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一章 軋平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平房最右邊小屋】【時間:沈曼留下當晚八點】book18.org
沈曼跟著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拿。文件包留在茶几上,奶茶杯已經空了,和旁邊林婉那杯空杯並排放在那裡。下樓的時候她的帆布鞋踩在鋼板樓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和她在工地上走碎石路一樣穩。book18.org
平房走廊里飄著啞巴煮的大麥茶味,混著煤球爐子的炭火氣。最右邊那間小屋平時給值夜工人臨時休息用,啞巴今天下午特意換了新床單,碎花窗簾是秦雨從自己屋裡勻過來的。book18.org
沈曼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然後她伸手摸了摸窗簾的布料。book18.org
「秦雨勻了兩塊,一塊掛在她自己屋裡,一塊掛在這裡。她知道這間屋遲早要用。」book18.org
「她知道。」周斌關上門。book18.org
沈曼在床沿上坐下來,把帆布鞋脫掉,整齊放在床腳邊。解開頭繩的時候頭髮散下來,在米黃色檯燈底下晃了一下。然後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book18.org
周斌坐過去。床墊是新鋪的,彈簧還硬,兩個人坐上去嘎吱一聲。沈曼把手放在膝蓋上,指腹上那些退繭之後裂開的新皮在燈光下泛著淡粉色,虎口有硬皮殘留,中指關節上貼著兩塊創可貼,邊角已經翹起來了。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拿起來。沈曼沒有抽回去,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裡顯得很細。book18.org
「你在合同上簽字的筆跡,每個數字都往下壓。」他的拇指蹭過她中指上那塊創可貼翹起的邊角,「這種握筆方式,手指遲早會裂。」book18.org
「林婉連我的筆跡都跟你說了。」book18.org
「不是她說。是我自己看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指腹上的裂紋和新生皮膚交錯,像乾涸的河床,「你說你搬過三年磚。這些裂口是搬磚磨的,還是敲鍵盤裂的?」book18.org
「都有。」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搬磚磨的是繭子,退了。敲鍵盤裂的是新皮,還沒長好。」book18.org
周斌掀開T恤下擺,露出腰間那道已經完全收口的淡粉色長疤,又把小腹側面那道子彈擦過的新疤亮給她看。「這道是光頭砍的。這道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你的疤在手指上,我的在身上。一樣的。」book18.org
沈曼低頭看著那道疤。上次在砂石場簽合同時她見過,那時候繃帶還沒拆。她伸出手想碰那道新肉,手指在離皮膚兩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因為嫌棄,是她指腹上的創可貼邊緣還翹著,她怕蹭到他。book18.org
周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側的傷疤上。她的掌心貼上去,比他的皮膚涼一點,指腹上那些裂口蹭過新肉的觸感像砂紙,很輕。book18.org
沈曼的手指在他傷疤上停了好幾秒。然後她把手抽回來,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動作很慢,像是在臨摹一個她從來沒學過的姿勢。book18.org
她側過臉,嘴唇碰了一下他虎口上那道新結的痂。book18.org
這個動作讓周斌的呼吸第一次變深了。book18.org
他把她拉近。一隻手從她腰側滑進去,把襯衫下擺從牛仔褲里慢慢抽出來。指背蹭過她腰側的皮膚,肌肉很緊。沈曼的呼吸在他碰到她鎖骨下面那道舊傷時頓了一瞬。那是紙箱邊角劃的,三年前的傷,早就不疼了,但被碰到的感覺讓她喉頭髮緊。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動手解扣子。一顆,兩顆,三顆。手指沒有抖,但解到第四顆的時候慢了一下,因為周斌的嘴唇貼上了她鎖骨那道疤。他把襯衫從她肩上褪下來,疊好放在床尾。沈曼看著他把一件不到兩百塊的工裝襯衫疊得整整齊齊,和他收彈簧刀的動作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把手放到背後的內衣搭扣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自己來。」book18.org
搭扣彈開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緊張。是內衣的鋼圈勒了她一整天,鬆開之後肋骨上留下一道紅印。她把內衣放在襯衫旁邊,然後是牛仔褲,然後是內褲。坐在床沿上,赤裸著,手放在膝蓋上。小腹上那道橫著的舊妊娠紋已經很淡了,但她還是用拇指蹭了一下。book18.org
「童童六歲了。這道紋跟了我六年。」她抬頭看著周斌,眼睛裡沒有躲閃,「我以前覺得不會再有男人看到它了。」book18.org
周斌蹲下來,臉正對著她的小腹。嘴唇貼上去的時候,沈曼的腹肌本能地收了一下。不是抗拒,是那塊皮膚太久沒被人碰過,連她自己洗澡時都是用毛巾帶過去,不敢直接用手指。他的嘴唇在那道紋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往上走,沿著肋骨之間的凹陷,一直到鎖骨,再到她嘴角那道被方便麵燙過的舊疤。book18.org
沈曼的呼吸開始變碎。不是喘,是那種在極度安靜中忽然聽見自己心跳的慌亂。她把手指插進他頭髮里,沒有往下按,只是輕輕攥著。book18.org
「周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離婚之後沒讓任何人碰過我。三年。」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你是第一個。」book18.org
周斌把她從床沿上拉起來,摟著她的腰倒在床上。床墊嘎吱一聲,碎花窗簾被窗外的風掀了一下,鏟車的探照燈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她鎖骨上畫了一道白光。他翻身壓在她上面,手肘撐在她耳朵兩側。沈曼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在暗光里是亮的。book18.org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指腹上的裂口蹭過他嘴角那道還沒完全脫落的血痂,嘴唇上還殘留著他剛才親過的觸感,舌根有點發麻,像是被人按了某個她以為早就失效的開關。book18.org
周斌用膝蓋分開她的腿。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沿著她大腿內側往上滑。她的皮膚比他預想的更滑,大腿內側的肌肉在他指尖碰到陰唇邊緣時猛地抽了一下。她已經濕了,不是很多,但足夠潤滑。陰唇在他手指分開的時候微微張開,能感覺到穴口的熱度比身體其他部位高了至少兩度。book18.org
他把手指探進去一節。沈曼的陰道內壁立刻裹上來,緊得幾乎要把他的手指擠出去。她的核心肌群力量在這一刻暴露無遺,常年搬磚練出來的盆底肌不是普通女人能比的,每一圈肌肉都在主動收縮,不是在排斥,是在適應,像是握筆太久的手忽然被人掰開指節,不是疼,是另一種更深的酸脹。book18.org
「……太緊了。」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點自我糾正的急促,「我控制不了。它自己會夾。」book18.org
「那就別控制。」周斌把手指退出來,龜頭抵在她穴口。他推進去的第一寸,沈曼的整個身體都繃直了。陰道內壁一層一層地被撐開,她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拚命擴張又拚命收縮,兩種相反的力道在身體深處撞在一起,變成一種她從來沒體驗過的滿脹感。她的手指攥住床單,指節發白,創可貼的邊緣在布料上蹭得翹起來。book18.org
「……太大了……等一下……」book18.org
他繼續往裡推。不是快,是穩,每一寸都讓她有時間適應,但每一寸都不退讓。推到一半的時候碰到了她宮頸口,她的腰彈了一下,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book18.org
「疼?」他停住了。book18.org
「不是疼。」她咬著下唇,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是太滿了。你進去的時候……把我裡面的空氣都擠出去了。」book18.org
他把剩下的一截推進去。一整根,全部沒入。沈曼的嘴張開了,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陰道在那一瞬間劇烈地痙攣了一下,不是高潮,是身體在接納一個三年沒接納過任何東西的地方忽然被填滿之後的本能反應。她能感覺到他的龜頭緊緊頂著宮頸口,每一根血管的跳動都通過內壁傳過來,和她自己的脈搏混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動。book18.org
不是之前那種一寸一寸的推進,而是整根抽出來再整根送進去。每一次抽送都把她陰道里的濕潤帶出來一點,順著會陰淌到床單上。沈曼的呼吸被他的節奏打亂了,每一次他頂到最深她就悶哼一聲,每一次他退出去她就下意識地抬起頭追他的嘴唇。她把臉埋在他肩上,嘴唇貼在他鎖骨上那顆被秦雨咬過的舊齒痕上。book18.org
「……慢……慢一點……啊……」book18.org
她的聲音碎了。不是裝的,是真的碎了。陰道內壁在適應他的尺寸之後開始主動迎合,盆底肌不再拚命收縮,而是跟著他抽送的頻率一張一合。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對身體的控制,那個在攪拌站簽合同時能把每個數字壓得往下沉的沈曼,那個在馬六當鋪里被叫沈老闆時從來不低頭的沈曼,現在兩條腿纏在一個男人的腰上,用她搬過三年磚的盆底肌在主動吞吐他。book18.org
「……嗯……嗯啊……」book18.org
她的呻吟不是叫出來,是被頂出來的。每一下深頂喉嚨里就擠出一聲短促的喘息,尾音往上飄,和她平時說話完全不像。她把手指從他頭髮里抽出來,攥住了自己的另一隻手,指甲掐進創可貼的縫隙里,把翹起的膠布徹底撕開。然後高潮就來了。book18.org
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直接砸下來的。她的陰道內壁在最後一次深頂時忽然失控,不是收縮,是痙攣,一圈一圈從最深處往外擠,像是想把他精液榨出來。她的腿夾緊了他的腰,腳趾蜷得發白,整個人弓成一個弧線,後背離開床單只有肩膀和臀部還接觸床面。嘴巴張著但沒有聲音,聲帶在那一瞬間完全罷工了,只有一股熱液從陰道深處噴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燙得他腰眼一麻。book18.org
他在她痙攣還沒退的時候射了。精液灌進宮頸口,又濃又燙,每一股都精準無誤地撞在她還在抽搐的內壁上。沈曼的身體彈了一下,悶在他肩上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她從沒在任何人面前發出來過的低吟。不是疼,是某種被壓制了三年的東西被一槍打穿了。book18.org
周斌的腹肌在她體內最後抽動了幾下,然後他也軟下來,壓在她身上大口喘氣。兩個人中間沒有一絲空隙,汗濕的皮膚貼在一起,她的乳頭蹭在他胸肌上還沒完全軟下來,硬得像兩顆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紅豆。陰道內壁還在隔一陣抽一下,每一次都能把精液往更深處多吸一點,像趁人不備偷偷喝掉最後一口水。book18.org
【系統提示】book18.org
【檢測到完整內射。判定有效。】book18.org
【本次評估,伴侶性高潮:1次。宿主射精控制力:極高。綜合評分:優良。】book18.org
【棍術熟練度+20。當前,棍術:熟練(68/200)。】book18.org
【當前累計:3/10。距離下一等級還需:7人。下一次戒斷期預計在七十二小時後。】book18.org
過了很久,沈曼才把臉從他肩上抬起來。她的眼角是濕的,不是哭,是高潮之後感官紊亂導致的生理性淚水,和她泡方便麵把湯喝進氣管時咳出來的眼淚一樣,不用擦,自己會幹。她伸出手把自己那塊脫落的創可貼從床單上撿起來。黏性已經沒了,背面沾著兩個人混在一起的汗和體液。她把它擺在床頭柜上,和林婉昨晚落在那裡的一根橡皮筋並排放著。book18.org
「剛才……」她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剛才好像叫了。」book18.org
「叫了。」book18.org
「童童都沒聽我叫過。」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聲音悶在他的鎖骨上,「我前夫說我太硬了,男人不喜歡太硬的女人。我一直以為我不是太硬,我是沒有找到比我更硬的人。」她頓了頓,「你把你的刀疤給我看,把你的戒斷反應告訴我。我不是被你操軟的。我是自己把三年沒被人碰過的地方打開給你看的。」book18.org
周斌從她身體里退出來。精液混著她的體液從穴口淌出來,洇在床單新換的無紡布上,面積比前幾個女人都小,不是量小,是她裡面的肌肉還在斷斷續續地收縮,把大半的東西都留在裡頭了。沈曼翻了個身側躺著,膝蓋蜷起來靠近胸口。這不是蜷縮,是姿勢,她以前一個人在出租屋檯燈下看帳時也是這樣側躺,把文件夾墊在腰底下,給自己多弄一個支撐點。book18.org
「明天早上童童問我去哪了。我說媽媽去砂石場對帳。」她閉著眼睛,嘴唇蹭著枕頭邊緣,「她肯定說媽媽你又在撒謊。每次你說對帳,第二天回來手上就多一道新口子。」她把那隻剛脫了創可貼的手放在枕頭旁邊,手指微微蜷著,指腹上的裂口還在,但現在它們不疼。book18.org
# 第三十二章 晨光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平房】【時間:次日清晨六點半】book18.org
周斌是被系統的聲音吵醒的。book18.org
不是之前那種冷冰冰的提示音,是更長、更慢、像是某種被延遲了的確認終於追上了時間。book18.org
【系統提示:檢測到第三名新伴侶完成首次內射。補發基礎屬性獎勵。】book18.org
【沈曼,首次內射。評估,伴侶性高潮1次,內射量高於平均水平,綜合評分優良。基礎屬性獎勵,力量+2。附加屬性,耐力+1。原因,伴侶身體素質(長期體力勞動者)觸發額外加成。】book18.org
【當前屬性:力量9,耐力7,敏捷8,智力8,魅力6】book18.org
【棍術熟練度+20。當前,棍術:熟練(68/200)。】book18.org
【當前累計:3/10。距離下一等級還需:7人。下一次戒斷期預計在六十九小時後。】book18.org
周斌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碎花窗簾被晨風吹得鼓起來,平房外面的鏟車還沒發動,砂石場安靜得像一池渾水剛沉澱下來。沈曼側躺在他旁邊,膝蓋蜷著,手搭在他胸口上。那幾根貼著創可貼又脫了創可貼的手指在他心跳的位置微微蜷著,指腹的裂口在晨光里看起來比昨晚淡了一些,邊緣已經開始收口。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輕輕拿起來放在枕頭上,從床上坐起來。身體的感覺和昨天不一樣了。不是傷好了那種不一樣,是骨子裡多了一層密度。他試著空握了一下拳頭,前臂的肌肉繃緊時能感覺到力量傳導比昨天更流暢,從腰到肩再到手腕,每一個關節都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力量9,耐力7。他現在的體能差不多回到了挨刀之前的狀態,但挨刀之前他是靠街頭混出來的野路子底子,現在是被系統重新校準過的底子。book18.org
沈曼翻了個身。晨光落在她小腹那道舊妊娠紋上,她沒醒,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夢到了什麼。book18.org
周斌套上褲子,赤腳走到平房走廊。煤爐上啞巴已經燒好了大麥茶,搪瓷杯里的茶水溫熱,表面浮著一小片茉莉花瓣。走廊另一頭,啞巴坐在小板凳上縫工裝,抬頭看了他一眼,用手語比劃了一下:茶,剛泡的。book18.org
他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口。走廊外面砂石場的鏟車還熄著火,趙胖子的貨車停在昨天老刁修好的那個位置上,方向盤上掛著一袋沒吃完的蔥油餅。整個世界都還在睡,但河對岸貨運站的起重機已經開始動了。book18.org
回到床邊,沈曼已經醒了。她靠在床頭,身上披著昨晚那件工裝外套,手裡攥著她那支筆,在床頭柜上一張便簽紙上寫東西。便簽紙是秦雨昨天放在這屋裡備用的,上面印著建華建材的舊logo。book18.org
「我在列今天去攪拌站的進貨清單。」她把便簽紙撕下來壓在搪瓷杯下面,「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昨晚射在我裡面的時候,你的心跳我剛數了,大概一百一。正常人射完兩分鐘之內應該降回八十以下,你沒降。你的身體在持續供血。」她把便簽紙翻過來,背面用極細的字跡寫著一個公式,「我做了三年兼職會計,給蘇紅按摩店做過帳,也給寵物醫院做過帳。狗的代謝率比人高,受傷之後癒合速度比人快,但每次發情期如果沒配對成功,公狗會狂躁、抽筋、拒絕進食。你昨晚說的戒斷反應,本質和這個是一樣的。你身上的系統不是在給你免費開掛,它用的是你本體的代謝儲備。每一次加速癒合,每一次提高力量,都是在透支你身體里有限的庫存。我做帳的時候管這叫壞帳準備。」book18.org
她把便簽紙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開始穿衣服。先是內衣,搭扣在背後,她反手扣了兩下沒扣上。周斌從背後幫她把搭扣扣好,手指蹭過她肩胛骨上那道被磚塊壓過的舊痕。book18.org
「所以你昨晚說每個月要跟我一起還。」book18.org
「帳要軋平。」她轉過身,把襯衫扣子一顆一顆系好,「你欠系統的每一筆,也是我的。你平時搬貨別光用腰,腰上那道疤雖然收口了,裡面的筋膜層還沒完全長好。以後出貨單你讓趙胖子簽,他只念過初中,字丑,但數字寫得比我漂亮。」她把便簽紙疊好放進他手心,「今天下午有車要送,我先去攪拌站。下次你戒斷之前給我打電話,我把童童送到隔壁王姨家,然後用我自己的方法幫你過這一關。不是為了幫你做帳,是因為你昨天親了我的傷。」book18.org
# 第三十三章 調度台book18.org
砂石場早上的節奏是被小周帶起來的。book18.org
不是她嗓門大。是她接電話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老刁以前接電話是「喂,砂石場,找誰」,趙胖子接電話是「喂,找斌哥還是找李虎」,秦雨接電話是「喂你好,建華砂石」。小周接電話是:「建華砂石,請講。」不緊不慢,每個字等距,像拍心電圖。然後她會把對方的每一句話拆成可執行的動作,寫在一張粉色的電話記錄單上,撕下來遞給旁邊的人。book18.org
「攪拌站老吳,第三車中砂今天提前到十點,趙胖子你提前裝車。」「永樂街五金店老周,要二十袋抹灰砂,不急,下午送。」「城西工地劉工,粗砂粒徑不對,上次那批偏細了,讓老刁重新篩。」她把最後這張單子遞給周斌的時候補了一句,「劉工電話里聲音很急,但不是生氣,是工期壓的。我說下午三點之前給他回話,你讓老刁篩完之後先取一捧樣品拍照發我手機上,我跟劉工對。」book18.org
周斌接過單子。字跡和沈曼的會計體不同,小周的字更小更緊,每一行都貼著電話記錄單的格子線,時間精確到分鐘,備註欄里寫著一行字:劉工語氣焦慮值大概六分(十分制),不需要你親自回電話,樣品照片足夠。這個女孩在急救中心值了五年夜班,練出來的不是嗓門也不是氣場,是用耳朵給情緒打分。book18.org
「以後不用問我。砂石質量的事老刁做主,送貨的事趙胖子做主,客戶安撫的事你做主。你們三個商量完了再告訴我結果。」他把單子還給小周。book18.org
小周把單子夾進調度台的文件夾里,忽然抬頭。「斌哥,昨晚有人打錯電話。不是客戶,是個女的,聲音很年輕,二十出頭。她說找劉三刀。」book18.org
調度台周圍的人都停了一下。老刁正蹲在鏟車旁邊換空氣濾芯,扳手在螺栓上頓了一拍。趙胖子把中砂鏟斗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液壓杆發出嗡嗡的悶響。只有黑子還在砂石堆旁邊練鞭腿,沙袋被踢得咚咚響,節奏沒變。book18.org
「什麼時候打的?」book18.org
「昨晚十點十二分。用的是公用電話。她說找刀哥。我說這裡不是劉三刀的公司。她愣了一下,說對不起打錯了。掛之前她問了一句,你們是不是周斌的人。我說是。」小周把那張粉色的電話記錄單從文件夾最底層抽出來,遞到周斌面前。備註欄里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著一個手機號碼,筆跡比平時更潦草。book18.org
「公用電話的反向查詢沒那麼快。但我記了她的聲音特徵:年紀不大,說『刀哥』的時候習慣咬舌尖,像是劉三刀以前常去的麻將館裡那種端茶水的女孩子。不是債主,也不是仇家。她問是不是周斌的人的時候,聲音放輕了,怕被旁邊的人聽到。」book18.org
「你跟她說了什麼?」book18.org
「我說是。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了。但掛之前她深呼吸了一下,我聽得出來。調度台上接過太多電話,那種深呼吸叫欲言又止。」小周把電話記錄單放在周斌手裡,「號碼我寫在上面了。我建議你打回去。她可能知道劉三刀的最後去向,也可能只是因為怕劉三刀所以想確認他還在不在。不管是哪種,她打的這個電話說明劉三刀在外面還有人。」book18.org
黑子從沙袋旁邊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件砂石場的舊工裝,前襟被汗浸透了,貼在胸口上。他把纏在手上的繃帶解下來,搭在脖子上,拿起小周遞過來的大麥茶灌了一口。「我昨晚跟李虎去查劉三刀最後一個窩點,空了。被褥還在,方便麵吃了一箱,但人走了。我在枕頭底下找到一張照片,是他跟一個女孩的合影。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瓜子臉,眉心有顆痣,穿一件紅色羽絨服。照片背面寫著兩個字,『等她』。」book18.org
他把照片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調度台上。照片很舊,摺痕已經發白了,女孩笑起來的時候眉心那顆痣往上跳,牙齒不太整齊但笑得很真。黑子指著照片背面那兩個字:「這是劉三刀的字。他以前記帳也是這個筆跡,一撇一捺都對得上。這個女人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馬六不知道,白櫳不知道,連權哥都不知道。」book18.org
周斌看著照片上那個女孩。她穿的紅色羽絨服袖口已經磨破了,拉鏈頭是後來換的,和衣服顏色不一樣。但劉三刀把這張照片壓在枕頭底下,在最急的時候都沒帶走,說明他信任這個人會回來拿,或者說他害怕帶著這張照片跑路會被發現。book18.org
「小周。這個號碼和照片上這個女孩可能是同一個人。你打回去,不要說找劉三刀。就說你是周斌砂石場的調度員,昨晚她打錯了一個電話,你今天做回訪確認她找到人沒有。看她怎麼說。」book18.org
小周接過照片,盯著看了兩秒,然後把照片翻過來放在電話記錄單旁邊。她拿起座機話筒撥號,動作和在調度台上一模一樣,左手按號碼右手拿筆準備記錄。嘟聲響了四下,電話接通了。小周按了免提,辦公室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年輕女人的聲音,二十出頭,很輕,帶著某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警覺的啞。book18.org
「喂。」book18.org
「你好,我是建華砂石的調度員。昨晚你打了一個電話找劉先生,今天我做回訪確認一下,你有沒有找到他?」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然後那個聲音說:「沒有。我不找他了。」book18.org
小周的筆在記錄單上飛快地寫:否認,但沒掛。她在「沒掛」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語氣放得更平:「好的。如果後續需要聯繫,你可以打這個號碼。我每天都在。」book18.org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忽然問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在捂著話筒說話:「你們砂石場,是不是有個叫黑子的人?」book18.org
黑子的手在搪瓷杯上停住了。小周抬頭看了周斌一眼,周斌點了下頭。book18.org
「有。」book18.org
「他以前是不是認識劉三刀?」book18.org
「他和劉先生有過工作往來。現在他在我們這邊負責安保。」小周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否認黑子跟劉三刀的關係,也不把黑子說成劉三刀的仇人。這種措辭是調度台訓練的,對方情緒不穩的時候只陳述事實不加判斷。book18.org
電話那頭第三次沉默。這次比前兩次都長,能聽到背景里有公交車報站的聲音,然後是走路聲,然後是關門聲。她換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book18.org
「我叫小琴。劉三刀是我爸。不是親爸,是他把我從鄉下帶出來的。他在城南道開麻將館的時候供我上了三年學,學費每學期兩千四,都是他賣彩票和收債湊的。我不管他跟你們有什麼仇,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的聲音忽然不啞了,把壓在嗓子裡很久的那句話一口氣推了出來,「他還活著嗎?」book18.org
調度台周圍所有人都看向周斌。黑子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時還是磕出了一聲悶響。他的眼神不是憤怒,是同情。他在當鋪門口攥著舊手機坐了整夜,那種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這樣對你、又不敢聽到答案的滋味,他最清楚。book18.org
周斌從小周手裡接過話筒。小琴聽到換人的動靜之後呼吸明顯快了一拍。book18.org
「我是周斌。你爸欠了債,但不是錢。他害死了一個叫權哥的散打教練,那個教練是黑子的師父。黑子現在在我這邊,他沒有對你爸做什麼,是你爸自己跑了。你爸還活著。我答應你不主動找他,前提是他不要再來找我砂石場的人。但你爸的債欠的是黑子,不是砂石場。你如果願意,來永樂街麻將館找我。你想問什麼都可以,電話里不說太多。你來,你就是我的客人。你不來,這個號碼我替你刪掉。」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鏟車都發動了,趙胖子把第一車中砂裝好開出大門,老刁把空氣濾芯換完開始敲銹鐵。小琴終於開口了。book18.org
「永樂街那個麻將館,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book18.org
「對。」book18.org
「我以前在那棵槐樹底下等他收工。他每次出來都給我帶一瓶礦泉水,說麻將館裡煙味太重。後來他去了當鋪,就不讓我去了。」她的聲音變輕了,不是在回憶,是在確認。確認這個人不是什麼不相干的陌生人,而是跟她一樣知道那棵槐樹在永樂街哪個牆角的人。book18.org
周斌把話筒還給小周。book18.org
「她來的話提前告訴我。調度台給她留一份茉莉花茶。麻將館不准抽煙,她爸以前在麻將館收債的時候害她吸了太多二手煙,現在該給她一杯沒煙味的茶。」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黑子。她來那天你在場。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告訴她權哥是怎麼死的。你有權讓她知道她爸替你師父叫救護車的時候說錯了一個字。你也有權告訴她,你來砂石場之後沒有追過她爸。說完了以後讓她自己選,是恨你還是謝你。」book18.org
黑子把纏在脖子上的繃帶解下來疊好放在調度台上,走到小周面前拿過那張粉色的電話記錄單,在「小琴」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道極細的下劃線。這條線是他在劉三刀筆記本上見過的同類標記,權哥倒下的日期旁邊也畫過一個叉。book18.org
# 第三十四章 清場book18.org
【永樂街麻將館】【時間:上午十點】book18.org
麻姑的電話是上午九點打來的。小周接的,轉給周斌的時候補了一句:「姑的聲音比平時低半度,不是麻將輸了,是有事。」book18.org
周斌到的時候,麻將館的推拉門只開了一扇。今天沒場子,四張自動麻將桌空著三張,只有最裡面那張桌上放著一杯涼了的白開水。麻姑坐在主位上,面前沒有麻將牌,只有一張對摺的紙條。她今天沒穿那件深灰對襟衫,換了件黑色的長袖棉布衫,領口別著那顆翠綠胸針,頭髮用兩個髮夾別得一絲不亂。但她的手指在桌上畫圈,一圈一圈,這是他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到她手指停不下來。book18.org
「坐。」她沒泡茶。book18.org
周斌在她對面坐下來。麻姑把那張紙條推過來,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劉三刀副線聯繫人,外號「耗子」,真名不詳。這行字下面畫了三條橫線,每條橫線的末端都用力頓了一下,把紙條戳出三個小洞。book18.org
「劉三刀跑路之前,除了當鋪的壞帳,還在外面養了一條收債的副線。這條線不經過馬六,也不經過白櫳,是他自己私底下養的。專門收那些當鋪不接的小額爛帳,城南道後面的棚戶區、永樂街以西的出租屋,這些地方馬六看不上,劉三刀看得上。」麻姑的手指在紙條上停住了,「現在他跑了,這條線沒主。昨晚耗子帶了兩個人,提著一袋現金去棚戶區收劉三刀之前的舊債。說是收債,實際上是把劉三刀以前的欠條低價買進來,然後按全額逼債。中間差價他全吃。白櫳今早讓蘇梅傳了這句話:劉三刀跑了,但規矩沒跑。動劉三刀的場子就是動白櫳的棋盤。你要接手,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清掉耗子。」book18.org
「清掉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不是殺。是讓他收不了債。馬六這些年給白櫳管當鋪,背地裡一直讓劉三刀替他做假壞帳、吞息差。現在劉三刀跑了,馬六急著撇清自己,這個耗子就是馬六最後一把鏟子。」麻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筆跡和正面不同,是用鋼筆寫的,字很瘦,每一筆都帶著鋒利的收筆。周斌認識這個筆跡,是蘇梅。紙條背面寫著:耗子真名馬昊,馬六的遠房外甥。三個月前剛被馬六從老家叫過來,專門替劉三刀擦屁股。劉三刀怕白櫳查到他私養收債副線,所以副線不掛當鋪的名,掛在耗子個人名下。現在劉三刀跑了,耗子趁亂出來吞舊債,既不用給當鋪交提成,也不用報蘇梅備案。舊債金額:三萬。book18.org
「三萬塊錢就要讓我去清場?」周斌把紙條放回桌上。book18.org
「不是三萬塊的問題。」麻姑站起來走到牆角茶台前,把電熱水壺按開,「三萬塊是耗子在替人做前鋒。他收的那幾筆舊債里,有一筆是棚戶區一個老太太的。老太太的兒子去年欠了賭債跑了,老太太一個人住在永樂后街的棚屋裡,一個月低保三百塊。耗子昨天上門,把劉三刀以前簽的六千塊欠條拍到桌上,讓老太太一周之內還八千。蘇梅從來不知道這筆欠條,那就不是當鋪的帳。他是打著當鋪的名義在逼債。你現在是白櫳在城南道棋盤上放下的一顆新子,馬六不服這顆新子,他派他外甥來測你的底線。如果你連老太太的舊債都不問,他下一步就不是三萬了,他會把你砂石場周圍所有小額散戶全部吃空,到時候沈曼聽到城建公司的老客戶跟你打哈哈,你這盤砂石生意怎麼撐?」book18.org
她倒了兩杯茉莉花茶,一杯推給周斌,一杯留給自己。book18.org
「白櫳今早讓蘇梅打了電話。他說周斌收了黑子,收了老刁,收了兩個劉三刀的舊人。以前道上的人怕他,現在城南道的人開始怕你。但怕和服是兩回事。你要的不只是怕。你要的是以後城南道任何人報你的名字,馬六不敢動筷。這間當鋪就是白櫳給你的測試:他掛出去的名頭是清耗子,清場的人才有資格接馬六當鋪的帳本。你接得住,以後城東的地下錢莊和賭場利滾利的爛事不會到你頭上來。你接不住,砂石場每天光是應付馬六派來的小耗子就夠你做到年底。」book18.org
周斌沉默了片刻,端起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水溫剛好,麻姑這次沒有用滾水。但茶葉放多了,茶湯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入口不只是花香,還有苦。book18.org
「耗子現在在哪?」book18.org
「棚戶區。永樂后街那一片,最裡面那排藍色鐵皮棚屋。老太太家是倒數第二間。耗子昨天晚上去了一次,今晚還會去。他帶的那兩個人不是打手,是以前劉三刀在麻將館雇的端茶水的小混混,只會嚇人不會打架。」麻姑端起茶杯,「清這種人,黑子一個人去就夠了,不用動刀。」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不是刀,是一張摺疊的便簽紙。沈曼昨天早上留下的那張,背面寫著她用狗的發情期公式推導出來的戒斷反應模型,最下面一行壓著一行小字:透支庫存,需及時補貨,壞帳準備建議留足餘量。麻姑把便簽紙展開看了一眼,全是她看不懂的算式。book18.org
「沈曼寫的。她說人不是機器,不要一次把所有底牌打光。」book18.org
麻姑把便簽紙疊好還給周斌,然後從牌堆里抽出一張牌放在紙條上。不是發財,不是紅中,是一張他之前沒見過的牌,東風,牌背面朝上。book18.org
「之前你問我馬六背後是誰。我現在告訴你,東風是白櫳。紅中是白櫳現在要你接的盤子。以後城南道這幾家麻將館和當鋪之間的路你不用繞了。這張東風你自己帶走。四十八小時之內清掉耗子。清完回來,蘇梅會在當鋪等你。那把當鋪的鑰匙,黑子從馬六小工手裡拿回來的那把,就能開蘇梅登記冊上鎖的那一頁。」book18.org
麻姑說完把涼了的白開水倒掉,重新提起壺,開始用極慢極穩的手法燙紫砂杯。預備下一場不對外開放的牌局。book18.org
# 第三十五章 耗子book18.org
【永樂后街·棚戶區】【時間:當晚八點】book18.org
永樂后街的棚戶區在城南道最裡面,挨著貨運站的鐵路線,每天晚上最後一班貨運列車經過的時候整個棚戶區都在抖,鐵皮屋頂嘩啦啦響,像一鍋燒開的油。路燈壞了兩盞,只剩巷口那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藍色鐵皮棚屋上,把生鏽的螺絲孔照成一排黑洞洞的眼窩。book18.org
黑子一個人來的。穿的是砂石場的舊工裝,袖子卷到手肘,左腕上纏著打沙袋用的黑色繃帶,繃帶尾端塞在袖口裡面,外面看不見。他沒騎車,是走過來的。從砂石場到永樂后街大概四公里,走了一個小時,正好把今晚要用的步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book18.org
小周跟在他身後二十步,手裡拿著那部諾基亞直板手機,螢幕上的裂縫還貼著透明膠帶,是黑子給她的。她今晚不用來接電話,只需要站在巷口那盞路燈下面,聽到任何異常動靜就撥快捷鍵4,李虎的號碼。快捷鍵123分別是啞巴、周斌、趙胖子。book18.org
耗子在老太太家。倒數第二間藍色鐵皮棚屋,鐵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上的財神被雨水泡爛了半邊臉,只剩一隻胖手還舉著金元寶。鐵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白熾燈的冷光,還有方便麵調料包撕開的聲音。耗子在吃面。不是他自己的面,是從老太太灶台上翻出來的。塑料凳上放著半瓶二鍋頭,瓶蓋不知道滾到哪去了。book18.org
棚屋裡很小,大概十來平方,一張摺疊床,一個煤氣灶,牆角堆著撿來的礦泉水瓶和舊報紙。老太太坐在床邊,七十出頭,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黑色髮夾別在耳後,跟麻姑是同一個髮型,但她的髮夾是裂的,用透明膠纏了兩圈。她面前的小方桌上放著那張欠條,兒子的簽名歪歪扭扭,紅色手印旁邊被耗子用原子筆新加了幾個字:逾期不還,利息翻倍。耗子站在桌邊,身後跟著兩個人,都二十出頭,穿著緊身T恤和破洞牛仔褲,倚在鐵皮牆上玩手機,手機螢幕的藍光照得他們臉上的痘痘發紫。book18.org
耗子把方便麵碗放在老太太的煤氣灶上,用筷子敲了敲那張欠條。他的臉和他舅馬六有幾分相似,眉毛很淡,鼻樑不高,但嘴巴比馬六更碎,說話時口水星子濺在欠條上。book18.org
「老太太,我再給你算一遍。六千本金,三個月利息兩千,一共八千。今天不還,明天就是九千。你別跟我說沒錢,你兒子欠的債你替他還,天經地義。」book18.org
老太太沒有看他。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怕,是年紀大了。她旁邊的摺疊床上躺著一隻橘貓,貓的右耳缺了一塊,是被老鼠咬的。貓在打呼嚕,呼嚕聲不響但很均勻,像小周接電話時的呼吸一樣穩。黑子在鐵門外站了片刻,然後伸手推開了門。book18.org
鐵門一開,耗子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兩個人收起手機,但還沒站起來。耗子打量著黑子工裝上沾的水泥灰和左腕上纏的黑色繃帶,嘴角抽了一下,想擠一個笑沒擠出來。book18.org
「黑哥?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跟周……」book18.org
「別叫哥。」黑子走進棚屋,站在小方桌的另一側。他比耗子高半個頭,重心壓得很低,不是故意壓的,是多年散打訓練的本能,「這張欠條是誰的?」book18.org
「劉哥……劉三刀以前經手的。這筆不是當鋪的帳,跟白櫳沒關係。」book18.org
「我問你欠條是誰的。不是問劉三刀。」book18.org
耗子眨了兩下眼。他舅馬六教過他,碰到比自己強的人不要硬頂,要說軟話。他以為黑子是來替白櫳查副線帳目的。book18.org
「條子是劉三刀簽的,去年他在城南道後面那間出租屋簽的。他跑路以後這些條子沒人管,我替他收。黑哥,這筆帳跟白櫳沒關係,你」book18.org
「跟你舅也沒關係。你舅讓你來收的這三萬舊債里,有八千塊是一個老太太的。她一個月的低保三百塊,你讓她一周之內還八千。」黑子把桌上的欠條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新加的那行字,「逾期不還利息翻倍,這幾個字你加的?」book18.org
耗子舔了一下嘴唇。他的筷子還在手裡攥著,筷尖上沾著泡麵渣和辣椒油。「黑哥,你這可為難我了。這是生意。」book18.org
「生意?」黑子把欠條放在桌角,從工裝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錄音文件。錄音里是馬六昨天在大富貴海鮮城包間裡跟他外甥說的話,背景里有碰杯聲和蛤蜊殼扔在碟子上的聲音。錄音里馬六的聲音很清楚:「劉三刀跑路之前跟我打過招呼,他外面還有三萬舊債沒收回。我跟白櫳報的是劉三刀自己私養的線,但其實其中兩筆本來就是當鋪的壞帳假帳。你趁現在去替他收回來,收回來以後對半。這件事別讓蘇梅知道,你舅我的面子還在當鋪里。周斌那小子剛接了砂石場,現在在討好白櫳。這三萬舊債就是最後一塊肥肉,你幫我叼回來。叼回來以後你跟劉三刀之間那條線全部抹乾凈,誰也不許再提。」book18.org
錄音放完,耗子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蒼白。黑子沒有解釋錄音的來源,這是蘇梅昨天在劉三刀筆記本和帳房存檔里的歸檔錄音,拷貝件今天一早通過麻姑的麻將館送到砂石場調度台。耗子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在煤氣灶的支架上,空二鍋頭瓶子晃了一下滾進牆角那堆礦泉水瓶里。book18.org
「黑哥,這錄音是我舅他喝多了亂說的。當鋪根本沒有這一筆假帳。你讓我收這筆錢也是我舅的原話,我又不知道,」book18.org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剛才說今天的利息如果老太太不還,明天漲到九千。你做過那麼多筆收債單據登記的是哪天去蘇梅那邊入的帳?用哪本台帳落的科目?別往下想,你舅沒教你這些。你舅只教你怎麼把泡麵調料包扔在老太太灶台上。現在給你三分鐘,把你帶來的欠條全放桌上。然後走。出了這扇鐵門以後不要讓我在永樂街再看見你。」book18.org
耗子把筷子放在方桌邊上,從褲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欠條,放在那張六千塊的舊債旁邊。他身後的兩個人已經把手機揣進兜里摸著牆根往外走了,耗子彎腰把他扔在煤氣灶上的空方便麵碗端起來想帶走,被黑子叫住了。book18.org
「碗放著。老太大待會兒自己洗。」book18.org
耗子把碗擱回煤氣灶上,連二鍋頭空瓶一起扶正。然後他沿著鐵皮牆根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膝蓋撞在鐵門框上咚的一聲,他沒敢喊疼。三個人沿著永樂后街的鐵路線往城東方向跑,跑出路燈範圍之後再也看不見。book18.org
老太太從床邊站起來,走過去把門關好。然後把橘貓抱起來放在腿上,貓睜開一隻眼看了黑子,又閉上。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說話的語氣比剛才平靜了許多,只是嗓子眼有點發乾。book18.org
「去年我兒子欠債跑了,劉三刀來我家要錢。他在我這間屋裡坐了很久,看見我灶台上連醬油瓶都是空的,臨走留了兩百塊錢給我,說算他借的。後來他沒來要過。這個小伙子今天來我這裡翻方便麵的時候我心裡就在想,當初劉三刀給我留的那筆錢也是皺皺巴巴的散鈔,兩百塊,跟你剛才這張欠條一模一樣。那年他也在這個煤氣灶上燒過水泡麵。」book18.org
她把橘貓放在方桌上,伸手端過耗子留下的空方便麵碗,碗底剩了一點湯,她用指甲颳了一下碗沿上的干痂。book18.org
「他說他沒爸。他媽在老家養豬。他不認字,但認識錢。」她抬起頭看黑子,「你認識他多久了?」book18.org
「五年多。他替我師父叫過救護車。地址說錯了一個字。」黑子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錢包,把欠條和那疊舊債放在一起,然後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紅票子放在桌上,「老太太,這錢不是替他還的。是砂石場周老闆讓我來跟您說,以後這條街不會有人半夜上門要債了。貓糧我們管。」book18.org
他把劉三刀那張欠條連同耗子留下的舊債單收進工裝內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被雨水泡爛的財神年畫。財神的胖手還在舉金元寶,金元寶的顏料化了,淌下來糊在鐵皮牆上。book18.org
巷口路燈底下,小周正拿著諾基亞直板手機練習快捷鍵撥號。看見他出來,她按下快捷鍵4,李虎的電話螢幕上立刻跳出預撥號介面,她趕緊掛斷對黑子說了一句:「剛才耗子跑出來往鐵路那邊翻過去了,三個人都沒回頭,按時間差不多已經出永樂后街。」book18.org
黑子靠在水箱上閉了一會兒眼。沙袋靶和這個棚屋的鐵門框都過去了。他睜開一隻眼看她。book18.org
「你今晚不用再接任何耗子的電話。調度台那邊,回去之後加一條標記:劉三刀舊債清償進度新增專人跟進。債主欄寫老太太,經手人寫我。」book18.org
「我姑說你是她見過唯一一個在散打擂台上打贏了還主動去扶對手的人。但她沒說你記仇。」小周把手機揣進外套,兩個人沿著永樂后街往歪脖子槐樹的方向走。黑子左腕纏的繃帶在路燈下散開了一個角,是小周扯住那截布慢慢繞回他掌心時替他重新系上的。book18.org
# 第三十六章 河泥book18.org
【永樂街麻將館·後院】【時間:耗子清場後約二十分鐘】book18.org
周斌把耗子那張欠條塞進兜里的時候,麻姑正在洗牌。麻將牌在桌面上嘩啦啦地響,她手指縫裡夾著一根煙,煙灰掉在牌面上也不彈,就那麼和牌一起推。book18.org
「小琴到了。」麻姑頭也不抬,「在後院等你。」book18.org
周斌看了一眼黑子。黑子靠在牆上,手裡的彈簧刀已經收起來了,但指關節還是白的。剛才在棚戶區清場時濺在袖口上的那幾滴血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和他身上那件黑色工裝夾克幾乎融為一體。book18.org
「我一個人去。」book18.org
黑子沒說話,只是把後槽牙咬了一下。他臉上那道疤在麻將館昏黃的燈光下跳了跳,像一條被驚醒的蜈蚣。book18.org
後院是麻姑曬茶葉的地方。水泥地上擺著三張竹篾編的茶匾,裡面鋪著半乾的鐵觀音,空氣里有一股發酵的草腥味,混著從隔壁包子鋪飄過來的豬油渣味道。牆角堆著裝滿空酒瓶的塑料筐,上面蓋著一張破雨布,雨布邊角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像有人在反覆打一個不會還手的耳光。book18.org
小琴坐在茶匾旁邊的小馬紮上。book18.org
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很瘦,鎖骨突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袖子長出一截,袖口卷了兩道還是蓋過手腕,不是她的尺碼。頭髮紮成低馬尾,發繩是那種最便宜的黑色橡皮筋,已經纏了好幾圈,橡皮筋本身的彈性早就沒了,全靠纏得夠緊才沒散。book18.org
她腳邊放著一個蛇皮袋。袋子上印著「尿素」兩個字,裡面的東西撐得鼓鼓囊囊,袋口用紅色的塑料繩扎著。book18.org
周斌在她對面蹲下來。他注意到她的指甲縫裡全是泥,不是剛沾上的那種濕泥,是洗了很多次也沒洗乾淨的陳年老泥,嵌在指甲和肉之間的縫隙里,顏色已經發灰了。手指關節粗大,骨節突出,和她這個年紀的臉完全不搭。book18.org
「劉三刀讓你來的。」book18.org
「不是他讓我來的。」小琴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背一份她提前演練了很多遍的稿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連在一起沒有起伏,「他自己跑了。我偷了他壓在床板底下的東西,想跟你做個交易。」book18.org
「什麼交易。」book18.org
「我知道他還有一個窩。」她把蛇皮袋的口子拉開,紅色塑料繩斷成兩截彈在地上。袋子裡是幾本用橡皮筋捆著的帳簿,封皮上沾著油漬和手指印,有一本的邊角被老鼠啃過,紙屑還粘在封面上,「這些是他這兩年和底下人走帳的記錄。每一筆都在這上面。你拿了這個,他手底下那些還沒跑的人就不敢跟你炸毛。他們怕的不只是你。他們怕這些帳。」book18.org
周斌接過帳簿翻了翻。字跡很潦草,但每一筆都有日期和金額。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馬六那邊的老陳、砂石場的前任供貨商、兩個已經從本市消失但名字還在帳上領錢的人。墨水顏色深淺不一,有些是原子筆寫的,有些是鉛筆,有一頁上還沾著一滴干透的醬油。book18.org
「你要什麼。」book18.org
小琴抬起頭。她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種在暗處待久了忽然被光照到的動物才會有的亮,不是興奮,是緊張到極點之後瞳孔本能地放大。她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下唇上有一道裂口,舔過之後滲了一點血珠子出來。book18.org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說。」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你把劉三刀堵住了,」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蛇皮袋的邊角,指關節上那些粗大的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先讓我見他一面。」book18.org
後院的鐵門忽然響了。book18.org
黑子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他的臉在陰處,看不清表情,但脖子上那根青筋鼓得快要爆出來,從鎖骨一路延伸到耳根。他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磨過的粗糲。book18.org
「你是劉三刀的養女。」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book18.org
小琴站起身。馬扎在她腳後跟撞了一下,發出鐵管碰水泥的聲響,在院子裡彈了一下就被茶葉吸走了。她看著黑子。黑子也看著她。兩個人中間隔著三張茶匾,鐵觀音的草腥味在他們之間飄,發酵的熱氣把空氣烤得微微發顫。book18.org
「是。」她說。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養父殺了我師父。」黑子一步踏進院子,腳後跟帶翻了最邊上那張茶匾的邊緣,鐵觀音在竹篾上跳起來又落回去,幾片茶葉飛出來粘在他褲腿上,「權哥。全省散打第三。劉三刀用他的屍體換了馬六的信任。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book18.org
小琴沒有後退。但她握著蛇皮袋的手在抖,周斌看到了,從她手指關節上那些粗大的骨節一路抖到手腕,抖得蛇皮袋的塑料布發出細微的窸窣聲。book18.org
「我知道。」她的聲音開始變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擠壓聲帶,把原本的平穩一點一點擠碎,「他不止殺了你師父。他還殺了我親爸。」book18.org
院子忽然安靜了。book18.org
麻姑在屋裡洗牌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嘩啦嘩啦,像是在洗一堆碎骨頭。隔壁包子鋪的蒸籠開了,一團白汽從牆頭翻過來,在他們頭頂上散開,帶著發麵的酸味。book18.org
黑子往前又走了一步。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彈簧刀,拇指搭在按鈕上,刀片還沒彈出來,但刀柄上的汗已經把防滑紋浸透了,指縫間滲出一點濕光。周斌沒攔。他只是站起身,兩隻手插在兜里,站在兩個人中間偏左的位置。他兜里的右手握著那把蝴蝶刀,刀柄已經被掌心焐熱了。book18.org
「我親爸以前是劉三刀的帳房。」小琴的聲音開始加快,像是在搶在什麼東西追上她之前把話說完,每一個字都踩在前一個字的尾巴上,「他跟了劉三刀七年。第七年的時候他發現了劉三刀做假帳吞馬六的錢,想去找馬六舉報。劉三刀把他灌醉了,推到永樂河裡。那年我十一歲。劉三刀把我接回去養,對外說我是他養女,對馬六那邊說這是他收養的孤兒。我不是他養女。我是他的人質。」book18.org
她把蛇皮袋裡的帳簿全倒在地上。十幾本,有些封皮已經霉了,散發出一股潮濕的紙漿味,混著鐵觀音的草腥,聞起來像是舊書店裡被水泡過的角落。她蹲下來用手指扒開最底下一本,翻開中間一頁,封皮上沾著的黴菌在紙面上留下了一片暗綠色的印子。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book18.org
「這一本是我親爸的帳。他死之前最後一個月記的。」她的指甲在紙面上劃了一道痕,指甲縫裡的陳泥在紙上蹭出了一條灰色的細線,「你看這一筆。七月十二號,劉三刀從砂石款里抽了三千二。我親爸在旁邊標了一個星號。他以前從來不標星號。這是他在提醒自己這筆錢有問題。第二天他就死了。」book18.org
黑子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一根。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那本霉爛的帳簿。小琴蹲在地上,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只有手指還壓在紙面上,指甲縫裡的陳泥和泛黃的紙張幾乎一個顏色。她蹲著的姿勢和周斌剛才蹲著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膝蓋併攏,背很直,重心放在腳掌上,這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跑的姿勢,但她沒有跑。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些拿出來。」黑子的聲音啞了,像是聲帶上被人撒了一把沙子。book18.org
「因為我怕。」小琴把手從帳簿上拿開,指甲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抓痕,紙面被劃破了,露出下面那一頁的數字,「劉三刀養了我七年。七年里他沒有打過我,沒有罵過我,每個月給我買新衣服,過年給我包紅包。我明知道他殺了我親爸,但我還是怕。怕他不在了之後我就沒有地方去了。」book18.org
她把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膝蓋。牛仔外套的袖口從手腕上滑下來,露出小臂上一條條已經癒合的舊傷疤。不是刀傷,是那種用指甲反覆摳出來的劃痕,深深淺淺,新舊交疊。最新的那一道還沒完全結痂,邊緣泛著粉色,和她指甲縫裡的陳泥是同一種灰。book18.org
「他在逃跑之前給過我兩千塊錢。說讓我去外地找個廠子上班。他這輩子對馬六說過無數次謊,對我只說過一句真話,他說小琴,我不是好人。」book18.org
黑子把彈簧刀放回腰間。他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退,像是潮水從石縫裡退出去。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帳簿一本一本撿起來,摞好。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本都對齊了邊角才放下一本,像是在收殮什麼東西。book18.org
周斌看著小琴。她的肩膀還在抖,但是她的背很直,和他見過的那些跪著求人的女人不一樣。她是蹲著把自己的命攤開的,不是跪著。她的手指還在帳簿上,指甲縫裡的河泥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暗灰色。book18.org
「你爸那本帳我留著。」周斌把最底下那本霉爛的帳簿抽出來,塞進自己懷裡。紙漿的霉味立刻鑽進鼻子裡,和他身上殘留的火藥味混在一起,「剩下這些,夠你不欠劉三刀的了。」book18.org
小琴抬起頭。眼角有一道剛沁出來的淚痕,還沒淌到嘴角就被茶匾里揚起來的灰塵糊住了,變成一道灰色的泥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牛仔布的粗紋蹭過臉頰,留下一道紅印。她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那道淚痕連同一層皮一起擦掉。book18.org
「我不要你養我。」她的聲音已經穩下來了,穩得像是把剛才那段哭腔從喉嚨里硬生生摳掉了,留下的只有粗糙的邊緣,「我跟你做個交易。你給我一份活干,不用開工資,只要管飯。我把劉三刀所有窩點都告訴你,包括他沒寫在帳上的。」book18.org
「什麼活。」book18.org
「我會做飯。會洗衣服。會打掃。」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從帳簿上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我十一歲開始伺候劉三刀和他那幫兄弟,他們十二個人的盒飯我一個小時就能搞定。蒸飯、炒菜、刷鍋、打包,我一個人。」她頓了一下,拳頭攥得更緊了,「你別把我安排在劉三刀以前的人能看見的地方就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賣了他的帳本。」book18.org
周斌回頭看了一眼黑子。黑子正把摞好的帳簿裝回蛇皮袋,動作很慢,橡皮筋在手指上繞了三圈才套上去。他感覺到周斌的目光,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濕。book18.org
「我沒意見。」黑子說。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到自己都差點沒聽見,「權哥要是活著,也會讓她留下。」book18.org
周斌把小琴腿邊那個空了的蛇皮袋撿起來,疊好,塞進她手裡。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冰涼的,指關節上的粗繭蹭過他的掌心,那種觸感讓他想起沈曼的手指,但更粗糙,更年輕,更用力。book18.org
「砂石場缺一個做飯的。啞巴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明天就過去。」他說,「但有一個條件。你從現在開始,對外不准再提劉三刀這三個字。他不是你的養父,也不是你的仇人。他是個死人。你只是砂石場做飯的。」book18.org
小琴攥著蛇皮袋的手指收緊了。塑料布在她掌心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然後她點了一下頭。不是那種感激涕零的點頭,是那種在工地上籤了合同之後確認條款的點頭,下巴往下壓一次,眼睛不躲。book18.org
麻姑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三杯茶。她把茶放在茶匾旁邊的石墩上,瓷杯底碰在水泥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帳簿,又看了一眼小琴。然後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小琴肩上。那件外套上全是煙味和鐵觀音的澀味,但很厚,大紅色的羽絨面料在這個季節顯得有點不合時宜。book18.org
「今天晚上住我這裡。」麻姑說,「你手上的泥,先用茶水泡泡。等會兒我給你找把軟刷子。河泥沾了七年,不用刷子是洗不掉的。」book18.org
小琴低下頭,看著自己指甲縫裡那些陳年老泥。她把手背反過來,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沒用,那些泥已經嵌進肉里了。她把麻姑的外套裹緊了一點,領口上的煙味嗆得她眯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謝謝。」她說,聲音很小。然後她又說了一遍,「謝謝。」這一次是對著周斌說的。book18.org
周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很濃,麻姑泡茶從來不放糖,澀味從舌尖一路刮到喉嚨底。他感覺到懷裡那本霉爛的帳簿硌在胸口,紙漿的霉味混著茶葉的澀味,聞起來像是一段還沒腐爛完的過去。book18.org
鐵門外面,永樂街上有人在放收音機。粵劇,老生唱腔,沙啞的聲音在巷子裡拐了三個彎才傳進院子,唱的是什麼聽不清,但那個調子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book18.org
黑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看著小琴,張了張嘴,嘴角那道疤扯了一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小琴站起來,麻姑的外套從肩上滑下來一半,她伸手拽住了。蛇皮袋被她疊成方塊夾在腋下,跟在黑子後面走出院子。她的帆布鞋踩在茶匾旁邊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怕踩碎什麼東西。走到鐵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幾片鐵觀音茶葉。然後拐過門框,不見了。book18.org
周斌沒有跟出去。他在小琴坐過的小馬紮上坐下來,把茶杯端在手裡。鐵觀音涼了,澀味更重了,杯底積了一層茶渣。他把懷裡那本霉爛的帳簿掏出來,翻到小琴剛指的那一頁。七月十二號,三千二,旁邊一個小星號。墨水已經褪色了,從黑色褪成了灰藍色,但那個星號的五個角還在,每一個角都戳穿了紙背。他用手摸了摸那幾個洞,紙的背面鼓起來一小塊,像是盲文。book18.org
麻姑在他旁邊蹲下來,往他杯子裡續了熱水。熱氣升起來,把他的臉擋了一半。她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彈掉的煙灰落在茶匾里,和鐵觀音混在一起。book18.org
「這孩子的手。」麻姑說,聲音比剛才洗牌的時候低了八度,「指甲縫裡的泥不是一般的泥。是河泥。永樂河底下的泥,黑的,洗七年都洗不掉。我在永樂街住了二十年,只見過一次那種泥,是當年從河裡撈人的時候沾上的。」book18.org
周斌沒接話。他把那本霉爛的帳簿合上,塞回懷裡。紙頁壓在他胸口,和那六萬六的還款協議隔著兩層布料。他想起黑子跟他說過,權哥當年在永樂河裡泡了三天才被人撈起來。撈起來的時候手指甲里全是河泥。法醫鑑定說他在入水之前還活著,肺里有河泥,指甲縫裡的泥是他自己在河底掙扎的時候摳進去的。book18.org
現在權哥的徒弟黑子走在前面,劉三刀的養女走在後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三里地,隔著一個全省散打第三的命,隔著一個帳房先生最後記下的星號,隔著一個十一歲女孩在河邊看著她爸被人推下去的那個夏天。book18.org
茶涼了。book18.org
周斌把杯子裡剩下的鐵觀音潑在地上。茶水在水泥地上淌開,順著地磚的縫隙流到茶匾底下,浸濕了幾片散落的茶葉。他把空杯子放在石墩上,杯子旁邊是麻姑剛才彈落的煙灰。book18.org
鐵門外面,收音機里的粵劇停了,換成了整點報時。下午四點。book18.org
# 第三十七章 接管book18.org
【永樂街麻將館·門口】【時間:下午四點整】book18.org
收音機里整點報時一響,麻將館裡洗牌的聲音跟著停了。像是大家都約好了,每到整點就歇一把,喝茶的喝茶,點煙的點煙,上廁所的上廁所。麻將館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股冷風灌出來,帶著煙味和鐵觀音的澀味撲在周斌臉上。book18.org
黑子站在門口等他,肩胛骨靠在門框上。小琴已經被麻姑領進去了,後院那扇鐵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碎花窗簾的一角,是麻姑臨時翻出來掛在後院小屋的窗戶上的。book18.org
「鑰匙。」周斌從兜里掏出那把蝴蝶刀,手指一翻,刀刃彈出來,刀柄上還帶著他的體溫。他把刀柄倒過來,刀刃對著自己,把那把當鋪的鑰匙從刀柄尾端的暗槽里挑出來。鑰匙不大,銅的,被磨得鋥亮,齒口上有一道新劃痕,是上次在馬六當鋪里開柜子時被鎖芯里的簧片刮的。他把鑰匙扔給黑子,「你跟蘇梅去當鋪。帳本、現金、當票,所有東西都清一遍。不懂的讓蘇梅教你怎麼看。今天晚上之前把清單給我。」book18.org
黑子接過鑰匙,鑰柄上還殘留著周斌掌心的溫度。他低頭看了一眼鑰匙齒口的那道新劃痕,又抬頭看周斌。「你不親自去?」book18.org
「我留在這裡。」周斌把蝴蝶刀折回去,刀刃縮進刀柄時發出一聲脆響,像踩斷一根枯樹枝,「小琴手裡還有劉三刀沒寫在帳上的窩點。劉三刀的人還剩幾個沒跑的,這些窩點裡有他們不敢拿走的東西。你管當鋪,小琴跟著我。今天晚上八點之前,你來麻將館找我,把當鋪的事交代清楚。」book18.org
黑子點了一下頭。他把鑰匙攥進掌心,轉身拐進永樂街,軍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但不再有刀鋒出鞘前的緊繃感。book18.org
周斌看著黑子拐過永樂街轉角,把那件沾了耗子血的工裝夾克拉鏈拉到頂,轉身掀開麻將館的門帘。book18.org
後院裡小琴蹲在茶匾旁邊,麻姑給她打了盆熱水,熱氣在午後的冷風裡冒成一團白霧。小琴把手泡在水裡,指甲縫裡的泥浸了熱水之後開始發軟,變成一層灰黑色的糊狀物附在指甲邊緣。麻姑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舊牙刷,牙刷毛已經炸了,根部分叉,在熱水裡蘸一下,然後貼著小琴的指甲縫一點一點刷。泥垢一塊一塊掉進盆里,在水面上浮了一層,散開之後把整盆熱水都染成了淺灰色。小琴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的陳泥被刷掉一層,露出底下發紅的皮膚和一條條細微的裂口。book18.org
周斌在她對面的小馬紮上坐下來。他把她給他的那十幾本帳簿從蛇皮袋裡一本一本抽出來,按封皮上的日期碼在茶匾旁邊,排成兩摞。霉味混著鐵觀音的草腥,在兩個人中間飄。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泡在水裡的手指,但手裡還攥著一塊從蛇皮袋上撕下來的塑料布。book18.org
「劉三刀最後一個窩點,位置。」他把蝴蝶刀放在膝蓋上,刀刃折著,刀背在午後陽光里反出一道白光,「沒寫在帳上的那個。」book18.org
小琴把手指從熱水裡抽出來,指甲縫裡還有一些洗不掉的灰痕,但指甲蓋本身已經能看出原本的淡粉色了。她在牛仔外套上把水蹭干,手指上那些粗大的骨節在冷風裡泛著紅,然後接過麻姑遞來的干毛巾,攥在手裡。book18.org
「城西農機站,二層紅磚樓,一樓是農機配件倉庫,二樓是三間辦公室改的宿舍,他和手下住那裡,平時不點燈,只在後院燒煤油爐。農機站後面有一條廢河溝,河溝邊上有一個廢棄的化糞池,鐵蓋子上面堆滿了破拖拉機輪胎。他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化糞池底,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層,最外面套了一個鐵皮箱子,用尼龍繩拴在化糞池的爬梯橫檔上。」她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周斌,「我十三歲的時候他讓我去取過一次。夜裡去的,打著雨傘,化糞池的臭味把眼睛都熏紅了。從那以後他就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從那以後我更跑不了了。」book18.org
「化糞池裡是什麼。」book18.org
「一把槍。不是土銃,是真槍,五四式,黑市上換的。」她把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毛巾邊上蹭了又蹭,「還有三萬塊錢現金,用塑料袋封著,壓在鐵皮箱子最底下。這是他最後的老本。他說過,槍和錢在人在,槍和錢沒了人就沒了。」book18.org
麻姑把牙刷放在盆沿上,牙刷毛上的泥垢在瓷盆邊上蹭出一條灰黑色的印子。她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深吸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冷風裡很快就散了,和院子裡蒸騰的水汽混在一起。book18.org
「五四在市面上至少值兩萬。」麻姑說,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報一個菜價,「黑市三年才能流進來一把,有價無市。他手裡那把八成是當年馬六那邊流出來的。你要是把槍拿到手,比那些帳簿值錢。」book18.org
小琴把手從毛巾上拿開,指甲縫裡殘餘的灰痕在午後的光線下變成一條一條細線。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骨節突出的手指絞在一起,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是很穩:book18.org
「我帶你去。那個化糞池的鐵蓋子銹透了,上次去的時候差點掉進去。你不熟路,一個人天黑了肯定找不到。」她把交叉的手指鬆開,手掌攤在膝蓋上,指腹上的裂口在燈光下泛著淡粉色,「算我給你的誠意。」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把蝴蝶刀裝回褲兜,膝蓋上的灰沒拍。小琴跟著站起身,麻姑的外套從肩上滑下來,落在小馬紮上,她沒有去撿。她把袖子卷了兩道,露出那雙指甲縫裡還有河泥痕跡的手,熱水泡過之後,手背上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book18.org
「門口有輛三蹦子。麻姑的。」他朝前院偏了一下下巴,「你坐車斗,指路。」book18.org
城西農機站離永樂街不遠,三蹦子在傍晚的街道上突突突地跑,車斗的鐵皮地板震得人屁股發麻。小琴坐在車斗里,背靠著駕駛座後擋板,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眉毛上面一道舊疤,很淺,像是小時候摔在石頭上磕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車斗的鐵皮上畫了一條路線,從永樂街左拐,過兩個紅綠燈,到農機站後門。book18.org
農機站的紅磚樓比周圍所有建築都矮一截,牆面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已經干透了,掛在磚縫裡像是死人的手指。院子裡堆著報廢的拖拉機零件,柴油桶橫七豎八地倒在雜草里,鐵皮上銹出了洞,洞口邊緣翻卷著,被風一吹就嗡嗡響。空氣里有一股柴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腥味,很淡但是很扎鼻子,像牙科診所里的消毒水。book18.org
小琴下了車斗。走在前頭。她繞過一個散架的播種機,從兩摞水泥預製板之間的夾縫裡穿過去,動作很熟,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後院的廢河溝已經乾了,溝底長滿了狗尾巴草,齊腰深,在傍晚的風裡集體彎著腰往一個方向倒。book18.org
化糞池的鐵蓋子在河溝邊上,上面堆著四個破輪胎,輪胎裡面積了雨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蚊子的幼蟲,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會動的芝麻。book18.org
「幫我搬輪胎。」小琴已經伸手抓住第一個輪胎的邊緣,手指嵌進橡膠圈裡,指甲縫裡剛被熱水泡軟的殘泥在橡膠上蹭出幾道灰印。她的力氣比看上去大多了,一把就把最上面那個輪胎翻了個面,輪胎里的積水嘩啦一下澆在她帆布鞋上,鞋面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book18.org
周斌幫她搬第二個。一起放在旁邊後,半銹的鐵蓋子露了出來。鐵蓋上有個拉環,當初焊在蓋板上,現在焊點已經銹穿了,拉環鬆鬆垮垮地掛在上面。他把拉環攥在手心,試了一下,蓋子紋絲不動。手背上青筋暴起來,鐵蓋周圍的銹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蓋子還是紋絲不動。他調整重心,兩腳分開踩在化糞池兩邊的水泥沿上,用腰部發力,沈曼上次在床上用盆底肌夾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腰腹力量比手臂管用。猛地一拉,鐵蓋子嘎嘣一聲掀開了。book18.org
一股陳年沼氣撲面而來,混著泥土和鐵鏽,嗆得小琴往後退了一步。化糞池已經干透了,底下不深,不到兩米,池壁上糊著一層乾裂的污泥。爬梯橫檔上拴著一條尼龍繩,繩子往下垂,另一頭繫著一個鐵皮箱子,懸在半空中,離池底還有一截。鐵皮表面塗了一層機油防鏽,在暗處泛著微光。book18.org
周斌趴下去,探身一把握住尼龍繩,把箱子從池底拽上來。三個人蹲在河溝邊上,圍成一個小圈。小琴跪在地上,膝蓋壓著一叢被踩倒的狗尾巴草,在箱扣上摸索,手指摸到扣鎖的那一瞬停頓了一下。然後她把鐵皮蓋子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個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層的包。油布很舊,邊緣已經發脆了,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她一層一層打開。最外面一層是黑色的工業油布,中間是黃色雨布,最裡面一層是透明塑料膜。把手伸進塑料膜里,拿出來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那把五四式手槍。槍身塗了防鏽油,在傍晚的天光里烏黑髮亮,槍柄上的橡膠套已經磨得發亮了,虎口位置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凹槽,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周斌接過槍。槍很沉,比他以前摸過的任何一把傢伙都沉,冰冷,防鏽油的氣味刺鼻。退出彈夾,滿的,七發子彈。槍管里有一股機油味,顯然是保養過的,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響。book18.org
壓在最底下,一個用塑料袋封著的小包。拆開。裡面是三萬塊錢,一捆一捆碼好,用的是銀行扎鈔紙,最大的面值五十塊,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錢上有一股霉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把槍拿起來,彈夾卸了,又裝回去,上膛,退彈,手指比小琴利索十倍,麻姑以前在道上混的時候顯然摸過槍。book18.org
「這槍能打響。」麻姑把五四還給周斌,然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煙頭上被她咬出了兩個牙印,「劉三刀這些年沒敢用它,大概是怕響聲太大引來警察。但槍就是槍。放在砂石場,你那幾個兄弟腰杆都硬。」她把煙重新含回嘴裡,朝小琴看了一眼。「剛才你把槍從油布里拿出來,手指沒抖。這事你辦了不只一次。」book18.org
「我給他保養過這把槍。從十三歲開始。」她抬頭看著周斌,眼睛裡沒有當年那個十一歲女孩的恐懼了,只有某種被壓了七年終於被搬開的疲憊,「每個月拆開塗一次防鏽油,他讓我干,因為他知道我不敢開槍。我親爸死在河裡,我連扳機都不敢碰。」她把手指伸直,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殘餘的灰痕,「現在不碰了。以後都不碰了。」book18.org
周斌把槍插在腰帶內側,五四的冰涼透過T恤貼在腰上,和他腰間那道已經收口的刀疤只隔了一層布。他把錢重新用塑料袋封好,塞進懷裡,和那本霉爛的帳簿放在一起。懷裡現在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劉三刀帳房先生用命留下的星號,一樣是殺掉帳房先生之後攢了七年的老本。兩樣東西被他的體溫擠在同一個位置,中間只隔著一層防水油布。book18.org
他站起身,朝化糞池裡看了一眼。池底的干泥裂成了龜殼一樣的紋路,裂縫之間長出了幾根蒼白的草芽,沒有陽光也沒有水,但它們還是長出來了。book18.org
「箱子不能留。把鐵皮箱子拆了,扔廢河溝里。」周斌對黑子說,「然後回去把化糞池的鐵蓋子蓋上去。上面多堆幾個破輪胎。」book18.org
回砂石場的路上他們三個人一句話沒說。三蹦子突突突地在夜色里跑,車燈只能照亮前面兩米的路面。小琴坐在車斗里,手放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那些洗了七年沒洗掉的河泥,還剩最後一層灰痕。(之前是黑的,現在被麻姑用刷子刷過,變成了淺灰。)book18.org
她把指甲縫裡的灰痕在蛇皮袋上蹭了一下,蛇皮袋裡裝著劉三刀的帳簿,每一本都沾著霉味和鐵觀音的草腥。塑料布很滑,蹭不掉任何東西。book18.org
小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指攥進掌心,指甲掐進肉里。不是疼。是確認自己還活著。book18.org
# 第三十八章 鋪子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食堂平房】【時間:入夜七點半】book18.org
三蹦子在砂石場大門口熄火的時候,食堂平房屋頂上的煙囪正在往外冒白煙。啞巴在蒸飯,大鐵鍋里的水燒開了,蒸汽從鍋蓋縫裡往外竄,把整個食堂的窗戶都糊上了一層水霧。秦雨蹲在門口洗工裝,洗衣盆里的水已經變成了泥漿色,她手上的橡膠手套破了一個洞,拇指露在外面,凍得發紅。book18.org
她聽見三蹦子的突突聲就抬起頭。先看到周斌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然後看到黑子從車斗里翻出來,最後看到小琴,一個穿著不合身牛仔外套的瘦女孩,頭髮被風吹得亂成一團,手裡攥著一個印著「尿素」的蛇皮袋。book18.org
秦雨站起來,手套沒摘,濕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她看著小琴,小琴也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洗衣盆和食堂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互相打量,一個手指上沾著洗衣粉泡沫,一個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了七年沒洗乾淨的河泥。book18.org
「這是誰。」秦雨問的是周斌,但眼睛一直看著小琴。book18.org
「做飯的。」周斌從三蹦子上把那包用油布裹著的東西夾在腋下,五四的槍柄硌在他肋骨上,隔著一層T恤也能感覺到那股冷,「啞巴一個人忙不過來。」book18.org
秦雨沒接話。她把橡膠手套摘下來,破洞的那隻拇指上粘著一片洗衣粉沒有化開的顆粒。她走到小琴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蛇皮袋,又看了一眼她指甲縫裡那些灰痕。book18.org
「你從劉三刀那邊過來的。」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秦雨的聲音很平,但拇指在橡膠手套破洞裡不自覺地摳了一下。book18.org
小琴點頭。book18.org
秦雨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把橡膠手套放在洗衣盆邊上,用沒沾洗衣粉的那隻手把小琴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這個動作很輕,輕到小琴的睫毛只顫了一下。book18.org
「食堂後面有個小隔間,以前堆米麵用的,有張行軍床。」秦雨轉過頭對啞巴比劃了一個手勢,啞巴正端著一屜蒸好的饅頭從食堂里走出來,蒸汽糊了她一臉,然後把手勢換成在小琴肩膀上方比劃了一個高度,「她睡那裡。被褥我等會兒拿過去。」book18.org
啞巴看了小琴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她把饅頭放在食堂門外的石台上,走過來,拉起小琴的手,翻開掌心看了看。啞巴的手指很粗糙,骨節大,但動作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她不認識字的書。她看到小琴指甲縫裡那些灰痕之後,抬頭對老刁比劃了一個手勢。老刁正蹲在鏟車旁邊磨鑿子,看到手勢就站起來,從工具櫃里翻出一把舊鋼絲刷,放在石台上。鋼絲刷的毛已經磨短了,但根部還沾著上次刷鏟車履帶時留下的機油。book18.org
「先吃飯。」啞巴用手勢比劃了一個碗的形狀,然後指了指小琴。她的嘴唇在動,發不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楚:吃完再說。book18.org
小琴站在食堂門口,手裡還攥著蛇皮袋。蒸汽從食堂里湧出來,混著饅頭的面香和燉白菜的味道。她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很響,在安靜的砂石場裡所有人都聽見了。李虎從辦公室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趙胖子正蹲在貨車旁邊啃一根火腿腸,聽到聲音也轉過頭來。book18.org
小琴的臉紅了,但她沒有低頭。她把蛇皮袋放在石台上,走到洗衣盆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秦雨洗工裝的泥漿水裡,用力搓了兩下。水很涼,凍得她手指關節發疼,但她搓得很用力,像是想把指甲縫裡那些灰痕連同七年來的所有東西一起搓掉。book18.org
周斌沒在食堂停留。他夾著油布包上了二樓辦公室,黑子跟在他後面。鋼板樓梯在兩個人腳下嘎吱嘎吱響。book18.org
辦公室里的檯燈還亮著。林婉下午來對過帳,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帳本,旁邊放著她喝了一半的茶,杯沿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口紅印。周斌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拆開。五四式手槍烏黑的槍身壓在帳本上,槍口正對著林婉留在紙面上的那行數字,砂石場本月凈利潤,她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了一個小字:穩。book18.org
「當鋪那邊怎麼樣。」周斌把槍放進抽屜里,關上。抽屜把手上的銅鎖扣晃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蘇梅已經把帳本全部分類整理好了。」黑子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透明膠帶粘著,放在桌上,「當票存根一百二十六張,其中到期未贖的四十三張,絕當的十二張。柜上現金三千八,存摺里還有兩萬二。馬六每個月從當鋪抽兩千,這個月的還沒抽,蘇梅把錢鎖在鐵櫃里,鑰匙在我這裡。」book18.org
他從兜里掏出那把當鋪鑰匙,放在信封旁邊。鑰匙在檯燈下泛著黃銅的光,齒口上那道新劃痕還在,和他下午從周斌手裡接過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蘇梅還說了一件事。」黑子坐下來,把軍靴的鞋底在椅子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塊干泥,「白櫳給她打過電話。說馬六的當鋪以後歸周斌管。讓她把帳本交給你,不用回白櫳那邊了。」book18.org
周斌拿起那把鑰匙,在指間翻了一下。鑰匙不大,但比砂石場任何一把鑰匙都重。這不是開鐵櫃的鑰匙。這是開一扇門的。book18.org
「蘇梅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還在當鋪等你。她說有些帳目上的事情必須當面跟你交代。」book18.org
周斌把鑰匙攥進掌心,站起來。抽屜里的五四手槍安靜地躺在黑暗裡,和林婉的紅筆數字只隔著一層木板。他把桌上林婉那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澀了,杯沿上那個口紅印被他的嘴唇蓋過去,暈開一小片淡紅色。book18.org
「你跟小琴留在砂石場。」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子底壓在帳本上,正好蓋住林婉寫的那個「穩」字,「黑子你帶她熟悉一下食堂的活。明天開始她跟啞巴輪班做飯。我今晚去當鋪。」book18.org
黑子點了一下頭。他把牛皮紙信封留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的手搭在門框上,背對著周斌,後背上那件工裝夾克的縫線已經磨得發白了。book18.org
「小琴的事,還得謝你。」book18.org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選的。」周斌把當鋪鑰匙裝進兜里,和蝴蝶刀放在同一個口袋。兩樣金屬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權哥要是活著,也會讓她留下。這話是你自己說的。」book18.org
黑子沒再說話。他下了樓,軍靴踩在鋼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比上來時輕。book18.org
當鋪在城東老街上,離砂石場騎三蹦子不到一刻鐘。老街兩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只有一家賣冥幣香燭的還開著,門口的紙人紙馬在風裡搖搖晃晃,紙糊的臉被路燈照得發白。當鋪的門面不大,一扇捲簾門,門頭上掛著一塊木頭匾額,上面寫著「馬記典當」四個字,匾額的漆已經裂了,裂縫裡嵌著多年的灰塵。book18.org
捲簾門沒鎖,拉上去半截,門縫裡透出日光燈管冷白色的光。book18.org
周斌彎腰鑽進去。book18.org
當鋪里的櫃檯比他上次來時空了很多,玻璃櫃里那些絕當的玉鐲子和老手錶還在,但擺放的位置變了,被重新分類過,每一個物件下面都墊了一張小標籤,用原子筆寫著編號和估價。空氣里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混著舊書和舊衣服的霉味,還有一股很淡的墨水味,不是原子筆的墨水,是鋼筆水。蘇梅用的是鋼筆。book18.org
她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面前攤著一本硬皮帳本,鋼筆夾在虎口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開衫,扣子繫到第二顆,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翻出來,一絲不苟。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色的鯊魚夾固定,發縫分得很直。聽到捲簾門的聲音她抬起頭,眼鏡片在日光燈下反了一道白光。book18.org
「周老闆。」她把鋼筆放下,筆帽擰好,放在帳本旁邊。動作不快不慢,「請坐。」book18.org
周斌在櫃檯外面的那把舊木椅上坐下來。這是當鋪給客人坐的椅子,椅子腿有點跛,坐上去會往左偏一點。蘇梅從高腳凳上下來繞過櫃檯,在他對面坐下。她坐的姿勢很端正,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和她妹妹蘇紅完全不一樣,蘇紅在按摩店裡給人按背的時候整個人是松的,手指往客人肩上一搭,身子就跟著往下沉。蘇梅不松。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松的。book18.org
「帳本我分了三類。」蘇梅把硬皮帳本推到周斌面前,翻開第一頁,手指點在目錄上,「第一類是活當,一共八十三筆,當金總額四萬六,月息三分,目前都在贖期內。第二類是到期未贖的,四十三筆,按規矩再等一個月轉絕當。第三類是絕當品,十二件,已經清點入庫,估價單夾在最後一頁。」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目錄上移開,翻到最後一頁,抽出一張對摺的白紙,展開。上面用工整的鋼筆字列了十二行,每一行都有編號、品名、估價、備註。備註欄里寫著建議處理方式:玉鐲子建議轉珠寶店寄賣,老手錶建議修好再賣,幾件舊衣服建議直接扔。book18.org
「你的字寫得很好。」周斌看著那張估價單。紙張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鋼筆字的筆鋒很利,每個字的收筆都往下壓。book18.org
「我是會計。字不好看,但清楚。」蘇梅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眼鏡腿上夾著的一根碎發被帶起來,又落回原位,「下面我要說的是帳目上的問題。不是當鋪的帳。是馬六和白櫳之間的帳。」book18.org
周斌把估價單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椅子往左偏了一下。蘇梅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但也沒有迎上去。她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沒有戒指,沒有指甲油,指腹上有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中指關節上貼著一塊創可貼,和沈曼的手很像,但比沈曼更乾淨一些。book18.org
「馬六每個月從當鋪抽兩千,這件事你知道。」蘇梅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彙報一份財務季報,「但你不知道的是,他報給白櫳的數字是一千。另外一千他私吞了。這件事白櫳不知道,但當鋪的帳本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把這些帳單獨列了一頁,夾在帳本最後面。如果你覺得需要讓白櫳知道,我可以幫你把這一頁複印一份。」book18.org
「如果我不讓白櫳知道呢。」book18.org
「那這一頁就不會出現在任何地方。」蘇梅把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壓在帳本的硬皮封面上,「我現在是幫你做帳。不是幫馬六。更不是幫白櫳。」book18.org
周斌沒有說話。他把背靠在椅子上,椅子腿又往左偏了一點。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聲音很細,像是一隻困在燈管里的飛蟲在反覆撞玻璃。他看著蘇梅的手指壓在帳本封面上,創可貼的邊緣和她妹妹蘇紅給他按背時用的力道一樣,輕,但精準。book18.org
「你幫我做帳,你妹妹給我按過背。你們姐妹倆都跟砂石場有關係。白櫳知道嗎。」book18.org
「白櫳不知道蘇紅的事。」蘇梅把手從帳本上拿開,放在膝蓋上重新疊好,「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蘇紅開按摩店,我只是偶爾去看看她。你去找她按過背,那是你和她之間的事。」她頓了一下,聲音在這裡變得有點硬,「但有一點你要記住。我做帳是專業的。你跟蘇紅的事不要影響到當鋪的帳目。如果你哪天想從我這裡走假帳,我會拒絕。」book18.org
周斌笑了一下。不是嘴角上揚那種笑,是鼻子裡哼出來的一股氣。他把椅子扶正,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臉離蘇梅近了一尺。book18.org
「你跟白櫳做了幾年。」book18.org
「四年。」book18.org
「四年里你做過假帳嗎。」book18.org
蘇梅沉默了三秒。她的睫毛在日光燈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在顴骨上,影子的邊緣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日光燈管的頻率。book18.org
「做過一次。」她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指按了一下鼻樑上被鏡托壓出的兩個紅印,「白櫳讓我把一筆十萬的支出拆成十筆,分別記在不同月份的日常損耗里。我照做了。那是我入行的第一年。後來我知道那筆錢是給馬六的封口費。馬六那時候被人捅了一刀在醫院,白櫳替他墊了醫藥費,條件是馬六以後不准再私吞當鋪的錢。」book18.org
她把眼鏡重新戴上,抬頭看著周斌。沒有鏡片遮擋的那幾秒,她的眼睛比透過鏡片看起來更小一些,眼角有一顆很淡的痣,顏色和皮膚差不多,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book18.org
「結果馬六還是私吞了。」周斌說。book18.org
「是的。人性比帳本難做。」蘇梅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皮茶葉盒,打開,裡面不是茶葉,是一串備用鑰匙。她把這串鑰匙放在櫃檯上,和黑子留下的那把主鑰匙並排放著,「當鋪所有的鑰匙都在這裡了。鐵櫃的四把,大門的二把,後門的一把,倉庫的二把。」book18.org
她按大小排好,手指在每一把鑰匙上點過去,每點一把就報一個位置,像是在盤點庫存。全部過完一遍之後,她把鑰匙往周斌面前推了兩寸。book18.org
「從現在開始這裡是你的鋪子。我能做的做完了。」book18.org
她把鋼筆從帳本旁邊拿起來,插進襯衫口袋裡。筆帽上的銀色夾子卡在口袋邊緣,露出一小截金屬的光澤。book18.org
「你還要回白櫳那邊嗎。」周斌站起來,把鑰匙串收進兜里。鐵皮茶葉盒空了的盒底還粘著一片風乾的茶葉,他拿起來聞了一下,鐵觀音,和麻姑泡的那種一模一樣。book18.org
「白櫳說明天開始我只需要管他自己的帳。當鋪的帳你這邊自己能做就自己做,不會做可以找我。按小時收費,一小時二十塊。」蘇梅把鯊魚夾從頭髮上摘下來,頭髮散開,在日光燈下晃了一下,長度到肩胛骨。然後她重新把頭髮盤上去,鯊魚夾咬合時發出一聲很脆的咔嗒,「不過我建議你找個會做帳的人。你身邊那個沈老闆娘就很合適。她看帳比我快。」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把襯衫領口整了整,把開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重新扣好。她的動作很利索,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很到位,和她做的帳一樣,沒有多餘的東西。然後她拎起放在櫃檯下面的帆布包,繞過櫃檯,走到捲簾門前。book18.org
「周老闆。」她停在門口,手搭在捲簾門的把手上,背對著他,「蘇紅的手藝怎麼樣。」book18.org
「很好。」book18.org
「她上次跟我說,有個身上帶刀疤的客人,按到一半睡著了。她從來不跟客人聊天,但那天晚上回來跟我說了很多。」蘇梅沒有回頭。她的手在捲簾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說那個客人背上的疤是新的,按上去的時候肌肉會跳,但他從頭到尾沒喊疼。」book18.org
她把捲簾門推上去,彎腰鑽進了老街的夜色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不緊不慢,和她在帳本上寫字的節奏一模一樣。book18.org
周斌一個人站在當鋪里。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樟腦丸的味道和蘇梅留下的墨水味纏在一起,在冷白色的光里慢慢沉澱。book18.org
他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坐下來。凳子還很暖,是蘇梅坐了一下午留下的體溫。從這個角度看當鋪和從外面客人椅子上看完全不同,玻璃櫃里那些絕當品在日光燈下各自泛著自己的光,玉鐲子泛青,老手錶泛黃,一枚銀戒指上的水鑽泛著廉價的七彩。他把抽屜拉開,裡面是蘇梅整理好的當票存根,按日期碼得整整齊齊,最早的一張是三年前的,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不是蘇梅的,是馬六的。潦草,用力,原子筆在紙上戳出了好幾個洞。book18.org
他把那張最舊的當票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小字,也是馬六的筆跡:急用錢,當了老婆的鐲子。三個月後來贖。book18.org
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二號。三個月後是六月十二號。這張當票被放在「到期未贖」那一摞里。那個人三年了都沒有回來。book18.org
周斌把當票放回去,關上抽屜。抽屜軌道有點澀,他用力推了一把,木頭和金屬摩擦發出刺啦一聲,在空曠的當鋪里迴蕩了一下就消失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捲簾門前,手搭在門把上。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book18.org
他把燈關了。當鋪陷入黑暗,只有門口那盞路燈的光從捲簾門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橙黃色的細線。他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大門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舌彈進去的聲音比砂石場辦公室那把鎖更沉。book18.org
老街上那家賣冥幣香燭的店也關了。門口的紙人被收進去,只留下一個空空的鐵架子。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地上幾片沒燒完的紙錢吹得在石板路上打滾。book18.org
周斌騎上三蹦子。發動機在空曠的老街上突突突地響,後視鏡里,馬記典當的木頭匾額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塊暗色的影子,和老街兩邊的舊牆融為一體。book18.org
懷裡那本霉爛的帳簿硌在胸口,和兜里新收的鐵皮茶葉盒鑰匙串隔著兩層布料互相推搡。砂石場、當鋪、槍、帳簿、劉三刀的養女、白櫳的會計,他兜里的東西越來越多,每一件都在擠占同一個口袋。book18.org
三蹦子拐過老街口,城東河的風灌進來,把他身上樟腦丸的味道吹散了一半。河裡有人在夜釣,手電筒的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滅了。book18.org
今晚沒有月亮。路燈也稀。他只能看見車燈照亮的那一小截路。book18.org
但路一直在往前延伸。這就夠了。book18.org
# 第三十九章 帳與債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二樓辦公室】【時間:當晚九點一刻】book18.org
三蹦子在砂石場大門口熄火的時候,食堂的燈已經滅了。啞巴把蒸饅頭的大鐵鍋刷乾淨扣在石台上,鍋底的水珠在夜風裡一顆一顆往下滾,滾到石台邊緣就停住了,亮晶晶地懸在那裡。老刁的鏟車停在料堆旁邊,鏟斗里攢了一天的河沙還沒卸,濕沙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像一鏟子挖出來的碎月亮。book18.org
二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不是林婉。林婉的茶杯還在桌上,但杯沿上那個口紅印已經被周斌下午喝的時候蹭花了。檯燈旁邊多了一個計算器,螢幕上的數字還亮著,上面是一串除法算式,除數寫著七十二,被除數是一個周斌看不懂的代謝率參數。計算器旁邊是一杯白開水,已經涼透了,水面紋絲不動。book18.org
沈曼坐在林婉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攤著三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箭頭。她的帆布鞋脫在椅子底下,光著腳踩在鋼板地面上,腳趾因為冷而微微蜷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條搬磚時留下的舊燙傷疤痕,在檯燈下泛著比周圍皮膚更淺的顏色。book18.org
她聽到鋼板樓梯的腳步聲就把筆放下了。book18.org
「當鋪拿下了?」她沒有回頭,手指還在計算器上按了一個清零鍵,螢幕上的數字閃了一下全滅了。book18.org
「拿下了。」周斌把當鋪鑰匙串從兜里掏出來,放在桌上。鐵皮茶葉盒裡的備用鑰匙相互碰撞,發出一串細碎的金屬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聽上去像是在數一堆很小的硬幣,「蘇梅把帳全交了。馬六每個月私吞一千,報了假數給白櫳。蘇梅問我要不要告訴白櫳。」book18.org
「你怎麼說的。」book18.org
「沒說。」book18.org
沈曼把椅子轉過來,腳趾在鋼板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嘎。她的眼睛在檯燈下很亮,但眼底有一層很薄的陰影,不是疲勞,是那種在數字里泡了一整個下午之後思維還在慣性運轉的狀態,眼神看人時還在下意識地歸類、分析、建模。book18.org
「不說就對了。」她把手裡的筆放在A4紙旁邊,筆桿上印著建華建材的logo,是她從自己廠裡帶過來的,「白櫳不需要你告狀。他自己會查。馬六私吞的錢遲早會爆。你現在告訴白櫳,是你替他清門戶。你等白櫳自己查出來再去找他,是他欠你一個人情。這兩個順序差很多。」book18.org
周斌在她對面坐下來,把那杯涼透的白開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很淡,帶著砂石場自來水管里那股鐵鏽的餘味。他放下杯子,看著沈曼面前那三張A4紙。book18.org
「你在算什麼。」book18.org
沈曼把最上面那張紙推過來,手指點在中間一行數字上。指腹上被創可貼裹著的那道新裂口已經不滲血了,但創可貼的邊緣還是翹著,和她上次躺在床單上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的系統副作用。我建了一個簡單的財務模型。」她把紙張轉過來對著周斌,用筆尖指著上面那些箭頭和數字,「你看這裡。你的戒斷周期是七十二小時,每次發作之前必須找新女人。這個模式如果拉長到一年來看,你需要的女性數量是一個等比數列。第一年三十個,第二年五十個,第三年可能上百。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正常社交圈能承載的範圍。」book18.org
她把筆尖往下移了一行。book18.org
「但如果你能控制節奏,不是每次發作都找新歡,而是用舊愛緩解症狀,只在關鍵節點,比如升級的時候,才攻略新目標,那麼這個數字可以大幅壓縮。關鍵是找到一個平衡點,讓戒斷反應和升級之間不衝突。」book18.org
周斌看著紙上那些數字。沈曼用紅筆把幾個關鍵節點圈了出來,每個紅圈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技能或屬性。10人節點標著「升級Lv2」,旁邊打了一個問號,這個問號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墨水和紅筆不是同一支,顯然是她思考了很久才加上去的。book18.org
「你懷疑升到二級之後規則會變。」book18.org
「不是懷疑。是推演。」沈曼把第三張紙抽出來,翻到背面。背面是她手畫的一張樹狀圖,從「Lv1規則」畫了三根分支,分別標註了三種可能的Lv2規則變化:周期縮短、人數增加、或者增加其他條件,「你現在所有的判斷都建立在Lv1的規則上。但如果這個系統本質上是在驅趕你擴大後宮來供養它的代謝需求,那它的規則就不會一直這麼溫和。」book18.org
她把筆放下,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我白天回建華的時候查了一下你上次戒斷後的身體數據。你從上次發作到完全恢復,只用了不到四小時。正常人在那種程度的肌肉痙攣和心率失常之後至少要躺兩天。你的身體不是恢復得快。你的身體是在被系統逼著預支以後的生命力來還眼前的帳。」她頓了頓,聲音往下沉了一度,和她上次在當鋪里被馬六叫沈老闆時一樣硬,「你在被自己的系統放高利貸。」book18.org
周斌沒有接話。他把計算器拿過來,按下清零鍵,螢幕上的數字滅了。檯燈的光照在計算器的液晶屏上,反射出一小片灰綠色的光斑印在他的虎口上,那道被光頭砍的舊疤已經完全收口了,新肉是淡粉色的,比周圍的皮膚高出一線。book18.org
他想起上次戒斷髮作時的感覺。不是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空,像是身體里有一個看不見的泵在瘋狂抽真空,把五臟六腑都往中間擠。那種感覺不能忍,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生理層面的崩潰,就像一個溺水的人不能靠意志力不吸氣。book18.org
「你白天算這些的時候,是不是連我什麼時候該找下一個女人都算好了。」他把計算器放回桌上。螢幕滅了之後,上面只剩下他自己手指的倒影。book18.org
「算了。」沈曼把腳從鋼板地面上抬起來,盤腿坐在椅子上,膝蓋上壓著那三張A4紙,「從上次內射開始算,你的安全窗口是七十二小時。現在過去了大概,」她看了一眼計算器上的時鐘,被清零了,於是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自己的電子表,錶帶是童童用彩色橡皮筋給她編的,已經磨得起了毛,「,二十六個小時。你還有大概四十六個小時找到下一個新目標。四十六小時之後,戒斷反應開始發作。到那時候你就算想追新人也來不及了,只能先用林婉或者秦雨頂一下,但那樣不計入升級。」book18.org
她把電子表的錶盤轉過來給周斌看。表面上貼著一張童童的小貼紙,是一顆褪了色的星星。book18.org
「所以我建議你明天就開始物色。當鋪那邊新接手的,有些來贖當的女客戶,或者蘇梅,不過蘇梅太規矩了,不好弄。」她說到「不好弄」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和她分析一筆投資的回報率一樣客觀,「小月還沒內射,但你已經碰過了,算半成品。小周是麻姑的侄女,你如果動了麻姑那邊的人,考慮清楚。蘇紅倒是合適,按摩店的,你上次去按過背,有基礎。」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裡的筆還在A4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表格,橫軸是名字,縱軸是攻略難度,每一個格子都填了分。她不是在撮合。她是在幫他對衝風險。book18.org
「你幫我的後宮做財務預測。」他說,聲音里夾著一絲很淡的笑意,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謬,「這種事你也能做成表格。」book18.org
「任何事都可以做成表格。」沈曼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他。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顴骨的輪廓照得很清晰,「我跟你說過,我是搬了三年磚還清前夫債務的人。那三年里我每一天都在算,算工錢、算利息、算還款期限、算自己還有多少力氣能扛下一車磚。你能扛的系統債,我也能幫你算。」book18.org
周斌伸手把她膝蓋上那些A4紙拿開,放在桌上。然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過來。沈曼沒站穩,膝蓋撞在他大腿上,整個人跌進他懷裡。她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樟腦丸味道和鐵鏽味,還有三蹦子柴油發動機嗆鼻的尾氣。她把手撐在他胸口,掌心貼著他懷裡那本霉爛的帳簿。紙漿的霉味透過兩層布料滲出來,和她指腹上創可貼的藥味混在一起。book18.org
「你懷裡塞了多少東西。」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摸到硬邦邦的帳簿、厚實的塑料袋、還有一個銅鑰匙串硌在她虎口上,「帳本、錢、當鋪鑰匙,你別告訴我槍也在。」book18.org
「槍在抽屜里。」book18.org
沈曼把臉埋進他肩窩,嘴唇貼著他鎖骨上那顆被秦雨咬過的舊齒痕。她閉上眼,呼吸變慢,但不是困。是那種在確認了所有數字都軋平之後才會有的放鬆,資產負債、現金流量、風險評估,全部對得上,帳做完了。book18.org
「我今晚不回去了。童童在我媽那裡。」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不是因為我想你。是因為你的戒斷倒計時還有四十六個小時,我不想你明天早上一個人醒過來。」book18.org
周斌把她抱緊。手順著她的腰往下滑,摸到她牛仔褲後袋裡塞著的那個計算器,硬塑料硌在他掌心。他把計算器抽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手重新覆上去,掌心貼著她後腰上那塊因為常年搬磚而格外緊實的肌肉。book18.org
「你留下來不是為了幫我暖床。」他把她的襯衫下擺從牛仔褲里抽出來,指背蹭過她腰側那條細長的舊傷疤,「你是想盯我的數據。」book18.org
「都有。」沈曼的手從他胸口移到脖子上,拇指按著他喉結側面的脈搏,像是在測心率,「幫你暖床,順便盯數據。」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嘴唇貼上他的。不是那種慢慢靠近的吻,是直接貼上去的,和她簽合同時落筆的速度一樣,決定了就做。她的嘴唇比上次軟了一些,不是因為變了,是上次她太緊張,嘴唇抿得太緊。她的舌頭頂開他的牙關時,計算器從桌上被她的手肘撞了一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螢幕亮了一瞬就滅了。book18.org
周斌把她抱起來,轉身按在辦公桌上。桌上的帳本、A4紙、林婉的茶杯、沈曼的白開水杯全部往旁邊推,紙頁嘩啦啦地散了一地,有幾張飄到鋼板地面上,正好蓋住了掉在地上的計算器。沈曼的屁股坐在桌沿上,雙腿纏上他的腰,牛仔褲的粗布面料蹭過他皮帶扣,發出刺啦一聲。book18.org
他解開她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沈曼的手同時在他腰帶上摸索,扣針有點澀,她用力一扯,皮帶彈開了,金屬扣彈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的手指順著他的小腹往下滑,指腹上那道創可貼蹭過他的皮膚,粗糙的布料邊緣和他腰間那道舊刀疤碰在一起。book18.org
「……等一下。」她忽然停住,把手從他褲子裡抽出來,彎腰撿起地上那張畫著樹狀圖的A4紙,「這張不能弄丟。我畫了一下午。」book18.org
周斌把紙從她手裡抽走,放在身後的文件櫃頂上。然後把她重新拉回來,解開她牛仔褲最上面的那顆銅扣。book18.org
「現在可以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隔著內褲按在她陰唇上。棉質內褲已經濕了一小塊,洇出來的水漬在指尖下溫熱而滑膩。沈曼的呼吸瞬間變粗,她把腿夾緊,不是拒絕,是把他的手往更深的地方壓。她主動扭了一下胯,濕透了的內褲襠部布料順著他的手指往下蹭,穴口被掰開一條縫,熱液順著大腿根淌下來。book18.org
周斌把她的牛仔褲連內褲一起往下褪。沈曼配合著抬屁股,牛仔褲褪到膝蓋就卡住了,她不耐煩地蹬了一腳褲腿,小腿上的肌肉在檯燈下繃出一條清晰的弧線。他把她重新推倒在桌上,龜頭抵上去,穴口的濕潤隔著薄薄一層安全套的包裝都能感覺到熱度。book18.org
然後他想起來,抽屜里有安全套,是上次林婉放的。他拉開抽屜,右手在黑暗裡摸,五四手槍冰涼的槍管蹭過他的手指,然後是林婉的備用橡皮筋,然後是那個紙盒。他撕開一個套的包裝,戴上。book18.org
「安全套。」他說,聲音已經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直接震出來的,「抽屜里的。」book18.org
沈曼在桌上仰面躺著,赤裸的下半身映在檯燈的光暈里,腹部那道舊妊娠紋在暗光中泛著銀白。她的眼神在他說「安全套」這三個字時暗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來。book18.org
「以後不用。」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穩得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我說過你的系統副作用像一個財務模型,如果它每次都要內射才能給回報,那套子就等於是在騙自己。下次直接來。」book18.org
周斌愣住了。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是她說話的態度,不是在撒嬌,不是在曖昧,是在做風險分析。她的手指還按在他的脈搏上,像是隨時在監測他的身體數據。她把安全套從他手裡抽走,放在桌上,然後自己把手探下去握住他的陰莖,引導著他抵在自己穴口。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他推進去的時候,沈曼的身體沒有上次那麼抗拒。裡面不是不緊,是緊得更默契了,每一圈肌肉在握住他之後開始有節奏地收縮,不是失控的痙攣,是那種在工地搬了三年磚的女人學會的控制力,能在精準收縮的同時把子宮口往下壓,讓龜頭撞在宮頸最敏感的位置。她把腿盤在他腰上,膝蓋在他肋骨兩側夾緊,讓他頂得更深。book18.org
「……嗯……今天比上次……更深……」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每一小段話都被他的抽送打斷。辦公室里只有檯燈一盞光源,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桌面蔓延到對面的檔案柜上。柜子上還放著她那張畫著樹狀圖的A4紙,紙的邊角被風吹得輕輕掀起又落下,像是在計算他們此刻消耗的代謝率。book18.org
周斌把她的襯衫推到鎖骨上面,手指在她小腹上那道妊娠紋上慢慢磨。他抽送的頻率不快,但每一下都整根沒入再整根抽出,把她陰道里的濕潤帶出來又帶回去,發出一種極細微的、泥漿被翻攪的聲音。沈曼的手指攥著他後背的工裝夾克,指甲透過布料掐進他肩胛骨的肌肉里,留下幾個白色的月牙印。book18.org
「……啊……你身上……還有當鋪的味道……」book18.org
她把鼻子埋進他脖子和肩膀之間那塊皮膚,聞到樟腦丸、舊書霉味、鐵鏽、柴油、還有一股很淡的機油味,那是化糞池鐵皮箱子上蹭到的。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和她腦子裡那些數字攪和成一團,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從沈老闆變成沈曼,從那個在馬六當鋪被叫沈老闆從不低頭的女人變成在周斌身下主動調整盆底肌收緊角度的女人。但這次她沒有慌。上次她慌了,用高潮把三年壓抑的東西全砸了出來。這次她把控住了。book18.org
她在呼吸最碎的時候忽然用力夾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痙攣,是主動的、精準的,她的盆底肌在那一瞬間把所有力氣集中在龜頭最敏感的位置,像握筆時把筆鋒壓到最低然後猛地上提。周斌的腰眼一麻,精液從陰莖根部一路往上沖,直接灌進她陰道最深處。那股熱流燙得沈曼渾身顫了一下,但她沒有叫。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牙齒咬著他工裝夾克的領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悶哼。book18.org
精液一股接一股地灌進她身體,每一股都精準地打在宮頸口上,沈曼能感覺到自己的子宮在快速收縮,把精液往更深處吸,然後她的高潮才來。不是上次那種被砸下來的失神,而是被她自己控制著一點點釋放,先是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痙攣,然後是陰道內壁一波一波地擠壓他還在抽動的陰莖,最後是小腹深處傳來一股溫熱的酥麻,沿著脊柱往上爬到後腦勺,在頭皮上炸開。book18.org
她鬆開咬著他領子的牙齒,大口喘氣。腳趾在空氣中蜷著,指甲上塗著的透明指甲油在檯燈下反光,她從來不塗顏色,只塗透明,因為童童說過媽媽的手太硬了,塗顏色不好看。book18.org
【系統提示】book18.org
【檢測到重複伴侶內射。不計入升級進度。】book18.org
【抗擊打熟練度+15。當前:入門(27/100)。】book18.org
【註:本次無新伴侶加成。當前累計3/10,距離升級還需7人。下次戒斷期約46小時後。】book18.org
周斌把臉埋在她胸口,汗珠順著鼻尖滴在她鎖骨那道紙箱劃的舊疤上,涼得沈曼打了個哆嗦。聲音從喉嚨深處悶出來,很低:book18.org
「剛才那次是加【抗擊打熟練度】的,重複伴侶內射,不算升級,只加技能。可上次已經是抗擊打了,這次的衝擊力比上次還強,怎麼還是抗擊打。」他抬起頭,看著沈曼被汗濕的碎發貼在額頭上,「你是財務。幫我分析一下,什麼體位和力道能觸發【街頭格鬥】技能加成?」book18.org
沈曼愣了一瞬,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不是笑出聲,是那種被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問題砸中了,覺得荒謬但又不得不回答的表情。她把貼在額頭上的濕發撥開,伸手摸到被摔在地上的計算器,螢幕亮了。book18.org
「你這個要求本質上是多變量回歸分析。」她按了一下清零鍵,螢幕上的數字全滅了,只留一個小數點在左上角閃爍,「變量包括體位、力道、深度、是否有主動收縮,」她頓了頓,手指在計算器上敲了一個數字,「,還有你上次內射之後技能樹的具體分布。我沒法今晚給你答案。至少要三天數據。」book18.org
「三天數據就是至少還需要三次內射。」周斌的嘴角在她鎖骨上蹭了一下,嘴唇碰到她那道舊疤時,她的身體自動往他身上貼緊了一點。book18.org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沈曼把計算器放在桌上,手指插進他汗濕的頭髮里,往下輕輕按了一下,「我在跟你說正經的數據。你的身體系統正在預支你未來的生命力。」book18.org
「我知道。」周斌從她身上翻下來,靠在椅子背上。他把地上散落的A4紙撿起來,拍掉上面沾的灰,放回桌上,「所以你要幫我算清楚。哪些債能借,哪些不能。哪些女人能碰,哪些不能。」book18.org
沈曼把內褲從膝蓋上拉起來,牛仔褲的銅扣扣好,襯衫扣子一顆一顆系回去。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個扣子都系對了孔位。繫到最上面那顆時,發現少了一顆,剛才被周斌解得太快,線斷了,扣子不知道崩到哪裡去了。book18.org
她用手指捏住領口,抬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你當鋪里有沒有絕當的針線盒。」book18.org
周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捏著領口的手指。然後把工裝夾克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夾克很沉,內襯磨得發亮,領子上還殘留著棚戶區清理耗子時濺到的幾滴暗褐色的血。book18.org
「不用找扣子了。」他把夾克拉鏈給她拉到頂,「你幫我軋平了一下午的爛帳,穿著我的夾克回去,是債。」book18.org
沈曼把領口往鼻子上拉了拉。夾克上全是他的味道,汗、鐵鏽、樟腦丸、當鋪舊書的霉味、三蹦子柴油、還有剛才高潮時兩個人的體液。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和她身上計算器鍵盤的塑料味疊在一起,聞起來像是把一條街上的所有帳目都折價壓在了同一個當鋪里。她把計算器裝進帆布包,把那三張A4紙折好夾在帳本中間。然後她看了一眼窗外的砂石場。book18.org
食堂的燈已經全滅了。啞巴和老刁的小屋窗簾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小琴睡的那間堆米麵的隔間窗戶沒有帘子,但裡面沒開燈,只有月光打在窗戶玻璃上。book18.org
沈曼從二樓辦公室下來時,鋼板樓梯上落了露水,帆布鞋紋路發出嘰咕嘰咕的聲響。秦雨房間的窗戶忽然亮了,她還沒睡,聽到腳步聲就拉開了窗簾一角。隔著布滿水霧的玻璃,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秒。book18.org
然後秦雨把窗簾拉上了。book18.org
沈曼低下頭,加快腳步。她懷裡的計算器硌在肋骨上,那三張畫滿數字和箭頭的A4紙在夾克里沙沙作響。走出三蹦子時她沒回頭,徑直上了自己那輛麵包車。book18.org
辦公室里只剩周斌一個人。他把抽屜拉開,五四手槍安靜地躺在裡面,槍身上塗的防鏽油在檯燈下泛著暗光。他把槍拿起來,退出彈夾又裝回去,上膛,退彈。動作很慢,像是第一次摸槍。然後他把槍重新放回抽屜,關上。book18.org
桌上沈曼的計算器還在。螢幕上那個小數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某個倒計時的心臟起搏器。book18.org
他把計算器拿起來。螢幕右下角,沈曼用指甲刻了一小道劃痕,旁邊用鋼筆寫著兩個字:別死。book18.org
窗外河裡那隻夜釣的手電筒又亮了,這次晃了三下才滅。book18.org
四十六小時。book18.org
# 第四十章 第一天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食堂】【時間:次日清晨六點零五分】book18.org
砂石場的發電機在早上六點準時啟動。柴油機的轟鳴聲從料堆後面那個鐵皮機房裡傳出來,把棲息在鏟車鏟斗里的兩隻麻雀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河面上繞了一圈又落回去。麻雀已經習慣了,只要鏟車不啟動,它們就敢在鏟斗里做窩。book18.org
周斌從二樓辦公室的行軍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沈曼的計算器還放在桌上。螢幕上那個小數點已經不閃了,計算器在凌晨三點左右自動關機,現在螢幕上一片灰白。他把計算器翻過來,背面被沈曼用指甲劃了一道痕跡,旁邊兩個字在晨光里看比昨晚更清楚:別死。book18.org
他把計算器放進抽屜里,和五四手槍並排。槍管上的防鏽油在晨光下泛著暗藍色,和計算器塑料殼的灰白色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關上抽屜的時候他聽到了食堂方向傳來的聲響,不是啞巴平時蒸饅頭那種沉悶的揉面聲,是菜刀在砧板上快速起落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密集而均勻,和鏟車柴油機的突突聲正好對上了節奏。book18.org
周斌套上T恤下樓。鋼板樓梯上沾著昨晚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book18.org
食堂窗戶上的水霧還沒散。透過霧氣能看見一個人影在灶台前面晃動,不是啞巴。啞巴揉面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跟麵糰商量什麼事,這個人影的動作很快,一刀一刀往下剁,肩膀帶動手臂再帶動手腕,力氣從腰上發出來,和她蹲在茶匾旁邊刷指甲縫裡河泥時完全是兩個人。book18.org
周斌推開食堂的門。book18.org
小琴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繫著啞巴的圍裙,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結,太長,在腰上繞了兩圈才系住。她正在切白菜,菜刀是啞巴那把用了三年的老刀,刀刃已經磨窄了,但被她握在手裡很穩。白菜幫子在刀下變成細絲,每一根的寬窄幾乎一樣。案板旁邊已經切好了一盆土豆絲,泡在清水裡,切面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book18.org
啞巴站在旁邊看她切菜。她的表情被蒸汽糊住了看不清,但她沒有打手勢糾正小琴的動作,只是看著。啞巴看人的方式很特別,她不是看臉,是看手。小琴手上那些粗大的骨節在握刀的時候就不再是河泥洗不幹凈的標誌了,變成了一種很趁手的工具。book18.org
「起這麼早。」周斌靠在門框上。book18.org
「劉三刀的人每天六點半吃早飯。」小琴頭也不回,菜刀還在砧板上起落,「十二個人的飯菜,一個小時搞定。我跟你說過的。」她把切好的白菜絲撥進盆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菜葉碎屑,「啞巴姐四點半就起來了,我看她在揉面,就幫她切菜。她一個人忙十二個工人的早飯,還要蒸中午的饅頭,手都泡爛了。」book18.org
啞巴聽到小琴提她的名字,轉過頭看了周斌一眼,然後把手舉起來給他看。她的手指確實泡得發白髮皺,虎口上貼著一塊膠布,邊緣已經捲起來了。但她笑了一下,比劃了一個手勢:她比我快。book18.org
小琴看不懂啞巴的手勢,但看懂了她笑的意思。她把菜刀放下,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對啞巴比劃了一個自己發明的手勢,先指了指自己,然後指了指案板上的菜,最後指了指啞巴手裡正在揉的麵糰。book18.org
「她的意思是她切菜你揉面,分工。」秦雨的聲音從食堂門口傳過來。她端著一盆剛從河邊洗好的工裝走進來,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還沾著河邊的濕泥。她把洗衣盆放在門口,走到灶台前面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土豆絲,「切得比我好。黃麻子以前在的時候,我每天早上給他煮麵,他嫌我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你這一手刀工哪學的。」book18.org
「十二個人的盒飯練的。」小琴把菜刀拿起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刀刃和石頭摩擦的聲音短而脆,「劉三刀嘴刁,土豆絲粗細差一點他都能吃出來。他的兄弟不敢說不好吃,但他自己會說。他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吃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今天的土豆絲粗了。第二天我就得切得更細。」book18.org
她說到劉三刀這三個字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三下,翻面,又蹭了三下。然後她把刀拿起來,用手指試了一下刀刃,手指上的皮膚和刀刃之間只隔著一層很薄的汗。book18.org
秦雨和啞巴對視了一眼。啞巴沒有比手勢,只是把揉好的麵糰分成一個個小劑子,開始擀皮。她擀皮的動作很輕,和秦雨那種手指縫裡還殘留著工裝洗衣粉泡沫的粗糙不一樣,啞巴的手指雖然被水泡皺了,但擀出來的餃子皮邊緣薄中間厚,每一個都差不多圓。book18.org
食堂里瀰漫著蒸汽、白菜的清甜、剁肉的油膩,還有啞巴發麵時用的老面肥那股微酸的味道。小琴把切好的白菜絲倒進盆里,開始剁肉餡。她剁餡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膝蓋微微彎曲,腳掌抓地,和工地上的工人扛水泥袋時的站姿一模一樣。手裡那把菜刀在她手裡不再是切菜的,刀刃每一次落下去都帶上了力道,連脊骨都一併剁斷。book18.org
周斌看著她剁肉。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牛仔外套脫了,只穿一件舊T恤,T恤領口已經洗得發白,後背上印著某個汽水品牌的logo,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她剁肉的時候背部的肌肉在T恤下面滾動,肩胛骨的輪廓每一次起落都清晰地頂起布料,和沈曼那種搬磚練出來的厚重不同,她的肌肉更瘦削,是餓出來的,不是在工地上練出來的。book18.org
「今天中午吃餃子。」啞巴用手勢比劃了一個捏餃子的形狀。她的手指在空氣中捏了一下,從虎口擠出一個不存在的麵糰。book18.org
「豬肉白菜餡。」小琴補了一句,把剁好的肉餡倒進白菜盆里,開始攪。她的手伸進冰冷的肉餡里,手指上的骨節在肉泥里翻攪,把調料和油脂拌勻。秦雨注意到她攪餡的時候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默數攪了多少圈,每一圈都從左往右,從不反方向。book18.org
「你攪餡還數圈數。」book18.org
「十二圈。不多不少。」小琴把手從肉餡里抽出來,手指上沾滿了肉泥和白菜碎屑,她用指甲把嵌進指甲縫裡的肉餡挑出來,動作很仔細,每一根手指都檢查一遍,「劉三刀說十二圈肉餡最有嚼勁。多了肉散,少了不入味。」book18.org
秦雨沉默了。她把洗衣盆端起來,走到食堂門口,又停下。回過頭看著小琴彎著腰在灶台前面攪肉餡的背影,圍裙帶子在腰上繞了兩圈還拖了一截在地上,身上那件舊T恤的後領口已經磨出了一個小洞,露出一小塊肩胛骨上的皮膚。book18.org
「他那句是騙你的。」秦雨的聲音低下去,和她當年在洗浴中心被黃麻子從走廊拖到包廂時一樣,聲音里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只剩一層很薄的殼,「肉餡拌十二圈和拌八圈,吃不出區別。他讓你數,是不讓你有空想你親爸。」book18.org
小琴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插在肉餡里,冰涼的油脂裹著她的指關節。然後她把手抽出來,在圍裙上蹭了兩下,繼續攪。第十三圈,第十四圈,方向從右往左。book18.org
「我知道。」她把肉餡盆端起來放在灶台上,從啞巴手裡接過餃子皮。她包餃子的動作比切菜還快,手指捏著餃子皮邊緣一折一捏,一個褶一個褶地疊過去,每一個褶子的間距都差不多。包好的餃子放在蓋簾上,站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像是一排等著點名的小兵,「但我習慣了十二圈。」book18.org
秦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盆洗好的工裝。洗衣水順著盆沿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水漬。她看著小琴包餃子的手指,那些粗大的骨節在捏餃子這種精細活上居然一點也不笨,反而因為骨節突出,每一個褶子都能掐得很深。book18.org
「你包的餃子比我好。」秦雨把洗衣盆放在門口的石台上,走過來,站在小琴旁邊。她拿起一張餃子皮,笨拙地把肉餡放上去,捏了兩下,皮破了,肉餡從裂縫裡擠出來,粘在她拇指上。她把手放下,在圍裙上蹭掉肉餡,「算了。我還是回去洗衣服。」book18.org
小琴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伸過去,把秦雨手裡那張破了的餃子皮接過來,重新捏了一下,破口被封住了。book18.org
「把肉餡放少一點。你放太多了,一煮就破。」book18.org
她把補好的餃子放在蓋簾上。這個餃子和其他的不一樣,褶子歪歪扭扭,肚子鼓得很大,站在那些整齊的餃子旁邊顯得很突兀,但它沒有破。book18.org
秦雨看著那個餃子。然後她把手在圍裙上蹭乾淨,重新拿起一張餃子皮。book18.org
「教我。」book18.org
砂石場的工人們七點開始陸續進食堂。李虎第一個進來,後背上還粘著河沙,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餃子湯,被燙得嘶了一聲,然後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book18.org
「這誰包的?比啞巴包的有嚼勁。」book18.org
啞巴從灶台後面探出頭,手裡還捏著一個沒包完的餃子,用沾滿麵粉的手指了指小琴。李虎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一個瘦得鎖骨突出的女孩蹲在灶台後面在往爐膛里添柴,牛仔外套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剛被熱鍋邊燙的紅印。book18.org
「新來的?」book18.org
「食堂小琴。」周斌端著一碗餃子從他身後走過,坐在食堂門口的舊木桌上。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汁水在嘴裡炸開,白菜的甜味和豬肉的油脂混在一起。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下。不是好吃到讓人發愣,是這種味道他很熟悉,小時候過年,他媽包的餃子就是這個味道。豬肉白菜,十二圈。book18.org
他把餃子咽下去,看著灶台後面小琴的背影。她在往爐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眉毛上面那道舊疤染成了橙紅色。她添完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周斌在看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咸了還是淡了。」book18.org
「正好。」周斌把剩下的半個餃子塞進嘴裡。book18.org
小琴的臉上浮出一個很淺的笑容。不是那種被人誇了之後不好意思的笑,是那種終於確認了一件事之後放下心的笑,嘴角只往上翹了一點點就收回來了。她把圍裙上的麵粉拍掉,轉身去端下一屜餃子,轉身時圍裙帶子拖在地上,差點踩到,她彎腰把帶子重新繫緊了一些。book18.org
黑子最後一個進食堂。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是從當鋪帶回來的當票存根。他把紙放在周斌面前的桌上,自己端起一碗餃子靠在門框上吃。他吃餃子的方式很特別,先咬一小口把皮咬破,然後往裡面吹氣,等餡涼了才整個塞進嘴裡。book18.org
「蘇梅昨天晚上走之前把當鋪鐵櫃里的當票全部按日期整理完了。今天上午可能會有贖當的客人來。你得去當鋪坐著。」book18.org
周斌把當票存根拿起來看了一眼。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上面的字跡是馬六的,潦草,用力,和他昨晚在當鋪抽屜里看到的那張一樣。這張當票已經到期了,但還沒轉絕當,按規矩還可以再等一個月。book18.org
「吃完去。」book18.org
他把碗里最後一個餃子夾起來。這個餃子褶子歪歪扭扭,肚子鼓得很大,站在其他餃子裡顯得格格不入,是秦雨包破又被他補好的那個。他咬了一口,皮厚,肉餡少,但沒破。book18.org
他把它吃完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