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九章 回家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下午五點】book18.org
三蹦子拐進砂石場大門的時候,料堆上的探照燈還沒開,但鏟車已經停了。老刁蹲在履帶旁邊,用扳手一下一下緊著履帶上的螺栓,每緊一圈就停下來用袖子擦一把汗。他右腿膝蓋上還包著蘇紅上次給他敷的保鮮膜,膜裡面那層草綠色藥膏已經被體溫捂化了,透出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啞巴坐在食堂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阿珍給她裁的工裝布鞋墊,正在一針一線地納。針腳密密麻麻,每一針都拉得很緊,和她擀餃子皮一樣均勻。她看到三蹦子從大門口突突突地開進來,把手裡的針線放在膝蓋上,朝車斗里望了一眼,車斗里只有周斌的夾克蓋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book18.org
周斌把三蹦子熄了火。夾克被河風吹得冰涼,他掀開夾克把蚯蚓盒拿起來的時候,鐵皮上的銹在掌心硌了一下。盒蓋內側刻的那兩個字在夕陽下反著暗紅色的光,斌字最後一捺那道滑開的劃痕被光線拉得很長。他夾著蚯蚓盒往二樓走,鋼板樓梯上的露水還沒幹,踩上去滑溜溜的。book18.org
二樓辦公室的日光燈管沒開。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橙黃色的矩形光斑。光斑剛好打在沈曼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面上還留著她上次落下的發圈,黑色的,橡皮筋已經鬆了,上面纏著兩根長頭髮。周斌把蚯蚓盒放在辦公桌上,拉開抽屜。五四手槍、沈曼的計算器、小周的鉛筆、蘇梅留下的絕當品估價單、白櫳那封信、還有那份泛黃的轉讓協議。他把協議抽出來攤在桌上,手指在周建國那個簽名上停了一下。然後打開蚯蚓盒的蓋子,把盒蓋內側刻的「周斌」兩個字和協議上周建國簽名的最後一橫比在一起,他爸簽字時那一橫拖得很長,和刻在鐵皮上時滑刀的那一捺,力道幾乎一致,都是往右下方壓,壓到一半忽然收住。不是刻壞了,是周建國在每一塊鐵皮上都留了同樣的收筆。book18.org
他把蚯蚓盒放在協議旁邊,關上抽屜。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是沈曼的高跟鞋,不是蘇紅的帆布鞋,是布鞋底踩在鋼板上那種很輕的沙沙聲。小琴推開門,手裡端著一碗面。面是新煮的,湯還冒著熱氣,蔥花浮在湯麵上,底下臥著一個荷包蛋。她把面放在蚯蚓盒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然後抬頭看著周斌,眉骨上那道舊疤在夕陽里變成一道很細的金線。book18.org
「劉麻子交鑰匙的時候我在金碧輝煌樓下,幫林婉姐清點大堂庫存布草。我聽見他在茶室里跟你說的話了。」book18.org
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後把手背到身後。book18.org
「你爸刻你名字的時候我在哪兒還不一定,但我知道那種感覺,就是一塊鐵皮上刻錯了三個盒子,第四個才刻好。我爸沒給我刻過名字,但他把螢火蟲裝在汽水瓶子裡給我,瓶蓋上也刻了一個字,刻的是琴。我說這個琴字刻得太醜了,下面的今像個木字。他說那就叫小木。後來他不叫了,還是叫小琴。但他刻錯的那個字我一直留著。」她把背到身後的手拿出來,掌心裡托著一個汽水瓶蓋子,塑料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蓋面上用原子筆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琴」字,下面的「今」確實刻得像「木」。book18.org
「你把這個蓋子留到現在。」book18.org
「留了十幾年。比蚯蚓盒少幾年。」她把瓶蓋放回圍裙口袋裡,用手在外側按了按,「你爸留給你的是鐵皮盒子,我爸留給我的就這一個瓶蓋。鐵皮盒子鎖在暗房裡十六年沒生鏽,瓶蓋我天天放在兜里,字快磨沒了。但都一樣的,都是死後留下來的,活著的時候沒來得及說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她把桌上的面碗往周斌面前推了一寸,筷子擺正。然後轉身走到門口,在門框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面趁熱吃。荷包蛋是溏心的,放久了蛋黃會凝。你爸在農資站櫃檯前面刻你名字的時候大概沒想過你以後會吃不上熱飯,但他肯定想過你以後能天天吃上溏心蛋。」book18.org
她關上門的動作很輕。布鞋底踩著鋼板樓梯下樓去了,聲音漸遠漸弱。book18.org
周斌拿起筷子。麵條在熱湯里已經泡得軟硬剛好,他用筷子挑起來吹了兩口,吃了一口,嚼了兩下。湯是陽春麵的清湯,但裡面放了臘肉炒出來的油,和林婉泡的鐵觀音一樣,剛入口是鹹的,咽下去之後舌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煙燻甜。荷包蛋臥在面底下,他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蛋黃淌出來流進湯里,金黃色的蛋液在清湯麵上散開,和當年蘇梅在負一層水泥地上畫的那些碎玻璃圈一樣,不成形,但每一道都是熱的。book18.org
他把面吃完,把碗放在蚯蚓盒旁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book18.org
腦子裡沈曼的計算器還在閃。螢幕上那個倒計時數字在她上次輸入之後已經歸零又重置、重置又歸零了好幾輪。每一輪對應一個女人,每一個女人對應的不是系統升級進度條,是她們在砂石場、當鋪、麻將館、按摩店、調度室里各自留下的東西。林婉算帳軋平的時候紫砂杯在算盤上磕了一下,秦雨咬他鎖骨的時候眼淚滴在工裝袖口上,沈曼每次高潮後都把手指按在他脈搏上像在測心率,蘇紅把簪子別進頭髮時說今晚不算今晚是我自己選的,小周脫下軍裝外套時先把對講機擺正天線對準窗戶,蘇梅把襯衫還了簪子戴了咬完牙印又用拇指在他膝蓋白印上畫圈。每一個人都不是系統派給他的,是這座城的永樂河、砂石場、老街、麻將館、殯儀館、洗浴中心,一點一點把她們衝到他身邊的。系統只是把倒計時掛在牆上,但他每次敲門,來開門的都不是系統,是一個活人。book18.org
他睜開眼。窗外老刁的鏟車重新啟動了,鏟斗緩緩升起,在夕陽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橫過整個砂石場鋪在永樂河的河面上。河對岸有人撐著竹排經過,竹竿撐在河底碎石上的聲音很悶,隔著一整條河傳過來只剩下極細微的震動,但蚯蚓盒在辦公桌上輕輕顫了一下,鐵皮盒底那些干透的泥粉,和他爸十六年前在河邊挖蚯蚓時鏟進去的草根,被他今晚吃完溏心蛋之後的呼吸一併吹散,從合頁縫隙里落下來,落在協議上,剛好蓋住了劉麻子補簽的那個名字。book18.org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小周的聲音從電流噪音里冒出來,和她在殯儀館走廊報出車單時一樣穩。book18.org
「調度室收到。你回來了?林婉剛才打電話來說金碧輝煌的事辦妥了。蘇梅也在她那邊,兩個人在對金碧輝煌去年的帳。蘇梅讓我轉告你,她媽留給她的那根簪子她今天戴了一整天,上班下班都戴著,蘇紅也在店裡繼續戴。她說姐妹倆的珍珠都在城東老街發光,一顆照著當鋪,一顆照著按摩店。」book18.org
周斌按下通話鍵。book18.org
「告訴她們,照的範圍擴大一點。以後金碧輝煌的按摩間歸蘇紅管,當鋪的帳和蘇梅對接,砂石場的帳還是林婉。她們兩個一個在老街東頭、一個在老街西頭,林婉在中間,三個人用珍珠把城東這一條線串起來。」book18.org
小周頓了一下,回復的聲音里夾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book18.org
「收到。調度指令已下發。另外跟你說件事,阿珍下午把豁牙的頭髮剪了。推子推了一半發現他頭上全是打架留的舊疤,坑坑窪窪的,她說推不平,乾脆颳了個光頭。豁牙現在整個腦袋鋥亮,跪在權哥照片前面,像個剝了殼的煮雞蛋。黑子蹲在對面吃餛飩,抬頭看了他一眼,餛飩湯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book18.org
# 第五十九章 回家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食堂】【時間:當晚七點】book18.org
食堂今晚的燈比平時亮。啞巴把灶台上那盞掛了幾年的防霧燈換成了新的,舊的那盞燈罩上積的油煙太厚,擦了三遍還是昏的。新燈泡是二百瓦的,趙胖子騎摩托車去五金店買的,回來路上差點被永樂街的野狗追到河裡去。他把燈泡往桌上一放,說這燈泡比砂石場所有燈都亮,以後晚上吃飯不用湊到碗邊才能看見肉。book18.org
小琴把兩張舊木桌拼在一起,鋪上啞巴用麵粉袋改的桌布。桌布原本印著「建華建材」四個字,洗了太多次,字跡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灰藍色,和沈曼廠里的工裝是同一個顏色。阿珍把她縫好的工裝外套一件一件疊整齊放在長凳上,每件袖口上都重新加固了一道灰線,針腳細密得和她疊當票存根時一模一樣。她把趙胖子那件腋下裂了口子的外套放在最上面,裂口已經看不出來了,只有湊近了才能在布料背面摸到一道極細微的縫線痕跡。book18.org
老刁從工具櫃里翻出一把生了銹的鐵絲,蹲在食堂門口把射釘槍拆開清洗。啞巴在旁邊給他遞機油,每遞一次就用手勢比劃一下:少放點,上次放多了打火的時候冒黑煙。老刁點頭,把機油滴在撞針上,用棉布擦了兩遍,然後對著河邊試了一槍,槍釘嗖地扎進蘆葦叢里,驚起兩隻灰鴨子。book18.org
黑子把權哥的照片從安保室捧過來放在食堂角落那張供桌上。蘆葦杆換了新的,空酒瓶里的水是今天早上啞巴換的。豁牙跪在照片前面,光頭鋥亮,阿珍下午用推子推了一半發現他頭上全是舊疤,坑坑窪窪推不平,乾脆颳了個乾淨。他眉骨上自己劃的那道新傷已經結了完整的黑痂,和黑子臉上的痂一左一右。黑子坐在對面吃餛飩,抬頭看了他一眼,餛飩湯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book18.org
「你笑什麼。」豁牙摸了摸自己的光頭。book18.org
「沒笑。」黑子把餛飩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但嘴角還在抽搐,「就是覺得你現在跪在那兒,像個剝了殼的煮雞蛋。」book18.org
秦雨從灶台後面端出一盆剛拌好的涼菜放在桌上。她今晚沒洗衣裳,穿了小琴給她改過腰身的碎花襯衫,頭髮用一枚銀色髮夾別在耳後。髮夾是蘇紅昨天託人從老街捎過來的,說這枚髮夾適合她,銀的,襯她碎花襯衫。她把涼菜盆放在桌上之後轉頭看了一眼蹲在灶台前燒火的小琴:「臘肉切好了,白菜絲也拌上了,酸菜粉條在鍋里燉著,老刁上午用射釘槍打的麻雀我拔了毛擱在籠屜上蒸,啞巴揉的面醒了四十分鐘,可以包了。」book18.org
小琴把灶膛里的柴撥了一下,火苗竄上來把她眉骨上那道舊疤染成橙紅色。她把圍裙帶子重新繫緊,走到案板前面,啞巴已經把餃子皮擀好了一摞,她拿起一張皮,用筷子挑了點餡,手指捏著餃子皮邊緣往裡折,一個褶一個褶地疊過去。每個褶子的間距還是一樣,但不再數圈數了。book18.org
蘇紅是最後一個到的。她騎自行車從老街過來,工具包掛在車把上,車后座夾著一個小紙箱,裡面裝著十二瓶藥酒。她把紙箱搬進食堂放在長凳旁邊,一瓶一瓶拿出來擺在桌上。book18.org
「這藥酒是送你們的。趙胖子的腰肌勞損每天擦一次,李虎肩周炎早晚各一次,老刁膝蓋上的舊傷睡前用藥酒揉五分鐘,黑子臉上那道疤癒合期每天塗三次,塗完之後用指腹輕輕按到發熱。」她頓了頓,把最後一瓶放在桌上,「這瓶給你們的新成員。」她朝供桌那邊看了一眼,「豁牙頭上的舊疤也可以用藥酒擦,能軟化瘢痕。」book18.org
豁牙跪在供桌前面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那瓶藥酒,然後低下頭繼續對著權哥的照片,嘴裡嘀咕了一句:「謝了。」蘇紅聽到這兩個字,把藥酒放在豁牙旁邊的凳子上,然後走到灶台前幫啞巴包餃子。她包餃子的方式和做推拿一樣,手指力道精準,每個褶子都掐得很深,包好的餃子站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林婉是坐沈曼的麵包車來的。麵包車在砂石場大門口熄火的時候,沈曼先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她下午去永樂街菜市場買的滷菜。醬牛肉、鹵豬耳、花生米,還有一袋麻姑讓她捎過來的鐵觀音。童童跟在後面,背著一個粉色的書包,書包上印著美少女戰士的貼紙,邊角已經磨花了。她一下車就往食堂跑,帆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響,跑到食堂門口忽然停住,趴在門框上往裡探頭,看到小琴在包餃子,眼睛亮了。book18.org
「小琴姐姐!你上次包的餃子比食堂的包子好吃!我跟我媽說的,她說砂石場的餃子是豬肉白菜餡,攪了十二圈!」book18.org
小琴把手裡那個剛包好的餃子放在蓋簾上,在圍裙上蹭掉手上麵粉,蹲下來看著童童:「不是十二圈了。現在是十四圈。多兩圈,肉更緊。」童童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畫的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小女孩站在鏟車旁邊,鏟車是粉色的,駕駛座上坐著一隻貓。她把畫遞給小琴:「這是送你的,貓是你,鏟車是黑子叔叔,他說他臉上有道疤,我這個是藍貓,貓臉上也有花紋,跟刀疤一樣。」book18.org
黑子在角落裡把頭埋進餛飩碗里,耳根紅了一截。book18.org
林婉和沈曼一起走進食堂。林婉把從金碧輝煌帶回來的暗房帳本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沈曼把滷菜放進盤子裡,脫下帆布包掛在椅背上,從包里掏出計算器,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了,上面那串倒計時數字已經歸零又重置,歸零又重置。她把計算器放在桌上,朝童童喊了一聲別吃那麼多花生米,然後轉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你那個系統。六個人了。」她把計算器螢幕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她重新做的模型。林婉、秦雨、蘇紅、小周、蘇梅、她自己的名字排成一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對應的屬性加成和技能熟練度,最下面一行寫著:當前6/10,距升級還需4人。備註欄里用小字標註了每次內射後的技能觸發機率,街頭格鬥占百分之三十,棍術占百分之二十五,抗擊打占百分之二十,刀具使用、鎖技、投擲加起來占剩下的四分之一。book18.org
「每次給你的技能加成看起來是隨機的,但其實有規律,高衝擊體位觸發抗擊打的機率翻倍,女方主動體位觸發棍術的機率高百分之四十,你在射精前十五秒內心率如果超過一百六,街頭格鬥加成的機率會從百分之三十跳到接近一半。」她把計算器放回桌上,「簡單說,你想要哪個技能加成,我就能告訴你用什麼方式最容易觸發。」book18.org
周斌把計算器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眼那些數字,然後把計算器放下。沈曼的手指還停在刪除鍵上,指腹上那塊創可貼邊緣已經徹底翹起來了。book18.org
「今晚不談系統。今晚只吃飯。」他把計算器從她手裡抽走,放在滷菜盤子旁邊。沈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手,手指在空中彎了一下,然後放回膝蓋上。book18.org
食堂里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坐滿了人。李虎和趙胖子並排坐著,碗里餃子堆得冒尖。老刁端著碗蹲在門口,啞巴坐在他旁邊,用手勢比划著說今天的餃子餡比上次多放了一勺醬油,顏色好看。黑子坐在桌尾,臉上那道傷在二百瓦燈泡下泛著暗褐色的光,他給權哥那副空碗筷添了兩個餃子。豁牙跪在供桌前,左手端碗,右手夾餃子,吃之前先把餃子舉到權哥照片前面晃了一下,然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嘴角那顆豁牙的黑洞裡卡了一小片白菜葉。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那片白菜葉掉在膝蓋上,他沒有去撿。book18.org
小琴站在灶台前面,圍裙上沾滿了麵粉,手裡拿著漏勺往鍋里下餃子。她耳朵上別著一根阿珍送她的新髮夾,銀色,沒有珍珠。阿珍說這根髮夾本來是她縫在裁縫鋪布帘子上的裝飾品,鋪子被撬了,布帘子被扯爛了,只剩下這根髮夾還在。小琴把它別在耳側,髮夾上的水鑽在蒸汽里亮晶晶的。book18.org
童童從桌子底下鑽過去趴在黑子膝蓋上,用手指戳他臉上的痂:「黑子叔叔,這個疤還疼嗎?」黑子把嘴裡的餃子咽下去,低頭看著童童:「不疼。你戳它也不疼。」童童又戳了一下,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張創可貼,上面印著皮卡丘的圖案,黃色的。她把創可貼啪地貼在他臉上那道疤上,貼歪了,皮卡丘的尾巴剛好翹在血痂邊緣。黑子保持姿勢一動不動讓她貼完。book18.org
「你以後打架的時候貼這個,壞人看到皮卡丘就不敢打你了。」book18.org
趙胖子笑得把餃子從鼻子裡噴出來。李虎被湯嗆到,拚命拍自己胸口。book18.org
秦雨坐在桌邊用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放在嘴裡慢慢嚼。她平時吃飯很快,在金碧輝煌暗房裡養成的習慣,怕黃麻子隨時進來掀桌子。但今晚她吃得很慢,慢到林婉在旁邊看了她一眼:「你在數褶子?」秦雨把餃子咽下去:「沒。我在數桌上多少人。」她拿起筷子把每個人面前的碗都掃了一遍,然後低頭繼續吃餃子。book18.org
蘇紅坐在秦雨旁邊,正用筷子把餃子皮戳開一個小口往裡吹氣。吹了兩下把餃子放在童童碗里:「這個不燙了,可以吃。」童童夾起來一口塞進嘴裡,燙得直呼氣但還是嚼完咽下去了。蘇紅伸手把童童嘴角沾的醬油擦掉,手指上沾了一點深褐色的醬汁,她在自己膝蓋上蹭了一下,留了一道淺印。book18.org
林婉從包里拿出一個帳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今晚餃子宴,砂石場全體在編員工十四人,實到十四人,加童童一名編外,共十五人。備註欄里寫:麵皮用掉六斤,餡料用掉八斤,摺合砂石場招待費零,自產自銷。她把這行字念出來的時候,沈曼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拿起筆在備註欄下面補了一句:建議列入年度預算,每月一次。林婉看了一眼沈曼,把帳本合上了:「你是建華建材的老闆,管你自己的帳。砂石場的帳,你和蘇梅可以交叉覆核,但簽字權歸我。」沈曼把筆放下:「你這人管帳和你管男人一樣,邊界劃得比當鋪的倉庫還清楚。」book18.org
童童從蘇紅腿上跳下來跑到媽媽身邊,拽著她的襯衫袖子問:「媽媽,這裡的餃子為什麼比家裡的好吃?」沈曼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嘴角沒擦乾淨的醬油又擦了一遍。她擦完之後把手指在紙巾上蹭乾淨,抬頭看著坐在灶台邊的小琴:「因為包餃子的人把每一圈都攪進去了,不是數圈數,是攪的時候在想給誰吃。」童童歪著腦袋想了一下:「那她攪十四圈的時候在想誰?」沈曼沒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計算器關機,螢幕上的倒計時滅了。她看著小琴的背影,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正彎著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眉骨那道舊疤上,和當年她在永樂橋底下抓螢火蟲時被火光照亮的額頭是同一塊皮膚。book18.org
小周最後一個進食堂。她手裡拿著對講機,天線拉出來老長,進來之後先把對講機放在桌上,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她下午畫的砂石場周邊巡邏路線調整圖。她把圖遞給黑子:「豁牙今天下午指認了劉三刀以前在城西的兩個廢棄窩棚,位置在圖里標了紅叉,以後每晚巡邏加一圈,繞到這兩個地方轉一下。」黑子接過圖,把皮卡丘創可貼掀起一角看了一眼,然後放下,對著圖上的紅叉沉默了片刻:「這兩個窩棚以前是權哥摸過的。」小周把對講機放在他旁邊:「所以才要繞。不是讓你繞開,是讓你每次繞過去看一下。權哥沒碰完的,你替他碰。」她走到桌前坐下來,端起秦雨遞過來的餃子碗,低頭吃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周斌。她頭髮上的鉛筆歪了,碎發貼在耳根上,和那晚在當鋪守夜時一模一樣。她吃餃子的方式很利索,一口一個,嚼兩下就咽,每咽完一個就拿筷子夾下一個,節奏和她做調度時出車單一樣,從來不問為什麼,只確認坐標、距離和預達時間,但今晚她的筷子在夾餃子時慢了一拍,她夾起一個餃子之後把筷子懸在半空中等了半秒,然後把這個餃子夾進周斌碗里,動作和她把調度守則第三條寫在筆記本上時一樣,不解釋。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調度守則補充條款。」book18.org
「不是。」小周把筷子收回去,繼續低頭吃餃子,「是你碗里少一個。」她咽下嘴裡的餃子之後又補了一句,「調度守則第五條:現場最高指揮官不需要親自夾菜。」book18.org
秦雨在旁邊聽到了,把涼菜盤往周斌面前推了一下。秦雨沒有說任何調度術語,只是拿自己的筷子給他夾了一片醬牛肉放在餃子上面,然後繼續吃自己的,動作自然得和她在河邊洗工裝時順手擰了一把漏水的龍頭一樣。book18.org
林婉隔著桌子看著這一幕,把鋼筆從帳本旁邊拿起來,在今晚「餃子宴」下面加了一行備註:調度守則和夾菜權屬於兩個部門,不交叉管理。book18.org
食堂里熱氣蒸騰,二百瓦的燈泡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牆上,重重疊疊。豁牙跪在供桌前,碗里餃子空了,他把碗放在權哥照片旁邊,和空碗筷並排。然後他低頭對著照片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在喉嚨里,只讓照片聽見。book18.org
周斌把最後一口餃子咽下去,站起來走到灶台前,撈了一碗面。面是陽春麵,湯里加了臘肉油,他把面端回桌上,和蚯蚓盒並排放著,低頭吃了一口。盒蓋內側刻的那兩個字在二百瓦燈泡下清清楚楚,斌字最後一捺那道滑開的劃痕,和當年劉麻子在農資站櫃檯前面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生硬,但今晚被食堂的蒸汽裹著,鐵皮上的銹味和麵湯上的蔥花混在一起,聞起來不再是暗房裡鎖了十六年的冷鐵,更像是某個下午他爸在河灘上挖蚯蚓之後順手在水邊搓掉指縫裡泥沙時,指甲邊緣殘留的那一層極細微的草腥。book18.org
今晚沒有系統提示。今晚只有一張拼起來的長桌、十二個工人、九個女人、一個跪在照片前面吃餃子的豁牙,以及滿屋蒸騰的熱氣里,周斌低下頭慢慢吃完自己的那一碗面。book18.org
# 第六十章 老鬼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二樓辦公室】【時間:次日清晨六點】book18.org
天亮之前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剛好把料堆上的河沙打濕一層皮,鏟車鏟斗里積了半斗水,在晨曦里泛著灰白色的光。老刁蹲在履帶旁邊用扳手緊螺栓,扳手每轉一圈就抬頭看一眼二樓辦公室的窗戶。窗戶開著半扇,日光燈管沒開,裡面的人在暗處坐著。book18.org
周斌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白櫳那封信和馬六老房子裡拿到的協議。信紙上的字跡在晨光里褪成了淡藍色,協議上三個人的簽名被昨晚的潮氣潤過,筆畫邊緣洇開了一圈極細微的墨暈。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白櫳留的最後一句話:老鬼在城西廢水泥廠,三樓,靠河那面牆。他手下還有七八個人,都有刀。你爸當年被推下河之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老鬼的。電話內容是四個字:批文在你。book18.org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夾克內袋,拉開抽屜。五四手槍安靜地躺在裡面,槍身上的防鏽油在晨光下泛著暗藍色。他把槍拿起來,退出彈夾檢查,七發滿的,推回去,上膛。槍機拉回來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響了一下,很脆。然後把蝴蝶刀從兜里掏出來,刀刃彈開,在晨光下翻了一道白光。刀身上那些磨痕和豁牙那把匕首一樣密,但沒有豁口。他把刀折回去放在桌上,和五四並排。book18.org
樓梯上傳來軍靴踩鋼板的聲音。黑子推開門,臉上那道皮卡丘創可貼已經換成了一塊新紗布,白色的,膠帶邊緣貼得很整齊,是阿珍早上給他換的。他腰間別著兩把刀,一把是自己的彈簧刀,一把是豁牙那把刻著「豁牙」的匕首。這兩個人現在共用一個刀鞘,彈簧刀在左邊,豁牙匕首在右邊,走起路來刀鞘偶爾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音。book18.org
「老鬼。本名李貴,湖南人,九幾年來城東開水泥預製板廠,後來廠子倒閉了,改行收廢鐵。實際上他在城南廢車場拆車,把還能用的零件賣給修車鋪,不能用的熔了賣鐵。手底下七八個人,都是湖南老鄉,跟他一起從水泥廠出來的。」他把一張從派出所戶籍窗口偷拍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蹲在廢水泥廠門口吃盒飯,光頭,脖子比腦袋粗,右手虎口上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鬼」字,「他跟劉三刀不一樣。劉三刀是給別人收租養家的,老鬼是自己攢的家底。這些年他一直沒離開廢水泥廠,因為他在等白櫳死。白櫳要是死了,當年搶砂石場的事就死無對證,他可以放心用他手底那批廢鐵換來的錢在老家蓋房子了。」book18.org
周斌把照片拿起來。老鬼蹲在水泥廠門口吃盒飯的姿勢和豁牙蹲在化糞池旁邊吃餿飯時一模一樣,都是膝蓋併攏、背弓著、筷子攥得很低。但他右手虎口上那個「鬼」字比豁牙的豁牙更扎眼,不是紋身師傅紋的,是自己用針蘸墨水刺的,筆畫歪歪扭扭,鬼字最後一捺拖得很長,拖進了手腕內側那條被刀砍過的舊疤里。book18.org
「城西廢水泥廠。昨天豁牙指認的那兩個劉三刀廢棄窩棚,水泥廠離它們多遠。」book18.org
「隔一條排灌渠。」黑子從腰間拔出豁牙匕首,在桌上畫了一條簡易地形線,刀刃在木頭桌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水泥廠三層,一樓是廢鐵堆,堆滿了報廢車殼子和銹穿的工具機,只有中間一條窄道能過。二樓是工人睡覺的地方,窗戶全部用水泥袋封死了,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光。三樓是老鬼自己住的,靠河那面牆被他砸開一個大洞,他說是為了通風。但那個洞正對著河,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跳下去。」book18.org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你打算帶幾個人去。」book18.org
「你和豁牙。夠了。」book18.org
黑子沉默了片刻。他把軍靴的鞋底在鋼板地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上面沾的濕泥。然後他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站在樓梯口朝下面喊了一聲:「豁牙!把你膝蓋上的棉墊揭了。今天去廢水泥廠。你欠權哥的三個月,今天抵第一個月。」book18.org
樓下安保室里傳來一聲悶響,是豁牙從供桌前面站起來時膝蓋撞在桌腿上。然後是棉墊被揭起來扔在椅子上的聲音,然後是豁牙那把豁牙匕首被黑子腰間刀鞘吸過去似的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音。豁牙從安保室里探出頭,光頭上沾著剛才跪在供桌前磕頭時蹭到的香灰,在晨光下白花花一片,和殯儀館冷凍櫃里日光燈的冷白光一樣扎眼。book18.org
「水泥廠我知道。以前幫劉三刀收過老鬼手下一個小弟的賭債。他三樓那個牆洞旁邊堆著一摞生鏽的鋼管,說是拆車剩下的廢料,但我見過他把鋼管拆成兩截,管子裡塞的是鐵砂。不是防身用的。是用來打沉屍體的泥塊的。河對岸那片蘆葦盪,泥底下全是碎鋼管。」book18.org
他把迷彩夾克穿上,把趙胖子給他新找的一雙勞保鞋蹬上。鞋底是防滑橡膠,踩在碎石地上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滑進濕泥里。他站起來用手在光頭上一抹,抹掉那層香灰,然後走到周斌面前站定。膝蓋上那些舊傷已經結了完整的痂,跪了這些天之後痂皮邊緣微微翹起來,但他走路的姿勢比之前穩了,不再一瘸一拐。book18.org
周斌把五四插進腰帶內側,把蝴蝶刀裝進兜里。然後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book18.org
「調度室。今天上午我不在砂石場。車隊正常發車。如果有人來找,就說在城西辦事,中午回來。」book18.org
對講機里小周的聲音隔了幾秒才回過來。電流噪音有點大,但她的聲音很穩:「收到。城西辦事期間不用每半小時報一次平安。但如果你下午三點之前還沒回來,我就讓趙胖子開著貨車去水泥廠門口堵。」周斌沒有回這句。他把對講機別回腰帶上,推開辦公室的門。鋼板樓梯上還留著昨晚的露水,被三個人的腳步踩過之後變得很滑。食堂門口小琴正在往晾衣繩上掛工裝,手裡攥著秦雨給她新換的麻繩鞋帶,看到三個人從樓梯上下來,她把麻繩咬在嘴裡,用空出來的手把周斌夾克領口上沾的一根線頭捻掉了。book18.org
「中午做陽春麵。」她把麻繩從嘴裡拿出來,在帆布鞋上比了一下長度,「臘肉切好了,蛋也備了,溏心的。你們幾點回來。」book18.org
周斌跨上三蹦子,把化糞池鐵皮箱子裡那把土銃從車斗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來,扔給後排的豁牙。這把土銃是上次高個子逃跑時落下的,豁牙把它修好了,銃管上銹跡被他用砂紙打磨過,槍托上釘的兩塊鐵片重新加固了,擊錘上換了新的彈簧,彈簧是老刁從鏟車化油器上拆下來的,彈性剛好。豁牙接過土銃,把銃管朝上空扣了一下扳機,擊錘撞在銃管後膛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金屬撞擊音。book18.org
「中午之前。」周斌發動三蹦子,排氣管突突突地噴出一團黑煙,把晾衣繩上剛掛好的工裝吹得晃了晃。book18.org
城西廢水泥廠離砂石場大概四十分鐘車程,在城郊接合部的一片荒地里。荒地原本是農田,後來被水泥廠征了,水泥廠倒閉之後農田沒人復墾,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蘆葦。水泥廠的建築還在,三層紅磚樓,牆體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窗戶全部被封死了,只有三樓靠河那面牆上破了一個大洞,從遠處看像被炮彈炸過一樣,洞口邊緣的碎磚縫裡塞著幾團褪色的破布,是工人用舊衣服堵漏風用的。book18.org
三蹦子在荒地里熄了火,周斌把車停在蘆葦叢里,三個人沿著排灌渠的碎石坡往水泥廠靠近。排灌渠里的水是黑的,水面上漂著一層機油,是從廢車場流過來的。豁牙端著土銃走在前面,銃口朝下,軍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刻意放輕了。他在劉三刀手下學了三年怎麼摸黑踩點,腳底的碎石從大塊到小塊再到沙地,每一步都踩在聲音最小的位置。走到水泥廠側門時他在一扇銹透了的鐵門前停住了,鐵門上用鐵絲掛著一個破舊的硬紙板,用馬克筆寫了兩個字:閒人。book18.org
門沒鎖。周斌把蝴蝶刀彈開,刀刃在指縫間翻了一下變成反握,刀尖朝下貼著前臂內側。他推開門,門軸銹得厲害,推開時發出一聲尖叫,比金碧輝煌暗房那扇鐵門的聲音更尖銳、更長。一樓廢鐵堆里揚起的灰塵在門縫透進來的晨光里翻湧成一團灰色的霧,霧裡混著廢機油和鐵鏽的味道,還有一股更重的氣味,水泥灰,多年不散的水泥灰被雨水浸過之後結成塊,又被太陽曬乾,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和砂石場料堆上踩碎石的聲音相反,碎石踩下去是硬的,水泥灰踩下去是酥的,每一腳都陷下去半寸。book18.org
廢鐵堆里忽然響了一聲。不是老鼠,是金屬碰撞的聲音。一個人從廢車殼子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根半米長的鋼管,鋼管一頭纏著布條,布條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他穿著水泥廠的舊工裝,胸口印著「城西水泥」四個字,字體已經磨得只剩輪廓了,個子不高但手臂很粗,手腕上有燙傷的舊疤,和啞巴手指上那些裂口一樣,都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看到黑子臉上的新傷和豁牙手裡的土銃,他把鋼管扛在肩上,歪著頭往樓上喊了一聲。book18.org
「鬼哥!有人找!」book18.org
二樓的水泥袋窗簾後面響了好幾秒的雜亂腳步聲,然後是金屬在地面上拖行的聲音,鋼管和鐵棍被從角落裡拽出來,水泥灰被震得從天花板裂縫裡簌簌往下掉,落在廢車殼子上發出沙沙的細響。五個人從二樓衝下來,每個人手裡都有鋼管或鐵棍,站在廢鐵堆里把中間那條窄道的出口堵死了。book18.org
三樓那個牆洞裡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湖南口音,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和他在廢車場拆車時用撬棍別軸承的節奏一樣,一下,停半拍,再一下。book18.org
「讓他上來。」book18.org
周斌把蝴蝶刀折回去裝進兜里,沿著鐵樓梯往上走。樓梯扶手銹斷了半截,剩下一半焊在牆上,每上一級台階整段樓梯就晃一下。三樓牆洞很大,能看見河對岸的蘆葦盪。老鬼坐在牆洞旁邊一把破藤椅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上,茶葉不是鐵觀音,是湖南老家寄來的茯磚,泡出來的水是醬紅色的,和生鏽的鐵水一個顏色。他穿著水泥廠的舊工裝,和樓下那幾個人同款,但袖口多了一道紅邊,是用紅漆塗的,漆已經掉了大半,只剩下幾小塊還粘在布上。右腳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裹著一塊發黃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小片淡黃色的組織液,他腿上那道舊傷在潰爛,腿壓久了不活動,血液循環不暢,傷口無法癒合。他比戶籍照片上老了十歲。光頭,脖子比腦袋粗,右手虎口上那個自己用針蘸墨水刺的「鬼」字已經褪成了灰藍色。book18.org
「周建國的兒子。白櫳的信,你看到了。批文在你爸手裡攥了十來年,最後是爛在暗房裡還是帶進了永樂河,我猜你比白櫳清楚。」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從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根鋼管,鋼管一頭鋸掉了半邊,斷口磨得很鋒利,像一把沒有刀柄的匕首。他把鋼管橫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彈了一下管壁,鋼管發出嗡嗡的餘響,「你爸在電話里跟我說批文在你,意思是那份批文從馬六手裡轉到我手裡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砂石場的法人。他不知道馬六已經把他的名字賣了,賣了三手,馬六、白櫳、我。我只是最後一個接盤的。白櫳把砂石場轉讓給我,轉讓費是六萬六。我用廢鐵抵了六萬,差六千。白櫳說差的那六千不用還了,條件是讓我拿著批文消失。我消失了十來年,每天坐在這把藤椅上喝茯磚,透過這個牆洞看河對面的砂石場。看著鏟車每天啟動、熄火、裝料、卸料。看著你殺了黃麻子,看著白櫳把當鋪的鑰匙交給你,看著你在我家排灌渠下游的農機站化糞池裡掏槍。你說的那個倒計時,白櫳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太信,現在信了。」book18.org
他把卷到膝蓋的褲腿放下來蓋住小腿上那塊潰爛的紗布,站起來時藤椅嘎吱了一聲。鋼管的鋒利斷口在牆洞透進來的晨光里泛著冷光,和他小腿傷口上滲出的組織液是同一種顏色。他身後那八個人已經全部站到了三樓樓梯口,鋼管鐵棍在晨光下反射著雜亂的白光,和他們眼睛裡等待動手的興奮一樣亮。book18.org
「你來找我,是想把批文上我的名字抹掉,和白櫳一樣,和劉麻子一樣。但我不簽字。我不像白櫳欠你一條命,也不像劉麻子欠你個交代。我欠你爸的是六萬六廢鐵差價,你爸在電話里跟我說批文在你的時候他還沒死,聲音很穩,和他在工棚里簽協議時一樣穩。他不知道馬六已經把他賣了。」他把鋼管換到左手,右手從藤椅墊子底下摸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紙,展開,是當年砂石場轉讓協議的第三份副本,上面有白櫳的簽名和他的簽名,落款日期是1996年7月,周建國死後三個月,「白櫳讓你來找我,不是讓你殺我,是讓我把這張紙給你。這上面簽了三個名字:白櫳、馬六、李貴。馬六跑了,白櫳把它鎖在老房子裡,我把這份副本壓在藤椅墊子底下,一壓就是十來年。你拿到這份副本,砂石場就是你自己的了,不需要劉麻子當中間人,不需要白櫳替你作保。我這十來年坐在這把藤椅上透過牆洞看河對面你的鏟車每天裝料卸料,從劉三刀裝到你。我腿爛了,不是傷口。是坐爛的。今天你來了,我終於可以站起來把這份副本給你。」book18.org
他把那張泛黃的協議副本放在搪瓷缸旁邊,然後把卷到膝蓋的褲腿重新卷上去,露出小腿上那塊潰爛的舊傷。傷口邊緣的皮膚已經發黑了,但中心還有新鮮肉芽,在晨光下泛著淡粉色。他把裹在傷口上的紗布拆下來,紗布粘在潰爛的皮膚上,撕下來時帶掉了一小塊壞死的表皮,血珠子從新鮮肉芽上滲出來滴在藤椅扶手上。book18.org
然後他把那根鋸掉半邊斷口磨得鋒利的鋼管放在地上,用腳踩住管尾,把鋼管踩穩了,然後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你不是來找我拚命的。你手裡有槍,有刀,外面那兩個人的腿腳比我手下快。但我要你一句話,你爸死之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內容是四個字:批文在你。這十來年我每天坐在這把藤椅上想這四個字,想他為什麼打給我而不是打給白櫳,不是打給馬六,不是打給劉麻子。他在電話里的聲音很穩。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問我要批文,還是把批文託付給我。你告訴我。」book18.org
周斌看著老鬼小腿上那塊潰爛的舊傷。傷口邊緣發黑的皮膚和中心新鮮肉芽之間的界限很清楚,和當鋪里那張絕當品估價單上蘇梅用紅筆圈出來的「建議修復」標註一樣,爛的和好的分界線被人用刀劃開了,但劃開之後底下的新肉還在長。book18.org
「他不是在問你要批文,也不完全是把批文託付給你。他在確認一件事。他簽完協議第二天就知道自己被馬六賣了,但他不跑,因為跑了他兒子就沒有砂石場了。他那天傍晚去釣魚之前給你打電話,說批文在你,意思是批文從今天起由你保管。語氣不是託付,是通知。他讓你替他保管批文,等他回不來的時候,把批文還給他兒子。你保管了十來年,現在他還活著,腿爛了但血還是熱的。你不是最後一個接盤的,你是批文最久的保管人。我爸在電話里說的最後一個字不是批文,是你。他說批文在你,李貴。不是把批文給你,是批文放在你那裡。因為馬六和白櫳都不可信,劉麻子太軟,只有你會把批文壓在藤椅墊子底下十來年不簽字。他在河灘上沒跟人說過這句話,但他把批文存放在一個用廢鐵抵債的人手裡,因為廢鐵也能熔了再造,用湖南老家寄來的茯磚泡出來的醬紅色鐵水也能鑄鼎。」book18.org
老鬼把踩在鋼管上的腳挪開。然後他把那份泛黃的協議副本拿起來,用右手虎口上那個灰藍色的「鬼」字按在紙面上,把紙推到周斌面前。book18.org
「你爸說批文在你。十來年後你來了。批文還你。」他把手從協議上移開,虎口上的墨漬在黃紙上印了很淺的一個「鬼」字,「我不簽字。不是不認。是我簽了十來年的字都沒簽成,今天也不想簽。這份副本上少一行字,你爸當年應該在上面寫一句:批文由李貴保管,待周斌成年後歸還。他沒寫,因為他來不及了。你現在替他補上。」book18.org
周斌從夾克內袋裡掏出沈曼的鋼筆,擰開筆帽,在協議副本最下方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字跡和他簽認領單時一樣用力,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壓:批文由李貴保管,待周斌成年後歸還。然後他把鋼筆遞給老鬼。book18.org
老鬼接過鋼筆,手指關節粗大,握筆的姿勢和握鋼管一樣吃力,但他在那行字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貴,不是老鬼。簽完之後把鋼筆還給周斌,然後蹲下來把地上那根鋼管撿起來,掂了掂。book18.org
「廢鐵抵了六萬,差六千。白櫳說不用還了。但不還,我這條腿爛得冤枉,十來年沒有一天睡安穩過。今天把批文還你,六千我也不還了。但我用這條腿抵。」他把鋼管舉起來對著自己右腿小腿側面,用鋸掉的鋒利斷口對準那塊潰爛的舊傷邊緣。黑子在旁邊往前踏了一步,軍靴踩在水泥灰上發出嘎吱一聲,手已經握住了腰間彈簧刀的刀柄。但老鬼沒有把鋼管砸下去,他用斷口在潰爛皮膚邊緣輕輕劃了一圈,把發黑的壞死表皮剔掉了,露出底下新鮮肉芽。然後從搪瓷缸里蘸了一點茯磚茶水,塗在新肉上。茶水是醬紅色的,和鐵鏽一個顏色,但碰到新肉時他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疼,是茯磚的澀味滲進新肉里,和當年他剛來城東時在工棚里煮的第一壺茯磚是同一種澀。book18.org
「不抵命,抵爛肉。把爛的剔掉,新肉才能長。你爸當年要是能把砂石場的爛帳剔乾淨,他也不至於一個人去河邊釣魚。」他把鋼管放在地上,站起來,小腿上那塊新肉在晨光下泛著淡粉色,和豁牙眉骨上自己劃的那道新傷、黑子臉上被皮卡丘創可貼蓋住的刀口、周斌額角豁牙撞的舊痂一樣,都是在同一條河邊長出來的新肉。book18.org
周斌把協議副本折好放進夾克內袋,和蚯蚓盒、轉讓協議放在同一個位置。然後他把鋼筆插回沈曼留在桌上的筆帽里,抬頭看著老鬼:「水泥廠三樓這個牆洞你不用堵了。以後你繼續住在這裡喝茯磚看河,但看的不是砂石場,是永樂河。你右手虎口上那個字不用洗。我爸把你當人,你沒有把批文賣給馬六。鬼字不是壞的,鬼字下面是雲,雲上面有雨,雨落在永樂河裡,河裡的泥養蚯蚓。」book18.org
老鬼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個已經褪色的「鬼」字。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茯磚,茶葉沫子沾在嘴角上,他用虎口蹭了一下,墨漬和茶葉混在一起,顏色分不清是墨水還是茶。然後把搪瓷缸往周斌面前一遞:「你喝一口。湖南茯磚,用永樂河的水泡的。比你爸當年在工棚里喝的那壺濃多了。」book18.org
周斌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茯磚很澀,澀得舌根發麻,咽下去之後喉嚨深處泛起一層極淡的回甘。他把搪瓷缸還給老鬼,轉身朝樓梯口走去。book18.org
樓梯口那七八個人已經把鋼管和鐵棍放下了。其中一個人彎腰把老鬼剛才放在地上的鋼管撿起來靠在牆邊,斷口朝下,和拆車剩下的廢鋼管堆在一起。他直起腰時看了周斌一眼,然後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出樓梯口的通道。book18.org
黑子把彈簧刀折回去,走到老鬼面前站住。他從腰間拔出豁牙那把匕首,把刀刃翻過來給老鬼看刀身上磨過的劃痕:「豁牙他爸用豁牙這把刀殺了三頭豬,豁牙用這把刀殺了三個人。我今天把這把刀押在你這兒,不是讓你保管,是讓你修。三樓那個牆洞旁邊的廢鋼管里有鐵砂,你用鐵砂和拆車剩下的彈簧鋼重新給這把刀打一個刀刃,把豁牙的豁口磨平。下次我來取時如果刀刃還是豁的,我就把你那條腿上剩下的爛肉也剔了。」他把豁牙匕首放在搪瓷缸旁邊。匕身還溫著,在茯磚茶水的蒸汽里刃口慢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book18.org
老鬼把匕首拿起來,手指在「豁牙」那兩個字上蹭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站在黑子身後的豁牙。豁牙站在樓梯口沒過來,手裡還端著那把土銃,銃管擱在肩膀上,和他當年殺豬時扛扁擔的姿勢一樣隨意。老鬼看著他的光頭上那些打架留下的舊疤,說:「你爸是霍屠戶。永樂街菜市場賣豬肉的,骨灰盒還在殯儀館存著。他那把殺豬刀我見過,刀身比這把寬,豁牙在刀尖上,他用那個豁口挑豬蹄筋。」豁牙把土銃從肩膀上放下來,銃托杵在地上,沒有說話。但手指在銃管上按了一下,指腹上那道已經癒合的刀傷和銃管上新換的彈簧剛好對上位置。book18.org
黑子轉身往樓下走時,從口袋裡掏出童童昨晚貼在他紗布上的皮卡丘創可貼,已經沒粘性了,但還是黃的。他路過豁牙身邊時把創可貼往豁牙光頭一拍,皮卡丘的尾巴翹在豁牙寸毛不生的頭頂正中央。book18.org
「你也別笑,昨晚你跪著吃餃子的時候趙胖子把餃子噴在李虎身上的樣子,比你現在更蠢。」book18.org
豁牙把創可貼從頭上揭下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貼回去,這次貼在土銃的銃托上:「這個位置好。以後每次開槍都能看見皮卡丘。」他扛起土銃往樓下走,走到二樓樓梯轉角時回頭朝周斌喊了一聲:「中午之前回去,小琴在等我們吃陽春麵。我跟她說別放醬油,多放臘肉油,湯要寬。」book18.org
# 第六十一章 歸帳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城東老街·馬記典當】【時間:當日上午十點】book18.org
從廢水泥廠回來的路上,三蹦子比去的時候更顛。排氣管的破洞在黑子騎摩托經過永樂橋時被橋面上的碎石又磕了一下,聲音從突突突變成了一種更低沉的轟轟聲,像老刁那把射釘槍啞火前最後一口氣。豁牙蹲在車斗里,土銃橫在膝蓋上,銃托上貼著童童的皮卡丘創可貼,黃色的尾巴被河風吹得翹起來,和他頭頂那道新結的疤一黃一黑。他把銃管往懷裡攏了一下,低頭看著銃口上新換的彈簧,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被排氣管的轟鳴蓋住了,只看到他嘴角那顆豁牙的黑洞動了一下。book18.org
砂石場大門口,小周站在調度室窗戶前,手裡拿著對講機。她看到三蹦子拐進大門,就把對講機放在桌上,拿起鉛筆在調度日誌上寫了一行字:十點零五分,周斌歸。備註:比預計時間早一小時五十五分鐘。寫完最後一個字,她鉛筆停了一下,在備註後面加了一個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標點,一個很輕的逗號,逗號後面什麼都沒寫,筆尖懸在紙上頓了半秒,然後她把鉛筆放下了。book18.org
食堂的煙囪在冒白煙。小琴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沸水裡下麵條。她聽到三蹦子的排氣管聲,把漏勺放在鍋沿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走到食堂門口。晾衣繩上掛滿了新洗的工裝,秦雨今天洗得比平時多,連李虎那件已經磨得透明的舊背心都被她泡了漂白水晾在太陽底下。小琴從晾衣繩上摘下兩件已經曬乾的工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後朝三蹦子走過去。book18.org
「面剛下鍋。陽春麵,臘肉油放了三勺,湯是寬的。」她把工裝外套遞給周斌,「把夾克換了,你右肩那塊布被汗浸透了,趁中午太陽好多晾一會兒。」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他夾克內袋的位置,那裡鼓著一塊,是蚯蚓盒和轉讓協議疊在一起的厚度。她沒有多問,只是把外套往他手裡又塞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食堂,到灶台前拿起漏勺,在鍋里順時針推了兩圈。book18.org
周斌走進食堂。豁牙已經跪回供桌前,棉墊重新墊在膝蓋下,土銃靠在供桌旁邊。黑子端著兩碗面走過來,一碗放在權哥照片前,一碗塞進豁牙手裡。豁牙接過碗,先用筷子把面挑起來吹了兩口,然後低頭呼嚕呼嚕地吸。小琴把第三碗端到周斌面前時,碗底在木桌上磕了一聲輕響。book18.org
「老鬼簽字了。」周斌拿起筷子。麵條在熱湯里已經泡得軟硬剛好,臘肉油浮在湯麵上,和蔥花一起打旋,小琴的陽春麵從不多放配菜,湯寬面細油亮,十幾年沒變過。book18.org
豁牙把嘴裡的面咽下去抬頭看著周斌,嘴角那顆豁牙上沾著一小片蔥花:「他用鋼管把爛肉剔了,我在樓梯口看見了。他把藤椅墊子底下的批文給你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湖南人泡茯磚泡了十來年,最後用茯磚水塗新肉。」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下那塊棉墊,棉墊上那兩個凹痕已經壓得很深了,「我在河邊被你把頭按在碎石地上的時候,你說過我的膝蓋和權哥的指甲縫裡都是河泥。你說得對。但河泥乾了之後是硬的。老鬼腿上那塊爛肉剔掉之後,新肉也是紅的。我跪在這兒這些天,膝蓋上的痂換了兩層,最新的這一層不滲血了。」book18.org
黑子從碗里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伸手從腰間拔出自己的彈簧刀,刀刃彈開時那聲脆響和小琴的漏勺碰鍋沿聲疊在一起。他把刀刃上的反光打在權哥照片上,在那張黑白照片上來回晃了一下:「權哥,今天去水泥廠沒打架死不了人。但我在你照片前說一句話,你那把刀我給豁牙了,權哥你沒意見吧。」他把刀刃折回去,刀柄在桌上磕了一下,「他沒回話。那就是沒意見。」book18.org
周斌吃完最後一口面,把碗放在灶台上。小琴正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他走到她旁邊停了一下:「中午多炒一個菜。老鬼那份。他一個人坐在水泥廠三樓牆洞前面喝茯磚看了十來年砂石場。從今天起,他不用再看了。」book18.org
小琴把手裡那根柴塞進灶膛,火苗竄上來把她眉骨上那道舊疤染成橙紅色,和殯儀館走廊里日光燈管的冷白色是兩種光。她把火鉗放在灶台邊上,站起來在圍裙上蹭掉手上的灰:「他愛吃什麼。」book18.org
「湖南人。口重。臘肉多放辣椒,炒干一點。」book18.org
小琴點了一下頭。從灶台上方的掛鉤上取下一串干辣椒,放在砧板上開始切。辣椒籽從刀刃下蹦出來落在灶台上,她沒有去撿,切辣椒的動作和她切白菜絲、土豆絲、臘肉片時一樣利索,每一次刀刃落下都帶著力道,砧板上的節奏和她攪餡的圈數剛好對上。切完辣椒之後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抬頭看著周斌:「你下午去當鋪的時候,順便把蚯蚓盒帶過去。那個盒子在辦公室抽屜里鎖了幾天,鐵鏽味把沈曼的計算器都熏臭了。當鋪有樟腦丸,放在鐵皮櫃里剛好防蟲。」book18.org
周斌從食堂出來,上了二樓辦公室。日光燈管沒開,窗外河面上的反光打在辦公桌上,把蚯蚓盒照得發亮。他把蚯蚓盒拿起來,盒蓋內側刻的那兩個字在正午光線里清清楚楚。然後拉開抽屜,把五四手槍、沈曼的計算器、小周的鉛筆、蘇梅的絕當品估價單、白櫳那封信、轉讓協議、老鬼那份協議副本,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這些東西在抽屜里擠了好些天,每一樣上面都沾了鐵鏽和紙張的霉味,混在一起聞起來像把整個城東老街的舊帳都摺疊進了同一個抽屜。book18.org
他把老鬼那份協議副本展開,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在右下角那行新添的字上停了一下:批文由李貴保管,待周斌成年後歸還。下面是老鬼歪歪扭扭的簽名,簽在廢鐵堆旁邊被河風吹得發抖的藤椅上。他把這份協議和轉讓協議、白櫳的信疊在一起裝進夾克內袋,然後把蚯蚓盒夾在腋下,推開門走下樓。book18.org
三蹦子再次發動時,老刁正蹲在鏟車履帶旁邊吃饅頭。他抬頭看了一眼周斌,把嘴裡那口饅頭咽下去,用扳手指了指三蹦子後輪胎說氣不足了,中午讓趙胖子去五金店買氣筒。周斌點了一下頭,掛上檔拐出砂石場大門。後視鏡里小周站在調度室窗戶前,手裡的鉛筆在調度日誌上又寫了一行字,這次寫的什麼看不清,但她寫完之後把鉛筆往頭髮上一插,碎發還是從鉛筆桿上滑下來貼在耳根。book18.org
當鋪的捲簾門只拉下來一半。老街上的青苔在正午陽光下從墨綠變成了灰綠,石板縫裡的水已經乾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賣冥幣香燭的鋪子今天沒開,門口鐵架子空著,紙人大概被老闆收到屋裡去了。五金店正在午休,電鑽停了,只有隔壁包子鋪的蒸籠還在冒白汽。book18.org
周斌把捲簾門推上去時,日光燈管閃了一下亮了。蘇梅正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手裡拿著鋼筆,面前攤著當鋪的硬皮帳本。她今天把鯊魚夾換成那根銀簪子,簪頭上的珍珠在日光燈下反著溫潤的白光。聽到捲簾門的聲音她抬起頭,眼鏡片上沾了一小片灰塵,她沒有去擦,只是把鋼筆放下,手指還在筆帽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昨晚你走之後我把當鋪的帳軋平了。馬六留下的活當全部轉成絕當或已贖清,絕當品倉庫里最後一批舊貨也清點完了。」她把硬皮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推到他面前,手指點在右下角最後一行數字上,「當鋪目前帳面現金一萬六,絕當品待售估值八千,馬六私吞那一千塊每月從當鋪抽走的,累計抽了兩年零三個月,共二萬七千。白櫳昨天下午讓人送來一張支票,金額是二萬七千,備註欄里寫:馬六借款歸還。他把馬六這些年私吞的錢替你討回來了,用的是他自己的錢,不是馬六的。」book18.org
她把支票從帳本夾層里抽出來,放在櫃檯上。支票上的簽字是白櫳的筆跡,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壓,和他在信紙上寫的字一樣用力。支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體和白櫳的不同,更草更斜,是阿泉的字跡:老房子過戶辦妥了,城南那套,在我名下。謝謝周掌柜。book18.org
周斌把支票翻過來看了背面那行字,然後把支票夾進帳本里。他從夾克內袋掏出老鬼那份協議副本,攤在櫃檯上,手指點在右下角老鬼的簽名上:「水泥廠的老鬼簽字了。砂石場的轉讓協議副本上現在簽了三個名字,白櫳、馬六、老鬼。馬六跑了,白櫳的債清了,老鬼把批文還了。砂石場從今天起不需要中間人,也不需要擔保人。所有權歸我。」book18.org
蘇梅把協議拉過來,手指在老鬼簽名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把協議翻到上一頁看正文。看完之後把協議折好還給他:「這份協議上有你爸的名字,是轉讓方。受讓方是馬六,見證人是白櫳,實際控制人是李貴。現在受讓方跑了,見證人退了,實際控制人簽字歸還了,轉讓方的兒子收回了砂石場。一共花了三個月。」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手指按在算盤上撥了一顆珠子落下去,「你爸當年簽轉讓協議的時候,大概沒想過收回需要十來年。但你替他做到了。」book18.org
她把算盤往旁邊挪了一寸,露出下面壓著的那頁絕當品清單。清單最後一行還是她上次寫的那句話:銀簪,蘇門長女,不售。她的手指在這行字上點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我今天戴了一整天。上班戴,下班也戴。蘇紅問我要不要換根新的,我說不換。這根簪子是你插上去的,珍珠上還留著你拇指的指溫。你來之前我在櫃檯後面坐了半個小時,從捲簾門縫裡看老街上的青苔從墨綠變灰綠。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book18.org
「為什麼會不來。」他把蚯蚓盒從腋下拿出來放在櫃檯上,盒底那些干透的泥粉從合頁縫隙里漏出幾粒,落在算盤珠子上,很輕,但算盤珠彈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當鋪的帳軋平了,老鬼簽了,金碧輝煌收了,砂石場的所有權回來了,你系統的進度條走到六了。」她把手從他膝蓋上收回去放在櫃檯上,十指交疊,「這些天你一直在軋帳,先是馬六的債,然後是白櫳的信,然後是劉麻子的簽名,然後是老鬼的批文。每軋平一筆,你夾克內袋裡就多一張紙。現在紙全到齊了,蚯蚓盒也找到了。我在想,你是不是把帳軋完之後就不用來當鋪了。」book18.org
周斌把蚯蚓盒的蓋子打開翻過來給她看內側刻的那兩個字。斌字的最後一捺那道滑開的劃痕在日光燈下和他膝蓋上那塊白印一模一樣深淺。book18.org
「蚯蚓盒我帶過來了。以後放在當鋪,和你的簪子空位並排。」他把蚯蚓盒放在鐵皮櫃旁邊那把高腳凳上,「簪子在櫃檯,蚯蚓盒在倉庫,中間隔著一扇鐵皮櫃門。以後每次進當鋪,左邊是你媽留給你的銀簪,右邊是我爸留給我的蚯蚓盒。這兩樣東西都不值錢,但它們是這間當鋪里唯一兩件永不當出去的存貨。」book18.org
蘇梅低頭看著蚯蚓盒,手指在盒蓋內側那兩個字上輕輕畫了一圈。她畫圈的方式和昨晚用拇指在他膝蓋白印上畫圈時一樣,起點從斌字最後一捺那道劃痕開始,繞一圈回來,停在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永不當出去。」她把蚯蚓盒的蓋子輕輕合上,鐵皮碰鐵皮發出一聲輕響,「那我把絕當品清單改一下。」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估價單,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字,字跡和她剛才軋平帳面時一樣工整,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下壓:鐵皮蚯蚓盒,周建國刻字,不售。備註:永不當。book18.org
她把這張估價單壓在算盤下面,和那頁寫著「銀簪,蘇門長女,不售」的清單放在一起。兩張紙在算盤底下被日光燈照得泛白,一張是蘇梅的字跡,一張也是蘇梅的字跡,中間隔著當鋪里所有的絕當首飾、樟腦丸、舊書霉味、還有剛從廢水泥廠帶回來的茯磚余苦。book18.org
周斌把夾克內袋裡那些紙一張一張拿出來放在櫃檯上,轉讓協議、白櫳的信、老鬼簽名的副本。三張紙並排放在一起,上面簽了五個人名字:周建國、馬六、劉麻子、白櫳、李貴。他把蚯蚓盒放在這三張紙旁邊,盒蓋朝上,內側刻字在日光燈下清清楚楚。book18.org
蘇梅低頭看著這些東西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鋼筆在絕當品清單最後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備註:周斌收回砂石場所有權當日,蚯蚓盒正式入庫。入庫編號001,絕當品倉庫第一件。和編號000的蘇門長女銀簪,母子櫃,共同展列。她寫完之後把鋼筆筆帽擰好放在帳本旁邊。然後她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周斌面前站定,扶了扶簪子,珍珠上的微光在她耳廓上方晃了一下:「我媽說蘇門長女的簪子要戴到老,戴到珍珠磨成粉末。她現在在天上看見珍珠還在發光,和她手上那枚裂了縫的翡翠鐲子一樣,裂了反而不會被人偷。你爸在農資站櫃檯上刻壞三個盒子才刻好斌字,我媽在首飾店選了兩小時才選中這顆有細微劃痕的珍珠。他們選的都是次品,但都揣了一輩子。」book18.org
# 第六十二章 倒計時book18.org
【城東老街·馬記典當→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當日上午十一點】book18.org
從當鋪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了老街正上方。石板縫裡的鹽漬被曬乾了,變成一層薄薄的白霜貼在青苔邊緣。五金店午休還沒結束,電鑽靜著,包子鋪的蒸籠摞了三層,白汽從最上面那層籠蓋縫裡往外竄。周斌把捲簾門拉到一半,門縫裡蘇梅的銀簪珍珠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她在櫃檯後面繼續寫她的絕當品清單,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被捲簾門落下的響聲蓋住了。book18.org
三蹦子的後輪胎確實氣不足了。拐過老街轉角時車斗往右偏了一下,蚯蚓盒在高腳凳上放穩了不會再顛,但腰間那把五四手槍的彈夾在皮帶內側硌了一下他的髖骨。他把槍往腰帶里又塞了半寸,掛上三檔,排氣管轟轟轟地噴著黑煙往砂石場開。book18.org
砂石場大門口,趙胖子正蹲在貨車旁邊用氣筒打氣。他看到三蹦子後輪胎癟著的弧度,把氣筒從貨車輪胎上拔下來,朝周斌揮了一下:「我就說你這破車該換輪胎了!上次去水泥廠也是它,回來的時候差點把豁牙的土銃顛散架!」周斌把三蹦子停在他旁邊,趙胖子蹲下來把氣筒夾在後胎氣門上,上下抽了十來下,輪胎慢慢鼓起來。他抽氣的頻率和他扛砂石料時一樣,快而短,每一口氣都壓到氣筒最底才拔上來。book18.org
食堂里小琴正在切干辣椒。辣椒籽從刀刃下蹦出來落在灶台上,啞巴蹲在旁邊剝蒜,手指上那些裂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蘇紅上次用藥酒給她塗過之後新皮長出來,淡粉色,和沈曼指腹上退繭之後的顏色一樣嫩。啞巴把剝好的蒜放在小琴手邊,用手勢比劃了一下:老鬼那份菜多放蒜,湖南人吃辣也吃蒜。小琴點了一下頭,把切好的干辣椒和蒜末一起掃進碗里,然後從灶台上方取下那半條老刁去年冬天用松枝熏的臘肉。臘肉已經切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用草紙包著放在鐵皮箱子裡,每次切之前她都要聞一下,松柏味還在,但比上周又淡了一點。book18.org
「臘肉只剩半條了。老鬼這份炒完,下次再想吃就得等老刁今年冬天熏新的。」她把臘肉放在砧板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三下,然後開始切片。每一片都切得很薄,薄到透光,和她第一天來砂石場給工人包餃子時切白菜絲的手法一樣穩,但她現在不數圈數了,刀起刀落的節奏和灶台上收音機里放的粵劇剛好合拍。book18.org
周斌靠在食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切完臘肉把菜刀放在砧板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辣椒籽,轉頭看到他,手裡還握著菜刀,刀刃上沾著一層臘肉的油光。book18.org
「老鬼那份菜中午炒。你那份面已經坨了,在鍋里扣著。剛才小周用對講機喊你,說沈曼打電話來,讓你下午去一趟建華建材,她在辦公室等你,說有事跟你談。」她把菜刀放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刀刃上的油被冷水沖成白色的油花順著下水道流走,「蘇紅也打了電話,說她姐中午不回來吃飯,在當鋪繼續清絕當品。她說她姐今天戴簪子了,簪頭上的珍珠在日光燈下一直亮,她隔著半條老街都能看見。她還說讓你別忘了膝蓋上那個白印,下次去按摩店她要檢查。」book18.org
周斌走進食堂,把鍋蓋掀開。陽春麵確實坨了,麵湯被麵條吸乾了,臘肉油凝在碗底成了一層淺褐色的凍。他把碗端起來,用筷子把坨了的麵條挑散,低頭吃了一口。坨了的面和剛出鍋的不一樣,更軟,更吸湯,嚼起來不需要用力,但他嚼得很慢,因為小琴在背後又開口了。book18.org
「你身上的倒計時。沈曼上次在辦公室幫你算過,說還有不到二十小時。現在應該只剩十幾個小時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和她往灶膛里添柴時一樣,一根一根往裡放,從不一次塞兩把,「我剛才切臘肉的時候在想,你幫老鬼剔了爛肉,老鬼把批文還給你,你爸的蚯蚓盒進了當鋪,蘇梅的簪子也戴上了。這些帳都軋平了。但你身體的帳還沒軋平。系統不是老鬼,不能用茯磚水塗新肉。系統是倒計時,時間一到就要發作。」book18.org
她把炒鍋放在灶頭上,倒油,油熱了之後把蒜末和干辣椒倒進去,刺啦一聲,一股辛辣的白煙騰起來,嗆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拿起鍋鏟翻了兩下,然後把臘肉片倒進去,臘肉碰到熱油立刻卷邊,松柏味的油煙混著辣椒的辛辣味在食堂里瀰漫開來。她炒菜的動作和她攪餡不一樣,攪餡是順時針,炒菜是翻鍋,手腕一抖,鍋里的菜在空中翻一個面又落回去,每一片臘肉都均勻地沾上了辣椒和蒜末。book18.org
「上次你從河邊把豁牙的頭按在碎石地上的時候,我在窗戶底下攥鞋帶。鞋帶攥斷了兩根,人沒跑。你說鞋帶斷了可以換新的,人跑了就回不來了。」她把炒好的臘肉盛進盤子裡,放在灶台上,用鍋鏟把鍋底最後一片臘肉刮出來蓋在頂上,「後來秦雨給我縫了新鞋帶,麻繩的,死結,我穿了這些天,鞋帶沒再斷過。今天早上我去河邊洗工裝,鞋帶沾了水,死結漲緊了,解不開了。秦雨說要幫我剪了重新系,我說不用。死結就死結。解不開的結不用解,穿著就行。」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上。走到食堂門口,把晾衣繩上那件已經曬乾的工裝外套摘下來,抖了抖上面沾的草籽,然後轉身塞進周斌手裡。book18.org
「你下午去建華之前,先把外套換了。你身上那件夾克被汗浸透了,曬了半天還是有味道,當鋪樟腦丸混著水泥廠的茯磚,再混下去蚯蚓盒都要被你熏入味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抿了一下嘴唇,下唇上那道裂口已經長好了,但新皮比周圍的皮膚淺一個色號,和沈曼指腹上那道被創可貼捂了三天的裂口一樣,新肉長出來之後總會比舊皮更嫩,更怕燙。她踮起腳,嘴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不是吻,只是貼著,和她第一次在麻將館後院把濕泥從指甲縫裡刷掉之後把手貼在他額角的傷口上時一樣輕。book18.org
「我知道你系統要找新女人。林婉姐跟我說過,七十二小時一個周期,下一個周期是新人是舊人你自己決定。我跟你說過我不是劉三刀的養女,也不是他的仇人。我只是砂石場做飯的,每天給十二個工人包餃子炒臘肉,你的那份面多放臘肉油,荷包蛋永遠是溏心的。」她把嘴唇從他嘴角移開,退後一步,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帆布拖鞋,麻繩鞋帶還是死結,被秦雨修剪過的繩尾翹在鞋面上,和她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 第六十三章 死結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食堂→米麵隔間】【時間:中午十二點】book18.org
老鬼那份臘肉炒辣椒出鍋之後,食堂里的辛辣味一直散不掉。蒜末和干辣椒在熱油里炸過的焦香裹著松柏煙燻的臘肉味,把啞巴剛蒸好的饅頭香都壓了下去。趙胖子端著碗蹲在食堂門口,夾了一筷子臘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就下來了,不是感動,是太辣了。他張著嘴哈氣,舌頭伸在外面,像夏天河灘上那條大黃狗,李虎在旁邊笑得差點把碗扣在地上。book18.org
小琴把趙胖子那碗過了涼水的陽春麵遞過去,他吸了兩口緩過來,用筷子指著盤子裡剩下的臘肉說:「這玩意兒老鬼一個人能吃一盤?湖南人嘴是鐵打的?」小琴沒回他,只是把炒好的臘肉撥了一半裝進鋁飯盒裡蓋緊,放在灶台邊上。這是給老鬼留的,等黑子下午去水泥廠送。book18.org
她把灶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砧板刷了,鐵鍋用絲瓜瓤擦了兩遍,灶膛里的柴火撥散了只留幾塊炭。然後解開圍裙疊好放在灶台角落,和啞巴比劃了一個手勢:我出去一下。啞巴正在揉晚上的饅頭面,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食堂門口站著的周斌,手上的麵粉沒停,但嘴角那個弧度往上翹了一下。她比劃了一個手勢:去吧。book18.org
米麵隔間在食堂後面,原來堆麵粉袋子和備用的蒸籠,小琴來了之後騰出來給她住。門是鐵皮的,和食堂的牆一樣薄,關不嚴,門縫裡塞著阿珍用碎布頭縫的擋風條。窗戶沒有帘子,啞巴給她掛了塊碎花布,是秦雨從自己屋裡勻過來的另一塊,和沈曼屋裡掛的那塊花色不同,但質地一樣,都是砂石場附近集市上論斤賣的棉布頭。book18.org
小琴推開門,周斌跟在她後面進來。隔間很小,靠牆一張行軍床,床頭放著一個木箱子當床頭櫃,上面擺著她的塑料髮夾和秦雨給她縫的新鞋帶,還有那個汽水瓶蓋子,蓋面上用原子筆刻的「琴」字已經快磨沒了,下面的「今」像個「木」字。床腳地上放著她從劉三刀那邊帶過來的蛇皮袋,印著「尿素」兩個字,裝著帳簿騰空後剩下的雜物,一件舊毛衣、一雙破了洞的襪子、一本翻爛了的菜譜。book18.org
行軍床上的床單是新換的,白棉布,啞巴前天幫她洗的,上面還留著皂角的淡苦味,和食堂蒸汽里的臘肉味不一樣,是一種更乾淨的苦。枕頭是麵粉袋子疊起來裹在舊工裝里湊合的,枕套上印著「建華建材」的字樣,和沈曼廠里的工裝是同一個顏色,洗了太多遍,字跡已經褪成了灰白。book18.org
小琴走到行軍床前轉過身。帆布拖鞋上的麻繩鞋帶被河水浸過又曬乾,死結漲得緊緊的,勒在鞋面上像兩個對稱的疤。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牛仔褲的扣子上,銅扣有點澀,她用力一按,扣子彈開了。牛仔褲從腰上褪下去落在腳踝上,和她在殯儀館走廊里把銅扣子放在周斌手心時一樣,動作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沒有猶豫。book18.org
她裡面穿的不是什麼性感內衣,是一條棉質內褲,洗得起了毛球,邊緣的鬆緊帶已經鬆了,用別針別著。別針是阿珍上次縫工裝時順手給她別上的,針頭已經生了一點銹。她把別針摘下來放在木箱子上,內褲從腰上滑下去,和牛仔褲一起堆在帆布拖鞋旁邊。book18.org
她赤裸著站在行軍床前,瘦得鎖骨和肋骨的輪廓清清楚楚。小腹上有一道很淡的白色舊疤,不是刀傷也不是妊娠紋,是她十一歲時在永樂橋底下被碎玻璃劃的,和周斌膝蓋上那塊白印一樣,都是小時候在河灘上留下的。她抬手把耳側那根阿珍送她的銀色髮夾摘下來,頭髮散開落在肩上,長度剛過下巴,發梢因為長期在灶台前被火烤而分了叉。她把髮夾放在汽水瓶蓋子旁邊,然後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我的鞋帶是死結。秦雨說要幫我剪了重新系,我說不用。死結就死結,解不開的結不用解,穿著就行。」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掌心貼著她攪了十二年肉餡、切了七年白菜、在殯儀館冷凍櫃前摸了劉三刀最後一次臉的那隻手,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透過肋骨傳到掌心上,「我剛才在食堂跟你說了,我不是劉三刀的養女,也不是他的仇人。我只是砂石場做飯的,每天給十二個工人包餃子炒臘肉,你的那份面多放臘肉油,荷包蛋永遠是溏心的。這句話我在心裡攪了三年,比肉餡攪十二圈更久。」book18.org
她往前跨了一步,跨過堆在地上的牛仔褲和內褲,手從自己胸口移到周斌胸口,按在他夾克內袋的位置,那裡鼓著一塊,是老鬼的協議副本、轉讓協議、白櫳的信疊在一起的厚度。她的手指隔著帆布按在那些紙上,力道很輕,和她第一次在麻將館後院把濕泥從指甲縫裡刷掉之後,把手貼在他額角的傷口上時一模一樣,不是止他的血,是沾一點他的溫度。然後踮起腳,嘴唇碰在周斌嘴角上。和剛才在食堂門口一樣,只是貼著,但她這次沒有退回去。book18.org
「你系統的倒計時還在跳。林婉姐說七十二小時一個周期,上次是蘇梅姐,在她之前是小周姐。我不知道你的進度條走到第幾個了,但我知道你身上所有被女人咬過的印子,秦雨姐咬的左肩,蘇梅姐咬的右肩。我不咬你。我沒有她們會算帳、會按摩、會調度、會管當鋪。我只會一件事,就是把面煮到你回來的時候剛好不坨。」她把手從他胸口移開,放在自己鎖骨上那道紙箱邊角劃的舊疤上。book18.org
然後把手從他腿上移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道白色舊疤上,指腹在疤痕上來回摩挲,和她用鋼絲刷刷指甲縫裡河泥時一樣用力。book18.org
「你說過,人跑了就回不來了。我爸跑了沒回來,劉三刀跑了也沒回來。我不跑。」她把手指從疤痕上抬起來,放到他後腰上,把他往行軍床上拉,「我今天要你,不是系統要你。系統要新女人,你要軋砂石場的帳,但我要給你煮一輩子的陽春麵。三樣不衝突。」book18.org
行軍床在兩個人倒下去時嘎吱了一聲,彈簧比沈曼屋裡那張更硬,但小琴的身體比沈曼更輕,壓上去只陷了一寸。周斌用手肘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覆在她胸口,掌心感覺到她肋骨的形狀和心跳的頻率,和小時候在河灘上按蟋蟀時一樣,先確認它還活著,再慢慢鬆開手指。小琴把腿分開時動作很慢,不是緊張,是她沒被人碰過,自己的大腿內側皮膚被自己碰和被別人碰是完全兩種溫度。她膝蓋彎曲時腳趾本能地蜷起來,帆布拖鞋上麻繩的死結勒緊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等一下。」她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翻了個身,變成她在上面。行軍床的彈簧抗議了一聲但接住了她的重量。她跨坐在他腰上,膝蓋夾住他胯骨兩側,這個姿勢和她在灶台前用大腿頂住米袋往上搬時一模一樣,核心收緊,重心下沉,腳掌抓地。她把手撐在他胸口上,手指張開,指腹上那些粗大的骨節硌在他胸肌上,力道比她攪餡時更輕,但她控制不住,因為她的核心肌群在緊張,大腿內側的肌肉隔著兩個人皮膚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我以前在灶台前面揉面,揉到第十二圈的時候手指最酸,但麵糰最有嚼勁。啞巴姐說揉面的力道要從腰上發,不是從手腕。我練了三年才會。」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腰側,讓他摸到她腰上那些從小在灶台前久站練出來的肌肉,不是沈曼那種搬磚的厚重,也不是小周那種坐調度椅的僵硬,是一種更年輕的、更韌的、在她蹲在橋底下抓螢火蟲時就埋進肌纖維里的耐力。然後她把手從他手上移開,放在他陰莖上,手指第一次碰到男人硬了的器官,停了一下。不是怕,是她在灶台上養成的習慣,碰任何沒摸過的食材之前都要先用手指確認溫度和質地。她握住的力道和她握菜刀的刀柄時一樣,不緊不松,虎口剛好卡在龜頭下面的冠狀溝,手指圈住莖身。book18.org
「你上次在灶台邊系我鞋帶,系的是死結。這次是我主動,死結算我打的。」她抬起胯,另一隻手扶正他的陰莖把龜頭抵在自己穴口。她已經濕了,不是很多,但足夠潤滑,陰唇內側是深粉色的,充血之後變成了接近她切開的鮮肉那種紅。她一截一截往下坐,不是怕疼,是在用身體記住他的形狀,和她在劉三刀那邊第一天學切菜時用手指記住菜刀的弧度一樣,先適應刀柄的粗細,再發力。龜頭撐開陰道口的瞬間她吸了一口氣,不只是因為被撐開的酸脹,是因為她終於把主動權握在了自己手裡,那種感覺比她第一次偷劉三刀的帳本更讓她心跳加速。她繼續往下坐,一整根全部沒入,他的龜頭緊緊頂著她宮頸口,她停在那裡不動。book18.org
「……嗯……太深了……」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在床上說話,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是從宮頸口的位置擠壓肺腔逼出來的,尾音往上飄,和她平時在食堂喊趙胖子吃飯時完全不同。她適應了幾秒之後開始動,不是上下起伏,是前後磨,她的骨盆在他小腹上畫小圈,讓他的龜頭在宮頸口上反覆蹭同一個點。這是她在灶台上炒菜翻鍋時無意中練出來的核心控制力,盆底肌的每一次收縮都和手腕翻鍋的力道同源,從腰上發力,不是從腿。book18.org
周斌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她屁股上,十指扣住她臀大肌,感覺到她骨盆在前後移動時臀部的肌肉在交替收緊。身下帆布鞋上的麻繩死結在她每次夾緊時跟著她的腳趾一起蜷起來,鞋面上被秦雨眼淚滴過的那塊鹽漬在碎花布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正午陽光下反著極淡的白光。book18.org
他挺腰往上頂了一下,配合她磨的角度,龜頭擠進宮頸口側面一個更深的位置。小琴的聲音終於碎了,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短的悶哼:「……啊……就是這裡……別停……嗯……」她把他的雙手從他臀部拉過來,十指交叉地按在枕頭兩側,自己重新調整了盆底肌的收縮角度,開始上下起伏。每次坐到底時她的宮頸口就往下壓一寸把他迎進一個更緊更熱的位置,每次抬起時陰道內壁就挽留地收縮一下,帶出一小股透明的潤滑液順著他的陰莖淌下來,洇在行軍床單上。床單上的皂角味和她的汗味混在一起,頭頂蒸籠縫隙里漏進來的饅頭面香透過鐵皮牆滲進來。book18.org
她低下頭,頭髮垂下來掃在他鎖骨上,蓋住了秦雨咬的左肩和蘇梅咬的右肩,她的嘴唇貼在他嘴角,沒有咬,只是含著他的下唇,舌頭碰在他嘴唇上,舔了一下。味道是臘肉油的煙燻咸和辣椒籽的微辛。book18.org
「……周斌……」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在高潮前最後的控制里發抖,但她把話咬得很清楚,「周斌。我爸死之後我沒叫過任何人的名字。」然後她把自己交了出去,陰道內壁在他最後一次深頂時全面失控,不是痙攣,是抽搐,盆底肌從宮頸口一路裹到陰道口,把每一寸黏膜都壓在他莖身上。高潮砸下來的瞬間她睜著眼睛,嘴張著但沒有聲音,和她在殯儀館走廊里接過銅扣子時一樣,把所有想說的話都攥在掌心裡攥成汗。熱液從宮頸口噴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燙得他腰眼一麻。book18.org
周斌在她抽搐還沒退的時候射了。精液灌進宮頸口,又濃又燙,每一股都精準無誤地撞在她還在痙攣的內壁上。小琴的身體彈了一下,悶出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吟,不是疼,是那種和自己年齡一樣古老的、七年前就該發出來卻壓到現在才碎的哭聲終於從喉嚨里掙脫。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攥成拳頭,指甲掐進他皮膚里留下七個月牙印,和她指甲縫裡那些洗不掉的河泥是同一種灰。book18.org
【系統提示】book18.org
【檢測到完整內射。判定有效。】book18.org
【本次評估,伴侶性高潮:1次。宿主射精控制力:高。伴侶主動配合度:極高。綜合評分:優良。】book18.org
【刀具使用熟練度+30。當前:熟練(158/200)。】book18.org
【首次攻略新伴侶:小琴。身體加成:耐力+2(因長期廚房體力勞動觸發額外加成)。】book18.org
【當前累計:7/10。距離下一等級還需:3人。下一次戒斷期重置為當前時間起七十二小時後。】book18.org
她趴在他胸口大口喘氣,腿還夾著他的腰,陰道內壁還在隔一陣抽一下。過了很久她才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眼角是濕的,鼻樑上沾了一小片從他嘴角蹭過來的臘肉油。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把油蹭掉了,然後把手放在他鎖骨上那兩排牙印中間,用手指撫過秦雨咬的左肩和蘇梅咬的右肩。book18.org
「我不咬你。我說過。但我剛才在你胸口掐了七個月牙印。」她把手指從他鎖骨上移開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道白色舊疤上,「你用鋼絲刷把我指甲縫裡的河泥刷掉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鞋帶斷了可以換新的,人跑了就回不來了。我蹲在窗戶底下攥鞋帶,鞋帶攥斷了兩根人沒動。現在你不用換鞋帶了,你的砂石場、當鋪、金碧輝煌,還有你膝蓋上那塊白印,都是有人守的。我不走。」她把被單拉上來裹住兩個人的身體,行軍床的彈簧終於安靜下來。窗外趙胖子的貨車發動了,柴油機突突突地響,和食堂里啞巴揉面的悶響疊在一起,傳進來時被碎花布窗簾濾了一層。book18.org
# 第六十四章 建材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建華建材廠·辦公室】【時間:下午兩點半】book18.org
三蹦子拐出砂石場大門的時候,趙胖子剛給後輪胎打完氣。他把氣筒往貨車斗里一扔,朝周斌喊了一聲「胎壓別打太足,天熱容易爆」,然後蹲下來用沾滿機油的手指在碎石地上畫了個輪胎紋路,開始給李虎講解為什麼上次那車石子灑了一路是因為胎紋磨平了。李虎蹲在旁邊認真聽,手裡還端著碗沒吃完的陽春麵,麵湯上漂著的蔥花隨著他點頭一顫一顫。book18.org
城東到建華建材不遠,沿著河堤公路往東開不到一刻鐘。河堤上的風比砂石場大,把路邊楊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幾片早黃的葉子掉在三蹦子車斗里,和豁牙上次跪車斗時蹭掉的香灰混在一起。建華建材的廠房是三層灰色水泥樓,門口立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廠牌,上面「建華建材」四個字是沈曼自己用油漆寫的,建字的偏旁有點歪,是她搬了三年磚之後手指還不利索時寫的,後來重刷了一次外牆也沒捨得改。book18.org
院子裡堆滿了預製水泥板,摞得比三蹦子還高。水泥板之間的縫隙里塞著防止碰撞的舊輪胎,輪胎上面印著的商標已經磨平了,只剩一個模糊的環形凹痕。兩個工人蹲在陰涼處吃冰棍,看到三蹦子進來,其中一個拿冰棍指了指三樓:「沈老闆在辦公室,中午吃完飯就沒出來,說是要等人。」book18.org
樓梯間的牆上貼著安全標語,是沈曼從砂石場偷師回去做的,紅紙黑字寫著「安全第一,帳目第二」。第一個「第」字寫錯了,塗掉重寫的,塗改液的白色在紅紙上像一塊補丁。三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開著半扇,門縫裡飄出來的不是茶味,是印表機墨粉的微苦味和計算器鍵盤的塑料味。book18.org
沈曼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台計算器,全部開著,螢幕上各自顯示不同的數字。一台是倒計時,距離下次戒斷反應還有約六十小時。一台是財務模型,系統代謝率和後宮擴充速度的等比數列。一台是砂石場本月成本收益分析,她早上剛從小周那裡拿到的出車單統計。三台計算器並排放在一塊,她左手按在成本收益那台上,右手在倒計時那台上敲了一個新的變量參數,嘴裡叼著一支原子筆,筆帽上印著建華建材的logo,已經被她咬出了三個牙印。book18.org
她今天沒穿工裝襯衫,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墨漬,是童童上次用她的鋼筆畫畫時蹭上去的。頭髮沒盤,散在肩上,發梢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干,分叉也更多,她用剪刀自己剪過發尾但沒剪齊。桌上除了三台計算器還摞著兩堆帳本,一本翻開在中間,上面是她用紅筆標出的砂石場供貨價和建華進貨價的對比表,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標註了一個小字:穩。book18.org
她聽到門口的腳步聲,把嘴裡叼的原子筆拿下來,抬頭。手指還在計算器上敲了兩個數字才停。book18.org
「小琴的事我知道了。中午小周打電話來說食堂中午炒了兩盤臘肉,一盤是給工人的,一盤多放辣椒是給老鬼的,小琴親自炒的。她還說小琴下午沒在食堂幫啞巴揉面,在自己屋裡待了一會兒。小周描述的時候停頓了兩次,這說明她在斟酌措辭,不想讓我問你。」她把計算器清零鍵按下去又鬆開,螢幕上的數字閃了一下全滅了,然後靠回椅背上看著他,「你的進度條又往前走了一格,對不對。」book18.org
「七。」周斌在她對面坐下來。椅子上摞著一沓待簽的送貨單,他把送貨單挪到旁邊,坐下去時椅面還殘留著沈曼剛才起身倒水時留下的體溫。book18.org
沈曼把三台計算器中最左邊那台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面是她剛更新的進度表。七個人的名字排成一行,底下是三個空位,旁邊用紅筆圈了一個數字:3。然後在「當前累計:7/10」這行字下面又加了兩行小字,「剩餘配額3人」和「預估Lv2觸發時間:按最短72小時×3=9天,若考慮間歇重複伴侶則延長至15至21天」。book18.org
「好消息是你只剩下三個新人了。壞消息是,」她手指移到第三台計算器上,點開上面一排密密麻麻的代謝參數,「上次你在當鋪和蘇梅過夜,第二天早上我給你測過握力。你的基礎力量值比三個月前提高了將近一倍,但靜態心率從七十二降到了五十八。不是好事。系統的體質加成本質上是在透支你的心肺儲備,把你的心臟從四缸逼成了六缸,油耗大了但沒給你換油箱。我跟你用財務模型推演過,這個系統在拿你的代謝儲備放高利貸,本金是你的命,利息是女人。」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血壓計放在桌上,是那種老式的水銀血壓計,袖帶上還貼著永樂街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資產標籤,是小周離職時順手帶給她的,「左手伸出來。」book18.org
周斌把手伸過去。她把袖帶纏在他上臂上,打氣球捏了三下,水銀柱跳上去又慢慢落下來,她盯著水銀柱的刻度,眉頭在讀到舒張壓時皺了一下。book18.org
「一百二十八的收縮壓偏高了。比上周在砂石場辦公室時高了十二個點。」她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戒斷反應之前會有預兆期,你的血壓會先升,心率會先降,瞳孔對光反射會變慢。這三個指標里任何一個到了臨界點,你就必須放下手裡所有事去找新女人。不是你管不管得住的問題,是你腦子裡的多巴胺受體會被系統綁架。我查過醫學院的資料,你發作時的症狀和帕金森患者停藥後的惡性撤藥反應幾乎一致,肌肉痙攣、心率失常、暴力衝動,嚴重的會意識模糊。唯一的區別是帕金森病人停藥後能用地西泮緩解,你的系統不用藥物控制,直接用女人的身體條件反射來反向調節你的神經遞質。」book18.org
她把血壓計收進抽屜里關上,手指還在抽屜把手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給你的系統建了三個模型。第一個是財務模型,把每次內射當成一筆交易,女人是本金,身體素質加成和技能熟練度是利息。第二個是代謝模型,把你的身體當成一台被篡改了出廠設置的發動機,系統在非法給你超頻。第三個模型我做了兩周,今天早上剛做完。是神經遞質模型,把每次和新女人做愛的過程當作一次人為操控的神經遞質置換,交配高潮時多巴胺大量分泌→暫時性中和戒斷反應→換取七十二小時的正常代謝窗口→窗口期一過必須重新給藥。你們道上管這叫戒斷,醫學上叫撤藥,用我的話說就是你的身體被系統抵押給了女人,只付得起利息。」book18.org
她把三台計算器疊在一起,螢幕全部關機放在桌角。然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和她第一次在砂石場簽合同時一樣。book18.org
「現在我要跟你說的是建華建材的事。和你系統的抵押品有關。」她從桌面上抽出那份紅筆標註的供貨價對比表放在他面前,「砂石場供應給建華建材的1-2碎石,你給我的價格是每噸低於市場價十塊。這三個月我每個月多賺了三千。我把這三千塊單獨存了,不是我的,是你的。加上當鋪的現金流水、金碧輝煌的客房收入、砂石場本身的利潤,你名下現在有三個產業在同時產生現金流。當鋪有蘇梅管帳,現金每月凈入五千保底。金碧輝煌的洗浴和按摩收入一年至少能帶來十二三萬流水,蘇紅把按摩間從二樓最角落搬到一樓大堂旁邊,預約量翻了倍。砂石場這邊,車隊正常運轉,調度優化之後送貨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我幫你算了一筆總帳,三家加起來,你每個月能動的錢大概在,」她沒說數字,只是把計算器上的一個數字給他看。book18.org
「但這些錢是散的。砂石場在河邊,當鋪在老街,金碧輝煌在城東大街,三個產業各自為政,現金流水分散在三本帳上,年終連張匯總表都軋不平。你需要一個總帳會計,不是林婉。林婉管砂石場和金碧輝煌的帳,蘇梅管當鋪的帳,但沒有人把當鋪的絕當品出貨和金碧輝煌的洗浴收入匯總到你自己的總帳本上。」book18.org
她把那張供貨價對比表翻過來,背面是她手畫的一張組織結構圖。砂石場(林婉)→原材料供應→建華建材。當鋪(蘇梅)→死當首飾→金碧輝煌按摩間(蘇紅)。金碧輝煌(林婉兼)→洗浴按摩收入→周斌。調度室(小周)→車隊調度→全產業物流。最上面空著一個方框,她用紅筆圈出來,旁邊寫著:總帳。然後抬頭看著他,手指輕輕按在那個空框上。book18.org
「這個空框我畫了快兩周,每次想往上寫名字就停住了。我畢竟建華建材的法人代表兼總經理,每年有幾十萬的流水要走,如果兼任周斌名下所有產業的總帳,就有個麻煩,以後建華建材向你砂石場進貨,我既是供貨商的財務主管又是採購方的總經理。自己跟自己人簽合同,價格容易被人說成關聯交易。你需要一個能軋平三家帳、又不跟你發生業務衝突的人,如果你的系統還有位置,最好是個新女人。進度條七缺三,新女人有三個來源,阿珍在你砂石場剪頭髮補衣服,上次看她拿針的手很穩,做帳也能穩;麻姑在麻將館泡鐵觀音二十幾年,明面上只管麻將桌,隨便翻一張牌都壓著永樂街一半商戶的暗帳;還有一個在城東菜市場每天凌晨四點賣豆腐,豆腐西施,她爸以前是馬六的司機,手裡記著馬六跑路之前最後幾天的行程。」book18.org
她把那張組織結構圖放在三台計算器旁邊,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面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仰頭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指上那道被創可貼捂了三天的裂口已經完全長好了,新肉是淡粉色的,比周圍皮膚更嫩。放下杯子時手指在飲水機按鈕上停了一下,背對著他開口。book18.org
「去年冬天我剛搬完最後一車磚,一個人在出租屋裡面對鏡子,手上全是裂,床上空著一半,童童在隔壁睡覺。那個時候我連爬起來倒杯熱水都覺得自己不配,因為我以為太硬的女人沒人要。」她放下杯子轉身看著他,「可現在你身邊這些女人,林婉管帳硬得能軋平黃麻子的爛帳,蘇紅按背硬得把趙胖子的斜方肌從鐵板按成棉花,小周做調度硬得把砂石場的送貨效率提高了兩成,蘇梅硬得替白櫳守了四年假帳臨到頭把發簪別在你當鋪里,小琴硬得在殯儀館簽字時眉頭都沒皺一下。你不是在收女人,你是在把整條城東老街最硬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裝在自己身上。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替你拆我自己的骨頭,綁在你身上當財務槓桿,然後讓你去撬更大的東西。所以你不用現在就決定誰做總帳,但你要在倒計時歸零之前從三個人里至少選一個,把她的骨頭也拆下來。」book18.org
# 第六十五章 舊人book18.org
【建華建材廠·三樓辦公室】【時間:下午三點】book18.org
沈曼說完那句話之後,辦公室里只剩下飲水機水桶咕咚咕咚冒泡的聲音。她把手指從飲水機按鈕上移開,轉身靠在飲水機旁邊的文件柜上。櫃門上貼著一張童童畫的畫,畫的是媽媽站在鏟車旁邊,鏟車是粉色的,鏟斗里裝的不是石子,是一堆金黃色的星星。她剛才站起來的動作碰到了文件櫃,櫃門晃了一下,童童的畫也晃了一下,星星在畫紙上抖了抖。book18.org
周斌把三台計算器中倒計時那台拿過來按下開機鍵,螢幕亮了,那個數字還在跳。還有六十小時左右。他把計算器放在組織結構圖旁邊,螢幕朝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沈曼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靠在文件柜上的姿勢和她當年搬完一車磚靠在工地圍牆上的姿勢一樣,腿站得很直,肩膀往後撐著,下巴微微抬起。這是她在工地上養成的習慣,任何時候都不讓自己看起來需要被扶。book18.org
「你剛才說三個新女人,阿珍、麻姑、豆腐西施。」他把手放在文件柜上,手指離她肩膀只隔著一層鐵皮,櫃門內側童童那張畫在輕微震動,「你忘了算一個人。」book18.org
「誰。」她把手裡那杯涼水放在文件櫃頂上,手指上那道裂口已經完全癒合了,新肉是淡粉色的,和他膝蓋上的白印一樣,比周圍皮膚更嫩。book18.org
「你自己。」他把她的手從桌上拿起來,按在自己鎖骨上,左肩是秦雨咬的,右肩是蘇梅咬的,中間是她自己上次在辦公室高潮時嘴唇蹭過的舊齒痕,現在這個齒痕被小琴中午的鼻息焐過,還殘留著極淡的臘肉油煙味,「你說系統需要新女人,重複伴侶不計入升級。但重複伴侶能緩解症狀。你上次在這裡加班算進度條的時候自己說過,如果能控制節奏,不是每次發作都找新歡,只在關鍵節點才攻略新目標,一年的數字可以從三十個壓縮到個位數。關鍵節點我已經過了四個,林婉、秦雨、你、蘇紅、小周、蘇梅、小琴。你是第三個。你說新女人有三個來源,但舊人你一個都沒算進去。」book18.org
沈曼把手從他鎖骨上抽回去,手指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不是抗拒,力道很輕,和她在計算器上敲小數點時一樣輕。然後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住了,掌心貼著他夾克內袋裡那沓協議和蚯蚓盒壓出的印子。book18.org
「我也不是舊人。我是建華建材的法人代表兼總經理,你砂石場最大的固定客戶。你每個月從我這裡賺走至少幾千塊供貨利潤,反過來你又要我免費給你暖床。這筆帳軋不平。上次我給你算的是系統利息,算錯了。你的系統不是高利貸,是複利。複利越滾越大,大到有一天你身體的本金全部變成了女人的利息,你人沒了,利息還在付。」book18.org
「那你把複利也軋平。」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胸口上拿起來,十指交叉握緊,和他在金碧輝煌暗房櫃門裡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時一樣緊,「以前你說搬了三年磚覺得自己太硬了沒人要。但現在你在我肩膀上咬的牙印還沒消,剛才測血壓的時候你手指在抖,不是怕我戒斷髮作,是怕我倒計時歸零的時候身邊沒有舊人。」book18.org
沈曼低下頭,頭頂抵在鎖骨的舊齒痕上,額頭觸到他的皮膚時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茶几底下有張摺疊床。童童上星期在辦公室寫作業,睏了就睡那張,上面還有她的腊筆。」book18.org
周斌彎下腰從茶几底下把那張摺疊床拉出來。床是鐵管的,帆布面上印著卡通小熊圖案,邊角被童童用腊筆畫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把床支在辦公桌和文件櫃之間的空地上,鐵管展開時有一根卡住了,彈簧扣彈不上去,他用拇指頂住彈簧扣往上推了一下,咔嗒一聲到位了。book18.org
沈曼站在文件櫃前面看著他把床支好,看著床上童童畫的星星。她把工作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血壓計旁邊,牌子上印著她的照片和名字:沈曼,建華建材總經理。然後把手放在自己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上。襯衫是淡藍色的,領口有一小塊墨漬,是童童早上寫作業時甩鋼筆甩上去的,她沒換。她解開第一顆扣子時手指沒有抖,和她翻開供貨價對比表時一樣穩。然後第二顆。第三顆。襯衫從肩上褪下來疊好放在辦公椅上。book18.org
她裡面穿的不是什麼性感內衣。是一件肉色的棉質背心,洗了很多次,邊緣起了毛球,下擺塞在西裝褲里。她把背心從褲腰裡抽出來,從頭頂脫掉,放在襯衫上面,然後是西裝褲的皮帶。皮帶的金屬扣彈開時發出一聲脆響,和她按計算器歸零鍵的聲音一模一樣。褲子疊好放在椅子上,接著是內褲。她彎腰把內褲從腳踝上褪下來時手指在自己小腿上停了一下。她小腿上有一道搬磚時被碎磚砸的舊疤,疤痕已經長平了,但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一個色號,和當鋪櫃檯玻璃上那些被煙頭燙出來的黑圈顏色相似。book18.org
然後她赤腳踩在辦公室冰涼的地磚上,往前跨了兩步,站在摺疊床前面。她的身體他已經看過不止一次,小腹上那道舊妊娠紋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午後陽光下泛著銀白色,和蚯蚓盒內側刻字的鐵鏽色不是同一種光,但都是被時間磨過的痕跡。book18.org
「童童上次畫鏟車的時候問我,媽媽你的鏟車為什麼是粉色的?我說因為開鏟車的人心裡有星星。這張床上的星星是她畫的,你躺在上面就是躺在星星上。」她把他推倒在摺疊床上,帆布面被兩個人重量壓得往下陷,童童畫的星星剛好印在他後背上。book18.org
她跨坐在他腰上,姿勢和她在辦公椅上審批採購單時一樣端正,但膝蓋夾住他胯骨的力道比握鋼筆時重得多。她把手撐在他胸口上,十指張開,按在他心臟正上方,掌心能感到他的心跳比剛才測血壓時快了一點。book18.org
「你上次在砂石場辦公室要我用財務模型分析什麼體位能觸發街頭格鬥加成。我當時說至少要三次數據。現在我的模型校準過了,新數據夠多了。」她抬起胯把龜頭抵在自己穴口,她已經濕了,不用手引導自己就能對準,然後一寸一寸往下坐。不是小琴那種一截一截試探性的下坐,是財務人員在核對數據,確認每一格都到位了再進入下一格,「高衝擊體位觸發抗擊打,女方主動體位觸發棍術,你在射精前心率超過一百六就加大觸發街頭格鬥的機率。這一條是我用你的歷史記錄一條一條統計出來的,八十三條內射記錄,剔除套子那次,光你就給了我快十個樣本。閉眼。別想你的倒計時。」book18.org
他閉眼。她的陰道內壁裹上來,和小琴那種核心肌群久站練出來的抽搐式夾緊不同,和蘇梅那種攢了四年一次性釋放的包裹也不同。沈曼的盆底肌是他在所有女人里最熟悉的,搬了三年磚練出來的耐力型肌群,不會太快痙攣,但力道持久到讓人發瘋。她開始上下起伏,每次坐到底時宮頸口精準地壓在他的龜頭上,每次抬起時陰道內壁就挽留式地收縮,帶出一小股潤滑液。她自己也在喘息,但她的喘息比她說話更克制,只在喉嚨深處發出極細微的悶響,和她審批採購單時偶爾自言自語說「這個數字不對」的音量差不多。book18.org
「別憋氣。心率。」她忽然停下來,把手從他胸口移到脖子上,拇指壓在他下頜角的頸動脈竇上測心率。指尖的觸感和她按計算器時一樣精準,按住三秒,鬆開,再按一次,「你心率還沒到一百六,太快夾會搞死你的。」她鬆開手撐在他小腹上重新開始上下起伏,但節奏換了,不再是每下都坐到底,而是用了更慢更深的九淺一深,她說是從童童數星星的四淺一深改版過來的。每四次淺磨只插入一半深度繞著圈蹭宮頸口,第五次才整根沒入。她的盆底肌在她自創的節奏里發揮了驚人的控制力,淺的時候幾乎完全放鬆,深的時候瞬間收緊,把龜頭整顆吸住,宮頸口把精液的前兆從尿道口往回壓。book18.org
周斌在第四次深頂時感到自己腰眼開始發麻。他睜開眼看著她,她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散在肩上黏在鎖骨上,但眼睛一直睜著盯著他的臉,不像在做愛,像在進行財務審計。她在確認每一下抽送的觸覺反饋,確定他沒有因為戒斷反應的預報期而出現瞳孔擴散。他挺腰往上迎了一次,配合她深頂的時機,龜頭撞進宮頸口側面的凹陷處,她的呼吸終於被撞碎了一次,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但馬上又咬回來。book18.org
「……別……別動你……躺著。」book18.org
但她自己也不行。他在她下一次深頂時又往上迎了一下,這次撞得更深,宮頸口被頂得往後退了半寸。沈曼的手指從他小腹上滑下來掐進帆布床邊緣的帆布里,指甲透過帆布掐進鐵管上童童的腊筆痕跡。她的陰道內壁在最後一次深頂時全面失控,不是抽搐,是一種更持久的、從宮頸口一路裹到陰道口的全面痙攣。她的盆底肌在那一瞬間把所有力氣集中在龜頭最敏感的位置,和他上次在砂石場辦公室時她主動夾他的那次一樣,但力道更狠,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用這個招數了,練了三次之後達到了精通級的核心控制。book18.org
她低頭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咬的位置是右肩鎖骨正上方靠近脖子的那塊軟肉,和蘇梅的牙印並排,但又和秦雨咬的左肩完全對稱。咬完之後她把額頭抵在自己咬出的牙印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book18.org
「……上次你說套子是在騙自己,今天直接來。」book18.org
他射了。精液灌進宮頸口,比上次在她辦公室里更濃,因為她在深頂之前用九淺一深控制了龜頭的興奮閾值,積蓄到第五次深頂才釋放,精液量翻了一倍。滾燙的精液澆在宮頸口,她身體彈了一下,同時高潮,東西從陰道深處噴出來和他的精液混在一起順著會陰淌到帆布床上。童童畫的星星被洇濕了一塊,黃色的腊筆痕跡沾了水之後化成一團模糊的金色圓圈。book18.org
【系統提示】book18.org
【檢測到重複伴侶內射。不計入升級進度。】book18.org
【街頭格鬥熟練度+25。當前:熟練(175/200)。距精通僅差25點。】book18.org
【註:本次無新伴侶加成。當前累計7/10,距離升級還需3人。下次戒斷期約六十小時後。】book18.org
過了很久,沈曼才把臉從他肩膀上抬起來。她嘴角上沾著他肩膀上剛咬出來的血絲,很淡,混在嘴唇上乾裂的細紋里。然後伸手從辦公桌上拿起血壓計的袖帶,熟練地纏在自己手臂上,用牙齒咬住袖帶尾端拉緊,另一隻手打了三下氣球,水銀柱跳上去又慢慢落下來。她自己聽自己的血壓,眉頭在水銀柱刻度上停了一下,然後摘掉聽診器。book18.org
「一百一。比剛才低。所以你下次開董事會前先做一次,血壓能降。你現在去選你的總帳。把衣服穿上,沙發還是亂的,別把童童的床搞得太不像話。阿珍現在在砂石場補工裝,麻姑下午開門打麻將了,豆腐西施凌晨四點才出攤。三個人,你只有六十個小時。夠你用。」她把計算器塞進他手裡,螢幕上那個倒計時數字還在跳。book18.org
# 第六十六章 豆腐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城東菜市場】【時間:次日凌晨三點半】book18.org
從建華建材回來之後,周斌在砂石場睡了幾個小時。行軍床上的帆布還殘留著沈曼上次加班算帳時留下的體溫,但枕頭上那根長頭髮是小琴的,今天中午她在他肩膀上趴著喘氣時掉的。他把頭髮撿起來放在蚯蚓盒曾經壓過的那塊桌面上,然後拉開抽屜,把五四手槍的彈夾退出來檢查。七發,滿的。推進去,上膛。然後把蝴蝶刀從兜里掏出來,刀刃彈開,在月光下翻了一道白光。刀刃上那些磨痕在夜裡看不清,但他用拇指摸了一遍,和摸小琴指甲縫裡那些洗了七年沒洗乾淨的河泥時一樣,每一道劃痕的位置都記得。book18.org
小周昨晚在調度日誌上給他留了一張紙條,紙條壓在計算器下面,上面是她用鉛筆寫的三行字,字跡和她報出車單時一樣利索:菜市場凌晨四點開市。豆腐攤在東南角,靠水產區。老闆娘姓白,天天一個人支攤,豆腐自己磨,三輪車自己蹬。她爸以前給馬六開車,出過車禍瘸了一條腿,現在在家躺著。紙條最下面還有一行被橡皮擦掉的字,擦得不夠乾淨,湊近了還能看出是:凌晨騎車冷,穿那件厚夾克,別穿當鋪那件薄的。book18.org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兜里,把厚夾克從門後面的掛鉤上摘下來。這件夾克是啞巴去年冬天給他縫的,領口內側加了一層薄棉,袖口上磨破的地方被阿珍用灰線補好了,針腳細密。他把夾克穿上,領口蹭過後頸時聞到一股極淡的樟腦丸味,是蘇梅從當鋪帶過來的,混著食堂灶台上的臘肉油煙,和他自己身上那層河邊的鐵鏽味攪在一起。book18.org
三蹦子發動時排氣管的破洞沒響,黑子下午用鐵皮補過了,從水泥廠老鬼那裡拿了一塊廢車皮,用老虎鉗折了兩折卡在破洞上。鐵皮在排氣管上還沒吃緊,發動機一抖它就嗡嗡響,和老刁那把射釘槍啞火前的最後一口氣一樣。食堂的燈全滅了,啞巴和老刁的小屋窗簾透著一線極暗的暖光,灶台上扣著給老鬼留的那盒臘肉,鋁飯盒蓋上凝了一層蒸汽凝成的水珠。秦雨房間的窗戶開了半扇,晾在窗台上的一雙布鞋被夜露打濕了一小片。二樓調度室的窗戶黑著,小周大概剛睡下,對講機螢幕上的綠燈還在閃。book18.org
繞過料堆時鏟車鏟斗里的雨水被夜風一吹滴在履帶上,濺起一小片水花落在三蹦子後輪胎上,輪胎上趙胖子用粉筆畫的胎紋檢查標記被水洇糊了。他掛上三檔往城東菜市場方向開。book18.org
城東菜市場在永樂街東頭,和麻將館隔了三條巷子。這個點永樂街上只有麻將館還亮著燈,麻姑那扇鐵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洗牌的聲音和幾句壓低了嗓門的爭吵,大概是哪個牌友又欠了帳。麻將館隔壁的壽衣店紙人全收進去了,鐵架子空著,但架子上掛著一盞防霧燈,燈泡上積的灰被燈光烤熱之後發出極細微的焦味。book18.org
菜市場的鐵皮大棚在凌晨三點半已經亮了燈。市場門口卸貨的三輪車排成一排,車上堆著帶泥的蘿蔔、捆成扎的芹菜、用濕布蓋著的豆腐板。空氣里瀰漫著殺魚攤上漂白粉混著魚腥的味道,和蔬菜區爛菜葉被踩爛之後發酵的微酸。賣豬肉的霍屠戶以前就在這個市場,他的攤位現在空著,鐵鉤子上只掛著一盞沒開的防霧燈。豁牙他爸死了三年,攤位沒人接,市場上的熟客路過時還會習慣性地往那裡看一眼,然後低頭繼續走。book18.org
豆腐攤在東南角,靠水產區。水產區的增氧泵整夜開著,嗡嗡聲和當鋪日光燈管的電流聲頻率差不多。增氧管在水箱裡冒泡,偶爾冒出一個大的,噗一聲炸開,把水箱邊緣濺濕一片。空氣里飄著的豆腥味被水產區的魚腥和增氧泵打出來的水霧裹著,反而比干聞更顯清甜。book18.org
白小娥正在支攤。book18.org
她把三輪車停在攤位後面,車廂里的豆腐板一塊一塊搬到攤位上。豆腐板是木頭的,邊角被水泡得發黑,上面蓋著濕紗布。掀開紗布時熱氣冒出來,在防霧燈下白蒙蒙一團。她穿著白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城南豆坊」四個紅字,紅字已經洗褪成淡粉,圍裙系帶在腰上繞一圈再繫到前面,打的是活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很白,白到在菜市場的防霧燈下幾乎反光,不是蘇紅那種精油養出來的滑膩,是天天在豆漿蒸汽里泡出來的白,白得透亮。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手套也是白的,但指腹位置已經被熱豆腐燙出了好幾個焦黃色的硬斑。book18.org
她把豆腐板碼好之後,從三輪車底下拎出一個鐵皮水桶,桶里是泡著水的嫩豆腐。用手撈豆腐時動作又快又輕,豆腐從桶里出水時顫了一下但沒碎,被她托在掌心裡放在案板上。然後拿起一把銅片刀,刀刃很薄,薄到能透光。她切豆腐的方式和小琴切白菜不一樣,小琴是刀起刀落節奏密集,她是先把刀尖對準位置,然後一刀到底不帶猶豫,刀鋒壓下去時豆腐不碎不裂,每一塊的邊長都差不多。book18.org
周斌把三蹦子停在菜市場門口,走到豆腐攤前面。她沒有抬頭,手裡還在切豆腐,銅片刀在案板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和砂石場料堆上鏟車鏟斗刮過碎石地面的聲音完全相反,鏟斗是粗糲的,銅片刀是細膩的。book18.org
「豆花還沒好。要等十分鐘。」她的聲音很清,不像沈曼那種報表念多了磨出來的沙啞,也不像小琴那種在灶膛前被煙燻了七年之後的低沉。她的聲音像她從三輪車上搬下來那桶豆漿,清得透底,尾音往上飄一點就落回來。book18.org
「不等豆花。等別的。」book18.org
她把銅片刀放下,抬頭。她的臉和她切出來的豆腐一樣乾淨,沒有化妝,眉毛很淡,睫毛也不長,但眼睛很亮,是那種每天凌晨兩點起來磨豆子,豆漿蒸汽把臉蒸了三年之後養出來的亮。鼻子旁邊有一顆很小的黑痣,和她切豆腐時不小心濺在圍裙上的豆渣一樣,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粒芝麻。她大概二十七八歲,但看人的眼神比實際年齡更老練,是在菜市場賣了七年豆腐,每天面對形形色色顧客挑挑揀揀練出來的從容。book18.org
「你姓周。砂石場的。我認識你的三蹦子。上次停在永樂街麻將館門口,把麻姑門口那條野狗嚇得鑽進了壽衣店紙人底下。」她把手套上沾的豆腐渣在水桶里涮了一下,然後摘下一隻手套,把手伸出來,「我叫白小娥。豆腐攤的。」book18.org
周斌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剛從泡豆腐的水桶里抽出來,指腹上有一層被豆漿泡久之後的薄皺,和蘇梅常年握鋼筆磨出的繭不一樣,和沈曼搬磚留下的裂口也不一樣。她的繭在掌心正中間,是推石磨磨出來的,圓形的,位置剛好和蚯蚓盒蓋內側那個刻字的圓圈差不多大。掌心那道繭和他爸在農資站櫃檯上刻壞三個盒子才刻好的斌字,都是圓圈。book18.org
「城南豆坊是你自己開的。」他把手鬆開靠在豆腐攤的鐵架子上,旁邊是一筐剛出鍋的油豆腐,油豆腐表面還冒著細密的小泡,豆腥味混著菜籽油的焦香直往鼻孔里鑽。攤位上那把銅片刀壓在嫩豆腐旁邊,刃口在防霧燈下反著銀白色的光。book18.org
「我爸開的。他瘸了之後我接手。以前他給馬六開車,那輛黑色桑塔納的座椅套是我媽縫的。後來車被馬六賣了,座椅套拆下來洗乾淨,改成了豆腐攤的蓋布。」她指了指攤位上蓋著的那塊深藍色棉布,布角上還殘留著一小塊縫上去的皮標,上面印著桑塔納的車標,已經褪色了,「我爸出車禍瘸了右腿。馬六給了三萬安家費,說以後不用來上班了,好好養傷。我爸前腳收錢後腳去找白櫳,讓白櫳把這三萬記在馬六的私吞帳上。白櫳當時沒理,我爸就記在自己本子上了。那個本子現在還鎖在家裡床頭櫃里,裡面記著馬六跑路之前最後幾天的行程。馬六最後一天沒讓任何人跟著,但他晚上回了一趟金碧輝煌暗房,又去永樂河邊待了半小時,然後去城西農機站。他當時已經把轉讓協議補簽的人選從劉麻子換成了別人,因為他怕劉麻子太軟扛不住白櫳。」她把油豆腐翻了個面,讓另一面也均勻地沾上油,「那個人是你爸。你爸已經死了,他怎麼換?所以他跑路了。走之前跟我爸說,如果有一天砂石場的新老闆來找你,你就問他一件事,上次在工棚里用襯衫袖子給人包紮的事記住沒有。記住就代表他真是周建國的兒子。」book18.org
她拿起銅片刀,刀尖精準地壓進豆腐邊角,一刀到底,豆腐在刀鋒下顫了一下便分開,端端正正地落在案板上,斷口平整不帶碎渣。她把刀放下,用手指把切好的那塊豆腐輕輕推到案板邊緣,抬頭看著他。「你記住沒有?」book18.org
「記住了。我爸包紮的是一個小姑娘的手腕。那個小姑娘後來成了白櫳的會計,前些天把發簪押在我當鋪里。」他把夾克拉鏈拉開,從內袋裡掏出那份老鬼簽了名的協議副本,攤在豆腐攤旁邊,手指點在老鬼簽名下面那行小字上,「這個就是批文。你爸本子裡記的行程,最後一個是城西農機站。老鬼在那裡等了十來年。現在批文回來了,行程不差最後一站,我要你爸那個本子。」book18.org
白小娥把銅片刀放在案板上。然後把手套全部摘下來放在桶沿上,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轉身走到三輪車旁邊,從車座底下的工具箱裡翻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筆記本。塑料袋子扎得緊緊的,防潮,裡面的筆記本封皮是人造革,邊角已經磨破了,上面的燙金字體已經全部脫落,只留下幾個凹痕。她把筆記本放在豆腐攤上,用剛切過豆腐的手指翻了幾頁。紙張泛黃,字跡是原子筆寫的,很潦草,每一行都標註了日期、時間和地點。book18.org
「馬六跑路前一天晚上。晚上八點進金碧輝煌暗房,待了半小時,出來時手裡拿了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裡裝的不是錢,是當鋪里所有活當的當票存根,怕留在當鋪被你抄了。九點在永樂河邊下車,在蘆葦盪前面站了十分鐘,不是等人,是把那把沾了權哥血的匕首從車後備箱拿出來扔進河裡。後來那把匕首被他自己撈回來了,鎖在城南老房子的鐵皮櫃里,你覺得他為什麼要撈回來?因為那把刀上的血不全是權哥的,還有他自己的。他在同一天晚上在同一個位置被豁牙捅了一刀,血和權哥的血在永樂河裡稀釋了,分不清是誰的。後來半夜一點,他在城西農機站找老鬼,給老鬼塞了兩萬塊錢,說砂石場暫時轉到你名下。然後凌晨三點,騎車往城南方向走了,臨走前最後一次加油是在永樂橋口那個加油站,加油站老闆是麻姑的鄰居。也就是說,馬六跑路之前最後見的人不是劉麻子,不是白櫳,是老鬼。他把砂石場轉給老鬼,是為了不讓白櫳拿砂石場威脅劉麻子。他知道劉麻子一旦被威脅就會和盤托出,而劉麻子知道的秘密不光是轉讓協議簽字的事,他和你爸去農資站買蚯蚓的路上說了什麼,他也知道。馬六怕這段對話被你挖出來。」book18.org
她說完合上筆記本,把本子推到周斌面前。塑料袋上沾的豆腐水在封面淌成一道細細的濕痕。「這個本子給你。你不用還。我爸記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有一天馬六死了,有人能知道他是怎麼跑的、為什麼跑。你是第一個來問這些的人,也是最後一個。拿走吧。」她把圍裙上沾的豆渣拍掉,從三輪車上搬下一桶新磨的豆漿,豆漿還很燙,桶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蒸汽水珠。她用鐵勺攪了兩下,豆漿表面凝的那層豆皮被她舀起來放在旁邊的碗里,「要不要喝一碗豆漿?剛磨的,比你那杯麻姑的普洱濃,她泡茶不洗第一道,我磨豆漿不濾豆渣。」book18.org
# 第六十七章 豆腥book18.org
【城東菜市場·豆腐攤→磨坊】【時間:凌晨四點二十分】book18.org
豆漿舀進碗里的時候,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豆皮。白小娥把豆皮挑起來放在旁邊的空碗里,動作和她在攤位上挑豆腐邊角一樣利索,手腕一翻,筷子尖壓住豆皮邊緣,整張揭起來不破不斷。她把豆漿碗放在攤位上,碗底在鐵架上磕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趁熱喝。涼了有豆腥味。」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白砂糖,用小勺舀了半勺灑在豆漿表面,糖粒沉下去之前在豆漿上砸出幾個極細小的凹坑,和河面上下小雨時濺起的漣漪一樣。book18.org
周斌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漿很濃,濃到能掛在碗壁上,和麻姑泡的鐵觀音完全相反。鐵觀音是清的,澀在舌根;豆漿是渾的,甜在喉嚨。那股豆腥味沒有因為加了糖就消失,而是藏在甜味底下,像是被糖裹住的一顆生豆子,咬開之後才有青澀的植物腥氣從鼻腔里往外涌。book18.org
「好喝。」他把碗放在攤位上,碗底殘留的豆漿沿著碗壁慢慢往下淌,在碗底畫了一個不規則的白色圓圈。book18.org
「當然好喝。城南豆坊開了七年,我磨了七年豆子。」白小娥把銅片刀拿起來繼續切豆腐,刀刃壓在嫩豆腐上,一刀到底,豆腐在刀鋒下顫一下便分開,斷口平整不帶碎渣,「我爸瘸了之後,石磨推不動了。我每天早上兩點起來泡豆子,三點磨漿,四點出攤。石磨是青石的,兩扇磨盤加起來一百多斤,推了七年,推得我掌心這塊繭比當鋪掌柜的算盤珠子還圓。」book18.org
她把橡膠手套摘下一隻,把手掌攤開給他看。掌心正中間那個圓形繭子在防霧燈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和她切出來的豆腐皮顏色一樣。繭子的位置剛好和蚯蚓盒蓋內側那個刻字的圓圈重疊。book18.org
「你爸在農資站櫃檯上刻壞三個盒子才刻好你名字。我推了七年石磨才磨出這塊繭。都是圓圈,你爸刻的是字,我磨的是豆。」她把手套重新戴上,繼續切豆腐。book18.org
周斌把豆漿碗放在攤位上。菜市場裡的攤販漸漸多起來,賣菜的大嬸推著三輪車從豆腐攤前面經過,車輪碾過水泥地上的積水,濺起一小片水花落在白小娥的圍裙下擺上,她沒低頭看,只是把圍裙上的水花拍掉,動作自然而然,和她在攤位上每天要拍掉幾十次豆渣一樣。book18.org
「你剛才說馬六跑路之前最後一次加油是在永樂橋口那個加油站,加油站老闆是麻姑的鄰居。你爸的筆記本上寫了加油的升數嗎。」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book18.org
「寫了。加了二十升,他騎的是摩托車。城南老房子離加油站大概十五公里,加滿一箱油夠他騎到外省。」她頓了頓,低頭把切好的豆腐一塊一塊碼進塑料盒裡,豆腐在盒子裡輕輕晃了一下,碰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啪嗒聲,「但他在城南老房子只待了一晚,油箱裡的油只少了三格。剩下的油夠他騎更遠。他沒騎。他把摩托車賣了,換了長途汽車票。我猜他是去了湖南。」book18.org
「湖南。老鬼的老家。」book18.org
「對。老鬼在城西廢水泥廠住了十來年,跟誰都說湖南話。馬六跑路前去農機站找老鬼,不是為了把砂石場轉給他,讓老鬼扛轉讓的事。但他跑路之後去的方向是老鬼的老家。也就是說,他在湖南可能還有別的人。」她把最後一盒豆腐碼好,把銅片刀放在水桶里涮了一下,刀刃上的豆渣被水衝掉,露出底下被豆漿泡久之後泛著淡藍色的刀身。然後把圍裙解開,露出裡面一件白色短袖T恤。T恤很舊,領口洗出了毛邊,胸口印著「城南豆坊」四個字,和圍裙上的字體一樣,但顏色更淺,淺到幾乎和布料融為一體。book18.org
「我爸說馬六這輩子只信兩個人。一個是白櫳,但他信白櫳是因為白櫳手裡有他的把柄,不是真心信。另一個是老鬼。老鬼跟馬六是同一年從湖南老家出來的,一個在城東開水泥廠,一個在城南開車。後來水泥廠倒閉了,老鬼改行收廢鐵,馬六把砂石場的批文轉給他保管,因為知道老鬼不會跑。老鬼那條腿不是打架傷的,是馬六跑路之後,白櫳的人去廢水泥廠搜批文,老鬼把批文壓在藤椅墊子底下坐了一整天,腿壓麻了,站起來時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牆角那堆廢鋼管上。」她把圍裙疊好放在三輪車座位上,轉身往攤位後面走。攤位後面用帆布隔出了一個小隔間,裡面堆著裝黃豆的麻袋和一張摺疊行軍床,行軍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被面上印著褪了色的牡丹花,是她媽當年縫的。隔間角落裡放著一台小石磨,石磨不大,青石磨盤直徑不到兩尺,但磨盤邊緣被推了七年之後磨出了一道極光滑的弧線,在防霧燈下泛著油潤的暗光。book18.org
周斌跟在她後面走進隔間。帆布帘子落下來擋住了菜市場的燈光,隔間裡只有一盞小檯燈,燈泡上的灰被豆漿蒸汽潤濕之後凝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濾出來的光是暖黃色的。石磨旁邊放著一個塑料盆,盆里泡著明天早上要磨的黃豆,豆子在水裡已經泡漲了,表皮裂開了一道細縫,白色的豆瓣從裂縫裡擠出來。book18.org
「這台石磨是我爸從湖南老家運過來的。青石的,磨盤上刻了磨齒,磨了七年,磨齒磨平了三次,每次都要請老石匠重新鑿。老石匠前年死了,磨齒還沒鑿完,所以我現在磨豆漿比以前慢。以前磨一桶豆漿要半小時,現在要四十分鐘。」她把石磨上的木質搖柄往下壓了一下,磨盤轉了小半圈,發出極細微的石磨聲,和她切豆腐時銅片刀壓在案板上的聲音很像。book18.org
「老石匠死了,磨齒誰幫你鑿。」book18.org
「沒人了。所以這台石磨磨出來的豆漿越來越粗,老顧客說我最近的豆漿比以前有顆粒感。我跟他們說不是顆粒感,是磨齒鈍了。他們不在乎,還是天天來喝。」她把搖柄鬆開,磨盤往回彈了半圈停下,然後把手套摘下來放在石磨上,轉過身面對周斌,「馬六跑了,老鬼把批文還你了,老石匠死了,磨齒鈍了沒人鑿。但豆漿還是有人喝,豆腐還是有人買。你說的那件事,我爸在本子上寫的最後一段話,不是馬六的行程。」book18.org
她從行軍床枕頭底下抽出一個更舊的小本子。本子是人造革封皮,和剛才那個筆記本一樣,但更小,只有巴掌大。她翻開最後一頁,上面的字跡很潦草,原子筆用了好幾種顏色,藍的黑的紅的全混在一起,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上劃出了凹痕。她把本子舉到周斌面前,手指在最後兩行字上點了一下:馬六跑路之後,砂石場的批文在廢水泥廠三樓靠河那面牆的藤椅墊子底下。砂石場的錢在你掌心那塊繭底下。白小娥磨了七年的豆,不是在等馬六回來,是在等有人來把繭底下的錢取走。book18.org
「我爸把錢藏在我的石磨繭里?」周斌低頭看著她掌心那塊圓繭。book18.org
「不是你的,是我爸的。」她把手套摘下一隻,把手掌攤開,另一隻手指點在掌心的繭上,「石磨搖柄上有個螺帽,裡面是中空的。我爸把那三萬安家費取出來放在搖柄螺帽里,然後把錢用塑料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塞進去。馬六以為我爸把錢存銀行了,白櫳以為我爸把錢花了。我爸沒存也沒花,他把錢放在搖柄里天天被我推磨時掌心壓著,壓了七年。我今天早上才把螺帽擰開,錢還在,三萬,一張沒少。你收不收。」book18.org
「不收。這是你爸的安家費,是你推磨壓了七年的三萬塊,不是我的。」book18.org
「那我換個說法。這三萬塊我用城南豆坊的法人身份入股砂石場或者當鋪,占多少隨便你定,不算總帳會計的費用,算股本。你剛才在攤前說拿到筆記本就欠我一個人情,現在不用欠了,我還你。」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石磨旁邊,「但是有個條件。以後砂石場食堂用的豆腐由城南豆坊獨家供應,每天凌晨五點準時送到,管夠不要錢。小琴上次在菜市場跟啞巴姐買豆腐,說你們食堂做麻婆豆腐老是出水,不是豆腐不好,是沒買到老豆腐。我家老豆腐不泡水,石膏點得恰到好處,炒麻婆豆腐不出水。」book18.org
周斌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那塊圓繭在檯燈下反著淡黃色的光。book18.org
「你爸在記錄最後寫的那個湖南人,是不是你在湖南的親戚?」他把她掌心那塊繭上的黃豆粉用拇指蹭掉。book18.org
「不是親戚。是我媽。我媽是湖南人,嫁給我爸之後就沒回去過。馬六跑路前跟老鬼說過一句話,說他在湖南老家還有個靠得住的人,但不是老鬼。我爸懷疑他說的是我媽的弟弟,也就是我舅,以前在城東跟老鬼一起收廢鐵,後來回了湖南。但我舅早就不聯繫了,而且馬六現在到底是死是活沒人知道。劉麻子說他可能死了,老鬼也說不確定。」白小娥把手從他手裡抽回去,把手套重新戴上,然後把石磨旁邊的黃豆盆端起來放在磨盤上,開始往磨眼裡舀豆子,動作不快,每勺的量都一樣,「等會兒天就亮了,第一批來買菜的都是老太太,我得趁天沒全亮把這桶豆漿磨完。」book18.org
她把搖柄握在手裡,開始推磨。青石磨盤轉起來時發出極低沉的轟隆聲,和砂石場鏟車啟動時的聲音一樣悶,但更綿長。她推磨的姿勢很省力,膝蓋微彎,重心下沉,手臂發力從肩胛骨傳遞到搖柄,每一次往前推都用了核心的力量,和她切豆腐時一刀到底的力道同源但更持久,是七年枯燥重複養出來的。book18.org
周斌站在她身後,手從她肩膀上滑到手臂上,按在她手腕上方那塊正在發力的肌肉上。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她前臂伸肌群的每一次收縮和放鬆。book18.org
「你推磨的節奏和三蹦子發動機的轉速差不多,每分鐘十二圈。」book18.org
「不是十二圈,是十圈。上次有個混混來收保護費,說豆坊不交錢就砸磨,我那天推了八十圈,把一桶豆子磨完了。他走了。我沒多推一圈。保護費只值十圈。」她沒有停,磨盤繼續轉,檯燈照在她手臂上。她的手臂皮膚很薄,薄到能看到肌肉的紋理。book18.org
「那個混混是黃麻子的人?」周斌的手還按在她手腕上。book18.org
「不是,是馬六的人。去年的事了。後來聽說黃麻子被一個姓周的混混殺了,我跟我爸說,那個姓周的混混以前來菜市場買過豆腐嗎?我爸說不記得了。」book18.org
周斌把她搖柄上的手握住,讓她停下。磨盤慢慢停下來,石磨的轟隆聲消失之後,隔間裡只剩下檯燈電流的嗡嗡聲和水產區增氧泵透過帆布帘子傳進來的咕嚕聲。他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手從她手腕上滑到掌心,隔著橡膠手套壓在她那塊石磨繭上。book18.org
「不是我殺的人多,是黃麻子該死。你爸記的馬六行程里,最後一個是農機站老鬼。老鬼今天坐在水泥廠三樓喝茯磚,腿上爛了一塊肉。他讓我替他剔爛肉,把新肉露出來。現在你也一樣,這塊繭壓了七年的錢,今天被取走了,繭還在。以後你推磨的時候掌心裡沒有鈔票的塑料布硌著了,只硌青石。」book18.org
白小娥低頭看著他按在自己掌心的手指。把手套摘了,又把另一隻也摘了,赤手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看他的掌心。他的掌心和她的相反,沒有繭,但有疤,虎口上被蝴蝶刀刃硌出的老繭,和她推磨磨出的繭位置不同,硬度一樣。她把他的掌心貼在自己掌心上,兩塊繭隔著一層薄薄的汗碰在一起。book18.org
「我爸說馬六這輩子摸過的錢比我磨過的豆子還多,但他的手很軟,沒有繭。你有繭。你手上有刀疤,背上有槍傷,額角被豁牙撞的印子還沒消。我爸說馬六跑路之前最後摸過的東西不是錢,是方向盤,手上什麼痕跡都沒留。你給我看的掌心和磨盤,我摸了七年磨盤,繭皮底下全是豆渣。」她把他的手從自己掌心上移到自己臉頰上,貼著她鼻樑旁邊那顆極小的黑痣和剛才磨豆漿時額頭上滲出的細汗,讓他的指尖從她顴骨滑到耳根,「你說新肉長出來要剔爛肉,我手上這塊繭不是爛肉,是磨了七年磨出來的,和你的刀疤一樣。你有刀疤還活著,我有繭還在磨。」book18.org
她放開他的手,把手放在自己T恤下擺上。然後把T恤從頭頂脫掉,疊好放在行軍床上,和她的圍裙放在一起。她裡面穿的不是什麼性感內衣,是一件白色的棉質背心,洗了很多次,領口松垮垮地掛在鎖骨上。她把背心也脫了,疊好放在T恤上面。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檯燈的暖光下很白,白到能看見鎖骨下面青色的血管。手臂和前胸之間有很明顯的膚色分界線,小臂和手背因為天天在攤位上被防霧燈照,比上臂深了一個色號。和當鋪蘇梅那種不見陽光的白不同,她的白是被豆漿蒸汽悶出來的悶白,白里透著一層極淡的紅暈。胸不大,但形狀很好,乳頭是淺褐色的,和她切豆腐時用的銅片刀刃上沾的豆渣顏色一樣,帶著剛出桶的熱氣。book18.org
「你剛才說我磨豆漿是為了等有人來取繭底下的錢。現在錢還你了,磨還在,我還在。城南豆坊每天早上四點出攤,下午收攤。你如果想喝豆漿,不用等到這個點來,豆坊白天也開門,黃豆有的是。」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腰上。她的腰很細,但腰側的肌肉很韌,是推了七年石磨練出來的核心肌群,和她掌心那塊繭一樣都是重複勞動留下的。她把手放在他皮帶上,動作和她拆豆腐板上的濕紗布一樣利索。皮帶扣彈開時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腹肌,然後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我爸還說,砂石場現在歸周斌,當鋪歸周斌,金碧輝煌歸周斌。你要找總帳,我可以給你排豆腐攤的收支表,每天豆腐賣幾板、豆花幾碗、豆漿幾桶。但總帳我沒做過,你得讓林婉姐或者蘇梅姐手把手教。我學東西快,磨了七年豆子,手勁穩,寫字不會像我爸那樣潦草。」她把皮帶放在T恤旁邊,然後把他推坐在行軍床上。行軍床的彈簧嘎吱了一聲,比沈曼建華辦公室里童童那張摺疊床更硬,床單上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和她圍裙上的味道一樣。book18.org
她跨坐在他腿上,膝蓋夾住他胯骨兩側,這個姿勢和她在三輪車上卸豆腐板時用大腿頂住車廂邊緣一樣穩。核心收緊,重心下沉,大腿內側的皮膚貼在他腰側,比蘇紅的精油更熱,溫度是她剛推完磨之後身體還沒散出去的熱量,熱得透進皮膚。她把他的襯衫從褲腰裡抽出來,手指沿著他腹肌上的舊疤一道一道摸,摸得很快,每道疤只停一下,確認還能摸到就放過去。摸到他後肩蘇梅咬的牙印時停住了,不是摸,是壓,像推磨時手搭在磨眼裡那塊凸起的磨芯上。book18.org
「牙印很深。誰咬的。」book18.org
「白櫳的會計。她媽和你媽一樣,都是湖南人,都是嫁給在城東打工的人。後來白櫳欠她爸一筆襯衫帳,她還了。她留下了這個印子。」book18.org
白小娥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上,掌心那塊石磨繭壓著心臟跳動的肋骨,然後把嘴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但語調和她磨豆漿時石磨轟隆聲里的那一絲極細微的豆渣碎裂聲一樣清亮:「我不咬你。我有繭。」她把腿分開,用手握住他的陰莖,手指上的薄繭和莖身上凸起的血管蹭在一起,石磨繭粗糲的邊緣讓他腰腹肌肉一緊。她感覺到他身體的反應,用拇指在他龜頭上輕輕畫了一個圈,不是在調情,是在確認他能硬到什麼程度,和她用手試豆腐溫度時一樣。然後她把龜頭抵在自己穴口,她已經濕了,穴口的熱度透過她的手指傳到他龜頭上時,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一截一截往下坐,和小琴那種一厘米一厘米試探不同,她是把一板豆腐從膝蓋高度平穩托上攤位的穩,上來就是一整根沒到底,宮頸口壓住他的龜頭,把她自己聲音壓碎了一次。book18.org
「……太滿了,你比我石磨更重。你往裡一懟,把我裡面的空氣都擠掉了,像石磨第一次壓黃豆,把干豆子的青腥全碾成漿。你聞到了?」她低頭貼著他鎖骨中間,鼻尖用力蹭了一下,把他肩上殘留的當鋪樟腦丸和砂石場鐵鏽味都吞進自己滿身豆漿蒸汽的毛孔里。book18.org
她開始前後磨。她的盆底肌不像沈曼那種搬了三年磚的耐力型,也不像小琴那種久站灶台的核心控制力,而是一種推石磨磨出來的重複性持久力。她磨豆腐時每分鐘推十圈,每次推出去和拉回來都用到同樣的肌肉群,精準、省力、持久。現在她用同樣的方式磨他,骨盆前後移動,龜頭在宮頸口上反覆蹭同一個位置,力道始終一致,不快,但每一圈都剛好到位。推磨的人最知道節奏不能亂,所以她喘息也像推磨時哼的歌,碎在喉嚨深處但節拍分明:「……嗯……你那把刀切過多少……我磨了七年撬不動的人……今晚你替我撬開了,啊……別太硬……」book18.org
她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移到他胸口,十指張開壓在他鎖骨下面。他挺腰往上迎了一次,配合她磨的節奏,龜頭撞進上輪沒蹭到的深處。她的身體彈了一下,推磨的節奏在此刻和三蹦子過坑時發動機突然提速的頻率重合,她重重坐下,水花從兩人接縫處湧出,她弓腰低頭咬住了他肩膀上蘇梅舊牙印旁邊那塊完整的皮膚。沒有咬破,只是用牙齒銜住,用舌頭抵著,和她含著一塊熱豆腐邊角試溫度時一樣。然後她高潮就來了。book18.org
不是被撞碎的那次,是他往上迎時龜頭撞到她宮頸口內側一塊她自己推磨七年從未磨到的位置。陰道內壁的全面痙攣和推磨完全相反,推磨是重複的穩定,痙攣是失控的顫抖,一圈一圈從宮頸口往外涌,把兩個人都推到了終點。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攥成了拳頭,石磨繭壓在他胸肌上,留下一圈淡黃色的壓痕。周斌在她抽緊的那一下射在她裡面,精液灌進宮頸口,又濃又燙,那股熱量和她早上第一桶豆漿從磨盤縫隙里湧出來時一樣,燙得她渾身痙攣了幾秒。book18.org
【系統提示】book18.org
【檢測到完整內射。判定有效。】book18.org
【本次評估,伴侶性高潮:1次。宿主射精控制力:高。伴侶主動配合度:極高。綜合評分:優良。】book18.org
【首次攻略新伴侶:白小娥。身體加成:耐力+2(因長期推磨體力勞動觸發額外加成)。棍術熟練度+20。當前:熟練(108/200)。】book18.org
【當前累計:8/10。距離下一等級還需:2人。下一次戒斷期重置為當前時間起七十二小時後。】book18.org
她把他從行軍床上拉起來時,帆布床面上兩個人的汗混著豆漿蒸汽凝成的水珠洇濕了被子,被面上那朵牡丹花沾了水,顏色從褪色粉變回了一瞬間的淡紅。她用手指在被面上那片濕痕邊緣畫了一個圈,和她掌心那塊石磨繭大小一樣。book18.org
「你上次在當鋪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贖了個裂了二十年的翡翠鐲子。她跟你說,裂了的鐲子反而不會被人偷,你記不記得。」她把被面上那片濕痕邊緣用手指畫完最後一圈,然後把手指上沾的水珠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石磨也一樣。磨了七年的磨齒鈍了,沒人會偷,偷也沒用。但你把我從磨盤上卸了下來。城南豆坊以後除了供應砂石場食堂豆腐,還可以供應一件事,每天晚上收攤以後把磨盤推十圈,就像剛才那樣。但下次用保險套,豆腥味比體液好聞,套子上的潤滑油會讓磨芯滑得更順。還有你肩膀上那個牙印,我給你留了塊完整的皮膚,下次推磨時換另一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