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教學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三樓暗房】【時間:深夜十點四十分】book18.org
小月的手指還貼在周斌的莖身上,微微發抖,但沒有縮回去。她的拇指在龜頭下方那道溝槽里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認某種她從未摸過的紋理。潤滑液被她掌心的溫度捂熱了,從指縫間溢出來,順著莖身往下淌,滴在周斌的大腿根部,溫熱的,黏稠的,和她剛才倒出來的艾草精油完全不同的觸感。book18.org
林婉退到按摩床另一側,沒有坐下,抱著手臂站在床頭,目光落在小月手上。她注意著小月的每一個細節,拇指的力道、虎口的開合、呼吸的時機,不是在糾正技術,是在評估這個十九歲的女孩第一次觸碰男人身體時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剛才蘇紅姐在的時候,你給客人放鬆肌肉用的是掌根,力道從腰傳上來。現在沒有肌肉要放鬆了。這裡的皮膚比後背薄,血管密,不能用掌根,要用指腹。你試試看。」林婉隔著空氣用指尖點了一下周斌龜頭下方的小塊凹陷,「這個地方血管最集中,力道如果對了,他會吸氣。」book18.org
小月換了指腹貼上去。潤滑液在她指腹和周斌皮膚之間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滑膜,她的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力道比剛才按摩肩膀時輕得多,但比按摩肩膀時更穩。因為這一次她沒有怕弄疼他,她怕的是別的東西,怕自己的手太重會讓他不舒服,又怕太輕了林婉會說她在占客人便宜。book18.org
周斌吸了一口氣。小月的手指停了一下,抬頭看林婉,林婉點了下頭。book18.org
「他在吸氣說明力道不錯。但你不能只按一個地方。」林婉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瓶不同顏色的潤滑液,透明的是基礎款,乳白色的是溫和款,淺棕色瓶子裡是熱感型,她沒拿那瓶。她關上抽屜,重新回到床頭。book18.org
「三輕一重。」她坐回床沿,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人體對持續的刺激會麻木,所以需要變化節奏。三下輕的,一下重的。輕的是讓他的神經稍微放鬆,重的是喚醒它,你會發現有些人會皺眉,有些人會攥床單,每個人不一樣。」book18.org
小月重新抬起手,先試著來了一下輕的,又補了一下重的。周斌的大腿肌肉在她那下重手法時繃了一下,帶動腰間的傷口微微牽扯,不疼,是一種被觸碰之後精關本能收緊的反射。小月沒有注意到他的腿,但注意到了他攥在床單上的手指微微收緊。book18.org
「他攥床單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發現了某個只有她一個人看到的秘密。book18.org
「觀察力不錯。但你要趁這個時機往下走,往下走到根部,剛才推大腿外側的手法,現在用在更敏感的地方。用虎口順著這裡往下滑,不能太快,太快會蹭破皮。」林婉執住她右手拇指和食指旁邊的虎口,帶著她貼住莖身根部的皮膚往下推,不像平時她自己對周斌做的那樣用力,但精準度一模一樣。book18.org
小月感覺到林婉手把手傳來的力道方向,試著自己推了幾下。推到第三輪的時候她的力道突然對了幾分,周斌的腹肌猛地縮了一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小月的手停住了,擔心自己是不是把客人弄疼了。book18.org
林婉替她解釋了一句:「不是疼。是爽。你剛才虎口正好卡在他最經不起頂的地方,下一步教你怎麼聽聲音。第三節精油實操最難的不是手勁,是耳朵。你要學會聽,聽他的呼吸,聽床單的聲音。」book18.org
小月靜下來。她站在按摩床旁邊,手還握著周斌的陰莖,但沒有動。她閉上眼睛,不是害羞,是她在用耳朵去找剛才沒有留意的頻率。她聽見了周斌的呼吸從鼻子改成了嘴,吸氣比呼氣短,呼氣的尾音帶著一點沙啞,像砂紙蹭過木頭。book18.org
「繼續動。就剛才那個節奏,三輕一重。輕的那三下往上走,重的那一下回到根部。」林婉在邊上給她數拍子,「一,二,三,重。耳朵聽著他的反應。」book18.org
小月照做了,她的手比剛才穩得多。三下輕的從龜頭往下滑,滑到冠狀溝的時候周斌的呼吸變淺,重的那一下回到根部,周斌攥床單的手指又收了一次。小月數著他的呼吸,眼睛還閉著,手指的動作和耳朵的接收同步進行,像她在理髮店用捲尺量人頭一樣專注。book18.org
林婉看著她,這個女孩昨晚還在前台接電話,聲音因為緊張發飄,現在不飄了。她把手從捲尺上移到男人最脆弱的部位,沒有逃,沒有哭,沒有像秦雨第一天晚上那樣邊做邊恨自己。小月沒有恨任何人,她在學。她在用捲尺量過一百個熟客頭顱的經驗,重新丈量周斌身上每一處她會緊張、會臉紅、會不敢碰的傷疤。book18.org
「好了。」林婉從床沿上站起來,把小月的手從周斌身上移開,「第三節上半節到這裡。下半節你今天不用學。你的手已經很穩了,但穩和有分寸是兩回事。下半節需要你握過更多人的手,聽過更多人的呼吸,然後才知道什麼時候輕、什麼時候重、什麼時候停。」book18.org
小月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食指、中指、拇指,剛才碰過周斌的地方還泛著潤滑液的濕潤光澤。她把手掌翻過來對著自己,端詳著,像是這隻手已經不是早上在洗臉池邊抹面霜的那隻手了。book18.org
她把床頭柜上的捲尺收進褲兜里,又拿出筆和小本子,那是蘇紅剛才給她的工作手冊。她在上面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筆插回本子側邊的鬆緊帶里,合上。book18.org
林婉看著她離開暗房。小月推開門走向前台,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背影上,她走路的步伐比來時沉了一點,不是腿累了,是重心往下移了,是那種在理髮店從來沒有練出來的下盤穩當。book18.org
林婉把暗房的門重新關好。轉身靠在門板上,看著周斌。他上半身還靠在枕頭上,被單只蓋到腰,腹肌上的潤滑液在檯燈下反著光,生殖器還半硬著,剛才被小月按了那麼久沒能射出來,這狀態比硬著還要難受。book18.org
「你剛才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林婉走到按摩床邊。book18.org
「你在教課。我不插嘴。」book18.org
「你硬了十幾分鐘沒射。」她彎下腰,平視他的眼睛,「我不讓客人射的時候,說明課沒上完。你的難受是課間休息。現在她走了。」她的手放在周斌大腿上,手指沿著那條小月剛才用捲尺量過的舊疤往上走。她不是用指腹,是用指甲背,冰涼的、硬的,和他大腿內側滾燙的皮膚形成溫差。book18.org
「我來收你的作業。」book18.org
她低頭含住他的龜頭時,動作和教給小月的節奏一模一樣,三輕一重。但她用嘴唇替代手指,輕的那三下用舌尖在尿道口點三下,重的那一下是整個嘴唇往下吞,吞到三分之一停下來,收緊口腔,用喉嚨後壁的吸力。周斌能從她的動作里分辨出哪一下對應的是「觀察客人攥床單的時機」,哪一下對應的是「趁這個時機往下走」。book18.org
然後她鬆口,從床墊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周斌手裡。是他的彈簧刀,黃麻子那把他從刀柄裂縫裡撿回來的老刀。林婉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第三節下半節不是用手。是讓客人學會在放鬆的時候也能拔刀。劉三刀的人隨時會來。你現在人放鬆了,刀不能松。你一邊射,一邊練拔刀。刀什麼時候能在我讓你射的時候彈開,你以後在黑子面前也能在被頂到要害之前彈出刀刃。」book18.org
她重新含進去。這一輪她的吸力比剛才更大,嘴唇箍得更緊,頭往下走的角度更陡,喉嚨壓住龜頭時帶出一聲低沉的喉音。周斌的腹肌從剛才的緊縮狀態被重新點燃,額頭泛起青筋。他右手握著彈簧刀,拇指壓在彈出鈕上,刀身貼著腰側。book18.org
然後林婉的手指按在他會陰處,那一塊連接著射精肌和盆底最深的神經節點。她手指壓下去的同時,咽喉內壁用了最大的吸力。book18.org
周斌的精液噴進她的喉嚨。射精的瞬間他的拇指條件反射地按下彈出鈕,咔嗒。刀刃彈出來,三寸雙面開刃在暖黃色燈光下閃了一下。刀尖離林婉耳朵只有兩寸。如果這一刀沒有及時轉向,刀尖會扎進按摩床枕頭旁邊的牆壁。但他在射精的同時把刀口偏開了。射精是人類最脆弱的本能反應,他在本能的頂點還能控制刀尖方向。book18.org
林婉把嘴裡的精液咽乾淨,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伸出兩個手指夾住彈簧刀的刀背,把刀刃按回去。她抬頭看著周斌的眼睛,嘴唇上還沾著他的一點白濁。book18.org
「你練成了。今晚在劉麻子面前打黑子那場,你是先拔刀才讓他不敢動。現在你學會先射再拔刀,一個在最爽的時候也能控制刀的人,劉三刀的手下沒一個能做得到。」book18.org
她把彈簧刀插回床頭柜上,從抽屜里重新拿出那個滴管瓶放回原位。精液的餘味混著艾草的淡香,在暗房裡攪成一種複雜的麝香調。周斌躺在床上大口喘氣,大腿內側還殘留著小月手指發抖時的觸感。book18.org
然後腦子裡那道聲音來了。book18.org
【檢測到完整內射。判定有效。】book18.org
【本次評估,伴侶性高潮:1次(口交未計入陰道高潮)。宿主射精控制力:高。綜合評分:良好。】book18.org
【刀具使用熟練度+22。當前:刀具使用,熟練(128/200)。】book18.org
【已解鎖隱藏能力:應激拔刀。說明:在宿主達到性高潮或遭受劇烈疼痛等極端生理狀態下,拔刀動作的肌肉記憶不會被打亂,刀尖偏移誤差不超過三度。】book18.org
周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在回想剛才射精的瞬間,刀尖偏開牆壁的角度,如果林婉是黑子,如果這把刀是衝著股動脈去的,如果他在被一腳踹到舊傷最痛的時候也能保持這種偏移精度,黑子再快也躲不過第二次。book18.org
第十九章 麻姑book18.org
【城東·永樂街麻將館】【時間:劉三刀事件後第二天下午四點】book18.org
永樂街在城東老居民區深處,街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幹上釘著一塊褪色的藍色鐵牌:永樂街。牌子上被人用粉筆寫了兩個字,「自摸」。周斌站在這塊牌子下面,手裡捏著劉麻子給的地址。book18.org
麻將館沒有招牌。臨街的門面是一間打通了的老式平房,兩扇鋁合金推拉門半開著,門上貼著一張紅紙,毛筆字寫著「今日有場」。門裡面傳來麻將牌嘩啦啦洗牌的聲音,混著茶香和煙味,還有女人說話的聲音,不是吵架,是那種老朋友之間邊打牌邊損對方的腔調。book18.org
「老周你那手氣臭得跟潲水桶一樣,別碰我的牌。」book18.org
「放屁,上把你清一色不是老娘給你點的炮?」book18.org
周斌推門進去。麻將館裡面的空間比他想像的大。四張自動麻將桌排成一排,每張桌上方吊著一盞帶罩子的日光燈,燈罩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牆皮是老的,但地面很乾凈,水泥地被拖把拖得發亮,空氣中飄著消毒水和茉莉花茶的味道。book18.org
四張桌子只有最裡面那張有人在打。三個女人,年紀都在五十上下,穿得都很隨便,一個大紅毛衣配綠褲子,一個花格子襯衫外面套了件男的舊夾克,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瘦老太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紫色開衫。她們在打三人麻將。book18.org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大概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但白得不枯,是那種銀白色的、在日光燈下泛著光澤的白髮,剪成齊耳短髮,用兩個黑色髮夾別在耳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對襟衫,領口別了一枚翠綠色的小胸針。她的臉保養得很好,皺紋不多,但手上的皮膚是老的,手背上有幾塊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沒塗指甲油。book18.org
她面前碼著牌,一手摸牌的動作利落得不像六十歲的人,食指一蹭牌面,直接翻過來拍在桌上:「三萬。胡了。清一色對對胡,十八番。給錢給錢。」book18.org
另外兩個女人罵罵咧咧地把籌碼推過去。她收了籌碼,才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周斌。book18.org
「你就是周斌。」她說,聲音比同齡人清亮得多,像是常年喝茶把嗓子養順了。book18.org
「麻姑?」book18.org
「坐。」她指了指牌桌旁邊的空椅子,自己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小茶台前,把電熱水壺按開,「打完這把歇一會兒。你們兩個,去隔壁買兩碗酸辣粉,多放花生。」book18.org
大紅毛衣和花格子襯衫站起來,看了周斌一眼,沒說話,從後門出去了。戴眼鏡的瘦老太太還坐在牌桌前整理籌碼,慢吞吞地,不時抬眼從鏡片上方瞥周斌一下。book18.org
茶台是一整塊老榆木,邊角磨圓了,上面擺著一隻紫砂壺和幾個白瓷杯。麻姑從茶葉罐里舀了一勺茶葉,不是大紅袍,是茉莉花茶,茶葉里夾著幾朵干茉莉花,花瓣已經發黃了。熱水衝下去的時候,茉莉花的香味炸開,把麻將館裡的煙味沖淡了一大半。book18.org
「劉麻子跟我說你要來。」麻姑把茶杯推到周斌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茉莉花瓣,「他說你昨天在他那兒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劉三刀背後有誰。第二個是這裡面誰誰都得罪不起。他給了你兩張麻將牌,對嗎?」book18.org
「給了。」周斌從褲兜里掏出那兩張牌,放在茶台邊上。發財和紅中,綠色和紅色,在他手掌壓過的體溫下有點發燙。book18.org
麻姑拿起紅中,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紅中是白櫳。白櫳這個人,我以前叫他小櫳。他二十年前是我男人帶出來的拆遷隊副隊長。我男人死了以後,他把拆遷隊的生意洗白了,開了當鋪,做高利貸。他不混街頭了,但他手下的人還是原來那批人。這批人平時在貨運站和工地上班,看起來是工人,但你如果動了白櫳的底線,他們隨時能變成拆遷隊。」book18.org
她又拿起發財。「發財是馬六。馬六這個人我沒見過幾面。他的當鋪是白櫳出錢開的,馬六隻占三成。所以馬六不是老闆,馬六是請來管帳的掌柜。劉三刀是掌柜手裡的棍子,黑子是棍子上的釘子。但這些都不是白櫳的人。白櫳真正的左膀右臂不是他們。」她把發財放回茶台,「你聽說過蘇紅的姐姐蘇梅嗎?」book18.org
周斌搖頭。book18.org
「你當然不會聽說。蘇梅不是道上的人,她是個會計。白櫳名下三家公司的帳都是她在管。蘇梅是蘇紅的親姐姐。蘇紅以前在洗浴中心教人按摩,後來自己開店,手上沒有一條人命,但你昨天在暗房裡被她按過摩吧?她的手勁,你以為只是精油推拿?她年輕的時候,整個城東拆遷隊的人都被她按過。她姐管帳,她管人。白櫳再怎麼洗白,肩膀腰腿舊傷發作的時候,只認蘇紅一個人。」book18.org
周斌端起茶杯喝了第一口。茉莉花的味道衝進鼻腔,很甜,不是糖的甜,是花的甜,喝完以後舌根上有一絲很淡的澀感。book18.org
「劉麻子告訴你這些了?」book18.org
「沒有。」麻姑也喝了一口茶,「劉麻子這個人精得很。他讓你找我的時候,只說了我這裡情報多。但他沒說具體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蘇梅和蘇紅的關係。」她放下茶杯,用抹布擦了擦茶台上的水漬,「你今天來找我無非兩件事。第一,白櫳現在是什麼態度。第二,你要怎麼跟白櫳接觸才不會被他當成第二個黃麻子。」book18.org
「白櫳什麼態度?」book18.org
「白櫳還沒有表態。」麻姑說得很快,顯然早就知道這個答案會是周斌最關心的,「但他通過劉麻子傳給你的那幾句話你已經聽到了。他讓你知道他的規矩是穩,你回了句砂石場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空著。你這句話他很受用。他覺得你懂規矩。」book18.org
「但還不夠。」book18.org
「對。不夠。他覺得你讓砂石場空著是在向他示好,不是示弱。但示好和示弱在他眼裡差著一條街。他還在看你接下來怎麼對付劉三刀。如果你把劉三刀的腿打斷,他會覺得你太野。如果你被劉三刀壓著打,他會覺得你太軟。你要用不動刀槍的方式讓劉三刀自己退。」book18.org
周斌轉了轉手裡的白瓷杯。茉莉花瓣從杯壁上滑下來沉在杯底。「不動刀槍讓劉三刀自己退。他的死穴在哪?」book18.org
「劉三刀的死穴不是錢,是黑子。」麻姑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次不喝了,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黑子以前是打散打的,全省排名前二十。他這輩子沒服過任何人,但他唯一跟過的人不是劉三刀,是一個叫權哥的老教練。權哥心臟病死在巷子裡沒被送醫,因為有人替他叫救護車慢了。黑子一直在找那個替權哥打電話的人,沒找到。如果有一天黑子發現了那個人是誰,而且跟劉三刀有關,黑子會退出。」她把茶杯擱在茶台上,「這件事就是劉三刀的命門。我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的,但你得先向白櫳證明你守規矩,我才告訴你。」book18.org
周斌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走到麻將桌前拿起牌堆里的西風,背面朝上,擱在茶台上。book18.org
「西風是白櫳。它離人最遠,不跟大家湊熱鬧。但他需要風向。你告訴他我明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繼續把砂石場清空。不是空的。中間會擺一張桌子,桌上一杯茶。他如果自己來,我不拔刀。他如果派人來,我給他的人倒一杯茶。」book18.org
麻姑把西風拿起來,放進自己口袋裡。book18.org
「話我會帶到。你今天來的三件事,第一件白櫳的態度我說了,第二件你要見白櫳的渠道我也替你傳了。第三件劉三刀的命門,等你明天跟白櫳喝過那杯茶之後再來問我。」她轉身走回牌桌前坐下。另外兩個女人已經端著酸辣粉回來了,重新在麻將桌兩邊坐下。「老規矩,打東風。」book18.org
周斌推開鋁合金門走出去。永樂街的歪脖子槐樹在下午的太陽底下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樹底下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在搖扇子,炭火味飄過來。book18.org
他走了兩步,褲兜里的手機震了。秦雨打來的。book18.org
「你在哪?」book18.org
「永樂街。」book18.org
「沈曼來了。她說攪拌站今天開工,第一車中砂的試塊驗過了,抗壓強度達標。她想明天簽長期合同。」book18.org
「告訴林婉。長期合同的事她做主。」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老刁說有個戴眼鏡的人下午在砂石場外面轉了一圈,騎了一輛白色電動車,沒進來。老刁上去招呼他,他說走錯了。但電動車後面放了一個文件箱。老刁覺得他是白櫳的人。」book18.org
周斌在槐樹底下停了一下。戴眼鏡。電動車。文件箱。不是打手。book18.org
「可能是蘇梅。」他說,「讓老刁記住車牌號。」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褲兜,沿著永樂街往外走。走到街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釘在槐樹上的藍牌子,「自摸」兩個粉筆字,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一行,「明天見」。不是他的筆跡。book18.org
# 第二十章 棋盤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次日下午兩點五十分】book18.org
砂石場空了。book18.org
李虎和趙胖子被周斌支去了沈曼的攪拌站送第三車中砂,老刁在平房裡陪啞巴縫衣服,秦雨坐在辦公室二樓窗戶後面,窗簾拉了一半。鏟車停在場地正中間,鑰匙掛在駕駛室里的後視鏡上,風一吹,鑰匙繩輕輕晃。砂石堆上的編號牌昨晚被老刁用新粉筆重新描過,每個數字都稜角分明。book18.org
場地正中央,離鏟車十步遠的位置,擺了一張摺疊桌。桌子是從平房裡搬出來的,桌腿銹了一根,趙胖子用鐵絲綁過,不搖了。桌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杯里泡著茉莉花茶,是昨天從麻姑那裡帶回來的茶葉,花瓣還浮在杯麵上。茶杯旁邊放著一把彈簧刀,刀身合著,刀柄上的裂縫被機油滲得發黑。book18.org
周斌坐在摺疊桌後面的一把塑料椅上,背對著灰色二層樓,面朝砂石場大門口。他穿了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腰間的繃帶已經拆了,傷口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在T恤下擺邊緣若隱若現。他手裡什麼都沒拿,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姿勢像是在等一個約了很久的老朋友。book18.org
兩點五十五分。河面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柴油的混合氣味。砂石場外面偶爾有電動車經過,每一輛經過的聲音都讓二樓窗簾後面的秦雨手指緊一下,但周斌沒動。book18.org
三點整。一輛白色豐田轎車停在砂石場門口。車很乾凈,不像工地上常跑的皮卡和麵包車,輪胎上沒有泥,擋風玻璃上也沒有水泥灰。車牌是本地牌照,號碼很普通,普通到你只要移開目光就記不住。book18.org
駕駛室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女人,四十歲不到,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深灰色西褲,腳上是一雙黑色平底皮鞋。頭髮盤在腦後,用一個黑色髮夾夾住,一絲不亂。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文件箱,箱子的邊角磨得發白。蘇梅。蘇紅的姐姐。白櫳的會計。book18.org
她沒有往砂石場裡走。她拉開後車門,從后座上扶下來一個人。book18.org
男人六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幾乎全是白的,但不是麻姑那種銀白,是灰白,像水泥粉灑在頭頂上。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眼睛很有神,不是那種老年人的渾濁,是那種看過太多東西之後沉澱下來的清亮。他穿著一件鐵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布料筆挺,沒有一絲褶皺。手裡拄著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頭是黃銅的,磨得發亮。book18.org
白櫳。book18.org
他站在砂石場門口,拄著手杖,打量著砂石場。不是打量砂石堆和鏟車,是打量那塊被趙胖子砸掉綠漆的大門口鐵皮。他看著那塊痕跡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拄著手杖慢慢往裡走。蘇梅拎著文件箱跟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步伐和白櫳保持一致,不快不慢。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摺疊桌前,等白櫳走過來。book18.org
白櫳走到離摺疊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瓷杯,又看了一眼杯子旁邊的彈簧刀。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斌。book18.org
「茉莉花。」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帶著一種老年人才有的從容,「麻姑的茶葉。」book18.org
「昨天她泡的。」周斌說。book18.org
「她泡茶喜歡用滾水。茉莉花不經燙,滾水一衝,花香跑了,只剩澀。」白櫳在摺疊桌對面的塑料椅上坐下來,把手杖靠在桌邊,「但她泡的茶沒人敢說不好喝。」book18.org
蘇梅沒有坐。她站在白櫳身後,把文件箱放在腳邊,雙手交叉在身前,姿勢像是在會議室里旁聽董事發言。book18.org
白櫳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沒皺眉,也沒夸。放下杯子之後,他看向周斌腰間T恤下擺邊緣那道淡粉色的新肉。book18.org
「黃麻子砍的?」book18.org
「他手下光頭砍的。」book18.org
「光頭呢?」book18.org
「死了。碎啤酒瓶捅了脖子。」book18.org
白櫳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book18.org
「你殺黃麻子那天,老刁在三零一睡覺。他的呼嚕聲你在廚房都聽得見。三零四的啞巴在窗口看到了你翻牆的背影。她跟她男人比劃說,這個人走路很穩,不像壞人。」白櫳把手放在手杖的黃銅頭上,「啞巴不會說話,但她看人比大多數會說話的人准。」book18.org
「老刁跟你說的?」book18.org
「蘇梅說的。」白櫳偏了一下頭,指向身後的蘇梅,「她昨天下午來砂石場外面轉了一圈。被你家老刁看見了。老刁報給你的車牌號,是她的車。白色電動車沒錯,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車后座的文件箱裡裝著你過去三天的全部記錄。」book18.org
蘇梅從文件箱裡拿出一張紙,放在摺疊桌上。紙上是列印出來的幾條信息,每條信息後面都標註了來源。book18.org
第一行:周斌,二十六歲,無前科。城南道街頭出身,手下原有七人,黃麻子設伏後剩三人。book18.org
第二行:三天內完成黃麻子暗殺、砂石場接管、建華建材合同簽署。book18.org
第三行:劉三刀第一次上門,七人被逼退。黑子大腿根部被彈簧刀抵住。未捅。book18.org
第四行:麻姑麻將館,停留三十七分鐘。帶走茉莉花茶。book18.org
每一條都是真的。每一條的來源都是不同的渠道。周斌看著這張紙,沒有碰它。book18.org
「這些信息,如果你不是白櫳,我會以為是警察在查我。」book18.org
「警察不會記『未捅』。」白櫳說,「警察只記傷害後果。未捅對他們來說不算信息。對我來說,未捅是兩天以來最重要的信息。」book18.org
他用手杖頭點了點第三行。「黑子的大腿根部,股動脈。你抵住了,但你收刀了。為什麼收刀?」book18.org
「他沒殺我兄弟。」book18.org
「就這個理由?」book18.org
「夠不夠?」book18.org
白櫳沒有回答。他把手杖靠在摺疊桌邊,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茉莉花瓣貼在他下唇上,他用拇指抹掉,動作很慢。book18.org
「劉麻子跟我說,你要讓砂石場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空著。你昨天做到了,今天也做到了。鏟車鑰匙掛在駕駛室,砂石編號牌重新描過,摺疊桌上放的是茶不是刀。」他的目光落在彈簧刀上,「刀是合著的。你擺出來不是示威,是讓我看見你有一把刀。但你也讓我看見你沒有打開它。」book18.org
「打開它的人不是我。是黃麻子。」周斌說,「黃麻子用它打秦雨,用它撬啤酒瓶蓋,用它剁工人的手指。這把刀跟著他的時候刀刃上沾的全是不該沾的血。現在它在我手裡,我只用它捅過一個人。那個人已經死了。」book18.org
白櫳沉默了片刻。他轉頭看了一眼蘇梅。蘇梅從文件箱裡又拿出一張紙,放在第一張紙旁邊。這張紙更正式,上面是砂石場的工商登記信息、稅務申報記錄和黃麻子過去兩年的欠款明細。book18.org
「黃麻子欠的賭債,本金六萬。按馬六的規矩,息不過本,十二萬封頂。馬六讓劉麻子傳話,抹掉利息,只要你六萬本金分三個月還。」蘇梅的聲音和動作一樣冷靜,每個字都像是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馬六還提了一個附加條件,要你把沈曼的合同轉給他。你拒絕了。馬六退了一步,利息全免,只要本金。你還沒回復。」book18.org
「我沒回復是因為馬六的條件一直在變。」周斌說,「今天利息全免,明天可能又要別的。我不跟一個一天一個價的人談判。」book18.org
蘇梅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白櫳替她說了。book18.org
「馬六的條件不是他自己定的。是我讓蘇梅算了一筆帳。你砂石場目前只有沈曼一個固定客戶。一個月的回款按合同價算,大概不到十萬。黃麻子還欠了別的債主零散借款和材料款,加起來將近十五萬。再加上這十二萬賭債,一共二十七萬。你的砂石場一個月回款不到十萬,工人工資和鏟車柴油還沒扣除。所以我讓蘇梅算了一下,你的真實還款能力,不是十二萬,也不是六萬。你現在能拿出來的,不超過兩萬。」book18.org
周斌沒有說話。白櫳算得沒錯。但是。book18.org
「你說的是現在。我說的是以後。」周斌把摺疊桌上那把彈簧刀拿起來,放在白櫳手邊,「黃麻子欠的錢,我認。但我不按他的利息還,也不按馬六的規矩還。我按我的規矩還。本金六萬,分六個月還清。每個月還一萬,加一千利息。六個月總共六萬六。」他頓了頓,「這筆帳,我不欠馬六。我欠的是黃麻子欠你的本金,不是利息。六個月結清之後,我和你的當鋪互不相欠。」book18.org
蘇梅在旁邊飛快地算了一下,報了個準確的數字。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比銀行高,比高利貸低太多。book18.org
白櫳沒有說話。他把手杖拿起來,用黃銅頭在碎石地面上畫了一個圈。圈不大,剛好把摺疊桌的影子套在裡面。book18.org
「你這把刀,黃麻子用了很多年。你接手之後,第一個捅的人是黃麻子自己。」他用黃銅頭點了點刀柄上那條裂縫,「刀刃有缺,刀柄有裂。這把刀在你手裡,遲早會斷。」book18.org
「斷了再磨。磨不了再換。刀是死的,人是活的。」book18.org
白櫳把手杖收回來,站起來。蘇梅立刻彎腰去拿文件箱,但他擺了擺手。book18.org
「六萬六。六個月。」他看著周斌,「利息一千。每個月一號送到蘇梅辦公室,提前送,不拖。我叫白櫳。外面有人怕我。但你剛才說的不是怕我。你說的是數字,還款計劃,這是對合伙人才用的帳。我對合伙人的要求比對欠債的人高。下個月一號,你親自來送。」他把手杖拄穩了,轉身要走。book18.org
「等一下。」周斌站起來。book18.org
白櫳回過頭。book18.org
「茶杯你還沒喝完。麻姑的茉莉花茶,滾水沖的,花香跑了只剩澀。」周斌端起自己那杯,舉了一下,「下次我換溫水泡。」book18.org
白櫳看了他兩秒,然後回到摺疊桌前,把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花茶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告訴麻姑,茶葉不錯。」book18.org
他拄著手杖走向大門口。蘇梅拎著文件箱跟上去,拉開白色豐田的後車門,扶白櫳坐進去。然後她繞到駕駛室,發動引擎,白色豐田沿著河邊土路慢慢開遠了。book18.org
砂石場重新安靜下來。鏟車鑰匙在風裡輕輕晃著,摺疊桌上的兩杯茶都空了,彈簧刀還擱在白櫳坐過的位置上。book18.org
秦雨從二樓跑下來,跑到摺疊桌前,喘著氣。book18.org
「白櫳走了?他,他答應了?」book18.org
周斌把彈簧刀收進褲兜。「沒答應。但他喝完了那杯茶。」book18.org
趙胖子的摩托車從河邊土路上沖回來,車還沒停穩就跳下來,手裡拎著沈曼攪拌站開的收貨單。「斌哥!沈姐簽了!長期合同簽了!」他把收貨單拍在摺疊桌上,看見桌上擺著兩隻空茶杯,「有人來過?」book18.org
「來過。」秦雨替他收好茶杯,拿起另一杯沒有放涼的茶抿了一口,只嘗到茉莉花淡淡的花香。茶涼了反而好喝。book18.org
周斌把收貨單疊好放進褲兜。他看著空蕩蕩的砂石場大門,那輛白色豐田已經消失在河對岸貨運站的方向。腦子裡沒有系統提示,沒有熟悉度增長,只有一個名字,白櫳。這個人不需要刀,不需要槍,只需要一個文件箱和一副眼鏡就能把別人三天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但他今天親自來喝了茶,說明砂石場已經不在他的拆遷名單上了。不是敵人,還不是朋友,是一個願意喝完那杯茶的人。book18.org
# 第二十一章 電話book18.org
【城東·永樂街麻將館】【時間:白櫳離開後第二天上午九點】book18.org
麻將館上午不營業。鋁合金推拉門只開了一扇,另外一扇關著,門上的紅紙換了新的,還是毛筆字,這次寫的是「今日休息」。周斌從半開的門縫裡側身擠進去,館子裡沒有煙味,沒有茶香,只有拖把擰乾後留在水泥地上的水腥氣。book18.org
麻姑一個人坐在最裡面那張牌桌前,面前攤著一副麻將牌,不是打牌,是在擦牌。她左手拿著一張么雞,右手攥著一塊白毛巾,把牌面上的陳年污垢一顆一顆往外蹭。動作很慢,和昨天泡茶時一樣穩。book18.org
「門關著。」她說,沒抬頭。book18.org
「我推開了。」book18.org
「沒讓你別進來。讓你把門關上。今天風大,吹我的牌。」book18.org
周斌把鋁合金門拉上,走到牌桌前。麻姑面前已經擦乾淨了小半副牌,綠色的牌背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一排剛出土的翡翠。她拿起一張紅中,擦了擦,放在擦好的那一堆里。book18.org
「白櫳昨天喝了你的茶。」她說。book18.org
「喝了。」book18.org
「他用什么喝的?」book18.org
「白瓷杯。」book18.org
「杯子呢?」book18.org
「秦雨洗了。放回平房了。」book18.org
麻姑把毛巾翻了一面,繼續擦下一張牌。「白櫳這個人,喝茶從來不夸茶好。他只會告訴你,這杯茶哪裡不好。昨天他說茉莉花被滾水燙了,花香跑了,只剩澀。然後他還喝完了。」她把擦好的發財放在紅中旁邊,「喝完就是不嫌棄。不嫌棄就是答應了。」book18.org
「他只答應了我還錢的方案。六萬六,六個月。」周斌在麻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book18.org
「六萬六對他來說不算錢。」麻姑抬起頭,把毛巾放在牌桌上,「他名下三家公司,一家當鋪,兩個貨運站。去年光蘇梅經手的流水就有八位數。六萬六連他一個月的電費都不夠。他答應你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你把砂石場清空了、把刀合上了、給他泡了茶。這些東西比六萬六值錢。」book18.org
她把擦好的牌推到一邊,從牌堆里翻出三張牌,依次排在周斌面前。book18.org
第一張:西風。第二張:發財。第三張:紅中。book18.org
「西風是你昨天留給我的。你說它離人最遠,不湊熱鬧,但需要風向。昨天白櫳來砂石場,是西風第一次親自出馬。發財是馬六和劉三刀。紅中是白櫳本人。」麻姑用指尖點了點西風,「你把這張西風留給我,我替你傳了話。今天我把這三張牌擺出來,是要告訴你,白櫳的事已經了了。但劉三刀的事還沒了。」book18.org
她翻開發財,牌面朝下,蓋在桌上。book18.org
「劉三刀昨天又去找馬六了。他說周斌這人不能留,留了以後城南道沒人怕高利貸了。馬六沒理他,因為白櫳昨天晚上親自給馬六打了個電話。電話內容是,周斌的帳按六個月分期結,每期一萬加一千利息,別的人不准插手。」book18.org
「馬六答應了?」book18.org
「馬六不答應也得答應。他不是白櫳的合伙人,他是掌柜。掌柜不聽東家的,就得換人。」麻姑把發財翻過來,重新放回牌堆,「但劉三刀不是掌柜。他是棍子。棍子沒有腦子,只知道打。馬六管不住他,白櫳的電話也管不住他。他今天早上放了一句話,說白櫳老了,怕事了,被一個二十幾歲的小混混一杯茶就收買了。」book18.org
「這話傳到白櫳耳朵里了?」book18.org
「傳到了。蘇梅今天早上給馬六發了份傳真,內容是劉三刀過去三個月收債的壞帳率。劉三刀經手的壞帳,比別人高一倍。他收十筆債,至少有兩筆收不回來,上報的時候說是債主跑了。但蘇梅查了,那兩筆不是債主跑了,是劉三刀自己吞了。他把債主逼跑了,回頭跟馬六說錢收不回來,私下卻讓黑子去把債主追回來,錢進了自己口袋。」麻姑把另一張牌翻過來,是剛才擦乾淨的么雞,「馬六收到這份傳真之後,把劉三刀叫到當鋪里罵了一頓。劉三刀當著馬六的面沒敢頂嘴,但他出門的時候踹翻了一個垃圾桶。」book18.org
周斌看著那張么雞。牌面上那隻鳥站在梅花枝上,頭朝左,尾朝右,畫得很細,連羽毛的紋理都能看清楚。book18.org
「劉三刀現在是被逼到牆角的狗。白櫳不撐他,馬六壓著他,蘇梅查他的帳。他能咬的人只剩一個,就是我。」book18.org
「對。」麻姑把么雞放進牌堆里,重新拿起毛巾,「他想咬你,但他現在不敢正面咬。正面咬,白櫳會把他從當鋪踢出去。黑子這條狗腿雖然強,但黑子家裡有個奶奶,每個月醫藥費是白櫳安排在出。黑子不會因為劉三刀去咬白櫳的人。所以劉三刀只能側面咬。他會找一個你身邊最薄弱的人下手。」book18.org
周斌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是秦雨,然後是平房裡的啞巴。book18.org
「秦雨和啞巴都在砂石場。砂石場有老刁和李虎。劉三刀進不來。」book18.org
「那他就會在別的地方找突破口。比如金碧輝煌。」麻姑直視周斌,「你昨晚在金碧輝煌三樓暗房裡教的那個前台,小月,她每天幾點下班?」book18.org
周斌不說話了。小月每天晚上十點下班,從金碧輝煌走回出租屋,要經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那條巷子周斌走過,翻牆躲黃麻子那天晚上,他就是從那條巷子摸到金碧輝煌後門的。book18.org
「你不說話,說明你剛剛想到了。」麻姑拿起最後一張沒擦的牌,是東風,「劉三刀這種人,不會直接動你的女人。他會先動你身邊最不起眼的人。小月,一個十九歲的前台,剛上班兩天。如果她被人堵在巷子裡扇兩個耳光,傳出去不是周斌被打了,是周斌連自己手下的前台都護不住。你在城南道的面子就沒了。面子沒了,砂石場的工人會跑,沈曼的合同會晃,白櫳喝完的那杯茶也會涼。這就是劉三刀現在唯一能動的棋子。」book18.org
麻姑把東風擦乾淨,放在擦好的牌堆最上面。book18.org
「你說過,等我跟白櫳喝完那杯茶之後再來問你。劉三刀的命門是什麼?」周斌看著麻姑的眼睛,「黑子的命門。」book18.org
「對。黑子在找一個當年替他教練權哥叫救護車的人。那個人打了電話,但救護車來晚了,權哥死在巷子裡。黑子查了幾年都沒查到那個電話是誰打的。」麻姑站起來,走到牆角的小茶台前,把電熱水壺按開,「你不知道這件事,因為你不是城南道的人。但這件事是城南道過去五年最大的一個心病。黑子是全省散打前二十,他這輩子只服過一個人,就是他教練權哥。權哥死了以後,黑子跟了劉三刀,不是因為服氣,是因為劉三刀答應幫他查那個電話。」book18.org
水燒開了,自動跳閘。麻姑往茶壺裡重新放了茉莉花,這一次她沒有用滾水直接沖。她把開水倒進公道杯,涼了大概半分鐘,才拎起來往茶壺裡慢慢注入。茉莉花的香味在更低的溫度下變得含蓄,不像昨天那樣炸開,而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往外滲。book18.org
「那個電話是誰打的?」book18.org
「劉三刀自己。」麻姑放下公道杯,「不是別人,就是劉三刀。那天晚上權哥心臟病發作,倒在永樂街後面的巷子裡。劉三刀當時也在場,但他們剛吵了一架,因為權哥反對黑子去地下賭場打黑拳。劉三刀想讓黑子去打,權哥不答應。權哥倒下的時候,劉三刀撥了一二零,但故意說錯了巷子的名字。永樂后街說成了永樂西街。救護車繞了二十分鐘才找到正確位置。權哥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了。」book18.org
周斌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這件事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當年的接警記錄。我侄女是一二零的調度員,她跟我說過那個電話的錄音。調度員問對方巷子名字,電話里那個人說永樂西街,調度員又問了一遍,確認是永樂后街還是永樂西街,那個人說,西街。」麻姑把公道杯里剩下的溫水倒進自己的茶杯里,「我侄女說那個聲音很年輕,帶著喘,不是運動後的喘,是激動。後來調度台反覆確認的時候,電話已經打不通了。再後來這件事被馬六壓下去了,沒人再提。但劉三刀有個記帳的習慣,他把自己的每一筆收債都記在筆記本里,鎖在當鋪的抽屜中。那個本子裡有一頁寫的是權哥倒下的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叉。」book18.org
「所以黑子不知道。」book18.org
「他不知道。他以為劉三刀是真心幫他,還四處託人找那個打電話的人。」麻姑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子裡的茉莉花瓣在溫水裡慢慢舒展開來,「白櫳不讓蘇梅動劉三刀,是因為劉三刀還是當鋪的收債主力。現在蘇梅已經查到了劉三刀吞壞帳的證據,白櫳那邊隨時可以把劉三刀踢出去。我今天把這個電話的真相告訴你,你在動手之前先想一想,你真正要面對的人不是劉三刀,而是將來知道真相的黑子。」book18.org
周斌端起麻姑給他倒的那杯茉莉花茶。水溫剛好,不燙嘴,花香沒有跑,留在茶湯里,喝完之後舌根有微微的甜。book18.org
「我不動黑子。你告訴我這件事,不是為了讓我去跟黑子通風報信。是為了讓我知道,如果劉三刀的人動了小月,我不需要打斷他的腿。我只需要在劉三刀自己人面前把這個真相攤開,他自己就會散。黑子是他的最強棋子,也是他的定時炸彈。」book18.org
麻姑沒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牌桌上,重新拿起白毛巾,繼續擦最後幾張沒擦完的牌。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牌放在她剛擦好的牌堆上。是昨天他從麻將館帶走的西風。book18.org
「這張牌還給你。西風不需要風向,它本身就是風向。以後每周二下午我來你這兒喝茶,你這裡的消息比我砂石場的鏟車更值錢。」book18.org
麻姑沒有接牌。她只是把西風翻過來,背面朝上,然後重新拿起毛巾。book18.org
「每周二下午三點,我這裡有場子。你自己帶茶葉,白櫳那種規格的茉莉花我供不起。」book18.org
周斌推開門。歪脖子槐樹的葉子比昨天密了一層,太陽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長的黑線,從街口一直拖到麻將館門檻上那條褪色的藍色鐵牌。牌子上「自摸」兩個粉筆字還在,旁邊多了一行新的粉筆字:「好自為之」。字跡和昨天一樣,分不清是麻姑寫給他的還是寫給所有人的。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戒斷book18.org
【永樂街·歪脖子槐樹下】【時間:上午九點十五分】book18.org
周斌從麻將館的鋁合金門裡擠出來,陽光打在臉上,熱辣辣的。槐樹上的知了叫得像電鋸,一聲接一聲,鋸得人腦仁發緊。他站在樹蔭底下,點了根煙,想理一理麻姑剛才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黑子的教練權哥是被劉三刀害死的。這件事只要捅給黑子,劉三刀那條瘋狗不用他動手,自己就會崩。但麻姑說得對,黑子知道真相之後會怎樣?一個全省散打前二十的人,發現自己跟了四五年的大哥就是殺師仇人,他會不會連周斌一起恨?恨周斌為什麼告訴他?恨周斌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毀了他最後的信任?book18.org
算了。黑子的事先放一放。book18.org
他把煙掐滅,往砂石場方向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心臟猛地抽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生理性的抽搐。像是有人用兩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心房,使勁擰了一把。周斌扶住路邊的電線桿。手指攥在水泥杆子上,指節發白。心臟又抽了第二下。這次更疼,疼到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了一層半透明的黑紗。然後是第三下。疼痛從心臟蔓延到全身,胸肌、腹肌、大腿、小腿,每一塊骨骼肌都在同時痙攣,像被一百根針同時扎進去。他的陰莖在褲襠里不受控制地勃起了,不是因為性慾,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所有神經末梢都在同一瞬間被激活了。book18.org
腦子裡那道聲音響了。不是平時那種冰冷的、像手機推送一樣的提示音。是更響的、帶著緊迫感的警報。book18.org
【警告,宿主正在經歷基因解鎖副作用,性癮戒斷反應。距離上次有效內射已超過二十四小時,解鎖後的雄激素分泌過剩無法通過正常代謝排出。症狀包括骨骼肌痙攣、心率失常、陰莖異常勃起、瞳孔擴散、暴力衝動失控。建議立刻尋找性伴侶完成內射,否則症狀將在四十五分鐘後進入第二階,屆時宿主可能出現意識模糊與無差別攻擊行為。】book18.org
周斌後腦勺抵著電線桿,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湧出來,不是熱的,是疼的。肌肉痙攣從胸口往下走,腹肌硬得像鐵板,尿道口滲出黏稠的透明液體,順著龜頭滴在內褲上,燙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種狀態讓他回想起某個半夜裡發燒到四十度的童年往事,渾身打戰,牙關緊咬,看什麼都是重影。book18.org
操。操。操。book18.org
之前系統提過一次副作用,說完成內射後二十四小時內性慾會保持較高水平。他以為那就是隨口一提,硬了找個女人瀉火就完了。但這次的戒斷反應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只是硬,現在是疼。是全身的肌肉都在造反。更麻煩的是他現在沒有新目標,林婉和秦雨都算過了,重複伴侶不計入升級次數。而系統剛才說的是「有效內射」,必須是一個新的女人,完成體內射精,才能平息這次戒斷。book18.org
他從電線桿上直起身,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視野邊緣的黑紗還沒散,看什麼都帶著一層灰濛濛的邊。街上有個推三輪車賣西瓜的老頭路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褲襠撐起的帳篷上多停了一下,然後加速推著車走了。book18.org
周斌咬著牙,往砂石場方向跑。book18.org
砂石場大門敞著。老刁在鏟車旁邊擦油管,看到周斌跑進來的姿勢,一手扶著腰側一手攥著拳頭,弓著背,額頭上的汗在陽光下反光,立刻放下扳手站起來。book18.org
趙胖子蹲在平房門口吃西瓜。他抬頭看見周斌跑進來,剛想說「斌哥你臉怎麼這麼白」,周斌已經一把攥住他的肩膀。五根手指陷進趙胖子的肩胛肉里,力道大得趙胖子手裡的瓜皮啪嗒掉在地上。「把李虎叫過來。今天下午你們兩個守在砂石場大門口,沈曼來了讓她在辦公室等我。秦雨呢?」book18.org
「平房裡,跟啞巴學縫窗簾。」趙胖子臉上的表情很少這麼認真過。book18.org
周斌鬆開他的肩膀,掌心在趙胖子的T恤上留下一個汗濕的手印。他不再說話,直接推開平房最左邊那間的門。啞巴不在,只有秦雨一個人坐在床沿上,腿上攤著一塊碎花布,手裡攥著針線。她抬頭看見周斌,臉上沒有傷,但臉色白得嚇人,黑色T恤領口一圈全被汗浸透了,褲襠前面撐著一個突兀的帳篷,大腿內側的肌肉隔著牛仔褲都在抖。book18.org
她把碎花布放在床上,站起來。「你怎麼了?」book18.org
周斌關上門。後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白上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看起來像是磕了藥。但他的聲音是清醒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book18.org
「需要做一次。現在。」book18.org
秦雨沒有問為什麼。只是走到他面前,手放在他胸口上。隔著T恤,她能感覺到心臟在肋骨下面狂跳,不是運動後的快,是失常的、紊亂的、像一台被砸過的架子鼓。她踮起腳,嘴唇貼著他的耳朵。book18.org
「你上次說你需要的時候我問你,是需要還是想要。你說你需要。現在我再問你,你是需要,還是不舒服?」book18.org
「戒斷反應。」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先做。做完再解釋。」book18.org
秦雨沒有追問。她把他的T恤從頭上脫掉,手指觸到他腹肌時被燙了一下。不是正常的體溫,是三十八九度低燒的那種燙,皮膚底下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她解他皮帶的手指比平時快了一倍,拉鏈拉下來的時候陰莖彈出來打在掌心裡,她握了一下,燙。莖身上的溫度比平時高,血管在皮膚下突突地跳。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白更紅了,嘴唇乾裂,鼻腔里呼出來的氣是熱的。但他的神色沒有失控,還是那副在打架時壓著對手喉結的表情,清醒中帶著某種被逼到絕路的兇狠。book18.org
她跪下去,張嘴含住了他。book18.org
周斌的手從門板上移下來,插進秦雨的頭髮里,沒有往下按,只是輕輕攥著。秦雨的喉嚨比昨天更放鬆了,可能因為身體已經適應了他的尺寸,也可能因為這一次她沒問任何問題。她的嘴唇裹住莖身,用力吸。不是為了讓他爽,是為了讓他趕快排出來,她能感覺到他的腹肌在抽搐,會陰處的肌肉硬成一塊鐵板。book18.org
周斌把她拉起來。不是用語言,是用動作。他把她推倒在床上,扯下運動褲,分開她兩條腿,龜頭抵住陰道口。沒有前戲,沒有潤滑。秦雨咬住下唇準備接受疼痛,但疼痛沒有來,她的身體已經比大腦更熟悉他了。陰道在龜頭抵上來的一瞬間自動分泌出足夠的潤滑液,不是心理上的準備,是身體記憶,是之前三次內射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他已經插進去了。一整根,直接到底。book18.org
秦雨悶哼了一聲,手指攥住床單,腰往前送,讓他的陰莖進到更深的位置。陰道內壁的褶皺在一瞬間全部張開,又在下一瞬間緊緊收縮,裹住了莖身的每一寸。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壓抑自己的聲音,叫得很克制但也很真實,每一下深頂喉嚨里都會擠出一聲短促的喘息。book18.org
周斌開始動。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抽送,是衝刺。是全身肌肉都在痙攣的野獸式撞擊。他的腹肌拍在她小腹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汗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她鎖骨窩裡。秦雨的雙腿纏上他的腰,腳踝交叉在脊椎末端,腳趾蜷得發白。book18.org
「斌哥……今天你怎麼這麼燙……」book18.org
他沒回答。她也沒再問。她的身體在承受他的戒斷反應,也在安撫它。她的手指摸著他的臉,拇指擦掉他嘴角因痙攣咬出的血,每擦一下他撞擊的頻率就降低一點,痙攣的胸肌稍微鬆開一絲。book18.org
「沒關係……你不用忍……就當你也很痛……我在這裡。」她抬起腰讓他插到最深。陰道壁開始抽搐,高潮比平時來得更快,因為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只是全神貫注地承接他每一波痙攣。她的子宮口被龜頭撞得發酸,腰眼一陣酥麻,大腿根部的肌肉開始失控地夾緊。高潮來的時候她沒有叫,只是把臉埋進周斌脖子裡,用嘴唇貼住他鎖骨上的舊傷,然後高潮帶著陰道一起痙攣。book18.org
周斌在她高潮的同時射了。精液噴在宮頸口上,比平時更燙,量更大。她的陰道在痙攣中把他擠得一滴不剩。戒斷反應引發的陰莖痙攣在射完一次後並未停止,她在喘息中感到他並沒有軟下去,反而繼續在她體內抽動了幾輪,又射了第二次。直到第二次餘韻結束,周斌才完全脫力,壓在秦雨身上大口喘氣。book18.org
腦子裡那道聲音過了很久才響。book18.org
【檢測到完整內射。判定有效。伴侶性高潮:1次。宿主體內雄激素水平回歸正常範圍。戒斷反應暫時緩解。】book18.org
【棍術熟練度+12。當前:棍術(48/100)。】book18.org
【重要提示:重複伴侶僅能緩解戒斷症狀,無法計入升級次數。當前累計:2/10。距離下一等級還需:8人。下一次戒斷期預計在七十二小時後,強度將提升一級。】book18.org
周斌把臉埋在秦雨的肩窩裡,大口呼吸著她皮膚上殘留的皂香。戒斷反應退得很快,視野邊緣的黑紗已經散了,胸口的刺痛也消了,只剩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微微發顫。book18.org
秦雨的手指在他濕漉漉的頭髮里慢慢梳著。「現在可以解釋了。什麼叫戒斷?」book18.org
他翻過身躺在她旁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被鏟車震動震出來的裂縫。把系統的存在完全說清楚是不可能的,但他決定給秦雨一個她能理解的解釋。「我身上有一種東西。它讓我受傷之後好得比正常人快,打架時反應比正常人快。但它也有代價,代價是每隔一段時間必須跟女人做一次,不做就會像剛才那樣痙攣、發燒、失控。這個叫戒斷反應。」book18.org
秦雨沉默了片刻。她把碎花布從床上撿起來疊好放在床尾。「你說的『東西』,是後天得來的還是天生的?」book18.org
「後天。挨了光頭那一刀之後才有的。」book18.org
「所以你傷口好得那麼快,」她坐起來整理好運動褲,「不是體質好,是你身上這個東西在幫你。你今天回來不是需要,是不舒服加戒斷。」她站起來走到周斌面前,「你剛才說你必須不斷跟新的人做,不只是我。對嗎?」book18.org
周斌還撐在床沿喘氣,沒有反駁。book18.org
秦雨把窗簾拉好,又倒了一杯涼白開放在他手裡。「這種事你以後可以早點告訴我。我沒你想的那麼脆。」book18.org
她轉身走到門口。林婉已經站在外面,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秦雨替她拉開門,聲音比平時更平:「他說他身上有個東西,每隔幾天就必須碰新的人,不然會痙攣。今天這次是戒斷反應,不是需要也不是想要。他沒辦法控制的。」她說完往啞巴那邊走,去幫她翻曬被子。book18.org
林婉走進來。煙還夾在指間,沒點。她低頭看著周斌,目光從他紅色未褪的眼白掃到他大腿內側還在輕輕跳動的那條肌肉,再到床單上洇濕的那一大片痕跡。隔了好一會兒才靠在他旁邊的牆上,打開打火機點上煙。「上次你跟秦雨說『身體是身體心是心』的時候,我以為是安慰她的話。現在輪到你自己了。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也控制不了。」她吐了口煙,「剛才秦雨說戒斷反應沒辦法控制。但我算了一下,每三天發作一次。說明你需要每三天找一個新人。你有算過到年底得有多少個嗎?」book18.org
周斌拿涼白開灌了一口。沒有回答,但用沾著水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寫了一個數字。林婉低頭看了一眼,把煙叼在嘴裡。book18.org
「行。我幫你找。但你給我記住了,不管你碰多少個新人,三成砂石場還是我的。人歸人,帳歸帳。」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要走。周斌從背後拽住她的手。book18.org
「七十二小時之後發作。在這之前,先把劉三刀解決。然後幫我查一個人。」他把沈曼的名片放在她手心裡,「攪拌站明天開工,你去打聽清楚她的過去。麻姑給我的消息不夠細。」book18.org
林婉把名片翻過來看了兩眼,放進牛仔褲口袋裡,走到門口停了一步。「七十二小時,夠你打贏劉三刀,但不夠你追到一個女老闆。除非她本來就對你有意思。你還記得喝過白櫳那杯茶那天,沈曼看你的眼神嗎?不像客戶看供應商,也不像債主看欠債人。你在摺疊桌上放了一把刀,她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那刀。她一直看的都是你。」book18.org
# 第二十三章 黑子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下午三點十分】book18.org
黑子是一個人來的。book18.org
沒有摩托車,沒有三輪車,沒有劉三刀身後那五個拎著棒球棍的打手。他騎了一輛共享單車,車筐里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包塑料袋裝的小籠包,塑料袋上印著「永樂街早餐」幾個紅字。他把單車靠在砂石場大門口的綠漆鐵皮上,拿起車筐里的東西,推開小門走進來。book18.org
趙胖子第一個看見他。他正蹲在鏟車輪胎旁邊吃西瓜,看見黑子走進來,瓜皮掉在地上,手摸向腳邊的半截鋼管。李虎從平房門口站起來,鏟子擱在牆上,他沒急著拿,只是盯著黑子走路的步態。book18.org
黑子還是那個步態。重心壓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散打運動員特有的走法,隨時可以變向、起腿或者後撤。但他今天沒穿那件緊身黑色T恤。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露出鎖骨下面一道舊傷疤。下身是深藍色工裝褲,膝蓋上沾著幾點黃色油漆,像是剛從哪個工地上下來。book18.org
他走到砂石堆旁邊停下來。離周斌還有十五步。他把小籠包和礦泉水放在一塊碎石堆上,然後舉起雙手,掌心朝前。和上次老刁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黑子不是老刁。黑子是全省散打前二十,他舉起雙手不意味著他打不過,意味著他今天不想打。book18.org
「我一個人。」黑子說,嗓門不大,但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從丹田裡推出來的,「不是來找麻煩的。」book18.org
周斌從鏟車駕駛室旁邊的陰影里走出來。他手裡沒拿刀。彈簧刀在褲兜里,但沒有彈出來。book18.org
「我知道。」周斌說,「你一個人來的話,不用舉手。上次你也沒偷襲我。」book18.org
黑子把手放下來,插進工裝褲口袋裡。這個動作放在任何一個混街頭的人身上都算是服軟,雙手插兜意味著你不準備出手,在黑子身上更是如此,他的腿比拳頭更快,雙手插兜等於放棄了最擅長的武器。他站在碎石堆旁邊,顴骨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紅。book18.org
「上次你收刀了。」黑子說。book18.org
「你不也收了腿。」book18.org
「不是我收腿。是你近身太快。」黑子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個打火機,沒找著。李虎把自己的塑料打火機扔過去,黑子接住,點上煙深吸一口,「股動脈被刀抵住的感覺,我這輩子沒體驗過。回去以後我查了一下股動脈被切開之後怎麼死的,大概三分鐘之內失去意識,五分鐘之內流干全身的血。那天如果往前多推半公分,我現在已經投胎了。」book18.org
他把打火機扔還給李虎,吐出一口煙,看著周斌的右手。他在確認那把刀今天沒有提前拔出來。book18.org
「你說沒捅我是因為阿良沒殺你兄弟。我回去想了三天,覺得你這句話不完全是真話。」他彈了彈煙灰,「阿良沒殺你兄弟,那是因為黃麻子還留著人質要挾你出面。換個說法,阿良只是還沒接到殺人的命令。你不是不知道。你收刀,說到底是你不喜歡殺沒必要殺的人。跟我教練以前說的一樣,打架是為了讓人服,不是為了讓人死。他教了我六年,最後一句話就是:『哪天你遇到了打架不是為了讓你死的人,跪下拜師』。我不是來拜師的。但你是我見過第一個在有機會殺我的時候收刀的人。」book18.org
周斌把鏟車旁邊的摺疊桌支起來。就是昨天白櫳喝茶那張桌子,銹腿被趙胖子用鐵絲重新綁過,桌面上還留著兩個白瓷杯的圓印子。他從平房裡端了一壺茶。不是茉莉花,是啞巴煮的大麥茶,溫的,不燙嘴。他倒了兩杯,自己端起一杯,把另一杯推到桌子對面。book18.org
黑子走過來,沒有馬上坐下。他把小籠包和礦泉水拿過來放在桌上,然後坐在摺疊桌對面的塑料椅上。那把椅子昨天白櫳坐過,椅面上還留著白櫳手杖銅頭蹭出的一道淺痕。他把煙掐滅在碎石地上,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book18.org
「你泡的茶跟外面不一樣。」book18.org
「外面用什麼泡?」book18.org
「昨天劉三刀請馬六喝茶,用的是碧螺春。綠色的。」book18.org
「那杯碧螺春喝完之後,劉三刀踹翻了當鋪門口的垃圾桶。」book18.org
黑子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工裝褲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摺疊桌上。不是刀,不是槍,是一部老舊的諾基亞直板手機,外殼上的烤漆已經磨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螢幕有一條從上到下的裂縫,用透明膠帶粘著。book18.org
「你認識這部手機嗎?」book18.org
周斌低頭看了一眼。不認識。但注意到手機背面的電池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依稀能看見「權」和「省」兩個字。省體校武術散打隊。權哥。book18.org
「這是我教練權哥的手機。他死的那天晚上,這部手機在他口袋裡。救護車來的時候,隨車醫生從他兜里掏出來交給我。手機里最後一條撥出記錄是一二零,但那個電話不是權哥打的,是另一個人用權哥的手機打的一二零。那個人說權哥心臟病倒了,地點在永樂后街。後來調度台反覆確認的時候,他改口說永樂西街。一字之差,救護車晚了二十分鐘,權哥走了。我這幾年一直在找那個人,他能叫出權哥的手機解鎖密碼,說明他跟權哥很熟。」book18.org
黑子的手指在手機背面的貼紙上輕輕蹭著。他的手指很粗,指節上全是老繭,但摸那張已經完全褪色的貼紙時力道輕得像在摸剛出生的嬰兒的頭皮。book18.org
「你來砂石場不是為了謝我收刀。」周斌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你是想問麻姑跟我說了什麼。」book18.org
黑子抬起頭。黑子眼睛裡的血絲和剛才周斌戒斷髮作時一樣紅,但紅的理由不一樣。不是身體出問題,是某種已經耗盡了耐心只剩最後一絲希望在支撐的疲倦。book18.org
「我上周跟劉三刀說想在永樂街裝個新監控,把當年巷口的錄像再查一遍,他說好。昨天我去找他問預算,他踹翻了垃圾桶。我問他是不是忘了權哥。他跟我說權哥死了五年了,不要再查了。」黑子的喉結滾了一下,「從那一刻我開始懷疑他了。但我沒有證據。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在永樂后街,為什麼電話里要把巷名說錯。」book18.org
「因為劉三刀和權哥那天晚上吵過架。」book18.org
黑子的脊椎一下子僵住了。book18.org
「劉三刀想讓權哥同意你打地下黑拳。權哥不答應。權哥倒下之後劉三刀用權哥的手機撥了一二零。調度員反覆問他到底是永樂后街還是永樂西街,他說西街。他故意說錯的。」周斌把大麥茶放回桌面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下巴,「這不是我猜的。是一二零調度台當年的電話錄音。麻姑跟我說清楚了,錄音還在。」book18.org
黑子沒有說話。他把諾基亞手機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手指在發抖,整張摺疊桌都跟著微微晃動,杯子裡的大麥茶水面上盪起一圈細密的波紋。這個人的手打斷過三個人的骨頭,此刻卻抖得像個低血糖的老人。book18.org
「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他的聲音變了,不是憤怒,是某種被壓了太久終於裂開一條縫的東西。book18.org
「我昨天剛從麻姑嘴裡知道這件事。」周斌站起來,走到摺疊桌前,「麻姑讓我先想清楚要不要告訴你。她說你不一定信。她還說劉三刀現在被白櫳壓著、被馬六踢著、被蘇梅查著帳,隨時會踹翻下個垃圾桶。你奶奶的醫藥費是白櫳出的。你替劉三刀賣命,是因為你以為他會幫你查電話。現在你知道了,他永遠不會幫你查那個電話,因為電話就是他打的。」book18.org
「我今天回來之前跟劉三刀說我要來砂石場。他讓我來,還說了一句:『周斌這個人不簡單,你別被他蠱惑了。』現在回想,他是在害怕你告訴我。」黑子站起來,把諾基亞手機放回口袋,椅子往後退了一步,但沒有翻倒。book18.org
「你要去找他?」book18.org
「如果錄音是真的……我得去問問他。」他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下來,「周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當年那個調度員是麻姑的侄女。人還在一二零嗎?」book18.org
「在。」周斌說,「永樂后街和永樂西街的區別,她的聲音錄在硬碟里。劉三刀說錯那個字的時候猶豫了一點二秒。這點時間夠權哥多喘一口氣。你去問她的時候,她記得這個。」book18.org
黑子走到大門口,單車上那瓶礦泉水已經曬燙了。他把水扔進路邊垃圾桶,跨上車,沿著河邊土路往城東方向騎去。灰白Polo衫的背影在正午日光里越變越小,慢慢融進對岸貨運站起重機的陰影里。book18.org
趙胖子把西瓜皮扔進平房門口的垃圾桶,走過來看著摺疊桌。「斌哥,剛才那部手機里最後一條記錄真的只是一二零?」book18.org
「不只是。」周斌收起兩隻茶杯,「他打開通訊錄往下翻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最後一行是'哥'字,停在劉三刀的號碼上。給劉三刀備註'哥'。這個人把殺師仇人叫了五年哥。」book18.org
# 第二十四章 夜路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入夜七點四十分】book18.org
林婉從天還沒黑就出了門。周斌讓她去查沈曼的底,麻姑給的消息不夠細。她說先去永樂街麻將館,再去金碧輝煌,蘇紅今晚值班,以前沈曼在暗房做過客。她騎了一輛老刁平時買菜用的彎梁摩托,排氣管在河堤上突突突地響,尾燈一閃一閃地融進對岸貨運站的燈火里。book18.org
回來的時候是七點四十分。彎梁摩托還沒停穩,她就從車上跳下來,大步走向支在鏟車旁邊的摺疊桌。周斌正跟老刁、李虎、趙胖子坐成一圈吃盒飯。趙胖子把回鍋肉里的蒜苗挑出來扔在桌上,看見林婉的臉色,蒜苗也不挑了,放下筷子。book18.org
「你們先吃。」林婉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周斌身上,「你跟我進辦公室,有事跟你說。」book18.org
周斌把盒飯蓋上,跟在她後面上了灰色二層樓。樓梯的鋼板在腳下嗡嗡響,林婉走在前面,她的牛仔褲腿上沾著一塊機油,是那輛破彎梁蹭的。她沒有拍掉,也沒在意。book18.org
辦公室的燈沒開。只有窗外河面上撈沙船的探照燈掃過來時,天花板上會亮一道白光,從左滑到右,然後暗掉,等下一艘船過來再亮一次。林婉靠在黃麻子留下的那張鐵辦公桌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book18.org
「我去了永樂街。麻姑說她知道的都跟你說了,沈曼的過去她沒經手過。然後我去了金碧輝煌找了蘇紅。沈曼確實是蘇紅的熟客,而且是那種半夜只點艾灸不點按摩的熟客。蘇紅說她第一次見沈曼是三年前,穿一件八千塊的羊絨大衣,進來之後趴在按摩床上哭了整四十分鐘。離婚半年,前夫留了一屁股債。公司帳上只剩三輛卡車和一堆欠款,工人跑光了,她自己去工地搬磚。那件八千塊的大衣後來當了,換了兩千塊給攪拌站買柴油。」book18.org
林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book18.org
「你知道她是怎麼還清馬六的高利貸的?不是靠賣砂石。她白天跑工地,晚上給人做帳。她有會計證,離婚前考的中級職稱。蘇紅說那段時間沈曼的手不像人手,十個手指的指腹全是裂的,白天搬磚磨的,晚上敲鍵盤裂的。她給蘇紅按摩店做過兼職會計,不在店裡做,回她自己出租屋,女兒睡著了她在檯燈底下趴著對帳。她從來沒有欠過工人一分錢工資,不管公司多難。」她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蘇紅今天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讓你男人傷她,她身上已經沒地方再添疤了。』」book18.org
周斌沒有說話。河面上又一艘撈沙船的探照燈掃過來,白光掠過他額頭,照亮了他眼角那道舊傷。book18.org
「你知道我去找沈曼簽長期合同時她開了什麼條件。」林婉把煙重新叼回嘴裡,這一次她點上了,深吸一口,煙霧在暗光里散成一片淡藍色的霧幕,「她說同等價格優先供貨,但不是綁定。我當時搖頭你還記得嗎?不是嫌她條件太貴,是我在猶豫。我從蘇紅那裡知道她的事之後,就在想她憑什麼。憑一本會計證,憑三輛破卡車,憑給別人做假帳做兼職還完了高利貸。今天我去蘇紅那裡聽了一下午她的過去,回來路上我想明白了。她憑什麼?憑她手指裂了還能握筆。憑她女兒睡著以後還能趴在檯燈底下對帳。憑她搬了三年磚沒喊過一聲苦。」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苦」字上破了一下,很快收回來。這不是哭腔,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硬頂開的喘息。book18.org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動,也不是為了讓你多看她兩眼,是因為你要搞清楚你要找的下一個人。你的戒斷反應每三天發作一次。你身邊的女人逃不掉,但能進到你床上的,不能只是願意。她得是一個你不用跟她解釋為什麼你需要她的人。」book18.org
她走到周斌面前,手放在他胸口上。和秦雨早上做的一模一樣,但林婉的手更涼,從外面的河風裡吹了一路,指尖的溫度還沒回來。book18.org
「今晚你去她家。不是為了簽合同,也不是為了還那八萬塊錢。是去看看她在檯燈底下對帳的手是什麼樣子。如果你看完了還是想上,那就上。如果你看完了不忍心,那就回來,我用嘴幫你頂一次。戒斷反應不是沒辦法,只是比新人效果差。」book18.org
周斌把她的手從胸口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book18.org
「你今天下午騎了多少公里?」book18.org
「來回三十幾公里。問這個幹嘛。」book18.org
「你回來的時候褲腿有機油。彎梁排氣管漏油,讓你騎了三十幾公里。」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上被車把磨出一道紅痕,虎口的位置有點腫。book18.org
林婉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book18.org
「我全身都給你了。一道紅印算什麼。」她把煙掐滅在鐵辦公桌的桌沿上,留下一個黑色的焦痕,「沈曼家在城東攪拌站後面的老居民區,一棟六層的紅磚樓。四樓,門牌號四零二。騎彎梁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把鑰匙,鑰匙上貼著一塊白色醫用膠布,膠布上寫著「金碧-暗房」四個字。她之前在那裡給他處理過傷口,也處理過別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如果今晚你們做完了,你把人帶砂石場來。如果沒做成,你去金碧輝煌。我在暗房等你。」book18.org
「你不一起去?」book18.org
「沈曼的帳你自己去結。我下午在蘇紅那兒聽她的事,聽得心裡堵得慌。」她往門口走,「你上次說每個你碰的女人都會記住她們的傷疤。你去記住沈曼的。她手上沒有疤,因為舊的被新的蓋住了。」book18.org
她從樓梯下去後,聲音越過鋼板再傳上來,「別騎太快!彎梁前剎鬆了,老刁還沒修!」book18.org
周斌拿起桌上的鑰匙,放進口袋。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拿起手機打給老刁。book18.org
「刁哥。彎梁前剎鬆了。林婉剛騎了三十幾公里。你今晚修一下。明早秦雨要騎。還有一件事,」他頓了頓,「今晚你守夜。劉三刀那邊肯定已經知道黑子來找過我。黑子隨時可能跟他翻,翻了之後劉三刀就是條瘋狗。砂石場現在不光是我一個人的,秦雨在平房,啞巴也在。你把射釘槍放在門口背簍里,子彈盒壓在枕頭底下。十二點之前趙胖子跟你輪崗,十二點之後李虎接。」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河對岸貨運站的燈還亮著,但比剛才暗了一半,「另外,明天一早你去一趟永樂街,找麻姑。就說我說的,劉三刀那條線該收了。她已經攥了接警錄音的拷貝,她知道什麼時候放給黑子聽最合適。你跟麻姑說,黑子是我當著你的面談的,他已經捏著手機去找人確認了,讓麻姑接住他。黑子這條命不該跟劉三刀一起沉。」book18.org
老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頓了頓又接著說,「你剛才說十二點之後李虎接崗。我讓啞巴把鬧鐘調到十一點半。她醒得比我早。」book18.org
# 第二十五章 紅磚樓book18.org
【城東攪拌站後·老居民區】【時間:晚上八點一刻】book18.org
彎梁摩托的前剎修過了。老刁在周斌出發前擰緊了剎車線,換了排氣管接口的墊片,又把後視鏡上鬆動的螺絲重新緊了半圈。但車還是那輛車,車頭燈發黃,遠光燈切不過去,照在路上的光只有巴掌大一塊。周斌騎得很慢,沿著河堤土路過了貨運站,在攪拌站門口右轉,拐進一片沒有路燈的老居民區。book18.org
沈曼住的這棟紅磚樓,六層高,外牆沒有貼瓷磚,紅磚直接裸露在外面,被二十年的雨水沖得發黑。每層樓的走廊是開放式的,水泥欄杆上晾著被單和工裝,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周斌把彎梁停在樓道口,鎖了車,沿著樓梯往上走。book18.org
四樓。四零二。門是舊的綠色防盜門,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送水請放門口,敲門三下。紙條下面壓著一朵用彩色卡紙剪的小花,花瓣是歪的,花心裡用藍色水彩筆畫了一個笑臉。是小孩的手工。book18.org
周斌敲了三下門。門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沈曼的聲音。book18.org
「誰?」book18.org
「周斌。」book18.org
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沈曼從門縫裡看到他的臉,頓了一下,然後把門關上,解了防盜鏈,重新打開。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藏青色工裝外套,裡面是白色打底衫,下身是灰色直筒褲,腳上一雙塑料拖鞋。頭髮沒有像上次那樣別在耳後,而是散著披在肩上,剛洗過,發尾還有點潮。沒化妝,嘴唇有點干,眼角那條往裡收的細紋在走廊聲控燈的餘光里淡淡的。她手裡攥著一支筆,食指上沾著一點藍黑色的墨水。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book18.org
「林婉查的。」book18.org
沈曼沉默了一下,然後退後一步,把門讓開。「進來吧。屋裡有點亂。」book18.org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客廳兼做書房和雜物間。靠牆放著一張老式書桌,桌上攤著一台厚重的黑色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未做完的帳目,表格里排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電腦旁邊是一摞文件夾,封面上貼著彩色標籤。牆角堆著三箱礦泉水和一個工具箱,工具箱的塑料把手上貼著一張卡通貼紙。茶几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麵,面已經泡漲了,筷子斜插在碗里。沙發上扔著一件小女孩的粉色外套。book18.org
客廳連著的小陽台上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和一雙白色運動鞋,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陽台門開著半扇,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老舊樓房特有的潮味,混著方便麵和洗衣粉的味道。book18.org
「你女兒呢?」book18.org
「隔壁王姨家。她晚上給人做手工,童童過去跟她孫女玩。」沈曼把沙發上的粉色外套拿起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你坐。我給你倒杯水。」book18.org
她走到廚房,從塑料水壺裡倒了杯涼白開。周斌注意到她把水壺放回去的時候手指沒有完全彎下去,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纏著白色醫用膠布,關節處還貼著兩張創可貼,已經沾了水,邊緣翹起來。她端著水杯出來,看見周斌的目光落在那些膠布上,把手縮了一下,很快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像是在蹭掉不存在的灰。book18.org
「下午搬砂石樣品的標籤機卡紙,撕的時候被不幹膠的邊緣割了兩道。搬磚那幾年手上繭厚,沒割過。現在繭退了,皮反而薄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解釋一件不值得解釋的事。book18.org
她把書桌前的椅子拉過來,坐在周斌對面。茶几上那碗泡漲的面還擱在那兒,但她沒有收起來的意思,也沒有覺得丟人。她的坐姿和林婉不一樣,林婉是靠在牆上翹著二郎腿,隨時準備算計任何走進來的活人。沈曼是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等客戶審查帳目。book18.org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合同吧。下午趙胖子把簽好的合同帶回砂石場了,你沒親自來,說明合同的事你交給林婉了。」book18.org
「合同的事以後都是林婉管。你是她談下來的客戶,她比我更知道怎麼幫你供砂。」book18.org
「那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黃麻子那八萬塊錢我已經當成壞帳了。你今天在電話里說六萬六分期還給白櫳,我跟白櫳沒有直接往來,他也不會多要我一份。如果你是為了錢,不用白跑一趟。」book18.org
周斌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黃麻子那張欠條,放在茶几上。欠條上黃麻子的簽名歪歪扭扭,紅色印泥手印已經氧化成了深褐色。旁邊還有一張新寫的紙條,是他的手筆,寫著分期還款計劃:本金六萬,利息一千,六個月結清。book18.org
「黃麻子欠你的八萬,我沒忘。這八萬不是賭債,是預付款。我替他管砂石場,但他的爛帳我不替他賴。」他把欠條推過去,「但我今天不是來送錢的。今天來是想看看。」book18.org
「看什麼?」book18.org
「看你還記不記得那八萬塊。」book18.org
沈曼把欠條拿起來,對著檯燈的光看了一眼。紙張已經發脆了,摺疊處快要斷開。她把紙放在茶几上,用計算器壓住一角。book18.org
「這筆錢我當時是拿攪拌站帳上最後一點周轉款付的。付完那天童童問我要一塊錢買冰棍,我說媽媽沒錢。她說那就不吃冰棍,喝涼白開。」她低頭看著計算器螢幕上顯示的數字,「三個月以後我第一次去砂石場找他退錢,童童發高燒,住院押金八百。我找馬六借了高利貸才付的押金。那個月的利息是三分。」book18.org
她在計算器上輸入了三個數字。本金八萬,高利貸押金八百,利息三分。然後她在紙上分別列了兩行。一行是「黃麻子已死,待追回」,另一行是「高利貸已結清」。字跡比合同上更工整,每一個阿拉伯數字都帶著會計特有的弧度。book18.org
「你不用替他還。」她放下筆,「你只需要告訴我,砂石場以後不會再欠客戶一分錢。這句話比八萬塊錢值錢。」book18.org
「以後建華建材的帳,砂石場幫你做。林婉管帳。不收費。」book18.org
沈曼的手停在計算器上面,手指沒有按下去。她抬眼看他,眼睛裡從進門到現在頭一次閃過合同談判之外的神色,不是感動,是困惑,一個習慣了被賴帳的人忽然有人主動說要幫她做帳,第一反應不是開心,是好幾個為什麼。book18.org
「你讓林婉免費幫我做帳,砂石場少收我八萬。白櫳那邊六萬六分期還。你圖什麼?」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書桌上除了電腦和文件夾,還放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沈曼穿著一件藍色連衣裙,抱著一歲多的童童,背景是攪拌站的混凝土罐車。那時候她的手還沒裂,手指上也沒有膠布,笑的時候眼角還沒有那條細紋。book18.org
「圖你的人。」book18.org
沈曼愣了一下。她沒有臉紅,也沒有後退,只是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在審視一條不合邏輯的帳目。book18.org
「你是說圖建華建材的合同,還是圖我這個人?」book18.org
「都圖。」book18.org
「你……」book18.org
「不是現在。」周斌轉過身,對著她的書桌,背靠著桌沿,「你手裡有攪拌站的關係,有三年沒垮的信譽,你那雙手搬過磚、敲過帳、給人做過假帳兼職,十個手指的皮全換過一輪。這些加起來,砂石場以後需要一個懂這些的人。林婉管帳,但她不懂攪拌站的配方和工地上的工期。你懂。我今天來,是讓你好好考慮這件事。」book18.org
沈曼站起來。她站在茶几和書桌之間,赤腳踩在瓷磚上,腳踝很細,踝骨上有一道舊傷,是搬磚時被碎磚砸的。她把手裡的筆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你說這些,和另外一句話,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book18.org
「一件事。」周斌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我需要一個女人,不是一個只跟著我上車的女人。是一個能在我跟白櫳喝茶的時候遞上帳本的女人。你今天不用回答我。下次去砂石場簽合同的時候,林婉會把帳目重新排好,我讓她專門給你做了一份。那時候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答案。在這之前,你的公司不會斷砂,你的帳不會有問題。」book18.org
沈曼沉默了。窗外攪拌站的混凝土罐車還在轟隆隆地轉,探照燈時不時掃過紅磚樓的走廊。她站在茶几旁邊,把那張舊的欠條拿起來,慢慢對摺,再對摺,最後撕成兩半。紙片掉進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沒有聲音。book18.org
「你走吧。太晚騎車河邊不安全。童童快回來了。」她往門口走,幫他拉開門。走廊燈在剛才燒壞了,只剩月光照在水泥欄杆上。她站在門框里,手還搭著門把。book18.org
周斌走到門口,停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不是欠條,是一把彈簧刀。黃麻子那把。刀柄上的裂縫被機油滲得發黑,刀刃上有新磨過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book18.org
「這把刀是黃麻子以前用的。他死了以後我沒扔。趙胖子說砂石場裡沒什麼能留給你,童童上次來忘了帶走水壺,我已經讓秦雨洗好放辦公室了。這把刀你收著,不是讓你防身。是讓你記著,以後有人欠建華建材的錢,你不用再一個人搬磚去補。」book18.org
沈曼接過彈簧刀。那把刀在她掌心裡躺了幾秒,然後她用剛撕完幾萬欠條的手指把它放在鞋柜上一個帶鎖的小鐵盒旁邊,旁邊還有童童用過的一把塑料剪刀,刀刃是粉紅色的,連張紙都剪不開。她們家沒什麼刀,黃麻子這把算是第一把。book18.org
「下次見。」她說。book18.org
「下次見。」周斌把林婉的名片放在茶几沒吃完的泡麵旁邊,轉身往樓梯口走。沈曼在門後聽見他從四樓走到一樓,腳步聲每層都停半拍,不是腿累,是他每次經過聲控燈不亮的地方就會放慢腳,等眼睛適應之後再往下走。這個細節比剛才所有話都讓她更仔細地合上了門。book18.org
# 第二十六章 收網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當晚九點半】book18.org
彎梁摩托拐進砂石場大門的時候,車頭燈掃過鏟車側面的反光鏡,一道白光在夜色里閃了一下。周斌熄了火,撐好車架,剛摘下頭盔,趙胖子就從平房門口跑了過來。book18.org
「斌哥,老刁還沒回來。他七點半出的門,騎的那輛破三輪,按說到永樂街來回最多四十分鐘。」趙胖子手裡還攥著那半截鋼管,指關節發白,「我打他手機,關機。啞巴在屋裡坐著,沒哭,但針線擱在腿上半天沒動一針。」book18.org
周斌把頭盔掛在彎梁後視鏡上。老刁不是一個會關手機的人。他給啞巴買過一個老年機,教了她三天怎麼按快捷鍵撥號,快捷鍵1是他自己的號碼。啞巴每次想他了就按1,響三聲掛掉,老刁就知道她在想他。這個手機從來不關機。book18.org
「李虎呢?」book18.org
「在大門口。他說今晚他不睡,等到老刁回來為止。」book18.org
「把他叫進來。」周斌走到摺疊桌前坐下。桌上還擺著晚上吃剩的盒飯,回鍋肉的油已經凝成了白色的油脂。他把盒飯推到一邊,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撥了麻姑的電話。book18.org
響了六聲,沒人接。麻將館晚上有場子,麻姑從來不接電話。他又撥了老刁的號碼,聽筒里傳來關機的提示音。book18.org
李虎從大門口走進來,紅腫已經完全消了,露出底下一雙不大的但很銳利的眼睛。他手裡拎著那把鏟子,鏟刃上沾著新泥,是剛才在大門口挖排水溝留下的。趙胖子跟在他後面,鋼管扛在肩上。book18.org
「斌哥。要不要我去永樂街看看?」book18.org
「不用。麻姑的場子晚上不讓外人進。她定的規矩,晚上八點以後只接女客。」周斌站起來,走到灰色二層樓下面,仰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窗戶。窗簾拉著,燈滅著。秦雨今晚睡在平房,她說明天要早起幫啞巴把砂石場的工裝全部補一遍。book18.org
「趙胖子,你把貨車開到門口,車頭朝外,油箱加滿。李虎,你去把平房後面那輛手推車推到樓梯口,上面放兩箱啤酒。如果有人從正門進來,推車擋在樓梯口,啤酒箱後面能蹲一個人。」他轉過身看著他們兩個,「老刁在永樂街,麻姑的場子不接生客。如果劉三刀的人今晚趁黑摸過來,他們不會走正門。河堤那邊有一段鐵絲網,去年被洪水衝垮了沒修。叫啞巴把平房後窗鎖好。」book18.org
趙胖子愣了一下,然後把鋼管往地上一頓。「斌哥,你是不是覺得老刁被劉三刀截了?」book18.org
「不一定。」周斌從摺疊桌底下摸出那把備用的彈簧刀,是老刁上次從黃麻子公寓帶回來的另外一把,刀刃比黃麻子那把短一寸,但更薄,更適合貼身藏,「老刁以前跟過黃麻子,永樂街那一帶他熟。如果他真的被截了,他不會關機,他會撥快捷鍵2。」book18.org
「快捷鍵2是誰?」book18.org
「我。」book18.org
李虎把鏟子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斌哥,快捷鍵這個事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因為我昨天晚上問過他。」周斌把彈簧刀插進褲腰,「他說如果哪天他出事,第一個電話打給啞巴,響三聲掛。第二個電話打給我,等我接了再掛。今天這兩個電話都沒有。說明他還在路上。可能三輪車爆胎,可能手機沒電,可能他為了繞過劉三刀的地盤繞了遠路。」他把摺疊桌椅子推開走回平房最左邊那間,敲了一下門,「秦雨。」book18.org
門開了。秦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件工裝,是今天下午啞巴縫好讓她試穿的那件,袖口有點長,還沒收邊。她的眼睛是清的,沒有困意,也沒有慌張。book18.org
「你今晚去辦公室睡。二樓窗戶能看到河堤,如果有什麼情況,打我電話。」他把她袖口挽上去一道,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拍,「不是讓你害怕,是讓你當眼睛。」book18.org
「我知道。」秦雨把那件工裝脫下來疊好放在床上,穿上自己的外套,往二樓走。經過趙胖子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趙胖子,你剛才說明天早上想吃啞巴烙的蔥油餅。啞巴說好。明天早上老刁回來,你們一起吃。」趙胖子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把鋼管扛穩了。book18.org
周斌手機震了。book18.org
來電顯示:永樂街公用電話。他接起來。電話那頭不是麻姑,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喘,像是跑過來的。book18.org
「周老闆?我是小周,麻姑的侄女。我姑讓我給你打個電話,她說你那邊有個叫老刁的,騎三輪摩托車,穿灰色工裝,四十出頭。他在我們這兒摔了一跤。不是被人打的,是巷口那條野狗突然竄出來,他車把拐急了撞在歪脖子槐樹上。三輪前輪卡進樹坑了,他人沒事,但手機從口袋裡飛出去把螢幕摔碎了。我姑讓他在麻將館歇著,給他倒了杯茶。他在旁邊坐著,讓我告訴你他沒事。」book18.org
周斌握著手機,沉默了片刻。「他有沒有跟你說別的?」book18.org
「說了。他說他明天一早就回去。還說他不在的時候讓你幫啞巴把鬧鐘調到十一點半。我姑說她還以為他摔傷了,結果他第一反應不是看腿,是看你給他的一個文件袋還在不在工具箱裡。東西沒事。」book18.org
「好。東西在就好。你讓我跟他說句話。」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老刁接過話筒的聲音,還是那種悶悶的腔調。「斌哥。沒大事。三輪前輪歪了,我明天修。」book18.org
「你這跤摔得夠狠,把趙胖子嚇得鋼管都攥白了。啞巴還沒睡,在屋裡等你電話。你待會兒用麻姑的座機給她撥個快捷鍵。三輪明天修,今晚別摸黑騎車。」book18.org
「行。還有一件事。剛才麻姑讓我帶話給你。劉三刀下午出城了,是劉麻子打電話告訴她的。黑子從砂石場離開之後直接去了當鋪,但劉三刀不在,馬六說他中午退了辦公室的抽屜鑰匙,開著一輛沒掛牌的麵包車走的。黑子現在在當鋪門口坐著,手裡還捏著那部舊手機。」book18.org
劉三刀跑了。這個結果比周斌預想的最壞情況要好,他沒去動小月,沒來砂石場放火,沒在白櫳的地盤上做任何狗急跳牆的事。他只是跑了。被幾份傳真、一張壞帳清單、一通虛假的一二零電話和一個全省散打前二十的前手下逼跑的。棍子折了,釘子崩了,狗跑了。book18.org
「另外,麻姑讓我問你一句話。她說黑子在當鋪門口坐了兩個多小時了。不吃飯,不吃東西,就坐著。她問你要不要人過去說一聲。」book18.org
周斌握著手機想了片刻。黑子現在知道真相了,但劉三刀跑了,他有憤怒沒地方撒。一個全省散打前二十的人,坐在關了門的當鋪門口,攥著五年前的舊手機發獃。這個畫面如果白櫳的人看見,如果馬六的人看見,明天城南道上會傳:周斌收服了黑子。但這不是周斌要的。book18.org
「你幫我給麻姑回句話。黑子現在不需要人過去,他需要自己站起來。他什麼時候站起來了,我請他吃夜宵。找李虎去永樂街接他。現在不用去,讓他再坐一會兒。」book18.org
小周那邊說了聲好,然後電話換回麻姑的聲音。背景里有麻將牌嘩啦啦的洗牌聲、女人互損的笑聲、老周的破鑼嗓子正在被圍攻說他偷牌。book18.org
「她剛才跟你說話發顫了。我侄女接一二零熱線的時候聲音比誰都穩,但跟你通話她發抖。你找個時間,來給她道個謝。」book18.org
「過兩天。」周斌掛了電話。book18.org
趙胖子和李虎站在摺疊桌旁邊,一個手裡鋼管放鬆了,一個把鏟子靠在腿邊。啞巴從平房裡走出來,手裡捧著兩杯熱的大麥茶,一杯遞給周斌,一杯放在摺疊桌上。她抬頭看著周斌,右手放在心口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他明早就回來。」周斌說。book18.org
啞巴點點頭,轉身進了平房。book18.org
周斌把彈簧刀從褲腰裡抽出來放在摺疊桌上,李虎已經不需要他吩咐就把貨車調好了頭,啞巴把鬧鐘調到了十一點半,趙胖子的啤酒箱已經碼在樓梯口。老刁騎著一輛前輪歪了的三輪在永樂街的歪脖子槐樹底下喝茶,口袋裡文件袋裡的東西完好無損。劉三刀跑了,黑子還在當鋪門口坐著。城南道會記住這一天,不是周斌打贏了誰,是他手底下每個人都在他不在場的時候知道自己該幹什麼。book18.org
# 第二十七章 分配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次日上午九點】book18.org
老刁回到砂石場的時候,太陽剛好爬上攪拌站的水泥罐頂。三輪摩托的前輪還是歪的,他一路騎得慢,車把往左偏了十五度,矯正了一路,到砂石場門口的時候兩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啞巴站在大門口等他,手裡端著搪瓷杯,杯子裡是大麥茶,不燙了,溫的。她凌晨四點半就起了床,燒水、泡茶、倒進搪瓷杯,放在灶台上晾著。茶麵上浮著一小片茉莉花瓣,是她昨天從麻姑送的那包茶葉里捻出來的。老刁接過杯子一口悶了。啞巴用手語比畫了一下,意思是:鬧鐘我調了,十一點半,沒晚。book18.org
「沒晚。」老刁把搪瓷杯遞迴去,「路上多騎了一會兒。三輪車歪了。」book18.org
他沒提摔跤的事。啞巴也沒問。她只是繞到三輪前面蹲下來看了看前輪,然後站起來往工具箱方向走,拿了扳手和鐵錘出來放在老刁腳邊。老刁看了一眼,嘴角的胡茬動了一下,然後蹲下來開始拆前輪軸。book18.org
摺疊桌已經支在鏟車旁邊了。桌上擺著三杯大麥茶,啞巴剛倒的。秦雨坐在塑料椅上翻砂石場的工裝登記表,左手壓著紙,右手攥著筆,把每個工人的名字和尺碼對齊。碎花窗簾在她身後飄了一下。她的馬尾拆了,頭髮披在肩上,脖子後面那個煙疤已經完全褪成了淡粉色,和周圍皮膚只剩一層細微的色差。book18.org
趙胖子從平房裡端出來一摞烙餅,蔥油的,熱氣把餅面上那層薄油吹得亮晶晶的。李虎第二趟又端了兩碗豆腐腦,一碗甜的給啞巴,一碗鹹的擱在摺疊桌空地等周斌。這時黑子跟在李虎後面走了進來。他換了衣服,灰色Polo衫換成了一件砂石場的舊工裝,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那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舊傷疤。眼睛裡的血絲比昨天少了一半,眼眶還是紅的,不是因為哭,是昨晚沒睡,坐在當鋪門口的石墩子上睜著眼直到天亮。book18.org
周斌站在灰色樓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黑子跟李虎走到摺疊桌前。然後拿起手機打給李虎,讓李虎帶黑子上來。掛了電話,轉頭看著沙發上還在翻帳本的林婉。book18.org
「黑子上來了。你先去樓下幫秦雨把工裝尺碼錶對完。下午攪拌站那邊要來拉第三車中砂,沈曼今天不來,讓趙胖子跟車。你讓老刁把鏟車鑰匙給趙胖子,今天讓他學裝車。」book18.org
林婉合上帳本站起來,和他錯身的時候用自己的胯骨撞了一下他的胯骨,力道不重但方位精準,碰的是他前天晚上刀傷剛好時她在暗房裡咬過一口的那個位置。book18.org
「小周的事我已經讓麻姑傳話過去了。你見完黑子自己打給她。別讓我催。」book18.org
她下樓的聲音和黑子上樓的聲音在鋼板樓梯上擦肩而過,兩個節奏,一個快一個慢。黑子站在辦公室門口敲了一下門框。鐵皮門沒關。周斌坐在黃麻子留下的那把轉椅上,面前攤著一張砂石場的平面圖。book18.org
「進來。坐。」book18.org
黑子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摺疊椅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不是拘謹,是多年散打訓練留下的習慣,腰背從不貼椅背。他的目光在辦公室掃了一圈:鐵皮文件柜上貼著秦雨手寫的砂石編號表,牆上掛著一把備用的鏟車搖把,窗戶開著半扇,河面上的風吹進來,帶著柴油味。這裡和他以前待過的那些地方不一樣。劉三刀的辦公室永遠煙霧繚繞,茶几上永遠堆著撲克牌和空酒瓶。馬六的當鋪櫃檯後面供著關公像,香火熏得天花板發黃。而這裡連個煙灰缸都沒有,只有趙胖子擱在角落的那半截鋼管提醒你這個房間的主人是靠什麼起家的。book18.org
「劉三刀跑了。你昨晚就知道了。你怪不怪我告訴你?」book18.org
「不怪。」黑子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找了他五年,找的是一個說錯地址害死權哥的人。現在人找到了,我不會說謝謝你幫我找人,但你告訴了我真相。」他把諾基亞手機放在辦公桌上,螢幕上的裂縫還貼著透明膠帶,權哥的貼紙褪得只剩幾個像素,「手機昨晚沒電了。我充了兩小時,翻到權哥最後一條簡訊。是他發給劉三刀的,內容是:『別給黑子報名地下拳。他才多大,你忍心。』發完這條簡訊不到一個小時,權哥心臟病發作。劉三刀沒有回這條簡訊。他直接打了二零,然後把地址說錯。」book18.org
周斌看著那部舊手機。螢幕朝上,貼著透明膠帶的裂縫在日光燈下泛著一條細細的灰線。他沒有去拿那部手機。book18.org
「以後你不用打黑拳了。砂石場現在沒有專門的安保。李虎能打但他要管工人。趙胖子夠猛但他要跑貨運。老刁手裡有射釘槍,但他年紀大了,白天開鏟車晚上守夜扛不住。你過來以後負責砂石場的安保,每天下午四點到半夜十二點,白天你睡覺。每周三下午三點跟我和林婉對一次安保排班表。月工資比馬六當鋪給你的多五百,管吃住。你奶奶的醫藥費白櫳那邊繼續出,我跟他下個月一號對帳的時候會把這一筆單獨列出來。有什麼問題?」book18.org
黑子沉默了片刻,把諾基亞手機收進口袋。「我有一個條件。」book18.org
「說。」book18.org
「昨天在摺疊桌上那杯大麥茶是啞巴泡的。我要每天早上喝一杯。權哥走了以後沒人給我泡過茶。」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河對岸貨運站的起重機正在吊裝貨櫃,鐵鏈嘩啦啦地響。樓下傳來趙胖子的聲音:他第一次開鏟車,鏟斗歪了,李虎在旁邊扶著腰笑得蹲下去。秦雨拿著核好的尺碼錶從平房裡走出來,林婉在後面用帳本拍了她一下屁股,說啞巴的尺碼你量少了半寸。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黑子站起來,「劉三刀雖然跑了,但他以前在城東還有幾個兄弟,不是馬六的人,是他自己收的債棍。這幫人可能還不知道他跑了,也可能知道但沒地方去。如果你讓我負責安保,我需要把這幾個人篩一遍。能用的留,不能用的讓他們自己走。篩人的時候我一個人不做主,讓李虎跟我一起去。」book18.org
周斌轉過身來。這就是他讓李虎去接黑子的原因。不是給黑子一個名分和吃飽飯的飯碗,是給李虎一個能打的搭檔。一個能把自己最脆弱的後背暴露出來給搭檔看的人,才叫兄弟。黑子需要一個兄弟,不是一個收留他的恩人。book18.org
「你說的這幫人,名單今天下午之前給李虎。篩人的時候你先上,李虎在後。遇到不服的別打要害,打服為止。另外,」他頓了頓,「你剛才說你每天早上要喝啞巴的大麥茶。這個不用問我,你自己去問她。她煮茶在平房門口的煤爐上,你每天早上來自己倒。」book18.org
黑子沒有說話。他只做了一個和周斌昨天一模一樣的動作:把大麥茶端起來一口悶掉。然後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什麼東西放在辦公桌上,不是刀,也不是槍,是一把鑰匙。鑰匙柄上貼著白色醫用膠布,膠布上寫著三個字:當鋪後門。book18.org
「昨晚坐在當鋪門口的時候,馬六的小工出來給我塞了這把鑰匙。他說他老闆的原話:『黑哥以後不跟劉三刀了,但後門還是給你留著。你要拿什麼東西回來拿,當鋪不欠你的。』我今早去拿了一樣東西。」book18.org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黑皮,邊角磨破了。劉三刀的筆記本。麻姑說過的那本,裡面記著每一筆收債的詳情。他翻到其中一頁,放在辦公桌上。紙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圈裡寫了一個地名,旁邊標註的日期是昨天,最後幾個字墨跡很新,比之前的字跡都潦草:「周斌,砂石場。釘子。」book18.org
黑子指著那個圓圈裡的地名:「這是劉三刀最後寫的一行字。他跑了,但他在外面還有一個地方。白櫳的當鋪沒有查到這個地址,馬六也不知道。這個地址只有我跟過劉三刀才知道。李虎。」他轉頭看向門口,李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樓梯口,鏟子擱在牆上,「明天你跟我去這個地方。我進去,你堵後門。如果劉三刀在裡面,我不傷他。我把他帶回來。你就在外面,你只聽,不用動手。」book18.org
# 第二十八章 第三節下半節book18.org
【金碧輝煌洗浴中心·三樓暗房】【時間:當晚十一點】book18.org
周斌到金碧輝煌的時候,前台換了個男的。剃著平頭,穿一件洗得發硬的白色襯衫,正在用計算器對今天的鐘點單。周斌敲了敲台面,平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二話沒說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推過來。鑰匙上貼著白色醫用膠布,膠布上寫著「暗房」兩個字,和林婉之前給他的那把一模一樣。book18.org
「林姐交代的。她說你來了直接上去,不用敲門。」book18.org
三樓的走廊今晚格外安靜。艾草味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蘇紅店裡那種中草藥清香,淡淡的,像是剛從煎藥壺裡倒出來的甘菊。暗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林婉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具體內容。book18.org
周斌推開門。book18.org
林婉坐在按摩床旁邊的塑料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那顆銀色耳釘。她今天換了件黑色短袖,下身是深藍牛仔褲,腳上一雙平底布鞋,和在茶室那天一樣的裝扮。小月站在她對面,穿的不是前天那件洗得發白的粉色T恤,而是一套淺灰色的棉質護理服,圓領,短袖,腰間繫著一條白色布帶。頭髮盤起來了,用一根黑色皮筋紮成小髻,露出整張圓臉和一對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的耳朵。book18.org
「來了。」林婉站起來,把銀色耳釘放在床頭柜上,「黑子的事搞定了?」book18.org
「搞定了。明天他跟李虎去查劉三刀最後一個窩點。」周斌關上身後的門。book18.org
「那今晚不用想劉三刀了。」林婉走到小月身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小月的肩膀還是微微縮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種學生被老師點名上台時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前天你走的時候我只教了第三節上半節。精油潤滑手法你練過了,三輕一重的節奏你也記住了。下半節本來不想這麼早教,」林婉低頭看了小月一眼,「但今天你跟我說你想學。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昨晚我給前台客人登記的時候,看到黑哥坐在當鋪門口。」小月的聲音比前天穩得多,音量還是不大,但尾音不再往上飄了,「他手裡捏著一部裂了螢幕的手機,坐了一整夜。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的是『謝謝』。前天晚上斌哥在這裡教我按摩的時候,黑哥還給劉三刀當打手。是因為斌哥他才變成砂石場的人。我想做點什麼,但我不會打架,也不會算帳。我只會洗頭和按摩。」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周斌,「如果學會了,我也算砂石場的人。」book18.org
林婉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床頭柜上那個透明的滴管瓶放進她手裡。book18.org
「好。今晚考核。考核內容,全套精油推拿加釋放。從肩到腰,再往下,做完全程並讓他射出。考核標準,力道節奏全程平穩,聽他呼吸判斷下手輕重,中間手不能抖。考核不通過,你繼續當前台。通過的話,」她看了周斌一眼,「讓他自己說。」book18.org
小月握著滴管瓶,手指不像前天那樣發抖了。她把瓶子攥了兩秒,然後走到按摩床邊,把床單重新鋪平,拍松枕頭,把備用的白毛巾疊成整齊的方塊放在床頭櫃觸手可及的位置。這些動作不是林婉教她的,是蘇紅前天在示範課時隨手做過的,她記住了。book18.org
「斌哥。請躺下。」book18.org
周斌脫掉T恤,趴在按摩床上,臉埋進呼吸洞裡。床單有一股陽光暴曬過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甘菊香。滴管開合的聲音過後,小月手指的觸感落在他肩胛骨上。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掌根貼住肌肉,身體微向前傾,把全身的重量通過手掌穩穩傳下去。力道剛好。book18.org
「肩膀左邊比右邊高,上次蘇紅姐說是因為你習慣用右手發力。今天我用掌根壓的時候你會覺得酸,酸完會松。」小月的聲音很輕,語氣里不再彙報式地背課本內容,更像是在告訴他自己接下來要碰哪裡。book18.org
她的手指順著脊柱往下走,停在後腰那處已經癒合的刀傷上。指尖沾著精油在淡粉色的新肉邊緣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然後她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book18.org
「這道疤,上次你沒讓我碰。今天我碰了。」她的嘴唇離他的傷口只有兩寸,呼吸打在上面,溫熱的,帶著她剛才喝過的茉莉花茶味。book18.org
林婉靠在牆上,沒有說話。只是把小月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拿起來疊好放在旁邊。這個動作她以前從不做。book18.org
小月把滴管瓶放在床頭柜上,換了一種潤滑液。透明的,比艾草精油更滑,塗抹時帶起細密的水聲。她把周斌翻過來,讓他平躺,手指重新貼上去。這一次是正面,腹部,然後是恥骨上方那條被子彈擦過的舊傷,再往下,直到莖身根部。她的眼睛沒有閉上,也沒有看林婉,是一直看著周斌的臉,看他的眉毛是不是皺了一下,看他的鼻翼是不是扇了一次,看他的嘴唇有沒有抿緊。前天蘇紅說客人如果皺眉就說明力道重了,今天她找了三輪都沒找著他皺眉,他的腹肌在她推到冠狀溝的時候會繃一下,但眉頭始終是松的。book18.org
「你學了多久?」周斌的聲音悶在胸口。book18.org
「前天晚上到今天,一共練了五十二個小時。蘇紅姐讓我用店裡的塑膠模型練了三輪掌心發力,林姐給我換過三種不同黏度的潤滑液,她讓我閉著眼睛,用虎口去感受磨擦力和熱感的區別。還有,」她把手指收攏,從根部往上推,力道和前天完全不一樣,「我自己在宿舍複習的時候把捲尺纏在擀麵杖上量握力。擀麵杖是一寸半的,你的比一寸半粗,我得把手勁再松半格。」book18.org
周斌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撩到耳後。小月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發抖,是停頓。一種在全神貫注執行任務時忽然被觸碰之後的本能暫停,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感應到有人按了一下外殼,不是停了走,是被感應到了。book18.org
林婉在旁邊看了周斌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她通過了。book18.org
小月繼續動。三下輕的,她用指腹從龜頭滑到冠狀溝,每一圈向左偏半寸,手指自帶的弧度剛好覆蓋主動脈側壁。一下重的,她用虎口退回根部。三輕一重,再來。第二輪下來,周斌的腹肌已經分三次在不同的頻率收緊又鬆開。她聽到他的呼吸從鼻子改成了嘴,呼氣尾音開始收短。book18.org
這是林婉在課上說過最關鍵的信號,當客人的呼吸尾音變短,不要等他開口。要繼續保持節奏,不要加速,不要因為他在喘就加快手。小月保持住了。她的虎口在第三輪推到頂端時被一股溫熱的液流噴在手心裡,不是很多,但射得很急。周斌握在床單上的手鬆了,她沒急著收手,而是把掌心兜在他龜頭上多停了一會兒,直到陰莖停止跳動才鬆開。book18.org
林婉遞過來一條幹凈毛巾。小月接過去,先擦周斌的手,再擦自己的手和沾在腹肌上的痕跡。然後她把滴管瓶和所有空瓶按大小碼回柜子里,毛巾疊整齊收進回收籃,站在床頭把剛才碰過他全身的那隻手平放在自己胸前。book18.org
「我今天全程記住了一件事。上次在砂石場你收刀是因為阿良沒殺你兄弟,你教黑子收拳頭是因為劉三刀害了他教練。你不喜歡多傷人。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學按摩,也是為了替你給人多留點舒服,跟你留人性命是一樣的。」她說完退後一步,等著裁判打分。book18.org
周斌從按摩床上坐起來,擰開床頭柜上那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又遞給小月。小月接過去也抿了一小口,水從瓶口溢出來一點淌進她護理服的領口。book18.org
「你通過了。你明天不用去前台上班了。」book18.org
小月握著水瓶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那我做什麼?」book18.org
周斌把林婉疊好的外套拿過來披在她肩上。「你是砂石場的人了。以後不用在前台做登記,暗房這邊林婉需要幫手。白天在砂石場幫秦雨管工裝,啞巴教過你縫扣子對吧。你剛才說不會打架、不會算帳,砂石場現在不缺打架和算帳的人,缺的是能讓人在被按過之後記住砂石場不只是有刀,還有手。」book18.org
小月把外套穿好,把護理服的領口整平,把耳後一縷碎發重新塞回皮筋里,然後伸手把床頭柜上那盒捲尺拿起來放進自己口袋裡。不是以前那種不知道手放哪裡的姿態,是確認工具隨身、確認自己崗位的姿態。book18.org
林婉走到周斌耳邊嘀咕了一句:「上次你說該走情色了。今晚走的不是情色,是你把一堂沒上完的課補上了。第三節下半節我本來沒打算讓她今天過。她自己提前了。下次你戒斷再來的時候,你可以試試看。」book18.org
她頓了頓,點了根煙往門口走。推開門時回頭看著床上那盒被小月理好的空瓶,「下一次麻姑那邊你去找那個120調度員,上次電話里給你指路那個女孩。我給你算好時間了,你離再一次發作還剩兩天。」book18.org
# 第二十九章 小周book18.org
【永樂街麻將館】【時間:次日下午三點】book18.org
麻將館下午有場子。鋁合金推拉門全開著,門口歪脖子槐樹下停了三輛電動車和一輛腳蹬三輪。門裡面四張自動麻將桌坐滿了三張,麻將牌嘩啦啦地響,女人們的說話聲比牌聲還大。空氣里飄著茉莉花茶、煙灰缸和上海藥皂混合的味道,頭頂三盞日光燈全開著,照得滿屋子白晃晃的。book18.org
周斌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茶葉。不是茉莉花,是鐵觀音,林婉從林老闆茶室里拿的,說麻姑喝茉莉花喝了一輩子,該換換口味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眼睛掃過三張牌桌。靠牆那桌坐著四個穿花襯衫的老太太,手指上戴著頂針,邊打牌邊討論毛線漲價的事。中間那桌是老周和他的三個牌搭子,老周手氣臭,面前籌碼快輸光了,嘴裡罵罵咧咧。最裡面那桌,麻姑坐在主位,面前碼著牌,手指摸牌的動作還是那麼利落。book18.org
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book18.org
二十六七歲,扎著低馬尾,頭髮染過栗色,髮根長出兩指寬的黑髮,沒補染。穿著一件天藍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黑色直筒褲,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臉型偏長,下巴很尖,嘴唇薄薄的,沒塗口紅。眉毛是天然的柳葉眉,沒修過,但形狀很好。眼睛不大,單眼皮,睫毛很短,看人的時候習慣微微眯眼,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左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電子表,錶帶磨得發白,是一二零調度員標配的那種防水電子表。book18.org
小周。麻姑的侄女。那天晚上在永樂街公用電話里聲音發顫的女孩。book18.org
「站在門口乾什麼?進來。」麻姑頭都沒抬,手指一蹭牌面,翻出來拍在桌上,「三萬。胡了。」book18.org
小周把麻將牌推倒,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頭,比林婉矮小半個頭,站在麻姑旁邊像一棵還沒長開的枇杷樹。她看著周斌走進來,沒有臉紅,沒有低頭,只是把那塊電子表往手腕上轉了半圈,緊張時的小動作。book18.org
「周老闆。」她的聲音和電話里一樣,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上次電話里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周瑤,永樂街都叫我小周。」book18.org
「周斌。」他把茶葉放在麻將桌上,「麻姑的茶。」book18.org
麻姑拆開包裝聞了一下,挑了挑眉毛:「鐵觀音。林老闆茶室里的東西。你從林婉那兒順的吧。」book18.org
「她讓我拿的。說換換口味。」book18.org
「坐。」麻姑朝小周努了努下巴,「你去泡。用紫砂壺,別用玻璃杯。鐵觀音用玻璃杯泡是糟蹋。」book18.org
小周接過茶葉,走到牆角茶台前,把電熱水壺按開。她的動作和麻姑不一樣,麻姑泡茶是慢的,每一個步驟之間都有停頓,像是在等茶葉自己喘口氣。小周泡茶是快的,洗茶、沖泡、濾茶,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動作。但她的快不是急躁,是常年在一二零調度台前訓練出來的效率,每一秒都可能是一條命,習慣了。book18.org
她把紫砂壺端到麻將桌上,給麻姑倒了一杯,給周斌倒了一杯,然後自己站在旁邊,雙手垂在身前,姿勢和在調度台前接電話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坐。」周斌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book18.org
小周看了麻姑一眼,麻姑端起茶杯吹了吹,沒說話。小周才坐下來,但只坐了半個屁股,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麻姑喝了口鐵觀音,放下杯子:「今天來找她,不是為了謝她上次打電話吧。你手下老刁摔了,她跑公用電話給你報信,這算人情但不算大事。你帶林老闆的鐵觀音來,說明你有別的事。」book18.org
「上次電話里你說她是調度員。能在一二零干五年不出錯的人,耳朵比普通人好使。砂石場現在每天要接幾十個電話,客戶、司機、攪拌站、材料商。秦雨管後勤,但電話一多她就分不清哪個急哪個不急。缺一個耳朵好使的人接電話。」book18.org
「那前台呢?林婉在洗浴中心不是有個小前台叫小月嗎?」book18.org
「小月現在是按摩師。」周斌端起鐵觀音抿了一口,「砂石場不養閒人。」book18.org
麻姑沒說話,只是把紫砂壺裡的茶又給小周倒了一杯。小周剛要開口說自己在急救中心有正式編制,麻姑把茶杯往她面前輕輕一頓。book18.org
「你在一二零乾了五年。上個月你說想辭職。」book18.org
「那是夜班太累了發的牢騷。」book18.org
「你姑耳朵不聾。你這個月連著排了十二天大夜班,每次下了夜班回來眼睛腫,不是累的,是哭了。調度台不能哭,憋到下班回來對著我哭。我算了一下,你這個月接了至少三個沒救回來的電話。其中一個是小孩,六歲,被你自己的聲音錄音存檔了。」book18.org
小周的手指在電子表錶帶上攥緊。指甲掐進磨得發白的橡膠里,掐出一道淺淺的印子。book18.org
「溺水。他媽媽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在抖,地址說到一半斷了。我用基站定位把他的坐標報給出車組,但他們找了十幾分鐘才找到,巷子太窄,救護車開不進去。後來急救醫生回電話說瞳孔已經散了。我在調度台前坐了一整夜,沒有人可以說這件事。下班回來你問我吃不吃面,我說困。不是困。」book18.org
她的手鬆開了電子表,很短暫地閉了一下眼。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調度台上不能閉眼。她閉了兩秒,重新睜開,眼皮還在抖,感覺把五年沒在台前掉過的眼淚在這張麻將桌上連本帶利全砸出來了。book18.org
麻姑從牌堆里抽出張西風放在她面前:「這張西風他自己不帶。他告訴我他每周來喝茶,自己帶茶葉。我今天也告訴你,你是調度台最好的接線員,但調度台現在少你一個不會垮。砂石場多你一個,電話那頭跟你說話的人不用地址報到一半就斷線。你下了這個決定以後不許在我面前提編制。你爸的退休金我給你補。」book18.org
周斌把褲兜里那把備用的彈簧刀拿出來放在桌上。小周低頭看著那刀,沒碰。book18.org
「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砂石場不養閒人,但也不虧自己人。這把刀是前陣子老刁從黃麻子公寓裡帶回來的。他給你你就不用怕以後接電話對面是混混。」book18.org
小周把刀拿起來掂了掂,放進自己帆布包里,抬頭看著周斌:「我明天幾號開始上班?」book18.org
「九點。砂石場辦公室二樓左手第一張桌。桌上已經放了一台座機,紅色那台是客戶熱線,白色那台是內部調度。接紅色電話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建華砂石,您哪位'。秦雨在隔壁,她管工人排班也管生活。老刁在一樓。」book18.org
「還有,」周斌站起來,「上次你打電話過來聲音發抖。以後不用抖。砂石場不會讓你一個人接壞消息。」book18.org
小周密仔細細聽完這一句,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調度台的電子的,而是那種最老式的小電話簿,黑殼塑料套,封面夾層里別著一支短原子筆。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永樂街老住戶的地址、老人的基礎病史和最近的醫院排班。她用原子筆在最後一行寫上「砂石場 周斌 座機號XX」,筆尖頓了一下,又把「周斌」劃掉,改成了「斌哥」。book18.org
「你不用劃掉。兩種都行。」book18.org
「調度台上叫周斌。台下叫斌哥。我分得清。」她把電話簿放回口袋,站著的姿勢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背筆挺的緊張姿態了,重心落下來,帆布鞋踩在地上,腳趾不再摳鞋底,是從調度台的鐵椅子上站起來的踏實。book18.org
麻姑把紫砂壺裡最後一點茶根倒進自己杯里,看著小周跟周斌走出鋁合金門。歪脖子槐樹底下剛好有片雲把太陽遮了,短得來不及數秒又散開,亮光照在他們往砂石場方向走的背影上。她把那張西風翻過來,背面朝上放進牌堆。紅中旁邊,西風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 第三十章 沈曼的帳book18.org
【城東河邊·砂石場】【時間:傍晚六點十分】book18.org
沈曼的白色卡車停在砂石場門口的時候,夕陽剛好落在河對岸貨運站的起重機上,把鋼架燒成橘紅色。她關上車門,手裡拎著一個黑色文件包和兩杯奶茶,不是咖啡,是奶茶,杯身上印著攪拌站旁邊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她把一杯遞給門口的老刁,另一杯拿在手裡,踩著碎石往灰色二層樓走。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襯衫,下身是深藍色直筒牛仔褲,腳上一雙黑色帆布鞋,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和在攪拌站簽合同時的工裝打扮不一樣,更隨意一些,像是下了班直接過來的。但她的眼睛不隨意。那雙眼睛從走進大門開始,就一直在掃視砂石場的每一個角落,鏟車的鑰匙是不是還掛在駕駛室後視鏡上、砂石堆的編號牌有沒有重新描過、平房門口晾的衣服里多沒多出幾件小孩的工裝。她不是在看風景。她是在對帳。對的是她上次來的時候砂石場的樣子和現在有什麼不同。book18.org
趙胖子蹲在鏟車旁邊擦鏟斗,看見沈曼進來,用扳手敲了敲鏟車履帶:「沈姐,奶茶給我也帶一杯啊。」book18.org
「下次。今天這兩杯是給辦公室的。」沈曼頭也沒回,步子沒停。book18.org
二樓辦公室的門開著。周斌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黑子早上送來的劉三刀最後一個窩點的地形圖。林婉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砂石場這個月的應收帳款明細,左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秦雨坐在靠窗那把摺疊椅上,面前放著工裝登記表和中午剛從小月手裡接過來的調度日誌。三個人的位置和平時一樣,周斌居中,林婉在左,秦雨在右。book18.org
沈曼敲了一下門框,把奶茶放在辦公桌上。林婉從帳本上抬起頭,注意到沈曼另一隻手拎著的文件包比平時厚得多。book18.org
「今天是來對帳的。」沈曼把文件包放在茶几上,拉鏈拉開,裡面是一摞裝訂整齊的會計憑證和幾張手寫的表格,「不光是我建華建材的帳。上次你說砂石場的帳以後讓林婉幫我做,我回去想了一下,與其讓你免費幫,不如互相幫。你們上個月的應收應付做得不規範,攪拌站的結算周期是按七天,你們是按月底,對不上。我把三方帳目統一做了匯總,以後砂石場、攪拌站、建華建材都用同一套結算周期。」book18.org
她從文件包里抽出一張總表,放在茶几上。表格的橫軸是三家單位的名字,縱軸是日期和結算節點,每一個交叉格里都用工整的鋼筆字填著數字。字跡比合同上更細,但落筆的力度和上次在欠條上寫「高利貸已結清」時一模一樣,每一筆帳都帶著一個會計特有的篤定。book18.org
林婉接過總表,從頭看到尾,然後把帳本放在茶几上。抬頭看著沈曼。book18.org
「你這套算法比我原來的好。三方同步之後砂石場每個月能早三天回款。這三天的時間差,夠趙胖子多跑一趟攪拌站。」她把總表夾進自己的帳本里,「免費幫你做帳的事還算不算?」book18.org
「不算了。」沈曼從文件包里拿出另一張紙,是一份合作協議的草案,條款只有三條,但每條都寫得清清楚楚:第一,建華建材的砂石採購優先權維持,但不再要求價格優惠;第二,沈曼以個人身份擔任砂石場財務顧問,每月兩千元酬勞;第三,財務顧問有權查閱砂石場所有進出帳目。「我不占你的便宜。雇我當會計,一個月兩千,比市場價低了一半。但我要一個條件,砂石場的帳以後不光是林婉一個人管,我也管。所有進出帳目,我都有權看。」book18.org
一直靠窗沒說話的秦雨忽然把手裡的調度日誌合上了。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看砂石場的帳?」她的聲音很平靜,不是質問,是核對。和她平時對著工裝尺碼錶逐一清點人數一樣,不帶情緒,但一個數都不會漏。book18.org
沈曼轉頭看著她。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秦雨坐在窗戶下面,背後是砂石場灰色的鏟車和河邊越來越濃的晚霞;沈曼站在茶几前面,手裡還握著那杯沒喝的奶茶。她們倆上次見面是在砂石場大門口,那時候秦雨穿著林婉的舊T恤,剛被黃麻子打了兩年瘦得鎖骨窩能裝水;沈曼穿著工裝外套,是來討那筆八萬塊的預付款。book18.org
沈曼把奶茶放在茶几上,走到秦雨面前,伸出手。這不是她慣常對客戶伸出去握手的姿勢,她伸的是右手,手指上那兩塊白色醫用膠布已經換成了創可貼。book18.org
秦雨低頭看著這隻手,停了大概幾秒,然後把工裝登記表放在窗台上,站起來握住了它。兩個女人的手都在發抖,但抖法不一樣。秦雨的手被黃麻子掐過兩年,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淡粉色的舊傷;沈曼的手搬過三年磚又在檯燈下敲了無數個夜晚的鍵盤,指腹上全是剛退了繭又裂開的新皮。這兩隻手握在一起,不是禮貌,是某種不需要說出口的互相辨認。book18.org
「我以前在黃麻子辦公室被他趕出去過三次。」沈曼鬆開手,退回到茶几前面,「現在我進來不需要敲門了。但我還是要問清楚,你們的兄弟在砂石場說了算,帳本在我面前也說了算嗎?」book18.org
「可以。」周斌站起來,「林婉的帳你可以隨時看,但看完之後如果發現有瞞你的地方,你先來問我,別傷林婉的心。她的帳從來沒瞞過我。」book18.org
林婉終於點上了那根煙,深吸一口,把煙霧吐向天花板。「這個條件我接受。三方同步的結算周期下周一啟用,這個月的應收帳款我後天之前補完。」book18.org
「好。」沈曼把合作協議草案推到茶几中央,「那到我問第三個問題了。」book18.org
她把文件包里最後一份文件抽出來。不是帳本,不是合同,是一張表格配幾張鋼板夾著的體檢報告複印件。表格上方寫著「周斌傷情恢復速度與常規標準對比」,她把系統的副作用當成某種無法解釋的醫學現象,用紅藍黑三種顏色的筆標註了好幾組數據,四十八小時內行走無礙,七十二小時內刀傷收口超過常規三倍癒合進度,最近一次戒斷髮作當天早晨出現意識模糊。數據來源是趙胖子送砂時無意提到的一句「上次嫂子在辦公室給他換藥時發現傷口一夜間好了大半」,以及她從蘇紅那裡輾轉打聽到的隻言片語,蘇紅說她給周斌做過背部按摩,傷疤癒合快得不像正常人。book18.org
她把體檢報告放在總表旁邊,看著周斌。第三次見面,她的眼眶頭一回出現合同和帳目之外的東西。不是怕,不是懷疑,是身為會計被一串怎麼都軋不平的帳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直接開口。book18.org
「你自己的帳,你什麼時候跟我軋平?林婉知道這件事,秦雨也知道,黑子和趙胖子可能不清楚詳細,但你身邊最核心的人都或多或少在幫你瞞。我今天帶這些過來不是要揭你的底。我是想問你,你需要我幫你做什麼。告訴我就行。」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把報告頁邊上一行極細的備註指給他看:當血氧濃度下降到某個低限時,戒斷反應可能伴隨肌肉痙攣,數據旁邊畫了一個帶框的問號。問號下面是另一行字,字跡比備註更抖,已經不像財務分析,「如果必須不斷接觸新人才能維持平衡,那他身體里被種下的這根線到底是幫他打天下的武器,還是他自己的催命符?」book18.org
周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撈沙船的探照燈掃過河面,白光從辦公室的天花板上滑過去,和上次他跟林婉在暗房裡收作業時一模一樣。沈曼連這個細節都還不知道,但她已經把催命符三個字寫在紙上了。book18.org
「我的傷口好得比正常人快,子彈擦過皮膚只要三天就收口。代價是每三天需要跟一個新的女人做一次完整的愛,不做就會出現戒斷反應,肌肉痙攣、心率失常,嚴重時意識模糊。你看到的這份報告是趙胖子跟老刁閒聊時的一句話,讓你把它變成了表格。你軋不平的帳,是我自己。林婉、秦雨都是因為我才被卷進來。我現在還差八個新人才能夠完成下一階段的系統要求。你問我需不需要你幫我,不是需要你幫我打架,也不是需要你幫我算帳。是需要你,在知道了這一切之後,還願意留下來。」他說完這一大段話沒有挪開目光,讓她看見他沒有使用任何修辭,只是在陳述有代價的真相。book18.org
沈曼在聽的過程中沒有低頭看錶格,也沒有打斷他。左手不知什麼時候把創可貼的邊緣撕開又按緊,最後只是把那張寫滿體力透支分析的表格翻過來,扣在茶几上。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系統,是不是每次做完加的不是屬性,是錢?」book18.org
「不是錢。是能力。棍術、刀具、格鬥。」周斌把彈簧刀從褲兜里掏出來放在茶几上,刀柄上的裂縫還是黑的,「這把刀前天是十成新,我捅過黃麻子之後刀刃崩了道口子。昨晚我磨了一夜沒磨平,系統說它快斷了。但我用它架住黑子大腿的時候,刀口跟三小時前剛磨過一樣穩。這就是系統,它能讓我變強,也會在我身上開價。如果哪天我說我還剩八個沒碰,你也許會問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現在你已經知道答案了。我沒有一定要你留下來。砂石場可以沒有我的財務顧問,但建華建材需要你。」book18.org
沈曼沒有說話。她把奶茶從茶几上拿起來。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滴在她的手指創可貼上,她把吸管插進杯口,喝了一口,然後把另一杯奶茶推到周斌面前。奶茶是溫的,珍珠已經軟了,但甜味還在。她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上次你在我家沙發上說你需要一個女人,不只是一起上車的女人,是能幫你遞帳本的人。當時你說讓我回去想清楚下次簽合同時再告訴你答案。現在這個答案我帶來了,我可以是那個遞帳本的人,也可以是今天躺上去的人。但我要跟你身邊的每個人同步。你說秦雨是你的,林婉是幫你找別人的人。那我算什麼?」她看向沙發上的林婉,又轉向窗台旁的秦雨,「林婉,我看了你倆的帳。你們從來沒瞞過對方。如果今天我留下,以後他的床上我不瞞你們,他的辦公室我也不會瞞你們。任何一張單據,你們說查就查。」book18.org
林婉把煙掐滅在桌沿上那個老舊的焦痕里,站起來走到茶几前面,拿起沈曼推給周斌的奶茶喝了一口。「那杯是他的,這杯是我的。以後你跟我平級。我管錢,你管帳。」book18.org
秦雨沒有過來搶奶茶。她只是從窗台上把工裝登記表和調度日誌一起拿起來,站到沈曼面前。「以後每周五你核對帳目,我核對人數。你對的是數字,我對的是人。數字和人加起來,就是砂石場全部的家當。」book18.org
周斌站起來。茶几上的彈簧刀還敞著刀刃,但刀尖已經沒有對著任何人了。book18.org
「今晚不走?」book18.org
「不走。」沈曼把空奶茶杯放在茶几上,和林婉那杯並列。她轉過身、抬頭看他的時候,眼角的細紋在辦公室的燈光下第一次不是在算帳時加深,而是散開了,她今晚對完了他身體里那本最不平的帳,終於可以歇一歇。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