萬了。」book18.org
林婉在旁邊算了一下,報了個數,然後拿筆在便簽紙上記了一筆。book18.org
「還有一個。」秦雨從欠條堆里翻出一張藍色的便簽紙,不是正式欠條,是隨手撕的,邊緣參差不齊,「這個人叫沈曼。不是債主,是客戶。黃麻子收了她八萬塊預付款,答應供兩百噸中砂。砂沒供,錢沒退。黃麻子把這筆錢拿去還了別人的賭債。」book18.org
「什麼時候的事?」book18.org
「三個月前。」book18.org
「三個月沒供砂,她沒來找?」book18.org
「來過。」秦雨把藍色便簽紙放在桌上,「來了三次。第一次黃麻子說下個星期。第二次黃麻子讓阿良把她趕出去。第三次她帶了個男的來,被老刁用槍指回去了。後來就沒再來。」book18.org
周斌拿起那張藍色便簽紙。字跡是女人的,筆鋒很細,但落筆很重,每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壓。沈曼。名字下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座機號,區號是本地的。便簽紙的邊角被揉過,又被撫平了,像是被人攥在手裡過。book18.org
「她做什麼的?」book18.org
「搞建材的。女老闆,三十出頭。離過婚,自己帶個女兒。」秦雨靠在辦公桌邊,「我跟她見過一面。那次她被阿良趕出去,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沒哭沒鬧,就走了。我看著她走的,背影很直。」book18.org
林婉從帳本里抬起頭。book18.org
「你對她印象很深。」book18.org
「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被黃麻子騙了錢、被趕了三次、最後還是沒有罵街的人。」秦雨說,「她第三次被老刁用槍指著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她說,你們做生意的,遲早會遇到比我更難纏的人。然後轉身走了。」book18.org
周斌把藍色便簽紙折好,放在自己口袋裡。book18.org
「這八萬塊錢,我們替黃麻子還。」book18.org
林婉停筆抬頭。book18.org
「你還沒見到她人,就決定還了?」book18.org
「不是還。」周斌說,「是給。黃麻子欠的是債,我們不欠。但砂石場要重開,需要客戶。一個肯預付款的客戶,比十個上門要債的人值錢。」book18.org
林婉想了想,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劃了一道線,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新數字。她的筆尖在新數字上點了兩下,把便簽紙推到周斌面前。book18.org
「預付款八萬的全額退還。但如果你能讓她重新簽一份合同,哪怕只供一百噸,按現在的市價扣除預付款後還有得賺。她三個月前付的是當時的市價,現在砂石漲了。」book18.org
周斌看了數字一眼,點了點頭。book18.org
樓下傳來發動機的聲音。不是貨車,是摩托車,排量很小的那種,聲音像一隻哮喘的蜜蜂。周斌走到窗邊往下看。book18.org
老刁騎著一輛紅色彎梁摩托車進了砂石場大門。摩托車后座上坐著一個女人,穿一件碎花襯衫,頭上裹著一條淡藍色的頭巾,把頭巾角塞在領口裡。她的臉很小,顴骨上有一點曬斑,眼睛很亮,但嘴唇緊閉,不是抿著,是天生就只能閉到那個程度。啞巴。老刁的老婆。book18.org
摩托車在大門內側停下來。老刁熄了火,撐好車架,轉身扶啞巴下來。啞巴踩到地面的時候晃了一下,老刁立刻用胳膊架住她。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幾千次。book18.org
「李虎。」老刁往門口喊了一聲,「我帶我老婆過來了。平房最左邊那間沒人用吧?」book18.org
李虎看了周斌一眼。周斌在窗口點了下頭。book18.org
「沒人用。你們進去吧。鑰匙在門框上面。」book18.org
他把啞巴往平房方向領。經過灰色二層樓的時候,啞巴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她看到了周斌。她沒有揚手,也沒有笑,只是微微低了低頭,把右手放在心口上,按了一下。然後她繼續往前走,碎花襯衫的下擺在晨風裡飄了一下。book18.org
老刁安頓好啞巴,從平房裡走出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但袖口的磨損還在,格子襯衫的領子翻在外面。他走到灰色樓一樓,把捲簾門升起來。捲簾門發出嘩啦啦的金屬摩擦聲,驚起了砂石堆上一隻灰鴿子。book18.org
「鏟車昨天沒加油。」老刁檢查了一下鏟車的油箱,抬頭對李虎說,「油桶在平房後面倉庫里,藍色的。幫我拎一桶過來。」book18.org
李虎去了。老刁又檢查了一遍砂石堆的編號牌,用粉筆在幾塊已經模糊的木牌上重新寫了編號。趙胖子蹲在砂石堆旁邊,看著老刁的動作。book18.org
「刁哥。」book18.org
老刁回過頭。book18.org
「這些編號什麼意思?」book18.org
「這一排是粗砂,按粒徑分的。」老刁指著木牌上的編號,「1號是底砂,最粗的,做路基用。2號是抹灰砂,蓋房子砌牆用。3號是細砂,粉刷用的。」他指著另一堆,「那邊是中砂,這個最值錢。混凝土攪拌站要的就是中砂。黃麻子欠沈曼那兩百噸就是這種。」老刁說。book18.org
趙胖子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鋼管朝那邊比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呢?」book18.org
「那個是碎石。鋪路的。二號碎石,粒徑不大不小。」老刁擦了擦手上的灰,「這塊場地的規矩是,每一堆砂石都不能混。車進來裝貨的時候,鏟車看準編號鏟。鏟錯了,攪拌站的化驗員一篩就露餡。以前有個工人鏟錯了,黃麻子把他手指頭剁了半截。後來再也沒人鏟錯過。」book18.org
趙胖子把鋼管拎起來,掃了一眼整個砂石場。book18.org
「從今天起,沒人會剁手指了。但編號還是不能錯。」book18.org
老刁看了看他,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周斌在二樓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智力8幫他自動梳理著砂石場的運轉流程,鏟車、砂石分類、貨車進出、客戶對接、工人排班,每一項都是黃麻子留給他的遺產。這份遺產不是白拿的,欠條上的數字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帳。book18.org
林婉把便簽紙撕下來,夾進帳本里。book18.org
「工人今晚來上工。他們半個月沒發工資了。按人頭點,十四個人,每人一個月的工資加上黃麻子拖欠的半個月,差不多是這個數。」她筆尖點了一下帳本邊緣的數字,「你得留出這筆錢。」book18.org
「夠嗎?」book18.org
「明天的出貨單回款剛好夠。但再後面的周轉,就靠沈曼那批砂石的新合同來墊了。」book18.org
周斌正要說話,樓下傳來一聲喇叭響。book18.org
是貨車的喇叭聲,低沉而刺耳,把砂石堆上那隻灰鴿子又驚起來了。一輛白色的中型卡車停在砂石場門口,車身上印著四個藍色大字,建華建材。駕駛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跳下來。book18.org
她大概三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的工裝外套,裡面是白色打底衫,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直筒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平底皮鞋。短頭髮,剛好到下巴的長度,兩邊別在耳後,露出耳朵上兩顆很小的銀色耳釘。她的臉很瘦,顴骨線條分明,嘴唇薄薄的,沒塗口紅,但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坐辦公室的白和常年跑工地的粗糙混在一起的白。book18.org
她下車之後沒有立刻往大門裡走。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半開的車門,一隻手垂在身側,看著砂石場的大門,看了大概十秒。book18.org
「沈曼。」秦雨在周斌旁邊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下樓。book18.org
秦雨走到沈曼面前。兩個女人隔著一道鐵門站著。秦雨穿著林婉給她的白T恤和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拖鞋,頭髮隨便扎著。沈曼穿著工裝外套和平底皮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文件夾。book18.org
「你還在。」沈曼說。book18.org
「還在。」秦雨往旁邊讓了半步,「進來吧。新老闆在樓上。」book18.org
「新老闆是誰?」book18.org
「周斌。」book18.org
沈曼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終於等到答案的微小弧度。book18.org
「殺黃麻子的那個人。」book18.org
秦雨沒否認。book18.org
沈曼關上貨車的門,拿著文件夾走進砂石場。她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很穩,不躲也不繞。經過平房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啞巴站在門口晾衣服的背影,收回了目光。經過砂石堆的時候,她看了老刁一眼。老刁正蹲在鏟車旁邊擦油管,抬頭看到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老刁沒說話,繼續低頭擦油管。沈曼也沒說話。book18.org
樓梯在灰色樓的側面。沈曼上樓的時候扶著欄杆,欄杆是鋼管焊的,上面沾了一層水泥灰。她的手指在鋼管上留了五個乾淨的手指印。book18.org
周斌站在二樓辦公室門口。這是他和沈曼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見面。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很乾凈,但是眼角有一條淡淡的細紋,不像是歲月刻的,像是一段不愉快的生活刻出來的。她手裡那個黑色文件夾是新的,邊角沒有磨損,但握柄處被人捏出了一個小凹痕。book18.org
「你是周斌。」她說。不是疑問。book18.org
「是我。」book18.org
「我是沈曼。」她把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黃麻子欠我兩百噸中砂,或者八萬塊錢。你是新老闆,這筆帳你認不認?」book18.org
「認。」book18.org
沈曼的手放在文件夾上,停了大概兩秒。林婉翻開文件夾,裡面是一份砂石購銷合同、一張銀行轉帳回執、還有三次來砂石場討要的記錄,每一次都有日期、時間和接待人的名字。第一次是黃麻子本人,後兩次是阿良。記錄的筆跡很清晰,是女人特有的整齊排列。book18.org
「你三個月前付的是預付款。現在砂石漲了,同樣兩百噸中砂,按現在的市價已經不是八萬了。」林婉報了一個數,「周斌說,你要重新簽合同,我們供一百噸中砂,價格按新的來。扣除預付款,剩下的你只需付尾款。」book18.org
沈曼看著林婉,又看了看周斌。book18.org
「我付了八萬。三個月沒供砂,按道理你們應該賠我違約金。」book18.org
「那是黃麻子該賠的,不是我們。」周斌說,「殺黃麻子是我的事,接他的砂石場也是我的事,但替他賠違約金不是我的事。你拿回去的不只是八萬塊的砂,還有以後每次來都不會被人趕出大門的承諾。這份承諾沒有違約金,但你如果要找下一家砂石場,得重新排隊。現在混凝土攪拌站的供砂排期都排到下個月了。你等得起嗎?」book18.org
沈曼的手指在文件夾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攪拌站排期的事?」book18.org
「因為黃麻子死了三天,他的老客戶已經去別家排隊了。你是第一個上門的。你來得最早,給你的條件最好。後面的來了,就不是按預付款退全款再打新合同了。」book18.org
沈曼看著周斌的眼睛。她的睫毛不長,但很密,眨眼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開合了一下。book18.org
「好。一百噸新合同。但我要加上一條,優先供貨權。以後我建華建材要的砂,在同等價格下,你砂石場先供給我。」book18.org
周斌看向林婉。林婉思考了片刻,然後微微搖了搖頭。周斌轉向沈曼。book18.org
「林婉搖頭了。說明你這條太貴。換一條。」book18.org
沈曼也看到了林婉搖頭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讓她管帳?」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剛才算錢的時候,看了你一眼。你點了頭她才報的數。現在她又搖頭了,你說她不讓你接。」沈曼說,「所以我不用跟老闆談,我跟帳房談。」book18.org
「她是合伙人。」周斌說,「不是帳房。」book18.org
沈曼的目光從周斌臉上移到林婉臉上。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林婉的眼睛很亮,是那種知道自己值多少錢的亮。沈曼的眼睛也很亮,是那種自己掙每一分錢的亮。book18.org
「行。」沈曼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空白紙,拿出筆,「我自己寫。同等價格下,在和其他客戶同等條件的情況下,砂石場優先考慮建華建材的訂單。這個不算綁定,只是一個優先考慮。」book18.org
林婉看了周斌一眼,這次點了頭。book18.org
沈曼在紙上寫了這條,然後把紙推給林婉。林婉看過之後,遞給周斌。周斌看過之後,放在桌上。book18.org
「明天第一車砂發到你攪拌站。」book18.org
沈曼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周斌。book18.org
「黃麻子欠我的那八萬,我本來已經打算不要了。今天來,就是想看看殺黃麻子的人長什麼樣。你比我想的年輕,也比我想的會做生意。」她把手從文件夾上移開,伸出來,「建華建材,沈曼。以後砂石的事,直接打我電話。」book18.org
周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力比一般女人大,不像是坐辦公室的女人能練出來的力道。她的手心是乾的,不熱也不冷。book18.org
「你練過握力?」他問。book18.org
「搬過兩年磚。」沈曼把手抽回去,「離婚之後,我前夫把公司留給了我。公司帳面上是零,只剩三輛卡車和一堆欠款。工人跑了,我自己開卡車送貨,搬了一年半的磚。這雙手是那一年半練出來的。」book18.org
她把文件夾合上,走向門口,又停住了。book18.org
「還有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黃麻子欠了外面三十幾個人的錢。其中有一個叫劉三刀,你應該在欠條里看到了。」沈曼轉過身,靠在門框上,「劉三刀不是普通的債主。他是替別人收債的。黃麻子欠他的六萬塊賭債,真正的主人不是劉三刀,是你沒聽說過的人。這六萬塊利滾利,按劉三刀的算法,現在大概已經滾到了十幾萬。黃麻子死了,劉三刀會來找你要。他找你的時候,你最好別一個人見他。」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他手下有一個叫黑子的人,以前是打散打的。打殘過三個人,其中一個到現在還在坐輪椅。」沈曼把工裝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一點,「你腰上有傷。我看得出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走下樓梯。皮鞋踩在鋼管樓梯上的聲音很脆,噔,噔,噔。到了一樓,她沒有直接走向貨車,而是拐到平房前面,停了一下。啞巴正在晾最後一件衣服,碎花襯衫袖子還滴著水。沈曼站在那裡看了看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放在啞巴濕漉漉的手上,然後什麼也沒說,朝大門口走去。book18.org
秦雨站在樓梯口,看著沈曼的背影消失在貨車的駕駛室里。白色的卡車發動,倒車,調頭,沿著河邊往城東攪拌站的方向開去。晨霧已經完全散了,河面上的光很亮。book18.org
周斌從二樓下來。book18.org
「你覺得她還會來嗎?」秦雨問。book18.org
「會。」周斌說,「但下次不光是要砂。她還有其他事沒開口。」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不知道。」周斌看著白色卡車消失的方向,「但她在門口站那十秒,不是在看砂石場。是在算她要不要上這個樓梯。她最後上來了,說明她已經做了決定。」book18.org
林婉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沈曼簽的那張紙。book18.org
「合同簽了。明天第一車中砂。老刁開鏟車,趙胖子跟車。李虎在這守著。」她把紙折好放進口袋,「林老闆那邊我也傳了話,他說改天請你喝茶。」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洗浴中心的茶,是正經的茶。他有間茶室在城北,只請合作過的人。」book18.org
「他把我當合作的人了?」book18.org
「你殺黃麻子的時候,借的是他的射釘槍。今天你又簽了沈曼的單子。」林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周斌,「林老闆不跟沒用的人合作。你已經不是那個靠暗房躲命的周斌了。你現在是砂石場的周斌。」book18.org
趙胖子從平房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那半截鋼管。book18.org
「斌哥,老刁問中午要不要開火。他說黃麻子以前中午不管飯,工人自己帶飯。他想知道新老闆管不管。」book18.org
「管。」周斌說,「你騎車去街口那個快餐店,訂十四份盒飯,加兩箱啤酒。」book18.org
「錢呢?」book18.org
林婉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遞給趙胖子。book18.org
「簽字。回來找我報帳。」book18.org
趙胖子接過錢,往門口跑了兩步,又回頭。book18.org
「斌哥,那啤酒是給工人喝還是給我們喝?」book18.org
「工人喝。我們今晚喝。」周斌說,「今晚,你、李虎、老刁、我,四個人,把黃麻子欠的第一頓飯補上。」book18.org
趙胖子咧嘴笑了。他把鋼管扛在肩上,跑出了大門。book18.org
# 第十四章 劉三刀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傍晚六點半】book18.org
啤酒喝了三箱,盒飯的泡沫盒子堆在平房門口摞成一座白色的小塔。老刁把鏟車從場地中央開到了平房邊上,用車燈當照明。兩束黃光打在砂石堆上,把砂石山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到河堤邊緣。book18.org
趙胖子喝得最多,臉上那點鼻血早就不流了,但酒精把他鼻孔里的殘血沖開了,說話的時候噴出來的唾沫星子帶著淡粉色。他蹲在碎石堆上,用筷子敲著空啤酒瓶,打著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拍子。book18.org
李虎靠在鏟車輪胎上,腫眼又消了一點,能睜開一半了。他手裡握著半瓶啤酒,沒喝,看著砂石場大門口的方向發獃。被綁了三天之後,他變得比以前沉默了,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被人按在椅子上踢了十幾腳之後才能磨出來的狠勁。book18.org
老刁坐在平房門口的台階上,面前放著一碟啞巴切的白肉。他吃得很慢,一片肉嚼十幾下才咽,時不時往平房裡看一眼。啞巴坐在門框裡面,手裡縫著一件工裝,針腳很細,燈光把她側臉的弧線照得很柔和。她不喝酒,但每隔一會兒會站起來給老刁的杯子裡續點茶水。book18.org
周斌坐在鏟車車燈的陰影里,背靠著一袋水泥,手裡轉著黃麻子那把彈簧刀。三寸雙面開刃,刀柄上的裂縫被機油滲得發黑。他把刀刃彈出來,又按回去,彈出來,又按回去。咔嗒。咔嗒。咔嗒。腦子裡在想沈曼今天在二樓說的那幾句關於劉三刀的話。book18.org
劉三刀不是普通的債主,是替別人收債的。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利滾利現在大概十幾萬。手下有個叫黑子的,以前打散打,打殘過三個人。book18.org
十幾萬不是砂石場現在能掏出來的。明天第一車中砂發給沈曼,按林婉算的回款剛好夠發工人工資和給濤子他娘送十萬。再過幾天還要把黃麻子欠的其他小債主一個一個打發了。劉三刀如果要十幾萬,周斌拿不出來。book18.org
拿不出來,就得用別的辦法。book18.org
摩托車的聲音從河堤方向傳來。不是老刁那種小排量彎梁摩托,是更大排量的,低沉的、帶著改過排氣管的炸裂聲。兩束白光劃破夜色,沿著河邊土路往砂石場大門口衝過來。車燈後面跟著另一束燈,黃光,三輪摩托,車廂里坐著幾個人。book18.org
周斌把彈簧刀合上。book18.org
「趙胖子,燈關了。」book18.org
趙胖子的酒醒了一半。他從碎石堆上跳下來,酒瓶扔在砂石堆里,跑過去把鏟車燈關了。砂石場陷入半暗,只剩平房門口一盞昏黃的燈泡和河面上反射上來的路燈餘光。book18.org
「斌哥。」李虎從鏟車輪胎上站起來,把半瓶啤酒放在地上,「是不是劉三刀?」book18.org
「十有八九。」book18.org
「幾個人?」book18.org
周斌數了一下車燈的數量。兩輛摩托,一輛三輪。每輛摩托兩個人,三輪車廂里至少三個。book18.org
「七到八個。」book18.org
「操。」李虎活動了一下肩膀,「我們這邊能打的三個人。你、我、趙胖子。老刁算半個。」book18.org
「老刁有槍。」book18.org
「他不是說不掏槍嗎?」book18.org
「那是昨天。」周斌說,「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劉三刀來找我們,不是他來找我。」book18.org
摩托車在大門口停下來。排氣管的炸裂聲熄了,但引擎沒關,低沉的突突聲像一頭被拴住的狼在喉嚨里咕嚕。車燈直射砂石場大門,把鐵皮門上被趙胖子砸掉綠漆的那塊照得慘白。book18.org
第一輛摩托車上下來的男人四十出頭,不高,但肩膀異常寬厚,穿一件黑色皮夾克,裡面是花格子襯衫,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脖子上一條小拇指粗的金鍊子。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色的頭皮,左邊耳朵缺了半截,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的。劉三刀。book18.org
第二輛摩托車上下來的是個年輕人,三十不到,比劉三刀高一個頭,瘦長臉,顴骨高聳,眼睛不大但間距很窄,給人一種時刻在盯人的壓迫感。他穿一件緊身黑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前臂外側有一道很長的舊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黑子。book18.org
三輪摩托車上跳下來五個人,一個比一個壯。其中一個胖子手裡拎著一根棒球棍,棍頭上纏著黑色膠帶。另外幾個手裡拿著鋼管、扳手,還有一個空著手,但指關節上套著四個銅指環。book18.org
劉三刀推開鐵門旁邊的小門,走進砂石場。黑子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走路的步幅很小,重心壓得很低,是散打運動員特有的步態,隨時可以變向、起腿或者後撤。其餘五個人散開,在劉三刀身後成一個扇形。book18.org
周斌從水泥袋的陰影里走出來。李虎在他左邊,趙胖子在他右邊,老刁從平房台階上站起來,沒有往前迎,只是站直了身體,右手垂在工裝口袋旁邊。口袋裡鼓著一塊。book18.org
「周斌。」劉三刀在十步開外停下來,把兩隻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歪著頭打量周斌,「比我想的年輕。黃麻子四十好幾的人,被你一個二十出頭的捅死在床上。傳出去,黃麻子這輩子白混了。」book18.org
「他這輩子本來就白混了。」周斌說。book18.org
劉三刀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達眼底,只到顴骨就停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黃麻子打給他的欠條,紅色印泥手印在車燈餘光里泛著暗紅色。book18.org
「黃麻子欠我六萬。利滾利,到今天剛好滿四個月。本金加利息,總共十四萬七。我給你抹個零頭,十四萬五。」他把欠條疊好放回口袋,「今天拿來,我今天就走。今天拿不出來,利息繼續滾。明天就是十五萬了。」book18.org
「黃麻子欠的是賭債。」周斌說,「我是開砂石場的,不開賭場。賭債我不管。」book18.org
「你不管?」劉三刀往前走了一步。黑子跟了一步。後面的五個人也跟了一步。book18.org
砂石場裡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繃緊了。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味和鏟車柴油的尾氣,還有趙胖子剛才喝啤酒時吐出來的酒氣。book18.org
「黃麻子死了,他的砂石場是你的了。他的債自然也是你的了。除非你說你跟黃麻子沒有關係。」劉三刀又往前走了一步,「但你自己承認你殺了他。殺人總得有個代價。坐牢是一個代價,但你運氣好,沒人報警。那另一個代價就是他的債。」book18.org
「他欠的不是正經債。」周斌說,「是地下賭場的賭債。法律不認。」book18.org
「法律?」劉三刀不笑了。他缺了半截的左耳在車燈餘光里透出一種蠟黃色的光澤。book18.org
「周斌,你看看這地方。砂石場,河邊,半夜。你跟我講法律?在城南道,誰是法律?誰拳頭硬誰是法律。」他往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黑子,「黑子,跟周老闆講講道理。講到他聽懂為止。」book18.org
黑子從劉三刀身後走出來。他的動作很輕,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從右腳移回左腳,像一根被拉緊的彈簧在釋放的邊緣抖動。他的眼睛盯著周斌的鎖骨位置,不是眼睛,不是拳頭,是鎖骨。散打選手盯人的方式,看鎖骨能判斷對手重心偏移的方向,預判出拳和退讓的軌跡。book18.org
周斌把彈簧刀從褲兜里掏出來,彈出刀刃,反手握刀,刀刃貼著小臂外側。刀具熟練106點帶來的肌肉記憶在這一瞬間全部激活。他的身體自動調整了站位,左腳前右腳後,重心下沉,持刀手收到腰側,另一隻手前伸做防護。這不是他原來街頭打架的姿勢,是系統灌輸給他的刀具格鬥起手式。book18.org
黑子看到了那把刀。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被逗到了。book18.org
「刀。」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用刀,我空手。按說我不該欺負你。」黑子把T恤袖口往上擼了一點,「但你欠劉哥的錢,欠錢的挨一頓打,天經地義。」book18.org
話音沒落,黑子的右腿已經掃過來了。book18.org
低掃。散打的經典開局,瞄的是對手前腿膝蓋外側,目的是破壞支撐,讓對手先跪下去。黑子的鞭腿又快又重,空氣中帶起一聲低嘯。book18.org
周斌沒有退。智力8讓他提前預判了這一腿的角度,但他沒有躲,而是用了一個刀具格鬥里特有的近身切入動作。他在黑子鞭腿發力的同時往前沖,不是往後退,是往黑子懷裡切進去。鞭腿的力量集中在腳尖和腳背,近身之後腿勁還沒完全釋放,掃到一半就被周斌的身體卡住了。book18.org
同時周斌的刀尖抵住了黑子的大腿根部。股動脈的位置。刀刃壓在黑色緊身褲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book18.org
「你再動一下,刀就進去了。」周斌的聲音很平,「股動脈。三分鐘之內你會把全身的血流光。」book18.org
黑子不動了。不是怕,是專業的判斷。大腿根部的觸感騙不了人,那把刀的刀刃是真的,壓力也是真的,只要再往裡推半公分,他的股動脈就會被切開。散打再能打也扛不住股動脈被切開。book18.org
「你不是說刀是嚇人的嗎?」黑子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book18.org
「我說了刀,但沒說只用刀。」周斌說,「你還動了腿,我還沒動。不算欺負你。」book18.org
劉三刀的臉沉下來了。他的手從皮夾克口袋裡抽出來,往前邁了一步。同時他身後的五個人齊刷刷往前走了兩步。棒球棍敲在地上,哐的一聲,鋼管蹭在碎石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音。book18.org
李虎和趙胖子也往前走了兩步。李虎手裡多了一把鏟子,是剛才在鏟車旁邊撿的。趙胖子把半截鋼管握得更緊了。三對五,差距不大,但對方有黑子。如果真打起來,周斌的注意力一分散,黑子就能掙脫。book18.org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book18.org
咔嗒。book18.org
老刁把射釘槍舉起來了。不是周斌借林老闆那把,是黃麻子留下的另一把。槍管架在平房門口的台階上,槍口指著劉三刀腳下的碎石地。他開了一槍,釘子打進碎石子裡,濺起一小撮石屑,打在劉三刀的皮夾克下擺上。book18.org
「下一根釘子,打膝蓋。」老刁的聲音很平,和他今天早上說「1號是底砂」的時候一模一樣,「打不死你,但你這輩子走路得靠拐杖。」book18.org
劉三刀低頭看著腳下那顆釘進碎石子裡只露出一小截尾部的釘子。這顆釘子如果打在他的膝蓋上,髕骨會碎成三瓣,半月板會被釘子頭的倒刺撕出來。不死,但腿廢了。book18.org
「老刁。」劉三刀沒有抬頭,「你是黃麻子的人。黃麻子死了,你不替他報仇,還幫他仇人打我?」book18.org
「黃麻子去年用螺絲刀扎穿我手腕的時候,你沒在場。」老刁說,槍口紋絲不動,「你要是在場,你也會被扎。」book18.org
劉三刀不說話了。他慢慢直起腰,把手放回皮夾克口袋裡。他身後那五個人還舉著棒球棍和鋼管,但沒有再往前走了。book18.org
「周斌。」劉三刀看著周斌,臉上沒有表情,「今天你有老刁,有刀,有射釘槍。今天算你贏。但今天你說的話我沒忘。你說賭債你不管,但這個世界上有些債不是你說不管就能不管的。」book18.org
他往後退了幾步。黑子跟著退,大腿根部的壓力鬆了,但他沒看自己的腿,一直看著周斌手裡的刀。刀刃上有一絲他的血,很細,像一根紅線。book18.org
「你們先走。」劉三刀對手下說。book18.org
五個人收起了棒球棍和鋼管,退到三輪摩托車那邊。引擎發動,三輪突突突掉頭,先走一步。兩輛摩托跟在後面。book18.org
劉三刀最後一個退到門口,轉身丟下一句話。book18.org
「下次來,不是七個人。下次來,黑子也不跟你玩一對一。下次來,是拆遷隊的陣勢。」book18.org
兩輛摩托轟鳴著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砂石場安靜下來。老刁慢慢放下射釘槍,站起身,把槍用一塊抹布裹好,放回牆角。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多用一分力都要仔細掂量清楚。book18.org
「拆遷隊。」趙胖子把半截鋼管扔在地上,「他以為他是誰?城管?」book18.org
「他不是開玩笑。」周斌把彈簧刀合上,低頭看了一眼刀刃上那絲血跡,「劉三刀這趟來不是為了要錢。是為了探我的底。他有欠條,帶七個人,為什麼不直接動手?因為他不知道我有多硬。黑子是他最硬的牌,黑子剛才差點被我捅了。所以他退了。下一次他來的時候會帶更多人,不會再給我一對一的機會。」book18.org
李虎把手裡的鏟子擱在鏟車輪胎旁邊。book18.org
「那下次怎麼辦?」book18.org
「下次之前,會有人來幫我們。」周斌把彈簧刀插進褲兜里,走到老刁面前,「老刁。」book18.org
老刁抬起頭。book18.org
「今天你開那槍,劉三刀看到了。他會去找你麻煩。」book18.org
「他找不到我老婆,就不會太找。」老刁把抹布疊好,放在牆角,「我老婆在砂石場,砂石場有你。比你弱的人不敢來,因為你有刀。比你強的人不屑來,因為他們看不上一個啞巴。」book18.org
「我說到做到。」周斌說。book18.org
「我知道。」老刁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周斌手裡。是射釘槍的備用釘子盒,鐵殼的,沉甸甸,裡面還有大概二十發釘子,每一發都有幾公分長,針尖閃著冷冷的藍光。book18.org
「黃麻子之前買了三盒釘子。現在都給你。」book18.org
他轉身走上平房台階。啞巴在裡面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水的熱氣從杯沿上飄起來。老刁接過茶,坐在門檻上,沒喝,看著河面上的夜色。遠處有貨船的汽笛聲。平房台階上他的影子被燈光印在兩個女人剛剛晾好的衣褲上,一動不動的。book18.org
周斌握緊手裡的釘子盒。釘子盒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鐵殼上映出河面反射上來的點點光。book18.org
「趙胖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要是劉三刀再帶人來,你要去做件事。」周斌轉身看著趙胖子,「河邊工地有個公用插卡電話。打給沈曼,讓她派人來。」book18.org
「沈姐?」趙胖子不解,「她又不會打架。」book18.org
「她不打架。但她做了三年建材,認識工地上每個包工頭。工地上最不缺的是什麼?是工人。工人不打架,但往那兒一站,十個工人就能讓劉三刀退半條街。」book18.org
趙胖子想了想,咧嘴笑了。他從碎石堆上撿起空啤酒瓶,扔進垃圾桶,瓶口卡在垃圾桶邊緣,轉了兩圈才掉進去。book18.org
河面上的貨船鳴了一聲汽笛。夜色里的砂石堆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編號牌上的粉筆字被露水打濕了一點,但在月光下還是清清楚楚。book18.org
# 第十五章 茶室book18.org
【城北·林老闆的茶室】【時間:第三天上午十點】book18.org
林老闆的茶室在城北一條巷子裡,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青磚。巷子盡頭是一扇硃紅色的木門,門上沒掛牌匾,只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今日有茶。字是用毛筆寫的,筆畫很粗,墨跡滲進宣紙里,洇出一圈淡淡的灰邊。book18.org
周斌站在門口,聞到了一股沉香味。不是洗浴中心那種廉價檀香,是正經的沉香,年份不短,味道醇厚但不嗆人,像是從木頭芯子裡滲出來的。book18.org
林婉走在他前面,推開木門。門軸沒有聲音,是上了油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配深藍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平底布鞋,頭髮披著,沒扎。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幹練,多了幾分鬆弛。book18.org
「你每次來都不敲門?」周斌跟在她身後。book18.org
「林老闆是我爸的朋友。我進他家從來不敲門。」林婉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見他,別叫林老闆。叫他林哥。他不喜歡太生分的人。」book18.org
「你跟他提過我今天來?」book18.org
「提了。他說茶已經備好了。」book18.org
茶室不大,四五十平方的樣子,裝修很簡單。青磚地,白灰牆,一張老船木茶台占了房間三分之一的位置。茶台後面坐著一個人,五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已經白了,但臉上的皺紋不多,保養得不錯。book18.org
林老闆。book18.org
他正在泡茶。動作不緊不慢,洗茶、沖泡、濾茶,每一步都穩得像是做了幾十年。茶壺是紫砂的,壺身油亮,養了至少十年以上。book18.org
「周斌。」林老闆抬起頭,指了指茶台對面的空位,「坐。林婉說你喝得來茶。」book18.org
「喝得不多。」周斌坐下來。椅子是竹編的,坐上去咯吱一聲。book18.org
「喝得不多最好。喝多了就分不出好壞,喝得少的人舌頭乾淨。」林老闆把一杯茶推到周斌面前,「嘗嘗。今年的大紅袍,不是母樹的,但也是正岩。」book18.org
周斌端起茶杯。茶湯是深琥珀色的,聞起來有一股岩韻,像是石頭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他抿了一口,不急著咽,讓茶湯在舌頭上滾了一圈。入口微澀,回甘很快,舌根上有一種涼涼的感覺。book18.org
「怎麼樣?」林老闆問。book18.org
「不懂。但喝完之後舌根是涼的。」book18.org
「會喝。舌根涼就是岩韻。」林老闆自己端起一杯,沒喝,只是聞了聞,「林婉說你殺了黃麻子。一個人。用刀。」book18.org
「彈簧刀。」book18.org
「你腰上的傷呢?」book18.org
「快好了。」周斌撩起T恤下擺,露出腰間那一圈繃帶。繃帶是今天早上秦雨給他新換的,只纏了兩圈,比之前薄了很多。傷口已經完全收口了,透過繃帶的間隙能看到一道粉色的新肉。book18.org
林老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茶杯。book18.org
「黃麻子這個人,我跟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過三頓飯。第一頓是五年前,他剛來城南道,請我吃飯想租我的洗浴中心三樓做暗房。我答應了。第二頓是三年前,他砂石場出事,想跟我借錢周轉。我沒借。第三頓是去年,他想跟我合夥搞混凝土攪拌站,我推了。」林老闆的手指在茶台上輕輕敲著,「三頓飯吃完,我知道這個人不能合作。他做事太髒,不留餘地。你不一樣。你殺他之前,讓林婉踩了點。你知道他睡哪張床,打呼嚕多大聲音,對講機放在哪。你沒有衝進去一刀捅死他,你踩了三次點。這種人不多了。」book18.org
「林婉踩的。」周斌說。book18.org
「我知道。但你得謝她。」林老闆看了一眼林婉。林婉坐在旁邊的竹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握著一杯茶沒喝,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book18.org
「她跟我說,你要分她三成砂石場。」林老闆把目光移回周斌臉上。book18.org
「說了。」book18.org
「三成不少。」book18.org
「她值這個價。」book18.org
林老闆沉默了片刻,然後又給周斌續了一杯茶。這次他倒得比第一次滿了半分,茶湯幾乎要溢到杯沿。這是個微妙的動作,在茶桌上,給客人倒茶不倒滿是對客人的尊重,倒滿了反而顯得不見外。book18.org
「今天叫你來,不是為了砂石場。」林老闆放下茶壺,「是為了劉三刀。」book18.org
周斌沒有意外。他端起第二杯茶,等林老闆說完。book18.org
「劉三刀昨晚在砂石場被你逼退的事,今天一早已經傳遍城南道了。有人覺得你硬,有人覺得你蠢。你硬是因為你用一把彈簧刀頂住了黑子的股動脈。你蠢是因為你逼退了劉三刀,但沒有把他打疼。沒打疼的狗,還會回來咬。」林老闆看著周斌,「你知道劉三刀背後是誰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你惹得起的人。」林老闆說,「劉三刀背後是馬六。」book18.org
「馬六是誰?」book18.org
「開當鋪的。城東城西兩家當鋪,專做高利貸和賭債。馬六這個人,跟黃麻子不一樣。黃麻子是混街頭的,講究面子。馬六是商人,講究帳本。他讓劉三刀出去收債,有嚴格的指標。收回來多少,提成多少,壞帳怎麼處理,都有規矩。你現在欠他的不是賭債,是你擋了他收債的路。黃麻子死了,砂石場姓周了,如果馬六不向你收這筆債,以後城南道其他欠債的人都會學你。所以他們必須把你打趴下。」book18.org
「所以劉三刀還會來。」book18.org
「會。而且下次不會是七個人。」林老闆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但他有一個弱點。他的打法太依賴黑子。黑子能打,但黑子是個認理的人。你跟黑子一對一的時候,沒偷襲,沒使詐,用刀頂住他股動脈之後也沒真捅。黑子欠你一條腿。」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讓黑子反過來欠你一個人情,下次劉三刀帶拆遷隊來的時候,他的最強打手可能下不了手。」林老闆把茶杯放回桌上,「另外,你身邊的三個人,李虎、趙胖子、老刁,都是能打但不懂規矩的人。在城南道混久了,光能打不行。你得懂規矩,知道什麼時候打,什麼時候不打,什麼時候跟人坐下來喝茶。」book18.org
周斌喝了第二杯茶。岩韻比第一杯更濃,舌根上的涼意從一點擴展到整個口腔後部。book18.org
「你今天請我喝茶,不會只為了跟我說劉三刀的弱點。」book18.org
「對。」林老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石榴已經掛果了,果子還是青的,有一個被鳥啄了個洞,露出裡面還沒熟的白籽。book18.org
「林婉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爸是我以前的合伙人。她爸死的時候,我答應過照顧她。現在她說,她想跟你。」他把目光從石榴樹移到周斌身上,「我是舊時代的人。我習慣先看人,再合作。今天看完了。你腰上有傷,但你坐得很直。這杯大紅袍你喝了之後沒皺眉,說明你舌頭乾淨。」他走回茶台前,「行。你要什麼?」book18.org
「劉三刀的規矩。」周斌說,「你剛才說他有弱點。但我要知道他的規矩是什麼,才能用他的規矩打他。」book18.org
林老闆看了周斌兩秒,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客氣而疏遠的笑,是真實的、被逗到的笑。他轉頭看著林婉。book18.org
「你說的沒錯。這個人不光是能打,還會問問題。」book18.org
林婉把茶杯放在膝蓋上,嘴角彎了一下。她坐在竹椅上,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正好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眼睫毛染成了金色。book18.org
「林哥。」周斌說,「馬六的規矩是什麼?」book18.org
「馬六有三條規矩。」林老闆重新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第一,債不過三代。人死了,債不找家裡人。這是馬六比黃麻子乾淨的地方。所以黃麻子死了,馬六不會找你麻煩。這是你和馬六之間唯一的緩衝。」book18.org
「第二,利息不過本金。不管利滾利多高,息加起來超過本金就停。所以黃麻子欠的六萬,最多滾到十二萬,不會再往上漲。這一點比法院還公道。」book18.org
「第三,每周三結帳日。所有債主必須在周三中午十二點之前到馬六的當鋪報帳。逾期不報的,利息重新計算。所以每周二晚上,城南道的債主都在算帳。」book18.org
周斌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了一遍。三條規矩,條條都是馬六的牌坊,但也是他的命門。每一個規矩都是為了控制風險,不是為了對欠債人仁慈,而是為了讓高利貸這門生意長久地做下去。但任何規矩都有邊界,邊界就是漏洞。book18.org
「今天是周幾?」他問。book18.org
「周二。」林婉在旁邊說。book18.org
「所以明天中午十二點前,劉三刀必須去馬六的當鋪報帳。逾期的話,利息重新算起。」book18.org
「對。」林老闆說,「但你記住我第一句話。馬六有三條規矩,都是他自己定的。他遵守的不是法律,是他自己的規矩。哪天他覺得規矩礙事了,隨時可以改。」book18.org
「在改之前,規矩就是規矩。」book18.org
林老闆沒有接話。他把第三泡茶倒入公道杯,茶湯的顏色比前兩泡淡了一點,但香氣反而更揚了。窗外石榴樹上有隻麻雀跳了兩下,啄了一口被鳥啄過的那個果子,然後飛走了。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book18.org
「林哥。今天這頓茶我記著。以後砂石場穩定了,請你喝酒。」book18.org
「我等你。」林老闆起身送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周斌。林婉的三成,你給了。但你還有一件事沒給。」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自己的名號。」林老闆把手放在硃紅色木門上,「在這條街上混的人,都有名號。黃麻子叫黃爺,劉三刀叫刀哥,黑子叫黑哥。你呢?你捅死了黃麻子,逼退了劉三刀,但你現在還叫周斌。叫本名的人,人家覺得你沒根。你得起個名。」book18.org
周斌想了想。book18.org
「不用。」他說,「就叫周斌。讓他們記住這個名。」book18.org
林老闆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巷子。林婉跟在周斌後面,走到門口,林老闆叫住她。book18.org
「你看中的人不錯。但他不是池子裡的魚。」book18.org
「我知道。」林婉回頭,「池子裡養不出能活過一集的人。」她跟著周斌走出巷子。book18.org
巷子外面是一條窄馬路,路邊停著幾輛電動車和一輛三輪車。陽光已經很刺眼了,照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層熱浪。周斌站在路邊,回頭看林婉。book18.org
「你爸和林老闆是合伙人?」book18.org
「以前一起做建材的。」林婉把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後來我爸出車禍走了。林老闆把建材生意轉了,開了洗浴中心。他那間茶室,是以前跟我爸一起喝茶的地方。」她頓了一下,「他輕易不請人喝茶。請你,是因為我跟他說,你不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我說你答應養我的時候,你還沒殺黃麻子。你連命都快沒了,還敢說養我。」林婉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聞到他T恤上殘留的茶香,「後來你兌現了。不光是兌現了養我,還兌現了給秦雨的每一句話。林老闆說這種人不多了。」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頭髮的邊緣照出一圈栗色的光暈。她的眼睛在逆光里看起來更亮了,不是那種濕潤的亮,是那種乾燥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依然有水分的亮。book18.org
「你今天戴了耳環。」他說。book18.org
林婉摸了摸耳朵。一顆很小的銀色珠子,和昨天沈曼戴的那對差不多,但更小一圈。周斌不說,林婉自己都沒察覺這是她今天出門前特意從抽屜角落裡翻出來的。那還是她媽留給她的銀豆子,她爸走了以後她很少戴。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還行就算了。」她伸手去摘。book18.org
周斌抓住了她的手腕。動作不快,但力道很穩。他的手指箍在她手腕上,和她昨晚抓住他手臂時一模一樣的位置。book18.org
「好看。」他說。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拉近了一步,吻了她的額頭。不是嘴唇,是額頭。在陽光底下,馬路旁邊,一個推三輪車賣西瓜的大爺吹著口哨經過的瞬間,他的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停了大概兩秒。book18.org
林婉沒有閉眼。她睜著眼睛,看著他的喉結。上面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是今天早上刮鬍子刮破的。秦雨給他塗了碘伏,碘伏乾了之後留下一道淡黃色的痕跡。這道痕跡比任何承諾都更真實,這個男人今天早上在砂石場辦公室里刮鬍子,用的是老刁的剃鬚刀,因為砂石場還沒有自己的剃鬚刀。他已經把砂石場當成了家。book18.org
「走。」林婉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轉身往巷子外面走,「砂石場還有一堆帳沒算完。秦雨說她今天要搬進平房,你答應幫她搬東西。」book18.org
周斌跟在她後面。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老闆的茶室。硃紅色木門已經關上了,石榴樹在牆頭露出一截枝椏,被鳥啄過的那個青果子還掛在枝頭,在太陽底下微微晃著。book18.org
腦子裡那道聲音突然響了。book18.org
【系統提示:宿主正在進行高密度社交活動。智力屬性已自動優化社交策略模塊。】book18.org
【當前智力:8點。已解鎖能力:社交博弈直覺。】book18.org
【說明:在與陌生人或潛在對手互動時,宿主可更精準地捕捉對方語言中的隱藏信息和真實意圖。】book18.org
周斌停了一下,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社交博弈直覺。這東西在今天跟林老闆喝茶的時候已經在運轉了,只是他不知道。林老闆說馬六有三條規矩,表面是給馬六樹立牌坊,但每一句話都在暗示馬六的軟肋,規矩是人定的,改規矩就是露破綻。還有林老闆最後那句話,「你自己的名號」,不是在問他想要什麼外號,是在試探他會不會飄。如果他說了自己叫斌哥或者周爺,林老闆對他的評價會降一個檔次。book18.org
他說「就叫周斌,讓他們記住這個名」,林老闆才真的點了頭。book18.org
回到砂石場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大門口停著一輛貨車,車廂里裝了半車中砂,老刁正在鏟車旁邊往駕駛室里爬。趙胖子蹲在貨車車廂里,拿著鐵鍬整理砂堆。李虎站在大門口,紅腫的眼睛已經完全消了,露出底下一雙不大的但很銳利的眼睛。book18.org
秦雨站在平房門口,面前放著一個紙箱子。老刁給她留的那個。紙箱子裡裝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幾本封面畫著古裝男女的言情小說、一個塑料化妝盒,還有一個相框。相框里是一張老照片,黑白的,一個中年女人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應該是秦雨和她媽。這是她留在砂石場的全部家當。book18.org
「就這些?」周斌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就這些。」秦雨從箱子裡拿出那個相框,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灰,「其他的東西都是黃麻子給的錢買的,我不要。」book18.org
「平房收拾好了?」book18.org
「收拾好了。啞巴幫我把床鋪了。她還給我縫了窗簾。」秦雨站起來,抱著相框,「我今天晚上開始睡在砂石場。不回洗浴中心了。」book18.org
周斌看了眼平房最左邊那間。窗戶上掛著一塊碎花窗簾布,和啞巴昨天晾的那件碎花襯衫是同一塊料子。窗簾後面亮著燈,啞巴在裡面煮水,炊煙從窗戶縫裡冒出來,帶著一點煤球的味道。book18.org
「你確定?」book18.org
「確定。」秦雨把相框抱在懷裡,「黃麻子之前把我關在倉庫後面的小房間裡。現在我自己選擇住在平房裡。這是不一樣的。」她抬起頭看著周斌,「而且你在這裡。」book18.org
周斌正要說話,趙胖子從貨車車廂上跳下來,跑過來。book18.org
「斌哥,劉老闆電話。」book18.org
「劉老闆?」book18.org
「不是劉三刀,是劉麻子。」趙胖子壓低聲音,「他在電話里說有要緊事。說跟馬六有關。」book18.org
# 第十六章 劉麻子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二樓茶牌室】【時間:入夜】book18.org
劉麻子的電話是下午打來的。趙胖子接的,說劉老闆有要緊事,跟馬六有關,讓周斌晚上去一趟金碧輝煌二樓茶牌室。周斌問林婉劉麻子這人怎麼樣,林婉說,比你精,但沒你狠。book18.org
金碧輝煌的二樓和三樓是兩碼事。三樓是暗房,走廊窄,燈光暗,每扇門後面都在發生不想讓人知道的事。二樓是茶牌室,走廊寬,燈光明亮,麻將聲從門縫裡漏出來,混著茶香和煙味。來這裡的人不藏事,或者說,不藏那種需要關在暗房裡藏的事。劉麻子選在這裡見面,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今晚談的不是見不得人的買賣。book18.org
茶牌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一張自動麻將桌,四把椅子,靠牆放著一張沙發和一個茶几。茶几上擺著兩杯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劉麻子坐在沙發上,五十出頭,比林老闆大幾歲,但保養得更好。頭髮染得烏黑,梳了個大背頭,臉上的皺紋不多,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條很細的金鍊子。他的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周斌進來,先把煙放下了。book18.org
「周斌。林婉。」劉麻子站起來,伸出手,「上次在我這兒躲黃麻子的時候,你腰上還往下淌血。今天一看,傷好了?」book18.org
「差不多。」周斌握了一下。劉麻子的手心是乾的,握力不大不小。book18.org
「坐。」book18.org
周斌和林婉坐在麻將桌對面的兩把椅子上。劉麻子重新坐回沙發,把茶几上那兩杯涼茶推到一邊,從茶盤裡拿出兩個新杯子,重新倒了兩杯熱的。book18.org
「今天請你來,不是敘舊。」劉麻子把茶杯推到周斌面前,「是為了馬六的事。」book18.org
「馬六怎麼了?」book18.org
「馬六今天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你欠他一筆帳,本金六萬,利息滾到十二萬。按他的規矩,息不過本,十二萬封頂。所以你現在欠他十二萬,不是劉三刀說的十四萬五。劉三刀在中間想賺差價,被馬六發現了。這是第一件事。」劉麻子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馬六說劉三刀昨晚在砂石場跟你起了衝突,黑子差點被你捅了。他向馬六報備這件事的時候,添油加醋,說你是主動挑釁,不把馬六放在眼裡。馬六查了一下,發現你在砂石場跟他原來的客戶沈曼簽了新合同。這讓他很不舒服。」book18.org
「沈曼是他的客戶?」book18.org
「沈曼去年找他借過錢。沈曼離婚之後公司帳上沒錢,找馬六借了高利貸周轉,三個月連本帶利還清了。是優質客戶。」劉麻子點上了那根煙,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向天花板,「在馬六眼裡,一個還款痛快的客戶比十個欠債不還的人值錢。你現在把這客戶搶了,馬六不開心的不是錢,是人。他覺得你在挖他的牆角。」book18.org
周斌端起茶杯,沒喝。腦子裡在算。馬六不舒服的不是十二萬賭債,是沈曼。賭債是死帳,能收多少算多少。但沈曼是活水,一個做建材的女老闆,每年砂石採購量不低於五百噸,每噸按市價算,一年流水幾十萬。這種客戶如果在馬六的當鋪里貸款周轉,每一筆都有利息可賺。現在沈曼跟周斌簽了合同,意味著沈曼以後的現金流可能不再經過馬六的當鋪。book18.org
「馬六想怎麼樣?」book18.org
「他說他可以抹掉一部分利息。」劉麻子彈了彈煙灰,「條件是,你把沈曼的合同轉給他。」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沈曼以後採購砂石,繼續從砂石場拿貨,但結算走馬六的當鋪。等於馬六做中間人,你負責供貨,他負責墊資和回款。你少賺一成,但十二萬的債他抹掉一半。你只需要還六萬本金。」book18.org
林婉在旁邊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聽到荒謬報價之後條件反射的笑。book18.org
「你覺得我們會答應?」她說。book18.org
「不會。」劉麻子也笑了,「我替你回了。我跟馬六說,周斌這人不會把客戶往外推。他說那他退一步,十二萬利息全抹,只收本金六萬,分三個月還清。條件是,沈曼的事他不插手了。」book18.org
周斌把茶杯放下,看著劉麻子的眼睛。book18.org
「你為什麼幫他傳話?」book18.org
「我沒有幫他傳話。」劉麻子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我是在幫你摸底。馬六主動降利息,在城南道是第一次。他以前從來不讓步。說明他覺得你值這個價。」book18.org
「你覺得呢?」book18.org
劉麻子靠在沙發上,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看著周斌看了大概五秒。book18.org
「我覺得馬六不夠了解你。他以為你的軟肋是那十二萬,其實你的軟肋是沈曼。你怕的不是債,是你剛簽的客戶被人撬走。但我要提醒你另一件事。」劉麻子往前傾了傾身體,「馬六從來不讓步。今天讓了一步,明天就會讓第二步。如果你不接受這六萬分期,他可能會直接讓劉三刀跟你算帳。你知道劉三刀背後還有誰嗎?」book18.org
「黑子。」book18.org
「黑子不算劉三刀背後。劉三刀背後有個叫白櫳的人。馬六當鋪真正的合伙人。這個人不上門收債,不碰刀槍,但他認識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殺了黃麻子,道上覺得你狠。白櫳會覺得你不講規矩,不打招呼就殺人,壞了城南道的秩序。他要的不是你的砂石場,他要是你按他的規矩來。」book18.org
「他的規矩是什麼?」book18.org
「江湖要穩。」劉麻子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樓下的街道上有幾個燒烤攤正在出攤,炭火的煙往上飄,帶著一股孜然味。「白櫳這個人,五十多了,二十年前是城南道最大的拆遷隊頭子。後來洗白了,開了當鋪,做高利貸。他不混街頭了,但街頭的人怕他。你殺黃麻子的事,他沒表態。沒表態的意思是他還在看。如果你能讓他在看完之前覺得你是個穩得住的人,他不會讓劉三刀動你。如果他覺得你是個禍害,拆遷隊就不是劉三刀今晚帶的那七八個人了。」book18.org
周斌沉默了片刻。趙胖子管那種動靜叫城管,劉麻子管它叫拆遷隊的陣勢,不管叫什麼,意思是一樣的,白櫳能叫來鋪天蓋地的人。book18.org
「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book18.org
「我要你記住。」劉麻子轉過身,背靠著窗台,街燈在他背後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不管是馬六還是白櫳,他們在同一天給我打了電話。他們都問了我同一個問題,周斌這個人值不值得留。我的回答是,值得。不是因為你欠我人情,是因為你在我這兒躲過黃麻子。你沒弄壞我的房間,沒在我這兒鬧事。你走的時候,林婉給你買了撬棍和射釘槍,那是她的帳,不是我的帳。但你昨天讓李虎送了五千塊錢過來,說是借住兩晚的房費,我沒要,你又送回來了。」他頓了頓,「這條街上,還人情的人不多了。」book18.org
周斌記得那五千塊錢。是林婉算完砂石場帳目之後,從第一筆回款里抽出來讓他送的。林婉沒說為什麼,只說金碧輝煌的暗房不白住。book18.org
「所以你要我還的人情,就是記住你今天說的話。」book18.org
「不是。」劉麻子走到麻將桌前,把一副麻將牌倒出來,綠色的牌背在檯面上鋪開,他用手撥了撥,找出一張發財,放在周斌面前。「我要你在對付劉三刀的時候,別動白櫳的人。劉三刀是馬六的打手,黑子是劉三刀的打手。但白櫳的人不碰這些。他們不在賭場,不在砂石場,不在當鋪。他們在工地上,在拆遷隊里,在貨運站。如果你跟劉三刀動手的時候把白櫳的拆遷隊也卷進來,我不一定能幫你收拾。」book18.org
「所以你今晚叫我來,不是為了傳馬六的話,是為了傳白櫳的話。」book18.org
劉麻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把麻將牌一張一張碼回牌堆里,動作很慢,和周斌在茶室里看林老闆泡茶是同一個節奏。兩種不同的慢,林老闆的慢是從容,劉麻子的慢是審慎。book18.org
「你剛才說江湖要穩。」周斌說。book18.org
「白櫳說的。」book18.org
「那你告訴白櫳,在劉三刀退出砂石場之前,砂石場不開工。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砂石場空著,只有砂石,沒有人。他如果想來看,就來看。他會看到一個空場子。砂石堆上放著編號牌,編號牌上的粉筆字沒有擦。鏟車停在正中間,鑰匙掛在駕駛室。沒有人碰他的拆遷隊,也沒有人搶他的生意。這個場子只是他白櫳江湖裡一塊空棋盤,我暫時不下子。等他看完我這個人安不安靜,他再來告訴我這局棋怎麼下。」book18.org
劉麻子碼牌的手停了。他仔細端詳著周斌,然後從麻將牌里找出一張白板,翻過來放在發財旁邊。book18.org
「這張白板是你。砂石場的主人,但暫時不落子。發財是馬六,你看得清楚。」他又找出一張紅中,放在白板對面,「紅中是白櫳。你要他來看空棋盤。行。話我帶到了。但我要跟你說清楚,這三張牌,在城南道從來沒有人能同時擺在同一張桌上。」book18.org
周斌沒有再說話。他拿起那張白板,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站起身來的時候,林婉也跟著站起來。劉麻子沒有留他們,只是把涼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壺新的。book18.org
走到茶牌室門口的時候,周斌停了一步。book18.org
「劉老闆。你剛才說白櫳不混街頭了,但他認識的人比誰都多。他認識的人里,有沒有一個人,姓馬的和姓劉的都得罪不起?」book18.org
劉麻子笑了。這一次的笑不像剛才那麼精準控制,像是一隻老貓被撓到了舒服的位置。book18.org
「有。這個人開了一家麻將館,姓麻姑。不是真名,是個綽號。她跟林老闆是一個輩分的人,這城南道早年的拆遷隊就是她男人帶出來的。她男人死了以後她把麻將館開成了情報站,她不開當鋪,不做高利貸,就開麻將館,城南道每一張麻將桌上飄的話她都知道。白櫳讓著她,不為別的,她是白櫳以前的嫂子。你回去想想,這江湖要穩,穩字裡面有顆禾,禾旁邊是個急不得的人。」book18.org
周斌聽完,把發財也放進了口袋裡。口袋裡兩張麻將牌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磕響。book18.org
第十七章 按摩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三樓暗房】【時間:深夜十點二十分】book18.org
從劉麻子的茶牌室出來,周斌沒有立刻回砂石場。林婉說今晚留在洗浴中心,明天一早有批新毛巾要驗收。周斌知道這是藉口,新毛巾什麼時候不能驗收?但她不說真話,他也不問。book18.org
三樓走廊里飄著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不是暗房常用的麝香型香薰,是更素的、更淡的、像是中醫館裡飄出來的那種味道。周斌走到暗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但不是平時那盞白熾燈,是一盞暖黃色的小檯燈,放在床頭柜上,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張舊照片。book18.org
林婉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瓶子裡是深褐色的精油,標籤上寫著「艾草生薑」。她旁邊站著兩個女人。book18.org
第一個女人周斌沒見過。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圓臉,皮膚很白,是那種不曬太陽的白,白得能看見太陽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睛不大,但很圓,看人的時候像一隻剛被抱回家的貓,好奇裡帶著緊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T恤,下身是深藍色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布鞋。頭髮染過栗色,髮根已經長出兩指寬的黑髮,沒補染。book18.org
第二個女人周斌也沒見過。三十五六歲,比第一個高半個頭,身材是生過孩子之後那種豐腴,但腰上沒有贅肉。鵝蛋臉,丹鳳眼,眼角有一點細微的魚尾紋,嘴唇很薄,嘴角自然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下身是黑色闊腿褲,腳上是一雙中跟皮鞋。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子別著,鬢角有幾縷碎發垂下來。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胯骨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條白毛巾,姿態很放鬆,像是這間暗房的老熟人。book18.org
「回來了?」林婉抬頭,把手裡的精油瓶遞給第一個女人,「正好。給你介紹一下。」她指著圓臉的女孩,「她叫小月,十九歲。林老闆今天新招的前台,以前在城南道後面那家理髮店收銀。理髮店上個月關了,林老闆讓她來這邊先跟著學。」book18.org
小月朝周斌鞠了一躬,動作很用力,像是應聘面試。「周老闆好。」聲音很輕,尾音往上飄,帶著點緊張。book18.org
「不是老闆。」周斌說。book18.org
小月的臉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做錯事的紅。她低下頭,手指在牛仔褲褲縫上搓來搓去。book18.org
林婉沒管她的窘迫,指向另一個女人。「這位是蘇紅,紅姐。劉麻子的表妹。」她頓了頓,「金碧輝煌的暗房,她比我待得久。我來了之後她才走,自己開了家按摩店,就在這條街後面。今天被我拉回來,給小月做個示範。」book18.org
蘇紅把手裡的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走過來打量了周斌一眼。不是那種女人看男人的打量,是技師看顧客的打量,目光從他脖子開始,掃過肩膀、手臂、腰側,最後停在他腰間繃帶的位置。book18.org
「林婉說你腰上有傷。」蘇紅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平穩,每個字都落得很實。book18.org
「快好了。」book18.org
「把衣服脫了。」book18.org
周斌看了林婉一眼。林婉靠在床頭上,手裡轉著那顆銀色耳釘,表情很淡,但眼角有一絲極細微的弧度。book18.org
他把T恤從頭上脫掉。腰間的繃帶露出來,和今天早上一樣只纏了兩圈,透過間隙能看到那道粉色新肉。蘇紅湊近了看,手指沒有碰,只是用眼睛檢視了一遍。然後她把白毛巾鋪在按摩床的床單上。book18.org
「躺上去。」她說,「臉朝下。小月,過來看。今天教你第一課,怎麼處理客人腰上的舊傷。」book18.org
按摩床很窄,周斌趴上去之後兩隻手臂擱在床兩側,手指剛好能碰到地磚。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消毒水和陽光暴曬過的味道。他把臉埋在呼吸洞裡,聽見蘇紅正在給小月講解,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一個人趴著的時候,你看他的後背,先看肩膀。這個人的肩膀,左邊比右邊高一點,說明他習慣用右手發力,右手用多了,右邊的肌肉會往下拉,左邊的肩膀就會往上翹。怎麼調?」book18.org
「推右邊?」小月的聲音很認真,像是在背課本。book18.org
「不是推。是壓。用掌根,從肩胛骨內側往外壓。力道要穩,不能突然用力。他身上有傷,你壓肩膀的時候不能碰他腰。」book18.org
周斌感覺到蘇紅的手掌貼上了他的後背。和她的聲音一樣,力道很穩,不快不慢,掌心帶著一點濕潤,是她剛才倒的艾草精油。精油塗在皮膚上,先是涼,然後開始發熱,不是辛辣的熱,是循序漸進的熱,像是用溫水泡腳,熱度從皮膚往下滲。book18.org
「艾草和生薑是溫經的。他腰上的傷口雖然癒合了,但裡面的經絡還被寒氣堵著。」蘇紅的手掌在周斌肩胛骨上畫著圈,「這種舊傷,不能用重手法。重手法會把疤痕組織揉破。」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小月,你來試試。照我剛才說的位置。」book18.org
一雙更小的手貼上來。手指是涼的,指尖微微發抖,觸在周斌後背上,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book18.org
「用力。」蘇紅的聲音很溫和,「他不是紙做的。」book18.org
小月加了力。但她的力不是從掌根來的,是從手指尖來的,五根手指像五根筷子一樣戳在周斌的肩胛骨上。周斌沒動,但後背的肌肉在手指戳到的位置本能地繃了一下。book18.org
「不對。你太怕弄疼他了。按摩不是打人,但也不是摸。你這手太輕了,客人會覺得你在占他便宜。」蘇紅走到小月身後,手把手調整她的姿勢,「手腕放平,掌根貼上去,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前傾,不是用手臂發力,是用身體的重量往下壓。你先在我身上試。」book18.org
蘇紅趴到旁邊另一張按摩床上。小月在她的肩胛骨上重新試了一遍。這次力道對了幾分,但還是偏輕。蘇紅站起來,轉向周斌,把她那雙闊腿褲的膝蓋壓在按摩床邊緣。book18.org
「周老闆。你是客人。你說,她按得怎麼樣?」book18.org
「太輕。」book18.org
「聽見了嗎?」蘇紅看著小月,「客人說太輕。再來一次。」book18.org
小月第三次貼上周斌後背的時候,力道終於對了幾分。她的掌根壓在肩胛骨的位置,身體往前傾,把全身的重量通過手掌傳下去。周斌能感覺到她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核心力量不夠,撐不住自己的體重。book18.org
「保持住。數五個數。五,四,三,二,一。松。」蘇紅的聲音很平穩,像一台節拍器。book18.org
小月鬆了勁,周斌聽到她悄悄吐了一口氣,很短,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之後偷偷慶祝。book18.org
然後蘇紅的手重新貼上來。這次是她自己了。她的手掌比小月大一圈,力道也更老練,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束往下推,每推一段就停下來用拇指在肌肉最硬的地方畫一個小圈。推到腰間繃帶邊緣的時候停住了。book18.org
「這裡疼嗎?」她手指輕輕按在繃帶上方一寸的位置。那是昨天林婉給他換藥時蹭過的地方。book18.org
「不疼。癢。」book18.org
「癢是傷口在長肉。說明你體質好。」蘇紅把精油滴在手心裡搓熱了,貼在周斌腰側沒有受傷的那一側,用掌根沿著腰大肌的弧線往髖骨方向推,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把肌肉里藏著的什麼東西往外趕。「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動?傷口癒合期最怕不動,也怕動太多。」book18.org
「一直在動。」book18.org
「動了多久?」book18.org
「殺了黃麻子之後,跟人打了三場。」book18.org
蘇紅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推。她把周斌左腿褲管捲起來一點,用指節撥了撥大腿外側的筋膜。「跟人動手的時候,重心是不是全壓在右腿上?右腿的韌帶比左邊緊。這條韌帶連著腰肌,你傷口之所以會癢,不光是長肉,是這條韌帶一直在拽著它。」她塗了油往他的右腿外側推過去,順著髂脛束往上,直到他後腰和臀肌交界的地方,「這裡,是不是酸?」book18.org
周斌悶聲嗯了一下。book18.org
蘇紅收回手,從墨綠色襯衫的口袋裡抽出一條幹凈的白毛巾擦掉手上的精油。「行了。他的傷沒問題,就是太硬了。肌肉硬,人也硬。」她擦乾手指,把毛巾放在床頭柜上,「林婉,你上次說這個人值三成砂石場。我現在信了。腰上帶著這麼長的口子,三天之內打了三場,躺在這兒還能讓肌肉這麼緊,不是一般人。」book18.org
「他也不是給別人看肌肉的。」林婉走到按摩床邊,低頭看著周斌,「小月。」book18.org
「嗯?」小月站在旁邊,手裡的精油瓶還沒放下。book18.org
「第三節才教她精油推背。前兩節沒學,今天補上。第一節已經教完了。第二節,怎麼處理客人其他部位的舊傷。」林婉的手放在周斌褲腰拉鏈上,沒有拉下去,只是停在那裡,抬頭看著小月,「第二節需要模特。你以前在理髮店給客人洗過頭嗎?」book18.org
「洗過。」小月的聲音又開始發飄。book18.org
「按摩跟洗頭差不多。你摸過的頭,和沒摸過的頭,手感不一樣。周斌。」林婉低頭看著周斌的眼睛,「小月是第一次上手。你給不給?」book18.org
周斌翻過身來,看著小月。小月站在床頭櫃旁邊,手裡攥著精油瓶,指關節發白。她的臉還是紅的,但這次紅的不是做錯事那種,是被推到舞台中央的緊張。book18.org
「你練過嗎?」book18.org
「練、練過。」小月把精油瓶放在床頭柜上,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捲尺。「以前在理髮店燙頭髮的時候,我用捲尺量過熟客的腦袋,額頭到髮際線是幾指寬,耳朵到耳朵是幾寸長。但是按摩,我沒、沒摸過真人。」她頓了頓,「除了剛才按你那幾下以外。」book18.org
周斌看著那個捲尺,然後坐起來,把枕頭疊在床頭,上半身靠在枕頭上。這個姿勢讓他的大腿比趴著時更近,剛好在小月平視的位置。book18.org
「你來。」book18.org
小月走過去,她的身量和秦雨差不多,但肩膀更窄,站在按摩床旁邊只能勉強夠到他的腰部。她把他左腿的褲管重新卷上去一點,手指蘸了林婉重新倒出來的精油,塗在他的小腿上。動作很慢,像是怕把花瓶蹭倒。從腳踝開始往上推,推到膝蓋窩的時候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小腿上也有傷。」蘇紅在旁邊說。小月仔細一看,那不是什麼刀傷,是一塊陳年舊疤,摔的。book18.org
「用拇指打圈。舊傷的組織液堵在這裡,所以要揉散。」小月照做。她的拇指力道很小,但圈畫得很認真,每一個圈都一樣大,像是用量角器量過的。然後是右腿,膝蓋上方有一條橫著的舊傷,是小時候跳繩被鋼絲刮的。周斌本來都快忘了這條疤,被她翻舊帳一樣翻出來。book18.org
「你身上怎麼全是疤。」小月小聲說,不是嫌棄,是心疼,是那種看到一本被翻爛的書之後的語氣。然後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一下子紅透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沒事。」周斌說。book18.org
蘇紅在後面笑笑,拍拍小月的肩膀。「練得不錯。今天就到這兒。」她把包拿起來掛在肩上,「我先走了。店裡十一點關門,回去還得把今天的帳結了。」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名片盒,抽出一張放在床頭柜上。粉紅色的,印著她的名字和按摩店地址。「周斌。你腰上的舊傷以後如果還癢,來我店裡,我用艾灸給你灸一下。」然後她跟林婉交換了一個眼神,走出門去。高跟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聲音漸漸遠了。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林婉、小月和周斌。小月穿著黑布鞋的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她想問自己今晚的任務完成了沒有,但不敢開口。book18.org
林婉走到周斌身邊,把手放在他褲腰上。這次她低頭看著小月。「前兩節練完了。接下來是第三節。第三節不是推拿了。第三節是實操,怎麼讓一個剛打完架的人把這裡也放鬆下來。」她拉開周斌的褲鏈。周斌沒有阻攔,只是看著林婉的眼睛。book18.org
小月的臉從淺紅變成了深紅,手指攥著捲尺幾乎要把它掰彎。但她的腳沒有往後退。book18.org
「小月。」林婉的聲音變得和緩了一些,「你剛才按他肩膀的時候,手太輕。按摩不是打人,也不是占便宜。第三節需要你看著他,看著他的手,他的身體。你把捲尺放桌上。」小月照做了,把捲尺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然後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林婉坐在床沿上,手探進周斌的內褲里。她的手指和按摩時完全不同,不是推,是滑。指尖從莖身底部往上撫,停在龜頭下面那道溝槽里,用拇指輕輕壓住。然後她在周斌沒完全勃起的情況下彎下腰,嘴唇貼在他小腹上,不是親,是蹭。嘴唇最柔軟的那部分沿著腹肌的溝壑往下走,她用舌頭在他肚臍眼上畫了一個圈。在她身後,小月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只是抱住了自己的胳膊。book18.org
林婉剝掉周斌身上最後一層布料,將他勃起的陰莖握在手裡。抬眼看了小月一眼。「第三節的內容,精油可以用在這種地方,但不能用艾草生薑,那個太辣。有專用的一種潤滑液,」她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個透明的滴管瓶,「第一步,滴在掌心,搓熱。然後像這樣,」她合攏手指握住莖身根部往上推,動作平穩得像在做肌肉放鬆,「把憋在這裡的壓力順著脈絡往上推,直到頂端。最後再這樣放回去。」她的手鬆開又握住,滑到濕漉漉的龜頭上用掌心包住打圈。周斌的腹肌隨著她的動作起伏,呼吸從鼻子改成了嘴。book18.org
林婉收回手,退後一步,把那個滴管瓶輕輕放在小月手裡。「你來。」book18.org
小月接過滴管瓶,手指抖了一下,瓶子差點滑掉。她看了周斌一眼,又看了林婉一眼,然後慢慢走到按摩床邊。她的膝蓋碰到床沿的時候撞了一下,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但她沒有退。book18.org
滴管里的液體擠在她掌心,搓了搓。然後她把手指貼上周斌的陰莖。這一次她的手指比按摩時更燙。不是體溫,是自己緊張得發燙。她的手指沿著莖身側面慢慢滑到根部,又滑回去,在小腹附近微微發抖。book18.org
但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她看著周斌的小腹,也看著林婉,像是在看一本還沒寫完的書,看到此刻正翻到的這一頁。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