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女眷欺我少無力 ,爭著當我的精盆母狗肉便器(9-10) 作者:十六歲的阿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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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表姐的婚變·NTR的序章book18.org

下午兩點十分,鄒月出門了。book18.org

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磨蹭了整整二十五分鐘。先是換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碎花連衣裙,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嫌領口太高,「看著像去開家長會的」;第二套是杏色針織衫配A字裙,她側身看了看臀部的弧線,嫌裙子太緊,「你大姨看了又要說我故意勒屁股」;第三套是藕粉色真絲襯衫配米白色闊腿褲,領口解開兩顆扣子,剛好露出鎖骨窩裡那顆淡褐色的痣。她又對著鏡子解開了第三顆扣子——看了看——又繫上了——又解開了——最後用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別在第三顆扣眼上,既不會太露,又剛好在胸口的位置晃著一小顆反光的珍珠。book18.org

「媽,你出門買個菜穿這麼正式?」陳默靠在走廊牆上,手裡端著杯涼白開,身上只穿了條運動短褲和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頭髮亂得像個雞窩。book18.org

鄒月轉過身,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媽媽去趟美容院。你大姨天天在那兒顯擺她那張臉,說她四十八看著像三十八——你知道她上周在美容院跟人說什麼嗎?她說她沒生過孩子所以皮膚好。沒生過孩子——那口氣就好像生了你是什麼毀容的事似的。氣死我了。」她把「氣死我了」四個字說得咬牙切齒,但嘴角還是掛著笑的。她拿起鞋柜上的菜籃子——籃子裡根本沒有菜,只有一包紙巾、一把遮陽傘、一瓶防曬霜和一個空錢包,空錢包里只放了一張美容院的VIP卡。她把菜籃子掛在胳膊上,湊到陳默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左邊親了一口,啵的一聲,口紅印留在他嘴角上。她用拇指擦了擦那個口紅印,然後又在右邊親了一口。book18.org

「在家等媽媽回來。冰箱裡有西瓜,茶几上有遙控器,客房裡沒有你大姨——她去市裡開學術會議了,起碼六點才能回來。一下午都是我們的,結果我自己得出門。」她嘆了口氣,退後一步,用拇指把自己留在他嘴角兩邊的口紅印都擦乾淨,然後拍了拍他的臉頰,「別給你大姨開門。」book18.org

「她有鑰匙。」book18.org

「我知道。」鄒月把菜籃子換到另一隻手上,拉開大門,回頭沖他擠了擠眼睛,「我說了就等於有用。就像你小時候不喜歡吃青椒,我說『青椒里有維生素』,你也不吃,但我每次都說。這叫媽媽的特權。」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在樓道里迴響了片刻,然後被單元門的關門聲截斷。book18.org

陳默端著水杯回到客廳,把自己摔進沙發里。電視開著,正在重播午間新聞,主持人用毫無波瀾的語調播報著某個水庫的蓄水量創了歷史新高。空調的冷風正對著他的臉吹,茶几上放著鄒月走之前切好的西瓜,保鮮膜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便簽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和一行小字:「等我回來再吃大塊的——不然你大姨會偷。她下午不在我也不放心。媽媽愛你。」他把便簽紙撕下來看了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又把紙團從垃圾桶里撿出來,展開,抹平了摺痕,塞進了茶几抽屜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這張便簽。book18.org

吃了三片西瓜,刷了十分鐘手機,把電視從新聞台換到體育台又換到電影台,是一個老港片。正打到最精彩的部分,門鈴響了。book18.org

他看了看手機——兩點三十五分。鄒凝霜不可能這麼早回來,她的學術會議茶歇時間是四點,從市裡開車回來至少四十分鐘。鄒月剛走不到半小時。他走到玄關,眼睛湊到貓眼上往外看。book18.org

門口站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著短袖格子襯衫,藍白相間的格子大得像是野餐桌布,襯衫下擺胡亂塞在卡其色西褲的褲腰裡,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個小枕頭。他手裡拎著兩箱水果——一箱是獼猴桃,塑料包裝盒上貼著「進口佳沛金果」的標籤;另一箱是車厘子,盒子大得誇張,但透過透明蓋子能看到裡面的果子只有巴掌大一層,底下全是填充用的碎紙屑。他額頭上全是汗,腋下的襯衫布料洇出兩大塊深色的汗漬,正在用胳膊肘反覆戳門鈴按鈕,好像戳得越頻繁門就會開得越快。女的是站他身後半步,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職業套裝,上衣是收腰的小西裝,裙子的長度剛好過膝蓋。她左手挎著一個方方正正的黑色皮包,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用一根銀色的發簪固定著,一絲碎發都沒有。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在樓道燈光下反著白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站得很直,直得有點僵硬,像是在拍證件照。book18.org

李傑和李婉。book18.org

陳默打開門。李傑立刻把兩箱水果往他懷裡一塞,獼猴桃箱子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車厘子盒子差點滑下去,李傑眼疾手快地用膝蓋頂了一下。「小默!放暑假了也不來找我打球!你嫂子天天念叨你——『小默怎麼不來,小默怎麼不來』,我都聽出繭子了。」他邊說邊往屋裡走,經過陳默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嘖,又結實了。你是不是在偷偷練?別練了,再練你哥打球更打不過你了。」book18.org

「嫂子。進來坐吧。」陳默抱著水果箱側身讓開路。李婉在門口站了片刻,把高跟鞋脫了,整齊地放在鞋櫃旁邊的空位上——不是隨便放的,是挑了最靠邊的那一格,和鄒月早上出門前換下的那雙米色中跟鞋並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左右對齊。她從鞋櫃里拿出一雙客用拖鞋——灰色的那雙,最素凈的那雙——彎腰穿上。彎腰的時候西裝裙的裙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裹著肉色絲襪的小腿肚和腳踝。她的腳踝很細,跟腱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紅痕——是高跟鞋後幫磨出來的舊印子,已經在皮膚上沉澱成了一道淺褐色的細線。她直起身,對陳默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但那個弧度還沒成型就收回去了。book18.org

她從玄關走進客廳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極淡的香水味。不是鄒月那種甜絲絲的桂花香,也不是鄒凝霜那種濃烈到嗆人的荔枝香精,而是一種更清冷的、帶著松木和鈴蘭尾調的淡香。這種香水味很克制,不湊近幾乎聞不到——但一旦聞到了,就會讓人覺得它的主人在出門前只在耳後和手腕各點了一下,絕不多用。和她這個人的做派一樣:存在感不強,但讓你無法忽略。book18.org

「小默,你們家空調開幾度?太冷了——李婉你冷不冷?冷就把外套穿上。」李傑一屁股坐進沙發正中間——就是剛才陳默躺著看電視的位置——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開始換台。他從新聞台換到體育台,從體育台換到電影台,在每個頻道停留不超過三秒。最後停在購物頻道上,主持人正在推銷一款多功能榨汁機,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划過黑板。book18.org

「我不冷。」李婉在沙發左側坐下來,皮包放在腳邊,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她的坐姿很像鄒月——端莊、規矩、隨時可以起身給人倒茶。但鄒月這麼坐的時候給人一種「我可以給你倒茶」的溫柔,而李婉這麼坐的時候給人一種「我知道你要給我倒茶,我在等」的疏離。她看了茶几上那盤西瓜一眼,又看了保鮮膜上貼著的一小塊膠印——那裡本來貼著鄒月的便簽紙。她的視線在膠印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了電視機螢幕上,看著購物頻道主持人把胡蘿蔔塞進榨汁機里,轟隆一聲,胡蘿蔔汁從出汁口噴出來濺了主持人一袖子。book18.org

「看這個有什麼用——你家有榨汁機嗎?」李傑自問自答,「沒有。買一個?買了也不用。上次那個豆漿機用了兩次就扔那兒了。」他把腿翹起來擱在茶几邊緣,運動鞋的鞋底正對著那盤還沒吃完的西瓜,腳後跟擦到了瓜皮邊緣。李婉看了一眼他鞋底的位置,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把西瓜盤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book18.org

「你們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陳默在沙發對面的藤椅上坐下。藤椅是鄒月去年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坐著吱嘎吱嘎響,但角度正好能看見整個客廳。book18.org

「路過。」李婉先開了口。她一邊摘金絲眼鏡一邊把折起的鏡腿卡進眼鏡盒裡,動作很慢,一隻鏡腿卡了三次才卡穩。眼鏡盒扣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沒了眼鏡遮擋,她看起來比戴眼鏡時年輕了好幾歲,但眼角的疲憊也遮不住了——眼眶下方的青黑色不是黑眼圈,是一層極薄的、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色素沉積,像被泡了很多遍的茶葉水。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book18.org

「不是路過——是你嫂子非要拐進來。我們回她媽那邊吃飯,路過你們小區。我說提前打個電話,她說不用——『小默不在家能去哪』。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暑假的大學生都在家躺著』。你嫂子這人就這樣,她什麼都知道。」李傑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大口,西瓜汁從他嘴角溢出來,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後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餐桌那邊,打開車厘子盒子,摳了幾顆塞嘴裡,把核吐在掌心裡又扔回盒子裡。book18.org

「你不是說這車厘子是送小默的?你怎麼自己吃上了。」book18.org

「這不吃幾顆嘛。小默又不差這幾顆——是吧小默?」book18.org

「我不吃車厘子。」book18.org

「你看,他不吃。」李傑攤了攤手,對李婉露出一個「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然後又往嘴裡塞了兩顆車厘子。他走到陽台上,手撐著欄杆往外看——樓下幾個小孩在騎自行車,隔壁單元的大媽在敲晾衣架上的被子。陳默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後腦勺的形狀有點像某種被壓扁了的南瓜。book18.org

李婉把裝了核的車厘子盒子往茶几深處推了推,又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紙巾在盒底墊好,這才轉過頭來看陳默。book18.org

「你媽說你最近在家補習。」book18.org

「嗯。」book18.org

「給你補什麼科目?」book18.org

空調嗡嗡地響。購物頻道主持人又開始推銷一款鍋。客廳里的空氣突然變得有點稠。李傑在陽台上摸出了煙盒和打火機,打火機打了好幾下都只是個火星子濺出來又滅了,他罵了一句「操,這破打火機」。book18.org

「生理衛生。」陳默說。book18.org

李婉點了點頭,端起茶几上的玻璃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她倒水的動作很穩,壺嘴對準杯口中央,水流不急不緩,杯底的水量剛好八分滿。她分毫不差地停了手,一滴都沒灑出來。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蓋上墊了一張紙巾——免得杯底的水珠落在裙子上。book18.org

「是大姨給你補?」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專門補哪部分?」book18.org

這個問題從她嘴裡問出來,語調平平的,像是在問「你高數學到第幾章了」。但她在問完之後沒有看杯子,沒有看茶几,而是直視著陳默的眼睛。她的瞳孔在沒有鏡片遮擋的午後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琥珀色,虹膜邊緣有一圈細密的暗色紋路,像是某種礦石的斷面。她的嘴唇沒有塗口紅——大概出門前塗過,後來被她自己抿掉了——唇色偏淡,像泡過水的櫻花瓣。book18.org

「生殖系統。」陳默說。book18.org

「嗯。」她又點了點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杯沿上留下一個極淡的唇印,她用拇指輕輕擦掉了。陽台上傳來李傑的喊聲:「打火機你給我扔上來——在茶几下面第二個抽屜!」book18.org

陳默找到打火機從落地窗縫遞出去。李傑接過打火機,低頭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對著對面樓的牆壁吐了個煙圈:「謝了哥兒們。你們繼續聊你們的,別管我。」book18.org

「他一直管你叫哥兒們?」陳默關上落地窗回來坐下。李婉抿嘴看著他,似乎正在為這件事感到荒謬。book18.org

「他還管他老闆叫哥兒們。管客戶也叫哥兒們。上次我們公司年會,他喝了兩杯紅酒,對著我老闆喊『兄弟我跟你說——』然後拍了拍我老闆的肩膀。我老闆問我『你老公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極輕的一下,聲音細得像一根針落在地毯上。「我跟他說過很多次,飯桌上不要叫人兄弟。他說我不懂男人之間的社交。我說他不懂什麼叫職場。他說『你管那麼多幹嘛』。」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電視機旁邊擺了一排相框——陳默小學畢業照、鄒月年輕時候的泳裝單人照、去年過年一家三口加大姨在飯店門口的合影。她用手指在一個個相框上輕輕划過,最後停在一張陳默高中運動會領獎的照片上。她拿起那個相框對著窗口的光線端詳。相框里他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站在領獎台上,手裡舉著獎牌,鎖骨和腹肌被太陽曬得發亮。book18.org

「你媽把這張照片發到家族群里的時候,你哥說『這小子將來肯定比我有出息』。舅媽接了一句『那當然』。我當時沒說話。我心裡想的不只是有出息。」她把相框放回原處,轉身看著陳默,背靠著電視櫃,雙手撐在櫃沿兩側,藏藍色小西裝被這個姿勢撐得微微繃緊,扣子之間的縫隙里露出裡面黑色弔帶內衣的一小截蕾絲邊。弔帶衣的V領不深,但剛好能看到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和那根極細的白金項鍊,吊墜是一顆黃豆大的珍珠,窩在鎖骨窩的凹陷里,一會滾出來一會又隨著呼吸滑回去。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看你嗎?」她忽然問了一句,然後自己又加上註解,「不是路過去吃飯。要吃飯從城東走繞城高速更快,沒必要拐進城西來。——是你媽讓我來的。」book18.org

「我媽?」book18.org

「她發消息說下午不在家,問我能不能過來陪你。她說你大姨這幾天一直住在你們家,天天給你補課補個不停。怕你一個人在家無聊,也怕你大姨開完會突然回來不打招呼。」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平穩,絲毫不帶旁白式的感嘆,但說完這些她又抬起眼皮從那顆汗漬處往他臉上移了一下眼波。book18.org

「但我也不是來『照顧』你的。我沒那麼賢惠。我來是因為你媽發的另一條消息。」她從皮包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把螢幕轉過來對著他。鄒月的消息框里寫著:「你幫我看看小默。他最近太辛苦了。天天被他大姨拉著補課,人都瘦了。你幫我陪他聊聊天,別讓他大姨再給他補課了。拜託你啦。」下面還有一條:「李傑別來。就你來。」然後被撤回了。重新發的是:「李傑也能來。」book18.org

李婉把手機螢幕按滅扔回包里。「你媽撤回那句話已經來不及了。我已經看到了。那句話我讀了好幾遍。她真正想說的是——你小心看著我丈夫。別讓他也沾上補課。」book18.org

她站直了身子走到沙發旁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低頭看他。午後三點窗外的蟬鳴開始湧上來,她家陽台外那棵梧桐樹投下的陰影剛好落在陳默的腿和她的腰之間。「你身上這件T恤是你媽買的吧?我記得你上周在家穿的是另一件。這件領口小。更適合去陽台——她頓了頓吐出這兩個字——「勞作。」book18.org

陳默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瞬。李婉捕捉到他的變化,沒有追問,而是繞過沙發旁的小邊櫃走到廚房和客廳之間的吧檯旁邊。她抬手摸了摸微波爐上那排磁鐵刀架——萊刀、菜刀、剁骨刀依次排列,每把刀都擦得鋥亮。她抽出那把最小的水果刀放進水槽里擺正。book18.org

「你媽走之前給你留了水果。我丈夫——在外面抽煙。他從來不進廚房。這讓我想起三年前我們新婚蜜月。你哥在浴缸里看球賽,我在房間切水果等他。結果他睡著了,我把一整盤水果放爛也沒叫醒他。」她把水果刀重新插回刀架,轉身靠住吧檯邊緣雙手環抱胸口。小西裝的袖子被太陽烘得有些發燙——她把袖口往上擼到手肘,小臂內側露出一片因靠近灶火不小心燙傷的極淡白色舊疤,形似一枚月牙。book18.org

「現在還在蜜月套房放爛水果嗎?」book18.org

「沒有了。後來我學會了自己吃水果。西瓜也好車厘子也好——他喜歡分盤,我喜歡共用一個砧板。他說共用砧板不衛生。但共用同一個身體怎麼不說不衛生?——哦他大概覺得共用身體也不幹凈所以越來越少碰我。」book18.org

李傑在陽台上把煙頭彈進樓下的灌木叢里又點上了第三根煙。陽光打在他格子襯衫的肩膀上,曬得那層薄棉布冒出一層極淡的煙味和洗過沒晾乾的霉酸混合氣。他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音樂播放器——周杰倫的老歌開始擴散到客廳。book18.org

世界末日——歌詞第一句就是。李婉聽清那句後忽然閉了一下眼睛。她回過身不看陽台只盯著微波爐的綠色電子時鐘一秒一秒地跳,然後低聲用幾乎和歌詞重疊的音量說:「我的例假是每個月三號。還有兩個星期。」book18.org

她的例假日期。這個信息在這個場合這個時間被她用彙報工作的語調說出口,但它本身的內容和她注視時鐘的眼神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錯位。他把手裡的水杯轉了半圈,水杯底座的積水在他手指邊緣晃出細小的月亮形狀。她這時才注意到他一直沒怎么喝水——杯邊很乾。book18.org

「你小臂上那是什麼?」book18.org

「炒菜時候燙的。當時油鍋起火我找不到鍋蓋,你哥在客廳打遊戲。我喊他『鍋著火了』,他說『你關個火不就行了』。後來我自己找到鹽罐滅了火。他沒暫停遊戲。」她把袖管卷下來把那塊月牙疤遮住。吧檯旁邊掛了一面菜譜用的小黑板,上面是鄒月前天寫的排骨湯用料表——『姜四片 蔥兩根 鹽少許 料酒少許』旁邊被鄒凝霜補充了一句話:少放鹽,傷腎。兩顆心形符號被塗掉改成大笑臉。李婉拿粉筆在那個大笑臉旁邊隨手加了一個句號。book18.org

「大姨寫什麼都帶感嘆號。你媽寫什麼都帶句號。我是財務出身——我只寫數字。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懂事讓人省心。大學考會計證一次過,找工作進了國企,相親認識了你哥,訂婚、結婚、買房、升職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到現在別人還以為我過得很好——因為我的Excel表格里所有數字都是綠色的。但黑色數字——」她收住了口沒有繼續說。她在開放式廚房的吧檯上找到一包沒拆封的一次性濕巾,撕開一張擦了擦剛才碰過粉筆的指尖,動作和在診室里擦拭樣本瓶的鄒凝霜驚人地重合,卻沒有那種誇張的輕浮。book18.org

「你知道你大姨上周發了條朋友圈。不——兩張圖片。一張B超屏,一管樣本瓶。她配了四個字——優質樣本,底下你媽發了個句號。我回了一個Excel公式,SUM。你媽沒懂,大姨懂了,回了我三個笑臉。那晚我一個人在公司加班到十點。走的時候在地下停車場坐了一會兒。車載音響放的是周杰倫。放到那句『也許我不該出現在這個場景』,我關了音響。」book18.org

她走回客廳在他對面的藤椅上坐了下來。這次她沒有保持那個端莊的坐姿——後背靠椅背,腿翹起二郎腿,雙手環住膝蓋。陽光從她側面打過來,把她盤在腦後的髮絲照出幾根極細的岔絲,翹在她肩胛骨上方不停地在窗風中擺動。book18.org

「我嫁給李傑三年。他對我不能說不好——工資卡交給我,不嫖不賭,加班會報備,手機密碼也給我了。但這些事和他碰我之間隔著的距離——就像我為了盤頭髮要用發簪而他用一根橡皮筋扎頭髮。他是好人。但他連皮筋都不會挑黑色的。他永遠只要最便宜的那包。」book18.org

「我問你——你媽給你補課的時候,她會跟你講她自己的事嗎?」book18.org

「會。她什麼都講。」book18.org

「大姨呢?」book18.org

「講得更多。」book18.org

「你比她們幸福。她們還能給人補課。我三年里攢的想給人補的內容夠寫一本教材。但我的學生寧願翻手機也不翻我。」她忽然把翹起的腿放下來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那是一顆從陳默拖鞋底掉出來的西瓜籽,滾在李傑剛才磕掉的煙灰旁邊。她把西瓜籽放在茶几邊上紙巾上,又從茶几下格拿出清潔濕巾把李傑鞋底留下的灰痕也擦掉。做完這些她把紙巾對摺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後拿起了放在茶几最遠處的便簽紙夾進她的名片夾里。這個動作如此自然,以至於陳默過了片刻才注意到她拿走的便簽紙其實是剛才他抹平的那張,背面還有鄒月畫的歪扭笑臉。book18.org

「嫂子——那個是我媽的——」book18.org

「我知道。我替你收著。你媽在背面寫的東西我看一眼就行。」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起皮包,又從車窗內置的票據夾抽出另一張便簽——她自己自帶的——用鋼筆在背面快速寫了幾行字,壓在果盤底托下面。便簽上面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時間——下周三下午三點,和一個公交站名——外婆巷西口。字跡是標準的財務體:阿拉伯數字每個都有固定的傾角, 那個「三」字尾端拖了個猶豫著要落不落的勾,像是一份做了批註的會計憑證。book18.org

然後陽台上傳來李傑掛電話的聲音——他剛才居然又接了一個同事的工作電話,嗓門抬高把跟報價單吵架的餘波震進屋裡。緊接著落地窗被嘩啦推開,李傑帶著一身煙味和汗味走進來:「走吧李婉——媽剛才打電話說排骨燉糊了叫咱倆趕緊回去救人。」他哈哈笑著把她放在茶几下面那盒擦過灰的濕巾順手也抓來擦自己額頭的汗。book18.org

李婉抬眼看了看他,然後又看看陳默。她拎起皮包往門口走了兩步,路過陳默時停了一下。從西裝口袋內側摸出兩片獨立包裝的酒精棉片塞進他運動短褲側兜里。book18.org

「訓練膝蓋擦傷的。你要是跟你大姨實習時不小心什麼皮膚被口子劃開——也要消毒。別只靠耦合劑。」book18.org

她把滑下來的外套往上提了一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玄關。李傑跟在她身後撓頭說你什麼時候帶的棉片我怎麼不知道?她說上個月買的。他問買來幹嘛?她說消毒。然後就再沒有下文。book18.org

陳默跟在後面送他們出樓道。從單元門洞看出去,傍晚光線下李婉正拉開車門回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那個回眸的姿勢和她剛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來時一樣——端正、克制、每一根頭髮都在原位。但她這一次沒有推眼鏡。book18.org

回到客廳,陳默把茶几上她寫的那張便簽拿起來看她剛才壓的果盤底托——西瓜盤裡邊緣最大那塊西瓜已經不翼而飛了。西瓜皮整齊地留在茶几邊上皮朝上肉朝下扣著,扣放的角度正好蓋住了她鋼筆潦草寫下的那行字:『下次我自帶水果。你負責備刀。』book18.org

# 第十章 晚飯桌上的暗戰·吃飯時的桌下活動book18.org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鄒月提著滿滿當當的菜籃子推開了家門。她在美容院泡了整整三個小時,做了全套的面部護理——小氣泡清潔把鼻子上的黑頭吸得乾乾淨淨,補水面膜敷得整張臉像剝了殼的雞蛋,眼尾那幾根讓她每天早上照鏡子時都要皺眉的細紋也被美容師用射頻儀熨平了不少。臨走的時候美容師誇她「皮膚底子真好,看著最多三十二」,她嘴上謙虛地說「哪有哪有都快四十了」,心裡卻甜得跟喝了蜜似的,下樓的時候在電梯里對著不鏽鋼門板照了一路,回到家第一件事還是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左照右照。book18.org

鏡子裡的她確實比出門前氣色好了不少。藕粉色真絲襯衫的領口被她重新整理過,最上面兩顆扣子敞著,露出鎖骨窩和那一小片被美容院蒸臉儀蒸得泛粉的皮膚。鎖骨窩裡那枚珍珠胸針在玄關燈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和她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相映成趣。米白色闊腿褲的褲腳在她換拖鞋時拖到了地上,她便把褲腿往上卷了兩道,露出腳踝骨和腳背上那條若隱若現的青色血管。腳趾甲是新塗的豆沙色,襯著米白色褲腳顯得格外乾淨。她把頭髮從馬尾拆了,鬆鬆地編了條側辮垂在左肩,辮尾用一根墨綠色的絲帶系了個蝴蝶結。然後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腋下——桂花味的止汗露還在,混著美容院草本精油的淡香,不刺鼻,正好。她又對著鏡子轉了個側身,用手拍了拍自己彈力褲包著的蜜桃臀,確認弧線還在,然後才滿意地拎起菜籃子往廚房走去。book18.org

客廳里陳默正躺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重播的晚間新聞剛結束,自動跳到了體育頻道,正在播一場重播的籃球賽。他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腕上還掛著上午鄒凝霜給他量血壓時忘了摘的聽診器軟管,膠管在他手腕上纏了兩圈,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被汗浸得有點潮,貼在後背上,透出肩胛骨的輪廓。灰色運動短褲的褲腿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深小麥色的大腿肌肉和膝蓋上方一道打籃球時磕出來的舊傷疤。電風扇對著他呼呼地吹,吹得T恤下擺翻起來,露出腹肌最下面那兩格和褲腰上方一截黑色內褲邊。茶几上放著半盤吃剩的西瓜,西瓜皮上的紅色果肉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一隻蒼蠅正圍著盤子嗡嗡地繞圈,偶爾停在瓜皮上搓搓前腿。book18.org

鄒月走過去,彎腰捏住他的鼻子。「還睡。看看幾點了。下午你嫂子來了你也不說給人家倒杯水,就讓人家干坐著?」她的手指從他鼻尖滑下來,在他下巴那道淺淺的美人溝上輕輕劃了一下,指尖沾了他下巴上一點汗,她沒有擦掉,而是收回來在自己嘴唇上蹭了蹭,然後直起身走進廚房。book18.org

廚房的推拉門半敞著,她從門縫裡能看到陳默揉著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聽診器軟管從他手腕上滑下來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放在茶几上,然後伸了個懶腰,T恤下擺隨著他舉手拉伸的動作被扯上去,露出一整排腹肌和側腰的人魚線。鄒月站在水槽前假裝在洗魚,眼睛卻一直透過推拉門玻璃的反射往客廳里瞄,手上洗魚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下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拿起手機假裝看時間,實際上從手機螢幕的反光里繼續偷看。直到陳默放下手臂,T恤重新遮住腹肌,她才回過神來,把鯽魚從水槽里撈出來放在砧板上。book18.org

兩條鯽魚是她在菜市場挑的,每條都有巴掌大,魚鱗颳得乾乾淨淨,魚眼還是清亮的——這說明魚是今天早上剛到的。她用手指戳了戳魚肚子,肉有彈性,新鮮。她把魚放在砧板上,用刀背往魚頭上一敲,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魚立刻不動了。刮鱗、破肚、摳黑膜、沖洗,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刀刃在她手裡翻飛,不到三分鐘兩條魚就處理得乾乾淨淨。魚下了油鍋,滋啦一聲,滾油濺到她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她嘶了一聲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嘬,然後繼續翻面煎魚。煎到兩面金黃時倒入開水,湯色瞬間變得奶白,她又往鍋里扔了幾片老薑和一把蔥結,蓋上鍋蓋轉小火。排骨那邊也已經在另一口鍋里焯好了水,她撈出來用冰糖炒了糖色,加醬油、料酒、八角、桂皮,倒進高壓鍋里壓著。蒜蓉粉絲蒸蝦是最簡單的——蝦開背去蝦線,鋪在泡軟的粉絲上,澆上蒜蓉和生抽,放在蒸鍋里大火蒸八分鐘。涼拌黃瓜更簡單——黃瓜用刀背拍碎,加蒜末、香醋、生抽、麻油、辣椒油,拌一拌就成了。她還做了個蔥油拌面,麵條是早上買的手擀麵,根根勁道,煮熟後過涼水,拌上熱蔥油和老抽,再撒一把白芝麻。book18.org

廚房裡瀰漫著煎魚的焦香、排骨的醬香、蒸蝦的蒜蓉香、蔥油拌面的蔥香和米飯蒸熟後的米香,五種氣味在暮色中交織升騰,順著半開的推拉門飄進客廳,把陳默從沙發上勾了起來。他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從鍋里夾了塊還沒淋汁的排骨啃了一口。她立刻用手肘輕輕撣開他的筷子,嘴上說著「沒規矩,偷吃」,心裡卻比鍋里那鍋排骨還酥。book18.org

她切涼拌黃瓜的時候,一邊用刀背拍黃瓜段,一邊隔著推拉門的玻璃往客廳里看了一眼,忽然開口問:「下午你嫂子來,都跟你聊什麼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李婉那個人精,嘴上說的是論文,眼睛裡看的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拍碎的黃瓜扔進盆里,加蒜末、香醋、生抽、麻油、辣椒油,一邊拌一邊等陳默回答。但還沒等陳默開口,她的手機就響了——鄒凝霜發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揚聲器里傳出一連串興奮的尖叫:「妹妹!會議茶歇的草莓蛋糕我打包了半塊回來!你多做幾個菜!我帶了教學資料!晚上要跟小默演示一下!」book18.org

鄒月對著手機螢幕翻了個白眼,把砧板上的山藥橫切成段,一刀,兩刀,三刀,每切一段她停頓片刻,直到切完第五段。然後她拿起濕毛巾擦了擦刀柄上沾的山藥黏液,順手把刀放回刀架。就在她剛把山藥段放進湯鍋里準備加排骨一起燉的時候,門外響起了高跟鞋踩在樓道水泥地上的聲音——噠、噠、噠,節奏又快又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出一個洞。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金屬摩擦聲,鎖芯轉動的聲音還沒停,門就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book18.org

「我——回——來——啦!」book18.org

鄒凝霜的聲音穿透了玄關、客廳和廚房推拉門三重屏障,在廚房裡炸開,把鄒月手裡的鍋鏟都震得在鍋沿上磕出了叮的一聲。陳默端著一杯涼白開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大姨踢開高跟鞋——一隻飛到鞋櫃旁邊撞在牆上掉下來砸翻了鄒月養的一小盆綠蘿,另一隻直接飛過了整個茶几落在電視機下面的地毯上,鞋跟朝上像是栽在那裡的路標。她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塗著新換的橘紅色指甲油,鮮亮得像兩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小橘子。腳背上有一道高跟鞋細帶勒出的深紅色印子,腳趾外側還有一小塊被新鞋磨破皮後貼的創可貼,創可貼的邊緣已經翹起來粘了一小團灰塵。她手裡拎著兩個大紙袋,紙袋的邊緣在她拎上樓的過程中被樓梯扶手蹭破了兩個口子,露出裡面牛皮紙包裹的一角。其中一個紙袋上印著「晨光男科醫院」的藍色Logo,另一個印著某國際醫療器械公司的標誌,袋子裡全是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裹——有長方形盒子、有圓柱形瓶子、還有一包被牛皮紙裹得嚴嚴實實但形狀一看就懂的柱狀物。她把紙袋往餐桌上一放,紙袋倒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裡面一個圓柱形瓶子從袋口滾了出來,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鄒月剛端上桌的紅燒排骨旁邊。瓶身上貼著藍色標籤——「醫用級水溶性耦合劑,高粘度型,僅供臨床教學使用」。標籤上還有一個手寫的編號和一個紅色的「贈」字章。book18.org

「教學資料,」鄒凝霜趕在鄒月開口之前舉起右手做了個五指併攏掌心向前的手勢,那個手勢她在學術會議上對每個質疑她數據的同行都做過,現在用在自己妹妹身上照樣毫不含糊,「全是正規渠道。會議展商給的免費樣品,登記的都是我們醫院的對公帳號。我這裡有展商的名片、微信、還有她本人的自拍——是個圓臉小姑娘,你要不要我當場打視頻核實?人家現在還在回上海的高鐵上,信號可能不太好,但我現在就敢打——」book18.org

「姐。」鄒月從廚房推拉門探出半個身子,米色針織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手臂上粘著一小片山藥皮。她手裡握著鍋鏟,鍋鏟上還貼著一片剛炒菜粘上去的蒜末。她的視線先掃過鄒凝霜光著踩在木地板上的腳,在腳背上那道細帶勒痕上停了一拍,又掃過桌上那個滾到紅燒排骨旁邊的耦合劑瓶子,再掃過紙袋口露出來的那包牛皮紙包裹——那個柱狀物的形狀太熟悉了,上細下粗,頂端有一個微微膨大的圓頭,和她上周在診所里看到的B超探頭如出一轍,只是稍微細了一圈。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尖銳的話——比如「你那個柱狀包裹的形狀跟你的朋友圈一樣容易被人認出來」——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把所有話吞了回去,只吐出四個字。book18.org

「洗手吃飯。」book18.org

她把鍋鏟擱回灶台上,用圍裙擦了擦手,開始往餐桌上擺碗筷。今晚的飯菜比平時更豐盛——奶白鯽魚豆腐湯盛在青花大碗里,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段和乳白的豆腐塊,魚頭從湯里露出半截,魚眼已經燉成了乳白色。紅燒排骨碼在橢圓形的白瓷盤裡,排骨塊塊大小均勻,糖色裹得油亮,撒了白芝麻,盤子邊緣還用刀背颳了一圈胡蘿蔔花做裝飾。蒜蓉粉絲蒸蝦放在淺口玻璃碗里,蝦殼被蒸汽蒸得通紅,粉絲吸飽了蝦汁和蒜蓉的鮮味,在蝦身下鋪成了軟爛的透明墊子。涼拌拍黃瓜裝在不鏽鋼盆里,黃瓜段被拍得裂紋遍布,每一道裂紋里都滲進了蒜末和辣椒油。清炒空心菜碼在小碟里,菜葉碧綠,蒜瓣被煸得金黃。蔥油拌面堆在深口碗里,麵條根根分明,拌了老抽和蔥油之後呈現一種亮晶晶的深琥珀色。外加一碟切成小塊的餐後水果蜜瓜,瓜肉是淡青色的,用牙籤扎著,擺在玻璃果盤裡。book18.org

六菜一湯加水果,把六人座的餐桌鋪得滿滿當當,連放碗筷的位置都是擠出來的。鄒月先把陳默的碗筷擺在自己座位旁邊——左邊,靠廚房近的那一側,然後把鄒凝霜的碗筷擺在他對面,隔著滿桌的菜,距離最遠。但鄒凝霜走進來之後看了看位置安排,二話不說把自己那套餐具拿了起來,繞到陳默右邊,把原本放湯碗的隔熱墊往旁邊挪了半格,硬生生擠出一塊地方擺上了自己的碗筷。然後她拉開椅子坐下去,把椅子往陳默方向又拉近了半寸,椅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book18.org

鄒月把最後一個湯碗端過來放在她自己那邊的隔熱墊上,收回手時順勢把隔熱墊推到了陳默左邊。然後她解下圍裙搭在廚房門把手上,拉出椅子在陳默左邊坐下。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把陳默夾在了中間,像兩座剛剛結束停火談判準備進入新一輪對峙的炮台。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團白米飯,又看了看左右兩邊各自正在往他碗里夾菜的兩雙筷子,忽然覺得自己碗里的白飯像是某個正在被兩大帝國瓜分的殖民地。book18.org

「先喝湯,養胃。」鄒月用湯勺舀了一碗鯽魚豆腐湯放在陳默面前,然後用筷子把魚肚子上那塊最嫩最肥還沒刺的月牙肉挑了出來,小心地放在他碗里的米飯上。那塊魚肉顫巍巍的,筷子一松就在飯尖上晃了兩晃,鹵出米飯上一小圈亮晶晶的魚油。她又舀了一勺湯麵上的蔥花和薑片撇到自己碗里,輕聲說,「蔥花不要吃,太刺激胃。薑片也不要吃,太辣。你就吃肉和豆腐。」book18.org

「先吃肉,長力氣。」鄒凝霜的筷子幾乎是同步伸進了紅燒排骨盤裡,挑了塊最大的——肥瘦相間,骨頭側面還連著一層半透明的脆骨,肉燉得酥而不爛,筷子一夾就能從骨頭上整塊滑下來。她把那塊排骨壓在陳默碗里的魚肉上面,排骨的醬汁在魚油上又洇出一圈紅褐色的油光。然後又夾了只蒜蓉粉絲蒸蝦,蝦殼上沾滿了金黃色的蒜蓉碎和透明如絲的粉絲,放在排骨旁邊。她用筷子頭一擰把蝦頭擰下來放在自己碟子裡,蝦身子留在陳默碗中,「蝦頭大姨幫你吃了。蝦線也挑了。你只管吃肉——蝦膏留著,那是精華。」book18.org

「他不愛吃蝦膏。」鄒月頭都沒抬,一邊給自己盛湯一邊淡淡地接了這麼一句,聲音不重,但正好能讓整張桌子都聽見。book18.org

「他愛不愛吃我得聽他本人說。小默,蝦膏愛吃嗎?」book18.org

「還行。」陳默嘴裡正塞著半塊排骨,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那半塊排骨的脆骨被他嚼碎,發出細碎的咔嚓聲。book18.org

「聽見了?」鄒凝霜的臉轉向鄒月,下巴微揚,嘴角那個勝利的笑容從唇角一路拉到耳根,寶藍色V領裙被她興奮時的呼吸撐得起伏不定,「他說還行。以後蝦膏都歸他。你每次把蝦膏挑出來扔掉,那是精華,你不懂。蝦膏含有豐富的鋅元素和卵磷脂,對男性生殖系統有積極影響——這是有文獻支持的,我去年在《中華男科學》上發的那篇綜述里就引用了三篇相關的動物實驗。你要看嗎?我可以把PDF發你。」book18.org

「我扔掉的是蝦線,不是蝦膏。」鄒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透過湯碗邊緣看著對面那張得意忘形的臉,聲音從碗邊飄出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恰好能讓整張桌子都聽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咬得格外精準,「蝦線是蝦的消化道,裡面全是泥沙和沒消化的食物殘渣。你連蝦線和蝦膏都分不清,還在教解剖學?你那個B超探頭每次插的是直腸不是蝦線,別搞混了。不然下次你取前列腺液取出來的不是精液是糞——」book18.org

「妹妹!」鄒凝霜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但嘴角那個笑容紋絲不動。她用筷子指著鄒月,筷子尖上還沾著一小粒蒜蓉,「你剛才想說『糞』字。你想說糞便,想說你那個『蝦線和蝦膏分不清』的冷笑話,想在飯桌上說那個字。我告訴你——你這個文秘畢業的,懂不懂什麼叫餐桌禮儀?食不言寢不語。我一個醫生都還沒說直腸指診的詳細操作,你就已經開始往排泄物方向引了。這不太好吧?」book18.org

「我只是在說蝦線。是你先開始背論文。」book18.org

「停。停戰三分鐘。」陳默把筷子平放在碗口上,雙手在面前交叉做了個暫停手勢。他左右各看了一眼,左邊是鄒月那張端著湯碗故作鎮定的臉,右邊是鄒凝霜那張被懟了反而更興奮的塗著橘紅色唇膏的嘴,「我要把這份蝦吃完行不行?」book18.org

「行!」兩個女人同時回答,聲調幾乎重疊在一起。鄒月端走他面前那碟涼拌黃瓜的空碟去廚房加醋,鄒凝霜趁機又往他湯碗里舀了塊嫩豆腐。book18.org

但桌下她倆的腳已經開戰了。book18.org

鄒月最先動。她今天穿的是絲絨家居拖鞋,鞋底是一層薄薄的防滑絨布,在木地板上踩了一整個下午,拖鞋底已經被地板磨得溫熱而有點發潮。她的左腳無聲無息地從拖鞋裡滑出來,只穿著肉色短絲襪的腳趾踩在陳默右腳背上。絲襪很薄,是那種十塊錢三雙的短絲襪,襪口勒在腳踝骨的位置,襪底已經被腳汗浸得微微發潮,貼在腳趾上顯出一層半透明的肉色。她把腳趾蜷了一下,在陳默腳背上輕輕畫了個圈——極輕的一下,比貓尾巴掃過還輕,輕到陳默本人都差點以為那是空調風吹在腿上的錯覺。然後她把腳往上移了幾厘米,從腳背蹭到小腿脛骨,腳趾沿著他小腿外側那條凸起的骨頭邊緣慢慢往上爬。絲襪的纖維蹭過他腿毛的觸感又滑又癢,像是無數根極細極軟的羽毛同時掃過皮膚表面,搔癢感沿著小腿一路傳到膝蓋。book18.org

陳默嚼著排骨的節奏頓了一下。他端著碗的手很穩,但筷子在碗里停了那麼一小拍——正好是一記心跳的時長。鄒月感覺到他腿上肌肉在自己腳下微微繃緊,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她把湯碗又往嘴邊送了送,碗底都翹起來了,實際上湯早就喝完了,她只是在用碗沿遮住自己忍不住彎起的嘴角。book18.org

鄒凝霜當然不會落後。她的位置在陳默右邊,腳上早就沒鞋了——她的高跟鞋一隻飛到鞋櫃旁,另一隻栽在電視機下面,拖鞋根本沒帶回來,從進門到現在都是光著腳。她的光腳底在木地板上踩了一路,蹭到的灰塵在腳底板上形成一層極薄的灰色膜,腳趾上的橘紅色指甲油在餐桌下方昏暗的空間裡反著一點微光。她把右腳從椅子下面無聲地伸過來,先用腳趾尖在陳默左小腿上試探性地碰了一下——那個觸碰輕得像外科醫生用探針撥開皮下組織——然後整隻腳貼了上去,用腳底沿著小腿外側的肌肉線條往上滑動。她的腳比鄒月更熱,腳底因為白天穿高跟鞋悶了一天而微微發燙,腳趾沒有絲襪包裹,直接光裸的皮膚貼著陳默小腿汗毛的感覺比鄒月的絲襪更直接、更黏膩。腳趾在他小腿肌肉上畫著不規則的波浪線,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來來回回地蹭,每一道波紋都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溫度印記。book18.org

她一邊用腳蹭著陳默,一邊面不改色地給自己又夾了只蒸蝦。剝蝦殼的手指沾滿了蒜蓉和粉絲碎末,她舔了舔自己大拇指上的蒜蓉,然後抬眼看了對面鄒月一眼,舔掉拇指尖最後一顆蒜蓉碎,重新拿筷子夾回炸排骨。book18.org

鄒月感受到了對面的動靜。她沒有看桌下——她從來不看桌下,她堅持認為低頭看桌下等於承認自己參與了這場偷偷摸摸的競爭——她只是從鄒凝霜肩膀比平時多往外揚了半寸這個細微的肢體語言里判斷出,她姐姐的右腳已經不在地板上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絲絨拖鞋裡另一隻腳也滑了出來,這次是右腳,穿著同樣的肉色短絲襪,腳趾在陳默左小腿內側從腳踝往膝蓋方向慢慢游上來。她的腳趾比鄒凝霜的更長更細,絲襪在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位置已經磨薄了,透出底下豆沙色指甲油的顏色。book18.org

鄒凝霜感覺到了對面那隻腳的動作。她嘴角的笑容一下子變得更燦爛了——那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來啊,互相傷害啊」的挑釁的笑。她的光腳也緊跟著往上移了半寸,從陳默小腿外側爬到膝蓋窩正下方,腳趾在膝蓋後窩那最敏感的一小片軟肉上輕輕一勾——那個位置是膝蓋背面的凹陷處,皮膚底下沒有肌肉只有軟組織和血管神經,一碰就癢,一癢就麻,一麻就整條腿都軟。她只是極其輕地用腳趾這麼一勾,陳默整條右腿的肌肉立刻繃了一下,膝蓋在桌下不自覺地小幅度彈動,差點把桌子往上頂了一下。book18.org

兩個女人在桌面上卻維持著絕對的平靜。鄒月給陳默夾了筷子空心菜,拿筷子按了按菜葉下面滲出的湯汁,語調溫柔得讓人忘了她桌下的腳已經快爬上膝蓋了:「空心菜清炒的,沒放大蒜。你大姨做的蔥油拌面大蒜味太大了,等會兒別跟她說話,就讓她自己一個吃蒜去。」book18.org

鄒凝霜立刻舀了勺魚湯放進陳默碗里,魚湯上還浮著一片完整的嫩豆腐,大聲說:「喝點湯潤潤嗓子。你媽剛才說那麼多話嗓子肯定也乾了。還好我做的蔥油拌面放蒜不多——就放了五六瓣。你媽做的湯倒是挺好喝,就是有點淡,忘了放鹽,跟她這個人一樣——該辣的場合總少了點勁兒。」book18.org

「湯淡是故意的。」鄒月放下湯碗,把額前滑落的一縷碎發用手指輕輕別到耳後。她抬頭看鄒凝霜,眼神好整以暇,語調還是那副慢悠悠卻又句句帶櫻的調子,「專家說成年人每天攝入鹽分不超過六克,姐你口味太重,容易高血壓。高血壓會影響盆底肌群功能——你那個B超論文里沒提這個吧?哦對了,你論文里只有針對盆底肌的按摩新路徑,沒提它的保養。那是因為保養這部分你也不懂——你從來只負責捅進去不負責善後。」book18.org

「喲——」鄒凝霜把手裡的蝦殼往碟子裡一扔,拿紙巾擦掉每一根手指上沾的蒜蓉末。擦完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傾,V領領口順勢閃出內側半罩杯的蕾絲邊。她看著對面姿態不變的鄒月,終於正式接戰,「善後?你說善後?行。那咱們今晚就來好好聊聊善後。你知道按摩完盆底肌之後怎麼善後最科學嗎?要在坐骨結節處冷敷,而不是用你那種絲絨拖鞋和桂花油——桂花油太刺激,會引發皮膚過敏。這話是我去年作為審稿人給某篇論文寫的評語。你現在這條踩在小默腳上的絲襪——對,別躲——你那絲襪底也是桂花香,我都聞到了。你知道桂花香含芳樟醇濃度過高會怎樣嗎?會引起皮膚角質層脫脂。你給小默腿交時絲襪蹭過的皮膚怎麼事後護理?你答不上來?沒學過?那我告訴你——要用無香精的凡士林,藥店七塊五一罐的那種。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凡士林的分子結構是長鏈烷烴,不會被角質層吸收。而你那桂花油——擦了也白擦。」book18.org

「桂花油擦了白擦?那你還偷我柜子里的桂花護手霜?你自己那罐荔枝味用完了就來用我的,連瓶蓋都不擰緊,我擰了三回。」book18.org

「因為我荔枝味用完買不到同款了。你這桂花味雖然刺激性高——但香得正。跟你這個人一樣,優點只有一個但足夠把你那些破缺點全遮住。就像你給湯放鹽是放鹽時總手抖多灑半勺可出鍋味道剛好。」book18.org

鄒月被她姐這通長篇大論堵得正想反擊,廚房裡新裝的電子燉盅恰好發出滴——滴——滴的提示音。她把搭在陳默腿上的腳悄悄縮回來,站起來踱到廚房。她走開的這幾秒,鄒凝霜立刻俯身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大姨剛才那通凡士林理論是現編的。別信我後半段。但前半段關於她桂花絲襪的部分——是真的。」book18.org

陳默低頭把碗里鄒凝霜剛才夾給他的那塊排骨用筷子戳了戳。排骨早就涼了,肥肉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他抬頭看鄒凝霜,對方正用筷子夾那隻被遺忘在排骨盤邊緣很久的冰涼排骨在自己碟子裡刮醬汁。book18.org

然後他感覺到右腿上的腳又回來了。這次不是鄒月的絲襪腳趾,而是鄒凝霜光溜溜的腳底板,整個貼在他小腿內側從腳踝一路往上蹭到大腿中段。那觸感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燙更急,快到在她聽到廚房推拉門重新被拉開的前一秒已經把腳收回去重新穿回茶几底下那隻不知何時滑到她腳邊的空調遙控器旁邊的那隻拖鞋——順便把遙控器往自己這邊踢了踢。鄒月端著剛出燉盅的紅棗銀耳湯重新坐回來,繼續用筷子挑出湯里的紅棗核:「反正你大姨就愛說繞來繞去糊弄人。別信她。她連凡士林是幾塊都不記得——凡士林十六塊五,我昨天才在藥店買了一罐。給小默抹膝蓋傷疤用的。」她說著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還沒拆封的小圓罐,放在陳默面前。罐底標籤上印著零售價十六塊五,和她說的分分毫不差。book18.org

鄒凝霜盯著那罐凡士林看了片刻,伸手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然後蓋回去放回陳默面前。「十六塊五。你媽記住價格的本事比她記住我論文里被引次數還准。行,這局算你贏——但只贏在凡士林上。」book18.org

她坐回椅子,重新翹起二郎腿,把剛才縮回來的右腳又伸了過去。這次她的腳沒有再試探,而是一路沿著陳默小腿內側往上,從他的膝蓋窩滑到大腿中段,腳趾在運動短褲寬鬆的褲口邊緣輕輕勾了一下。褲口被她的腳趾勾開一條縫,露出裡面大腿根部顏色稍淺的皮膚和一條黑色的內褲邊。她的腳趾沒有伸進去,只是在褲口邊緣停住,趾尖輕輕蹭著那條內褲邊的鬆緊帶。book18.org

與此同時她桌面的上半身紋絲不亂,用筷子夾了最後那隻蒸蝦,慢條斯理地剝掉蝦殼,把蝦肉放在陳默碗里已經堆成小山的食物頂端。「最後一隻蝦給你。大姨今天開會的時候就在想——晚上回來給你做什麼好吃的。後來想起來我不會做飯。所以我就指望你媽了。」book18.org

鄒月端著她的紅棗銀耳湯回來的時候,鄒凝霜的腳已經從陳默褲口邊緣縮了回去,重新穿回拖鞋——但她縮得太急,腳趾在陳默大腿內側蹭了一下,不輕不重,正好蹭在那根已經被桌下暗戰撩撥得半硬了好一陣的巨物側面。陳默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叮的一聲,一塊排骨從筷子間滑下來掉在桌上,醬汁濺在桌布上染出一個小小的褐色圓點。book18.org

「怎麼了?」鄒月放下湯碗,看了一眼桌上那塊掉落的排骨。book18.org

「手滑。」book18.org

「手滑還是腿軟?」鄒凝霜端起自己的湯碗遮住嘴角,眼睛從碗沿上方看著陳默,那雙畫著亮藍色眼線的眼睛裡全是得逞後的狡黠笑意。她的腳在桌下已經完全收了回去,規規矩矩地踩在自己椅子的橫檔上,好像剛才那個用腳趾蹭他雞巴的人根本不是她。book18.org

鄒月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鄒凝霜,沒有說話。她只是從紙盒裡抽了張紙巾,把桌上那塊掉落的排骨包起來放在自己碟子旁邊,然後用另一張紙巾擦了擦桌布上的醬汁。擦桌布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在桌下很自然地搭在了陳默膝蓋上。她的手掌溫熱乾燥,指尖在他的膝蓋骨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是挑逗,是安撫。然後她的手收了回去,繼續擦桌布。book18.org

「好了。吃完飯都去洗手。姐你那些教學資料吃完飯再整理,別堆在餐桌上,等會兒我還要收碗。」鄒月站起來開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動作恢復了平時的利落。她把空盤子疊在一起端進廚房,經過陳默身後時停了半步,低頭在他頭頂輕輕親了一口。嘴唇貼在他頭髮上只停了一秒,輕得像蜻蜓點水。然後她繼續往廚房走去,背影的腰線在米色針織衫下微微扭動,彈力褲包著的蜜桃臀在走路時左右交替繃緊又放鬆。book18.org

鄒凝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推拉門後面,才湊到陳默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你媽剛才親你的時候,她那隻手在你頭上摸了兩下——第二下摸的是我留在你頭髮上的髮膠。我今天開會前在發梢噴了定型噴霧,她肯定摸出來了。你聞——她進廚房之前那個深呼吸,是在分辨那個味道。」book18.org

她端起桌上的涼拌黃瓜碟子,把最後兩塊黃瓜倒進自己碗里,然後站起來開始幫忙收拾餐桌。收碗的動作出人意料地勤快——她把空盤子疊好端進廚房,經過鄒月身邊時還說了句「這排骨真不錯,下次教我怎麼做」,聲音大得連客廳里的陳默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鄒月正在水槽前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側頭看了鄒凝霜一眼,手上的橡膠手套沾滿洗潔精泡沫。「你學做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上次你學做飯是五年前,炒個蛋炒飯把鍋燒穿了。」book18.org

「那是意外。這次是真的想學。」鄒凝霜把空盤子放在灶台上,靠在冰箱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鄒月洗碗。她的寶藍色V領裙在廚房日光燈的照射下顏色深了一個色號,領口的銀色蛇形別針在燈光下反著光。book18.org

「想學?你是想多一個理由待在廚房裡吧——廚房是我跟小默的地方。」鄒月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又拿起一個碗開始刷。橡膠手套在她手指上發出吱嘎的摩擦聲。book18.org

「廚房什麼時候變成你一個人的了?這房子是我的,廚房當然也有我的份。」book18.org

「我付了房貸。」鄒月把碗放進瀝水架,拿起鍋鏟開始刷,「你付了物業費。物業費是房貸的十分之一。」book18.org

「那我再給你轉點錢。轉到你微信上——備註寫『廚房入股』。」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微信轉帳,輸入了一串數字後把螢幕轉給鄒月看。鄒月看了一眼螢幕,眉頭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沒開玩笑?這個數字比你的物業費高二十倍。」book18.org

「我是認真的。以後廚房有我一席之地。不只是蹭飯——還要負責幫小默擺碗筷。你不同意?那我再加一千——備註改『排骨學習費』。」鄒凝霜低頭又改微信備註,手指在螢幕上噼里啪啦地敲,橘紅色指甲油的指尖在手機屏上敲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鄒月關上水龍頭,摘掉橡膠手套掛在掛鉤上,轉身正對著鄒凝霜。兩個女人隔著廚房裡窄窄的過道相對而立——一個穿米色針織衫和黑色彈力褲,一個穿寶藍色V領裙和光著沾了灰塵的腳。一個耳朵上戴珍珠耳釘,一個頭髮還盤著蛇形別針。一個剛從美容院回來容光煥發,一個剛開完學術會議臉色疲憊但鬥志昂揚。book18.org

「你轉兩千,排骨我教你。但你得先把那個柱狀物拿回你自己臥室。不許放餐桌上。那是吃飯的地方,不是你的診室。」book18.org

「成交。但我今晚還要跟小默演示新論文里的手法——盆底肌按摩的改良路徑。你可以在旁邊觀摩。掃盲班永遠有空座。」鄒凝霜把轉完帳的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出廚房經過陳默時在他椅背後面停了一步。她把自己手機螢幕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轉帳憑證,備註欄寫著『廚房入股』,金額後面加了三個感嘆號。然後她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晚上別鎖門。大姨拿了新論文——裡面有彩圖。彩圖不給你媽看。就給你一個人看。」她伸手把他耳垂輕輕揉了一下,又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頭皮屑——那是剛才她假裝湊近時自己掉在他肩膀上的。然後她踢踢踏踏往客房走去。客房的門關上之前她從門縫裡探出上半身,對還在廚房擦灶台的鄒月喊了一聲:「妹!你那鍋排骨湯燉得真行!明天幫我買兩根排骨——我按食譜來!別又說我燒穿鍋!」book18.org

鄒月站在廚房門口,橡膠手套還在手上。她看了看客廳餐桌上疊好收齊的碗筷,又看了看陳默在他椅子上隨手整理的飯桌殘漬。然後她把橡膠手套摘下來晾在圍裙旁邊,走到陳默背後從他肩膀上撿起那根剛才鄒凝霜幫他拍掉的卷髮——寶藍色的卷髮,在燈光下泛著和她V領裙同樣的光澤。她把那根頭髮舉到燈下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在餐巾紙上對摺包好,扔進了垃圾桶。垃圾桶里今天已經扔了一張畫著歪扭笑臉的便簽紙、一團被擦過凡士林的紙巾、幾隻空蝦殼和剛才鄒凝霜進門時摔碎的一小截花盆碎片。那根卷髮落在最上面,在廚房日光燈的照射下反著光,像一根被俘虜的敵方旗幟。book18.org

「明天晚上吃排骨麵。」她走進客廳在陳默旁邊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罐凡士林在膝蓋高度的位置替他比了比,「你腿上那道舊傷疤——媽給你抹了兩個月,就剩最後那一小片硬皮。結果你大姨今晚又在桌下亂刮。下次她再敢用腳趾蹭你,你把椅子往後拉一尺——讓她夠不著。又不敢當著我的面站起來追。」book18.org

她把凡士林蓋子擰開,手指蘸了黃豆大一點在掌心搓勻,然後彎腰替他抹在膝蓋那道舊傷疤上。抹完手指在他膝蓋上又停留了片刻,仰頭看著他,下巴擱在他面前茶几邊緣,聲音恢復成平時睡前道晚安時的調子:「你先去看電視。媽把碗洗完就來陪你。」然後她站起來重新走回廚房。水龍頭又嘩嘩響了。客廳電視里的籃球賽剛好播到下半場最後一節,音響里傳來現場觀眾的歡呼聲。那罐剛被打開過的凡士林坐在茶几上,蓋子歪擰著,罐口邊緣的白色膏體在空氣中慢慢氧化。旁邊是鄒凝霜留在茶几底下的那一隻被她遺忘的鞋——她的高跟鞋。另一隻遠遠栽在電視機下面,鞋跟上還掛著剛才被她腳尖勾脫的陳默運動短褲上的褲口棉線。book18.org

走廊那頭客房的門縫裡透出粉紅色的床頭燈光,門縫底邊被從裡面投下的光染成一條窄窄的橘粉色帶。偶爾傳出翻紙頁聲和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鄒凝霜在備課。偶爾也傳出她低聲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著幻燈片練習明天要給某個人講的課程內容:「——盆底肌按摩——新路徑從會陰橫肌開始——第一指按壓定位——第二指——」book18.org

廚房那頭鄒月把最後一個洗乾淨的盤子豎進瀝水架。她脫掉圍裙和橡膠手套疊好放進櫥櫃,然後靠著水槽邊緣看窗外的夜色發了一會兒呆。小區對面那幾棟樓的燈火陸續亮起,護士家今晚窗簾拉得特別嚴實,只漏出極窄一條縫。她伸手把廚房窗戶關上鎖好,又擰開冰箱門對著那盒今天剛買還沒拆封的絲襪看了幾秒——包裝袋正面印著模特穿弔帶黑絲的腿,反面成分表寫著錦綸82%氨綸18%。她把絲襪盒子換了位置放進冷藏抽屜最深處關上了冰箱。然後她倒了杯涼白開端在手裡一邊喝一邊踱過走廊。經過客房時她停下腳步,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裡面翻紙頁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鄒凝霜壓低嗓門對手機的語音條:「——那個論文新路徑你跟小默說我今晚要實地操練——」book18.org

鄒月沒敲門。她把水杯在客房門口放下,然後繼續走過走廊走向客廳。她的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比絲絨拖鞋更輕,輕到陳默直到她從背後彎腰把下巴擱在他發頂上才發現她出來了。她的頭髮散下來垂在他肩側,沒編辮子,剛才那根墨綠色絲帶從她手腕上滑到沙發上,被陳默順勢撿起來繞在自己手指間。絲帶一頭還掛著極淡的桂花香,可能是最後那些殘留在她發尾的洗髮水味。book18.org

(9-10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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