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仙魔盡裙臣 (149-154)作者:被窩探險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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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座仙魔盡裙臣】(149-154)作者:被窩探險大師book18.org

字數:42209book18.org

  第149章 149.蓮紋烙魂心生定,欲竊純陽膽生寒  「懷青。」江綰月也不廢話,貼身上前,借著身形的遮掩將身後幾人的視線擋住。book18.org

  就在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她突然沖他狡黠俏皮地眨了下左眼,聲音卻仍哀切:「你信我嗎?」book18.org

  劉懷青一時失神,幾乎疑心自己已在彌留。只是還未來得及細想,唇已經先一步動了:「我信。」book18.org

  「好。」江綰月眼神一厲,「向我敞開你的神魂,無論等會兒發生什麼,都絕對不要抗拒。」book18.org

  對修士而言,神魂一開,那幾乎是將生死親手奉上。  劉懷青卻沒有任何猶豫,他閉上眼,眉心一道淡紫妖紋隨之亮起,竟是連半點防備的罡氣都未留,瞬間便將最深處的神魂向她徹底敞開。book18.org

  江綰月深吸一口氣,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book18.org

  她仰起頭,雙手緊緊捧住劉懷青的臉頰,直接貼上了他冰冷的唇。book18.org

  這一幕若落入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怎麼看都有些荒誕。  仙門女修竟捧著妖倀的臉,當著佛宗聖子與同門的面,毫不避諱地深吻纏綿。book18.org

  齊修與賀懷璋的面上卻並未顯出多少震驚,畢竟在剛才的歡好中,他們早與這妖倀有了「同穴之誼」。book18.org

  只是此刻見江綰月主動與他親昵,兩人心底終究還是生出了幾分的不虞。book18.org

  而一旁的觀絮卻始終未發一言。他那雙歷經萬法皆空的佛眼落在此處,目光晦暗不明,沒人猜得到他看著這荒唐場景時心裡的想法。book18.org

  就在這唇舌糾纏間,那滴本源精血被江綰月渡入他喉中。  劉懷青猛地睜眼,喉結一滾,已將血珠咽了下去。  幾乎是在入腹的同一瞬,某種奇異的勁力便逆著經脈而上,一頭扎進他大敞的神魂。book18.org

  「呃嗯……」book18.org

  劉懷青眼前驟然爆開一片白芒。book18.org

  這力量強勢地侵入他的魂底,野蠻地衝撞翻攪,好似一場單方面剝奪的激烈交媾,直至與他完全相融,永不分離。book18.org

  就在這瞬間,一朵妖異綻放的血色奇花直接燒穿肌膚,在他心房赫然烙下。book18.org

  這花初看似是一株紅蓮,可舒展的蓮瓣,竟如曼珠沙華般蜷曲。book18.org

  瓣脈化作細根,深深扎進他的心脈,隨著他心臟劇烈的搏動,那蓮紋明滅起伏,泛出懾人的紫紅光暈。book18.org

  心紋徹底紮根的剎那,劉懷青那惶惶不安的靈魂,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book18.org

  他能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已牢牢系在了眼前少女身上,從此命數相疊,生死同途。book18.org

  她若安然,他便同生。book18.org

  她若身隕,他亦同滅。book18.org

  倘若他心底生出哪怕半點傷她的歹念,這盤踞在心竅的蓮須便會瞬間將他扎穿,叫他嘗盡神魂寸裂之苦,甚至當場灰飛煙滅。book18.org

  可這絕非是碎暝織那隨時都能棄如敝屣的妖主奴契。  這枚血蓮締結的,更像一紙無人能撕毀的婚書。book18.org

  雖未披紅挂彩、明媒正娶,他卻無比確信,這道心紋血契已越過凡塵禮數,替他們叩過了天地,就此定下了遠勝世俗夫妻、此生再不可背離的羈絆。book18.org

  如今,就算碎暝織親臨,強催舊契,也再無法越過眼前的少女去驅使他半分。book18.org

  她是他的新主,也是他的妻子,擁有對他的絕對使用權。  與此同時,隨著那枚心紋流轉全身,『太陰·惑妖』的奧秘也向他盡數展開。book18.org

  如何出入太陰界,自己將受何等敕令,又能得到怎樣庇護,乃至戰罷歸陣之後,那份「極陰肉俸」又該如何索取……所有巨細無遺的法則都在他神魂中全部貫通。book18.org

  透過心紋的共鳴,他瞬間窺見那一方獨立於塵世之外的神秘內界。book18.org

  界內廣袤無涯,靈氣氤氳成霧,山河自衍,萬象自成。  東境有流泉飛瀑、仙藤盤翠,萬花長開不敗。西境卻是赤沙萬里,地火暗涌,熱浪焚天。北有雪嶺橫空,冰川如龍脊綿延,寒月常懸。南方則古木參天,瘴雨連綿不絕。book18.org

  神識極目鋪開,更見碧海驚濤、雷澤翻湧、雲島空懸……  天地乾坤,四時極景,竟都在這一界之中各占其位,互不相擾。book18.org

  萬妖入此,皆能尋得一處最合本性的棲身之所。book18.org

  劉懷青被震得久久無法回神,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天地,也從不敢想,他竟能有資格踏入這樣一方包羅萬象的玄境。book18.org

  可心紋深處傳來的牽引又如此清晰。book18.org

  從今往後,這處美如幻夢的仙境,就是他的家,是他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最終歸宿。book18.org

  而魂靈的羈絆更讓他無比篤定:這是一個連天道法則都無法強闖的避世私域,甚至連碎暝織留在他魂魄里的倀契,也被隔絕在外。book18.org

  直到這一刻劉懷青才終於明白,江綰月根本不是要殺他,分明是在這佛子眼皮底下,膽大包天地將他「娶」回了家!book18.org

  「阿月……阿月……」book18.org

  極度的震撼與狂喜湧上心頭,劉懷青眼眶酸澀,哽咽著就想要將那心紋帶來的歸屬感傾吐而出,想問她是不是哪位神女臨塵,竟能辟出這等連天道都能瞞過的仙淵。book18.org

  可話未出口,江綰月便已敏銳地察覺到他那即將瞞不住的痴迷與臣服。book18.org

  周遭可還有三雙眼睛盯著,若叫這傻子現下把實情抖摟出來,她豈不是白費心機。book18.org

  江綰月眼帶警告,聲音卻啞得像在忍痛訣別:book18.org

  「去吧,願你來世……莫再誤入歧途。」book18.org

  可劉懷青正對著她,看得清清楚楚,她那表情哪裡是悲痛,滿臉都是「你敢說漏嘴試試」的無聲威脅。book18.org

  她手上更沒客氣,不動聲色地在他頰側狠狠擰了半圈,直接把劉懷青那滿腔的狂喜按回了肚子裡。book18.org

  只是落在旁人眼裡,這分明是她施展安魂秘法前,送他上路的最後一聲嘆息。book18.org

  齊修別過臉去,賀懷璋則冷眼旁觀,眼底壓著一絲不耐。  而觀絮靜立在一旁,神色依舊無悲無喜。book18.org

  但劉懷青卻在這句話里聽懂了她真正的意圖,她是要他藉機遁入那方名為「惑妖」的地方。book18.org

  他深知自己此刻理應配合她,演一出肝腸寸斷的赴死離別。  可他現在一顆心只有被她認下後的歡喜與死心塌地,根本演不出半分對死亡的驚恐離愁。book18.org

  於是他索性不再開口,只忽然大著膽子,反捧住江綰月的臉。book18.org

  江綰月心頭一跳,剛要瞪他,兩片唇便壓了下來。  看著眼前煞費苦心保全他的少女,他實在沒能忍住,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book18.org

  這一吻很急,看起來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絕望的索求。  在江綰月發火前,劉懷青迅速又克制地退開些許,額頭輕抵著她。book18.org

  他沒有出聲,只借著那道心紋,將一句呢喃送入她耳中:  「我等你喚我。」book18.org

  話音落,他心口紫紅血蓮驟然一亮。book18.org

  在幾人的注視下,劉懷青的身軀化作漫天流螢飄散,像是妖軀真的支撐不住,終於被秘法從裡到外瓦解。book18.org

  直到周遭再也尋不到半分劉懷青的妖氣,他整個人如同一個真正神魂俱滅的妖修,徹底從天地間散去。book18.org

  「阿彌陀佛。」觀絮垂眸念了一聲佛號,為這個已然「魂飛魄散」的妖倀送上了最後的悼文。book18.org

  可誰也沒有察覺,他的神魂已化作一道流轉的紫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江綰月的心口。book18.org

  紫光入體的剎那,「太陰·惑妖」那方隱秘的內界,便如掌紋般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腦海。book18.org

  這是一種極為玄妙的掌控感。book18.org

  只要她心念微轉,界內的一草一木、流泉飛瀑便會在她眼前畢現,仿佛這座太陰內界本就是她神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窺探不過是瞬息之間。book18.org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劉懷青已穩穩落入界中,在太陰界裡開始瞎轉悠。book18.org

  面對這滿目琳琅的洞天福地,他顯然陷入了幸福的煩惱。先是在一處幽谷前停駐,又飄向左邊的清泉繞了兩圈,接著去右邊垂落的花藤下看了看,最後還探頭望向遠處的竹林。book18.org

  他在幾處風水寶地間來回徘徊,似乎一時拿不定主意,到底該把自己的「新家」安在哪裡。book18.org

  那副挑花了眼選址的認真模樣,哪還有半點方才視死如歸的悲情。book18.org

  江綰月:「……」book18.org

  她默默咽下涌到嘴邊的吐槽,只當是這『太陰·惑妖』太過逆天,確認人已安然無恙,她才放下心來。book18.org

  【支線任務:收服10位妖、魔、靈族異類至「太陰·惑妖」。(1/10)】book18.org

  「師妹……」見她久久不語,齊修忙上前一步,眼底滿是疼惜,他以為她是在為親手殺掉劉懷青而難過。book18.org

  「我沒事。」江綰月故作虛弱地搖了搖頭,借著齊修虛扶的力道站起身,看向觀絮。book18.org

  「聖僧。」她斂容正色,「方才那妖倀臨散之際,許是良知未泯,為我留下了一縷碎暝織的去向。」book18.org

  「那妖皇重傷未愈,眼下正是斬草除根的最好時機。若任他遁走,來日傷勢稍復,只怕又要另尋地界重施淫法,繼續禍害無辜。」book18.org

  「我們不如趁此循跡追去,一舉將其誅滅,也算替青牛村那些枉死女人討個公道。」book18.org

  江綰月面上大義凜然,可她眼前真正盯著的,卻是系統面板上那行明晃晃的限時任務——【收服碎暝織】。book18.org

  憑她現在的修為去硬碰半步煉虛的化神大妖,簡直是老壽星吃砒霜。book18.org

  但眼下身邊正站著位專克妖魔的佛門天驕,此時不抱緊這條金大腿,把那隻殘血大蜘蛛一波拿下,往後她哪有那個命去越級單刷?book18.org

  何況……江綰月飛快掃了一眼觀絮那張清冷俊美的面容,在心裡默默捂臉。book18.org

  採補觀絮元陽的這個倒霉任務,都快在她的任務欄里掛包漿了。book18.org

  不過江綰月多少還是有點良心。book18.org

  觀絮可是被整個佛門寄予厚望、將來要承繼蓮座的佛宗聖子。book18.org

  那萬邪不侵的純陽佛體,更是全系在這一口元陽上。  倘若破身外泄,輕則佛體崩毀、金身生瑕,重則多年苦修的道果毀於一旦,往後問鼎大道、承繼蓮座的路都要被她一腳踹斷。book18.org

  這缺德事真要是乾了,那不僅是斷他仙途,毀他清譽,簡直等於騎在整個佛門頭上瘋狂蹦迪……book18.org

  到時候,怕不是整個九州的佛修都要掄著一百八十斤的降魔杵,連夜趕來把她物理超度去見佛祖。book18.org

  江綰月後背一涼,思來想去,現下最穩妥的還是先薅他一把,把碎暝織拿下。book18.org

  至於觀絮……她心虛地飄開了視線。book18.org

  咳,以後再說,以後再說。book18.org

  觀絮指間佛珠已轉過一圈,回望她蒼白的小臉,眉心微蹙:  「碎暝織縱已重傷,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旦反撲發狂,貧僧亦無十成勝算。施主傷勢未愈,此去前路莫測,實在不宜再隨貧僧涉險。」book18.org

  「聖僧放心,我絕不給您添亂。」book18.org

  江綰月早料到他會這般推辭,立刻正色道:「斬妖除魔,本就是我輩修士的分內之事。我此去只管引路,只要一探到那大妖的蹤跡,我立刻退得遠遠的,絕不逞強。」book18.org

  觀絮目光幽靜地望著她,這番話聽著乖順,可不知為何,總叫人覺得沒那麼可信。book18.org

  方才她飛身攔下伏妖金印時,也不像是個「絕不逞強」之人。book18.org

  江綰月被他盯得一陣心虛,忙又補了一句:「我方才險些命喪那妖物之手,若不能親眼看著它伏誅,只怕這口惡氣難平。我不是不知輕重,但日後若是生出心魔、壞了道心……」book18.org

  觀絮垂眸不語。book18.org

  碎暝織傷勢未愈,妖氣難免有漏,以他的修為與佛門追妖秘法,未必尋不到蹤跡。book18.org

  只是這蛛妖最擅隱匿,當年能在大梵音寺追捕之下逃脫,便是因他舍了真形,寄入凡人軀殼。book18.org

  如今山野廣闊,他又重傷在身,必會拼盡手段遮蔽氣機。若耽擱太久,待其徹底藏匿療傷,再想誅殺便要多生變數。book18.org

  他靜默一息,終是頷首:「阿彌陀佛,既如此,便有勞施主了。貧僧定當竭力護施主周全。」book18.org

  一旁的齊修與賀懷璋聽聞此言,臉色皆是一變。book18.org

  「不可!」齊修急得連聲阻攔,「師妹,那妖物何等兇殘你方才親眼所見,你這身子哪還經得起折騰!要去……我,我陪你一道去!」book18.org

  賀懷璋亦冷著臉邁步上前,他心底其實並不願再犯險,那可是一隻化神大妖,縱然重傷,也絕不是他們能招惹的。book18.org

  此刻追去,實在與送死無異。book18.org

  但齊修搶先表了態,同是與她有過夫妻之實的男人,齊修尚且敢豁出性命陪她涉險,自己卻在這個時候退到她身後……book18.org

  師妹會怎麼看他?只怕自己先前拿命好不容易焐出的那點情意,立刻就要化為烏有。book18.org

  思及此,賀懷璋壓下心頭的怯意,與齊修並肩站定:「齊師弟說得對。師妹,你孤身犯險,我又怎能袖手旁觀?我們一同前去,也好有個照應。」book18.org

  江綰月忍不住嘆了口氣。book18.org

  這倆祖宗這時候湊什麼熱鬧,萬一真打起來,她又得反過來分心照顧他們。book18.org

  「容我與兩位師兄交代幾句。」book18.org

  江綰月無奈朝觀絮遞了個歉意的眼神,隨即伸手,一手一個,直接攬住了齊修與賀懷璋的胳膊,將兩人半拉半拽地拖到了一旁肉壁的陰影處。book18.org

  避開了佛子的視線,江綰月壓低了嗓音,語氣鄭重:「兩位師兄,莫要在此刻意氣用事。眼下有件更要緊的事,我只能託付給你們。」book18.org

  「姚師姐脫身已有一陣,想必此刻已帶著宗門長輩在趕來的路上。待會兒他們到了,必須得有絕對信得過的人留在這裡,從中周旋轉圜。」book18.org

  「還請兩位師兄,無論用什麼法子擋駕,千萬將人攔在外面。」book18.org

  「你們只需咬定,這村裡的妖邪已被大梵音寺的佛子盡數誅殺,連帶那些村民也已一併超度,決不能讓宗門的人踏進這福洞半步。」book18.org

  齊修一愣,不解道:「師妹,你這是何意?這群畜生作惡多端,本就該交由宗門法辦,為何要替他們遮掩?」book18.org

  「交由宗門法辦?」江綰月目光一冷,掃向遠處那些仍在汲取男人陽壽的村婦:book18.org

  「怎麼法辦?大不了就是一劍殺了了事。可給他們個痛快又有何用?那些被他們糟蹋、被吸乾了壽元的苦命女子呢?她們虧空的命數,又有誰來還?」book18.org

  賀懷璋瞬間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你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由著這些女人把這群村漢榨乾?」book18.org

  「種如是因,收如是果。」江綰月譏諷的笑了笑,「這幫男人享受了這麼久,如今也該拿命來還。等個三年五載,這群女人把該討的債都討盡了,咱們再來收拾這樁殘局也不遲。」book18.org

  「所以眼下,絕不能讓任何人來橫生枝節。」book18.org

  「這滿洞可憐人,我只能託付給你們了。」book18.org

  齊修聽得臉色微變,賀懷璋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畢竟沒哪家正道仙門,會教出這種不敬規矩、不信公道,只認血債血償的狠戾心腸。book18.org

  可話到嘴邊,兩人竟誰也沒反駁她。book18.org

  莫說只是留下來替她遮掩,便是明知她行事出格,他們也甘願替她擔著。book18.org

  「可是師妹……」齊修還是眉頭緊鎖,「你獨自跟著他去,我實在……」book18.org

  江綰月只覺心中無奈,既然說不通,她索性心一橫, 雙臂忽地抬起,極自然地環上了兩人後頸。book18.org

  這個姿勢帶著一種戀人般的親密,三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得極近。book18.org

  「此間事了,兩位師兄且安心回宗門等我。」book18.org

  她目光在兩張俊朗的面龐上輕輕流連, 語氣里含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旖旎暗示:book18.org

  「今日遭此大劫,幸得兩位師兄搏命相護,這份心意,我都記在心裡。經歷了這一遭,咱們……也算是有了生死交託的情分。」book18.org

  她故意將話停在曖昧處,手也在兩人頸後輕輕一撫:  「我絕非那等薄情之人。待我隨佛子誅了那妖物,平安歸宗……定會親自去尋兩位師兄。往後這漫漫仙途,今日欠下的恩情……我總要長長久久、慢慢地還給你們。」book18.org

  這話當然有哄人的成分,可也不全是假話。book18.org

  齊修一張俊臉瞬間漲紅。book18.org

  師妹這番話……莫不是在暗示回宗後,便要與他正經結為道侶?book18.org

  一想到日後能與她出雙入對,他只覺得又羞窘又甜蜜,腦子裡只剩下她方才嬌啼婉轉的模樣,滿心雀躍。book18.org

  賀懷璋心底自是歡喜的。江綰月既然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便等於承認了他們之間那層關係。book18.org

  可他到底是個多疑的性子,看著少女這副柔順的模樣,他總覺得有些不真實。book18.org

  好在同行的是觀絮,那和尚滿身佛性,六根清凈得不近人情,想來有他在側,自己這未過門的道侶也出不了什麼大岔子。book18.org

  第150章 150.聽水贈別期後會,乘蓮通心問妖蹤  安撫好了兩人,江綰月這才重新走回觀絮面前。book18.org

  她面頰上適時飛起兩抹難堪的紅暈,腳步有些虛浮地停在佛子身前三步開外。book18.org

  「聖僧。」她低著頭,帶著幾分羞恥,「出發之前……可否稍待一柱香?」book18.org

  她一隻手覆上自己那怪異得如同懷胎五月的小腹,「我這副身子,殘留妖穢未清……恐污了佛子凈眼。還請稍移貴步,在洞外等候,容我……清理乾淨。」book18.org

  觀絮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指間檀珠停了一剎,很快又被他無聲撥過。book18.org

  他隨即移開了目光,濃密長睫低低垂下,將眼前所見的紅塵色相隔絕於外。book18.org

  「阿彌陀佛。」book18.org

  他低聲誦念,嗓音清平如舊,只隱約比先前低了些許,「施主自便,貧僧在洞外等候。」book18.org

  說罷,觀絮將佛珠平穩掛回腕間,向後退開半步,轉身朝窟外走去。book18.org

  見人走了,江綰月強撐著的那口氣終於卸下,脫力般軟倒在地。book18.org

  太陰那股子騷勁已被她壓了許久,身子深處餓得發慌,急需男修濃稠的陽元來用力填滿。book18.org

  「師妹!」book18.org

  齊修和賀懷璋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想將她扶起。  「師兄……」江綰月沒有順勢站起,索性仰面半躺在地上,兩條白腿浪蕩地大敞著,嬌喘里全是渴精的勁:book18.org

  「脹死了……幫我弄弄……穴里又酸又癢,全堵在裡頭下不來…………」book18.org

  倆男人聽著這騷話,目光瞬間暗了下來。book18.org

  「這有何難。」book18.org

  賀懷璋單膝跪在她面前,大掌撫上她的小腹,「那妖物射得深,師妹宮口又緊又嬌氣,裡頭的東西自然排不出來。要清乾淨,非得用夠長的傢伙,強行將那最裡頭的門重新撬開。」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齊修,毫不客氣地分派:「齊師弟,我的尺寸足夠探底。等會兒我把宮口頂開,你便從上頭壓師妹的肚子,用巧勁把那些妖卵往外擠。」book18.org

  齊修看著賀懷璋的陽具,不得不承認,那物件確實比自己的還要長一截,更能捅到頭。book18.org

  他心頭一陣憋悶,但眼下師妹身子要緊,他也無從反駁,只能悶聲應了一句:「……好。」book18.org

  既然齊修應了,賀懷璋也不再磨蹭,知道她此刻難受得緊,便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調情。book18.org

  他雙手捏住江綰月的腿窩往兩側大大一分,白腿間那口花戶登時春光乍泄。book18.org

  賀懷璋隨意攏住粗壯的雞巴上下套弄兩下,待頂端徹底充血脹開,便俯身壓住她,略帶安撫地張嘴叼住她胸前的乳肉,舌尖繞著那挺立的紅梅連咬帶吮。book18.org

  「嗯~!」江綰月被這口熱吮激浪叫著挺起腰。book18.org

  趁著她心神蕩漾的空當,賀懷璋的下半身不客氣地往前一送。book18.org

  裡頭本就饞得直冒淫水,男人的大肉屌乾脆利落地插進了最深處的軟肉里。book18.org

  「啊——!」book18.org

  又凶又深的捅乾逼得她嬌啼出聲,大龜頭粗暴地撞開了那扇深藏的肉門,楔進了胞宮。book18.org

  「齊師弟,壓。」賀懷璋爽得慾火翻騰,啞著嗓子直接使喚。book18.org

  齊修連忙覆上她隆起的小腹。他不敢瞎按,只將靈力聚於掌心,跟著賀懷璋抽送的節奏,小心翼翼一輕一重地往下擠壓。book18.org

  「唔……齊師兄,再用力些……」肚皮被往下推,逼里又被大雞巴往上干,這等弄法直肏得江綰月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爽感。book18.org

  外力這麼一逼,配上賀懷璋粗屌的兇悍抽送,被封鎖在胞宮深處的妖穢終於溢出了口子。book18.org

  「咕嘰、咕嘰——」book18.org

  軟爛的紫卵混雜著大量濁精,順著賀懷璋柱身進出的縫隙被強行擠泄出來,那些軟皮妖卵在穴壁與陽具的摩擦中紛紛碾爆,糊得兩人滿腿都是。book18.org

  「好漲……賀懷璋你退出來點……」江綰月被這野蠻的排卵方式乾得浪喘連連,媚態畢露。book18.org

  看著那不斷平復下去的小腹,賀懷璋邊享受著那極品名器帶來的極致裹弄,邊借著這檔子事,試探起她的真心:book18.org

  「師妹,方才你跟我們說的那番話,可是當真?待回了宗門,你可願做我的道侶,與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book18.org

  江綰月被他頂得渾身酥軟,腦子裡卻清醒得很。book18.org

  道侶?book18.org

  想啥好事呢,若是早早被某人道侶的身份拴死在一棵樹上,以後行事豈不是處處掣肘?book18.org

  但面上,她只能迷濛著水眼敷衍起來,夾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哼叫:book18.org

  「賀師兄……你這也太貪心了。結契雙修關乎道途,豈是三言兩語便能定下的事?」book18.org

  「你我相處時日尚短,總得先摸清彼此性情。此事……還是等回宗之後,再從長計議吧。」book18.org

  賀懷璋眉頭一皺,頂弄的動作猛地加重了幾分,連帶撞出幾聲肉響,顯然對她這般兜圈子的回答不甚滿意:book18.org

  「怎麼?師妹莫不是……心底還惦記著別的什麼人?」  這話說得酸氣十足,連帶著覆在江綰月小腹上的齊修,掌心的勁兒也猛地重了幾分,顯然在等她給個準話。book18.org

  「師兄快別說氣話……唔!輕些……」book18.org

  江綰月受不住這通猛干,順勢嬌吟,「若是單憑這一時的恩情與貪歡便貿然定下終身,日後萬一生了什麼齟齬怨懟,豈不是平白壞了這份同生共死的情分?」book18.org

  「我生性散漫,不圖那些虛名,也不喜歡被那些繁文縟節拴著……不過以後私下裡,兩位師兄若是火氣重了,只要我得空閒,隨便你們怎麼折騰,全由著你們痛快,這般不好嗎?」book18.org

  得了這曲意逢迎的承諾,不但沒讓賀懷璋順氣,心口反而堵得發慌。book18.org

  他一門心思求個正正經經的雙修道侶,她倒好,滿不在乎地把自己貶成個岔開腿任人騎弄的消遣。book18.org

  既然眼下用名分拿捏不住,那便先把她這副身子肏服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book18.org

  男人不再顧忌,胯骨一退,拔出大半截肉身,衝著那扇緊縮的宮心死命的亂插連頂,直肏得穴底騷水四濺。book18.org

  待到江綰月隆起的孕肚終於被擠回了原樣,身子不受控地抽搐著噴了回水,賀懷璋也被夾到了關口,喉間悶哼出聲,肉杵連根摜進最深處。book18.org

  粗喘間,一股股白漿激射而出,轉眼又把那口騷逼給塞了個滿脹。book18.org

  射空了的賀懷璋趴在她胸前兩團軟肉上喘氣,兩人的皮肉汗津津地黏貼在一起。book18.org

  直到江綰月半哄半嫌地嬌聲催促,他這才向後一退,從緊緻的媚穴里拔了出來。book18.org

  江綰月頂著裡頭被肏開後的酸軟,摸出一顆『暖宮平歡丸』咽下。book18.org

  隨手便把『凝雪生肌膏』丟給齊修。book18.org

  齊修面紅耳赤地用指腹挖起冷膏,硬憋著胯下再次抬頭的脹痛,替她將全身交媾撞擊磨出的大片紅痕塗抹妥帖。book18.org

  涼津津的藥力一透進去,江綰月立刻燃了兩道凈塵符,清光一掃,滿身腥膻與污濁體液瞬間清理乾淨。book18.org

  她又利落地用玉簪將青絲隨意一挽,換上一套嶄新的凌霄宗弟子服,雲紋飛鶴的裙擺垂落,掩去了方才所有荒淫的痕跡。book18.org

  重拾了那副清冷的仙門弟子做派,江綰月這才覺得活過來了般,長舒一口鬱氣。book18.org

  她抬手將衣襟理平,踩著還有些發飄的步子,在齊修與賀懷璋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終於走出了這座淫靡不堪的福洞。book18.org

  洞外天光已亮,觀絮背身立在光里,素白僧衣在晨風中輕拂,眉眼未見,卻已透出一股遠離塵垢的清寂。book18.org

  聽見腳步聲,他微側過身,視線在她身上略作停留。  「施主可妥當了?」book18.org

  「勞聖僧久候,我們可以出發了。」江綰月點頭客氣道。  觀絮頷首,翻腕間,一朵十二瓣金蓮自他掌心浮現。  那金蓮迎風便漲,化作一丈見方的蓮台,懸停在半空之中,灑下陣陣柔和的凈透佛光。book18.org

  江綰月暗忖,這等出行排場,果然很大梵音寺。book18.org

  他回首看向江綰月,顯然是等她先行御劍,在前引路。  江綰月仰頭看著那懸空的蓮台,正在糾結要不要祭出月練,這東西太過惹眼,免不了要露富。book18.org

  她正斟酌著說辭,齊修卻已上前半步,替她開了口:  「佛子見諒,我師妹入門尚短,至今還未曾修習過御劍之術……」book18.org

  江綰月當即十分配合地低下頭,露出有些侷促的羞色。  觀絮聞言,眸光一滯。book18.org

  凌霄宗可稱得上是中州第一仙宗,縱是外門弟子修為淺些,也多半早早習過御劍騰空。book18.org

  他大約沒想到,眼前這位敢在化神大妖手底下搶命、又敢替妖倀擋殺招的女修,竟連最基礎的御劍都未曾掌握。book18.org

  他沉默了片刻。佛門戒律森嚴,與女修同乘這方寸之地,於禮數於修行皆是逾矩。book18.org

  可大妖逃遁,不容耽擱。觀絮終是閉了閉眼,再睜眼,眸底已是一片無悲無喜的澄澈。book18.org

  除妖度厄乃大乘慈悲,若是執相,反倒以戒障心。  少年佛子足尖輕掠,已穩落於蓮座一角,讓出大半身位,嗓音冷潤疏離:book18.org

  「事急從權,若施主不嫌簡陋,便與貧僧同乘此蓮罷。」  眼見江綰月真要踏上那方蓮台,齊修心口那股壓了許久的不舍,終於再也按不住。book18.org

  「師妹!」book18.org

  他幾步上前,有些失態地衝到江綰月面前,忽然伸手將她緊緊抱進懷裡。book18.org

  這一抱並無半分旖旎情慾,只有笨拙的情意,和生怕她一去不回的惶恐。book18.org

  「齊師兄?」江綰月下意識想要掙開,卻感覺到頸間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book18.org

  「師妹,我有句話,原本不該這時候說。」齊修的呼吸亂得厲害,抱著她的手臂卻沒有鬆開。book18.org

  「我這人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也不懂怎麼討女修歡心。可我……從第一眼見到你起,便已經很喜歡你。」book18.org

  齊修像是怕她開口打斷,急急往下說:「那時我只覺得自己荒唐。你我不過初見,我不該生出這樣的心思,可經過這遭,我……我已在心裡將你視作我的道侶。」book18.org

  他把頭埋得很低,聲音里是卑微的期許:「我知道自己資質平庸,眼下根本配不上你。可你千萬別嫌棄我……我一定會好好修煉,等你回宗,我一定比今日更強些。」book18.org

  「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在宗門……等你回來。」  江綰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有些發懵。book18.org

  這世間男人的深情,似乎總是來得這般輕易又盲目。  只是看著他那雙通紅卻滿含希冀的眼睛,她還是將那點多餘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抬手輕輕拍了拍齊修的後背,低聲安撫:「師兄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且安心等我,等這樁事結了,我定會回去找你。」book18.org

  得了這句實打實的準話,齊修眼底終於重新亮起些光。  他重重點了點頭,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book18.org

  江綰月正欲轉身踏上金蓮,一直冷眼旁觀的賀懷璋卻在這時又出了聲:book18.org

  「師妹且慢。」book18.org

  江綰月回眸看他,難免生出幾分不耐。book18.org

  前頭剛哄好一個,這頭又來一個,真當那半步煉虛的大妖會停在原地等他們挨個依依惜別不成?book18.org

  只見賀懷璋緩步上前,目光在觀絮與金蓮上掃過,最終落在江綰月臉上。book18.org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book18.org

  「錚——」book18.org

  只見他右手虛握,一柄流轉著湛藍水光的長劍憑空浮現。  劍鞘通體水青,鞘上有細細銀紋,劍雖未出鞘,卻已有一股清冽水氣從鞘口漫出。book18.org

  江綰月認得這把劍,是賀懷璋的本命佩劍,地階下品——聽水。book18.org

  她不由一怔:「賀師兄,你召本命劍做什麼?」book18.org

  賀懷璋沒有回答。他垂眼看著掌中聽水,薄唇緊抿,眼底似有一瞬掙扎。book18.org

  忽然,他並指直直點向自己的靈台眉心!book18.org

  「唔——」book18.org

  賀懷璋悶哼一聲,臉色驟然白了幾分,一縷猩紅猛地從嘴角溢出。book18.org

  聽水劍隨之一震,鞘中傳出一聲極低劍鳴,似是不願離主。  「賀師兄!」江綰月驚呼出聲,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賀懷璋卻只是抬手抹去唇角血跡,不由分說地拉過江綰月的手,將劍柄塞進她掌心。book18.org

  「拿著。」book18.org

  「我已暫封了劍上的本命印,短時內,它任你驅使,若聽水有損,我這邊也會立刻知曉。 」book18.org

  賀懷璋嗓音喑啞,生剝本命劍的反噬讓他氣息虛浮了許多,「師妹此去兇險,雖有佛子護持,但多件趁手的武器傍身,總是好的。」book18.org

  本命劍與主人神魂相連,輕易借出已是大忌,更別說要讓旁人御使。book18.org

  江綰月拿著那把地階仙劍,心中有點複雜,「賀師兄……你這又是何苦?」book18.org

  聽水起初仍在她掌中輕輕顫動,似有抗拒,不過很快,劍身上的水光便安靜下來。book18.org

  「無妨,調養幾日便好。」賀懷璋看著她動容的樣子,那點剜魂的抽痛頓時消散了大半。book18.org

  江綰月認真道:「多謝師兄。」book18.org

  賀懷璋看著她:「一路保重,切莫逞能。」book18.org

  收好聽水劍,江綰月不再多留,縱身躍上觀絮的蓮台。  觀絮低頌一聲佛號。book18.org

  金蓮座下梵文流轉,清光托起兩人,轉瞬便離地數丈。  半空之中,江綰月忍不住回頭望去。book18.org

  齊修和賀懷璋仍站在洞口,一個仰首不動,一個負手沉默,隨著金蓮升入雲間, 那兩道身影在她眼中越來越小。book18.org

  直到雲氣終於將他們徹底遮沒。book18.org

  ……book18.org

  金蓮穿破雲層,江綰月垂眸端立,面上端著一副盡心尋覓妖跡的架勢。book18.org

  實則神識一沉,暗中去叩問劉懷青了。book18.org

  自心紋烙定那一刻起,兩人神魂間便自然而然地領悟出了一道神通——「心通心」。book18.org

  無需開口亦不必傳音,只憑心念便可互通,哪怕眼前就站著一位佛門聖子,也絕察覺不到半分端倪。book18.org

  江綰月在心底試探著喚了一聲:「懷青。」book18.org

  只這一聲,太陰界內,那道正忙碌的身影猛地一頓。  「阿月……我在!」book18.org

  劉懷青的聲音順著心紋迫不及待地傳了回來。book18.org

  江綰月腦海中,清晰浮現出內界的光景。book18.org

  「太陰·惑妖」到底是她的異寶內界,界中契妖能聽她敕令、應她召喚,卻不能反過來窺看她此刻身在何處。book18.org

  也就是說,她能看見劉懷青在太陰界裡的一舉一動,劉懷青卻看不見她身邊站著誰。book18.org

  此刻,只見一片靈氣氤氳的竹林里,劉懷青正赤著上身乾得起勁。book18.org

  他指間彈出幾道鋒銳的蛛絲當快刀使,蛛絲一甩,便如細刃掠過竹身,竹枝簌簌落下,斷口平整乾淨。book18.org

  他挑了處臨水繞花的寶地,前有靈泉潺潺,後有青竹成林,旁邊還垂著半樹流光溢彩的雪白靈花。book18.org

  粗壯靈竹被他一根根削枝剖開,整齊碼在空地上,花水之間隱約已搭出一座竹樓底座。book18.org

  「你這是在做什麼?」江綰月有些好笑。book18.org

  劉懷青抹去下頜的熱汗,滿心滿眼都是憧憬:book18.org

  「這地方靈氣雖濃,可總不能讓你以後進來了,連個喝茶小憩的地方都沒有。我手腳快,先搭個竹屋出來……等你得了閒,便能舒舒服服地躺著。要是外頭事多累著了,我還能……」book18.org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羞澀,「伺候你。」book18.org

  那模樣,竟像個剛得了名分、正滿心歡喜布置新房,眼巴巴等她回來的小夫君。book18.org

  江綰月頓時生出幾分說不上來的滿足感。book18.org

  「屋子的事慢慢來。」她暫且壓下心底被取悅到的雜念,話鋒一轉,正色道:book18.org

  「你先仔細感應一番,碎暝織如今逃去了何處?」  聽她問起正事,劉懷青立刻收了那些旖旎心思。book18.org

  他閉上眼,順著那道獻給碎暝織的魂印,去感應妖主所在的方位。book18.org

  按理說,妖倀獻魂之後,心中稍有異念,妖主便會立刻察覺。book18.org

  可如今他身在太陰界內,又有血蓮心紋護魂,碎暝織縱然仍是他的妖主,此刻也感應不到他半分心念。book18.org

  劉懷青自然再無顧忌,更沒有半點替他遮掩的意思,他現在只聽江綰月的話。book18.org

  很快,便傳來了劉懷青的回應:「阿月,他在西山。」  提起那個噩夢開始的地方,他的聲音明顯沉了幾分,卻仍細細將方位說與她聽:book18.org

  「西山半腰有一處被密藤遮死的地洞,洞口極窄,裡頭卻又深又冷。」book18.org

  「當年我便是在那裡採藥失足跌落,才被他誆騙寄身。只是西山一帶瘴毒極重,你千萬不可大意。」book18.org

  江綰月頓時有數,碎暝織這是反其道而行之,玩了一出燈下黑。book18.org

  若非收了劉懷青這個內鬼,今日她跟觀絮怕是真要在外頭瞎耗功夫。book18.org

  她斂去心緒,抬眸看向身旁那道清寂的白色身影,將劉懷青所說的位置挑揀著複述了一遍。book18.org

  觀絮聽罷沒有多問,手中佛珠輕撥,腳下金蓮便調轉方向,破開山間晨霧,疾速朝著西山半腰掠去。book18.org

  ……book18.org

  西山腹地,林間天色陰沉,日頭被厚重的百年瘴氣遮擋。  金蓮無聲無息地懸停在一片密林上方。book18.org

  下方古木參天,藤蔓垂落,厚厚的腐葉鋪滿地面。  若只憑肉眼去看,那不過是一處尋常林地,樹根盤錯,雜草叢生,半點也瞧不出洞口的痕跡。book18.org

  但觀絮只凝眸看了一眼,澄澈的佛眼裡便泛起一絲冷意。  那片藤蔓深處,氣機流轉得有些不自然。book18.org

  瘴氣貼著地面盤繞不散,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拘在此處,洞口外還留著一套極為高明、用來遮掩氣機的隱蔽妖陣。book18.org

  「碎暝織多半就在其中。」book18.org

  觀絮步下蓮台,揮袖布下一道將兩人氣息隱匿的佛門術法。  「聖僧……」江綰月剛起個話頭。book18.org

  「施主且留在此處接應。」觀絮卻先一步截斷了她。  他回過身,指尖在虛空中疾速划過,數道繁複金色梵文隨之浮現,轉瞬落地,化作一方法陣,將江綰月連同那朵十二瓣金蓮一併護在正中。book18.org

  至陽的佛氣流轉如罩,梵文次第明滅,竟將四周瘴氣都逼退了數丈。book18.org

  「貧僧入內之後,無論洞中傳出何等聲響,施主都不可踏出這金光半步。」book18.org

  觀絮隔著那層流轉的佛光看向她,眉眼冷寂,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商量餘地。book18.org

  不給她再掰扯的工夫,少年佛子已然轉身 ,甚至沒能看清他的步法,俊美的身影便沒入了幽暗的地穴。book18.org

  江綰月站在金光陣里,一時無言。book18.org

  自己眼下這副德行,實在像取經路上,被孫猴子畫個圈強行留在原地的唐三藏。book18.org

  倒也不是她非要跟進去送死,問題是裡頭那兩位馬上就要斗得你死我活。而無論誰贏誰輸,對她來說都不像什麼好事。book18.org

  若是觀絮下手太重,真把碎暝織給超度了,她【收復碎暝織】的任務便會徹底宣告失敗,修為當場跌回練氣。book18.org

  可若反過來,正不壓邪,那更完蛋。碎暝織一旦魔高一丈,反殺了觀絮,【採補觀絮元陽】同樣得黃。屆時不僅要被踹回練氣,沒了佛子庇護,她八成還要直接淪為那大妖的盤中餐。book18.org

  江綰月按了按眉心,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book18.org

  她現在已經不奢求能兩頭通吃,但好歹得讓她挑個容易的保住老本啊!book18.org

  眼下她最盼著的,莫過於觀絮在裡頭大發佛威,把碎暝織打到殘血,最好只剩一口氣吊著。book18.org

  等血條壓到見底,她再找准機會衝上去,念個「安魂」秘法,兵不血刃地撿個大漏。book18.org

  第151章 151.本意誅心破佛身,豈知業障共糾纏  觀絮進去不過喝口茶的功夫,地底深處猛地傳出一聲尖利至極的非人尖嘯。book18.org

  伴隨著這嘶鳴,洞口猛地炸開一圈氣浪。book18.org

  金光如潮,紫氣如瀑,兩股狂暴的靈流井噴般從洞口瘋狂噴吐激盪,如同兩柄巨刃當空互砍,餘波震得大半座西山齊齊顫抖,戰況極度膠著。book18.org

  江綰月站在法陣里,被周遭紊亂的氣流震得麵皮發緊,表情逐漸呲牙咧嘴,忍不住揉了揉腮幫子。book18.org

  化神境老妖與元嬰期佛子的殊死拼殺,若非有觀絮留下的這道法陣護著,她怕是光站在這兒,就要被逸散的威壓震出內傷。book18.org

  「這打得也太熱鬧了……」她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這種場面,若換個安全地方,手邊再有一把瓜子,她高低能看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可洞中這一斗,便是許久,她盯著洞口忽明忽暗的地穴,越看越不安。book18.org

  雖說裡面誰也沒能立刻弄死誰,可這種僵持對觀絮未必是好事。book18.org

  碎暝織畢竟是妖,困獸猶鬥,臨敗前的手段只會越陰越髒。  觀絮那人又正得要命,若還端著佛門那套堂皇打法,怕是要凶多吉少。book18.org

  就在她心裡剛轉過這個念頭時,地底的動靜驟然一變。  原本僵持不下的金紫兩光中,淡紫妖氣忽然暴漲,竟將佛光瞬間壓得黯淡下去。book18.org

  整座西山隨之猛地一沉,山腹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石層開裂瘴霧倒涌,仿佛有龐然大物要破山而出。book18.org

  狂暴的化神妖威跟著橫掃開來,連護在江綰月周身的金色法陣都被壓得嗡鳴急顫,梵文一枚枚明滅不定,金光邊緣竟隱隱裂出細紋。book18.org

  江綰月心頭一沉。book18.org

  不好!碎暝織怕是被逼急了。book18.org

  要是觀絮折在裡頭,她不僅任務要黃,待大妖喘過氣來,她這小命也得交代在這裡!book18.org

  江綰月當機立斷,目光飛快在四下一掃,忽然定在陣外不遠處一塊土黃色巨石上。book18.org

  那石頭半人高,形狀笨重顏色也難看,怎麼看都不像能派上用場的東西。book18.org

  江綰月卻眼睛一亮,她二話不說跨出金光屏障,手腕一翻,掏出了賀懷璋那把「聽水」。book18.org

  清冽的水氣方才漫出,她卻握著劍柄,將這地階仙劍當成了採石場的鐵鎬,照著那頑石抬手就是幾劍亂削亂砍。book18.org

  江綰月實在沒什麼藝術細胞。碎石亂飛之下,一把胖頭腫臉、狗啃似的,僅僅勉強具備了「長條形」和「能握住」這兩個特徵的「巨型石劍」,被她硬生生刨了出來。book18.org

  聽水劍若有劍靈,此刻怕是要委屈得當場哭出聲來。  江綰月顧不上這許多,一把撈起那塊石頭重劍塞進遊戲包裹。book18.org

  確認技能圖標亮起的瞬間,她再沒有半分猶豫,咬牙縱身一躍,直接扎進了那幽暗陰冷的地穴之中。book18.org

  剛頂著罡風踩上實地,還不等她站穩,深處便又爆開一記對轟。book18.org

  江綰月被餘波掀得身形一歪,肩背狠狠撞上岩壁,疼得眼前發黑。book18.org

  她卻顧不上半分,立刻斂住氣息,貼著凹凸不平的岩壁往地穴深處疾行。book18.org

  越往裡闖,鬥法留下的痕跡越觸目驚心,直到借著一塊殘岩作掩護,她終於摸到了腹地邊緣。book18.org

  探出半個身子往裡一掃,眼前景象十分慘烈。book18.org

  原本寬闊的地下溶洞,已被打得面目全非。book18.org

  半邊地穴塌陷,斷裂的鐘乳石橫插滿地。book18.org

  溝壑縱橫間,一側被佛光灼成焦白,梵文殘影明滅不定,另一側妖瘴橫流,蛛絲垂落,毒液滴地瞬間蝕出陣陣白煙。book18.org

  溶洞中央更被轟出一個巨大的深坑。book18.org

  觀絮已單膝半跪在深坑之中,出塵的白衣已被大片血色浸透,胸口劇烈起伏,就連那串伴他多年的紫檀佛珠,也已盡數斷裂散落。book18.org

  而在他正前方,碎暝織已徹底化作那尊龐大華麗的蛛妖真身。book18.org

  這大妖也沒好到哪裡去。八條晶刺蛛足齊根斷了三根,蛛腹上更是被佛火燒出一個深可見骨的巨大血洞,八枚複眼已經被打爆了一半,可即便如此,剩餘的複眼里全無退意,身上的妖氣仍在暴增。book18.org

  兩人皆是底牌出盡,但這最後生死關頭,顯然是發了狂的碎暝織略占了上風。book18.org

  江綰月不敢有半點耽擱,秉持著能下黑手絕不正面硬剛的人生信條,她意念一動,粗劣的石頭重劍瞬間落入掌心。book18.org

  石劍入手的剎那,觀絮似有所覺,驟然側目。book18.org

  看清闖進來的人是她,少年眉心猛地一緊。book18.org

  「不可——」他厲聲斥口,顯然是要攔她。book18.org

  江綰月哪顧得上聽他說什麼,靈氣悉數灌入劍身,她雙臂發力,將那沉重不堪的石劍自下而上,拼盡全力挑向洞頂!book18.org

  石劍脫手直衝洞頂,岩層劇震,萬千重劍的虛影瞬間凝結,層層鋪開,倒懸於地穴上方。book18.org

  地階劍術的威壓乍現,觀絮與碎暝織幾乎同時抬眼。  還未來得及辨清這門地階功法的來歷,江綰月已冷聲喝道:  「觀絮!」book18.org

  漫天劍影之下,少女並指指天,眸光亮如出鞘霜刀,不見半分懼色。book18.org

  「揍他!」book18.org

  殺音落,高懸的掌勢驟然下壓。book18.org

  無數重劍虛影如山石傾墜,傾盆朝碎暝織砸下!book18.org

  碎暝織餘光一掃,複眼里儘是輕蔑。book18.org

  地階術法又怎樣?區區築基螻蟻,縱有通天神訣在手,也不過紙劍斬山。book18.org

  他不避不防,任由萬鈞劍意當頭鎮落。book18.org

  聲勢震得滿洞碎石亂滾,重劍狠狠砸在它龐大妖軀上,卻連半道劍痕都沒留下。book18.org

  「臣服」的壓制,更是在半步煉虛的大妖面前徹底失效。  但江綰月要的,從來就不是這招的傷害。book18.org

  妖氣反衝迎面狂撲而至,她被震得連退數步,直接跪倒在地,張口便嘔出一口血。book18.org

  可她連擦都沒擦,只抬頭望向觀絮,嘶聲大喊:book18.org

  「動手啊!」book18.org

  觀絮瞳孔一縮。book18.org

  她明明修為低微,連這鬥法餘波都受不住,卻敢在這種時候闖進來,命都不要替他爭這一瞬。book18.org

  少年佛子向來持心如鏡,萬念不沾。book18.org

  可在這命懸毫釐的一刻,他們之間似乎結成了某種生死相托的默契。那面無波鏡湖,終究被輕輕撞開了一道漣漪。book18.org

  他眸光驟冷,沒有半分猶疑,一口咬破拇指,純陽精血混合著氣海中最後一絲佛罡,在掌心壓出一道璀璨至極的卍字法印。book18.org

  氣浪驟起,染血白衣在原地一晃,只留下一道殘影。  少年眉目間佛怒昭然,竟似明王降世,攜著鎮妖伏魔之威,一掌瞬間轟至碎暝織命門!book18.org

  這本已是強弩之末的拚死一搏。book18.org

  以觀絮此刻的狀態,最多只能再傷碎暝織幾分,絕不可能一擊破開化神妖軀。book18.org

  可當佛印拍下的瞬間,竟似得到了某種無形的霸道加持,少年掌中將盡的佛光像被人從後猛推一把,殺威憑空暴漲數成!book18.org

  驟熾的金剛佛火化作銳利長鋒,一口氣扎進腹心燒透血肉,連同那枚藏於腹心的化神妖丹,一併當場貫穿!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悽厲的嘶嚎響徹地底,碎暝織妖軀猛顫,八隻複眼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book18.org

  八荒叩首:附帶『易傷』效果。命中後,目標後續承傷提升三成。book18.org

  碎暝織痛苦的偏過頭,血色順著那張穠麗妖異的臉淌下,痛意將他的眉眼扭得愈發艷烈,卻半點折不去那股陰冷驕矜。book18.org

  他體內妖力已然外泄,蛛妖真身劇烈抽搐,八枚複眼齊齊滲出妖血,卻仍吊著最後一口氣。book18.org

  重重紫霧潰散間,他怨毒地剜向遠處那個正拄著石劍喘息的少女。book18.org

  築基境。book18.org

  區區築基境。book18.org

  竟敢在這生死一線,生生褫奪了他最後三分命數!  碎暝織八目血光亂顫,殺意畢現——book18.org

  他要她死!book18.org

  觀絮掌中佛罡尚未散盡,足以順勢再壓一掌,叫這妖物當場神魂俱滅。book18.org

  只是發覺那玉石俱焚殺機乍起的剎那,少年臉色驟變。  他竟強行掐斷了攻勢,棄了這近在咫尺的絕佳戰機,猛地撤身回防。book18.org

  檀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江綰月只覺腰間一緊,整個人已被穩穩撈入懷中。book18.org

  少年護著她的頭臉就地一滾。book18.org

  「哧——」book18.org

  兩人堪堪避開的下一瞬,幾縷致命蛛絲擦著江綰月臉頰掠過,霎那貫穿了她方才跌跪的地面,留下一口冒著白煙的黑洞。book18.org

  江綰月頭皮猛地一陣發麻。book18.org

  好傢夥,這若是慢上半秒,現在冒煙的可就是她的天靈蓋了。book18.org

  這蜘蛛精都被打成這樣了,臨死前還不忘報仇切後排。  此時,觀絮的手臂正橫在她腰後,另一隻手護住她後腦。  哪怕滾落時脊背撞上凸起的鋒利岩角,這小和尚也沒吭一聲,眉目間佛光未散,身上卻全是血。book18.org

  神佛跌進紅塵,大約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少年的呼吸沉重,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的額頭。book18.org

  江綰月下意識地抬眸,視線恰好撞進他低垂的眼底。  觀絮這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相貼的軀體有多逾矩。他眼睫猛地一顫,倉皇地想要撐起身子,將距離拉開。book18.org

  「呵……」book18.org

  可就在這曖昧的須臾,前方忽然響起一聲低低的輕笑。  碎暝織龐大的蛛妖真身急劇萎縮,蛛足收回血肉之中,最終重新凝成那副穠艷的人形。book18.org

  觀絮方才那一退,終究是錯失了斬草除根的最好時機。  妖丹被穿,生機本該狂泄。碎暝織卻十指交錯,強催燃血秘法。幾縷蛛絲破肉鑽出,飛快穿過腹心血洞,穿針引線將那處血洞強行縫攏。book18.org

  憑著這半口氣,他歪在殘墟之中,偏過那張慘白卻妖冶的面龐,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幽幽地落在觀絮與江綰月相互依偎的身影上。book18.org

  幾雙殘存的複眼亮起一種絕境逢生的詭異紫光,仿佛終於在一尊無懈可擊的金佛上,瞧見了那條致命的裂紋。book18.org

  「阿彌陀佛……」book18.org

  碎暝織拖長了尾音,刻意學著大梵音寺那些老僧的腔調,嗓音里卻是說不出的毒辣譏誚。book18.org

  「你方才若不回頭,或許還能再補我一掌。」book18.org

  他一邊說著,一邊咳出兩口紫血:book18.org

  「小佛子,這溫香軟玉抱滿懷的滋味,可比你枯坐明堂念經有趣得多吧?book18.org

  江綰月分明感覺到,這輕佻的一句,讓抱著自己的少年有了剎那的僵滯。book18.org

  觀絮原本低垂的視線猝然一晃,倉促間從她眼尾的淚痣上移開。book18.org

  「……得罪。」book18.org

  他嗓音有些啞,墊在她頸後的手臂更是略帶僵硬地迅速抽離。book18.org

  等她再仰起頭,少年已然站起。book18.org

  那道沾染了半身血污的素白背影,猶如一面豎起的屏障,將她完全擋在身後。book18.org

  觀絮清絕出塵的面容重歸寂靜,眉眼間佛威沉沉,不容逼視。book18.org

  「孽障,再留你不得。」book18.org

  冷叱聲未落,他右手翻掌,這殘存的純陽佛罡只需一擊劈落,便足以碎他妖丹。book18.org

  「是麼?」book18.org

  可面對這蓄勢待發的絕命一擊,碎暝織卻笑了。book18.org

  他不僅不躲,只將染血的長指輕輕一攏,一樣物事憑空浮現在他掌心。book18.org

  這是一面極不起眼的古拙殘鏡。邊緣生著斑駁的青黑銅綠,不過半個巴掌大小,沒有鑲嵌任何晃眼的靈石寶玉。book18.org

  鏡面非但照不清晰人影,反而常年蒙著一層灰敗霧氣。  「般若浮生……」觀絮看清那面殘鏡的瞬間,身形一滯,眼底寒意驟現,「你當年潛伏入寺,竟敢盜我佛門重寶。」book18.org

  「盜?」碎暝織低笑,指腹慢慢撫過鏡面上那層灰霧:  「我忍著那些老和尚念了這麼多日的經,臨走帶個小玩意兒做『紀念』,不過分吧?」book18.org

  他說著,染血的指尖在鏡面上輕輕一叩:book18.org

  「當年拿到這東西時我就在想,你們修佛的真是虛偽,凈愛扯些『不入紅塵,怎破紅塵』的漂亮話。」book18.org

  「口口聲聲說四大皆空,偏又最愛將人心剖開來看。為了試探弟子的佛心夠不夠硬,竟造出這麼個剝干修為、把人按進生老病死里受刑的鬼東西……這種喪心病狂的玩意兒,也虧你們敢稱之為佛物……」book18.org

  他沒有把話說完,目光越過觀絮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的江綰月,妖冶眉眼間儘是毒辣的快意:book18.org

  「可要是真在裡頭勘不破、捨不得了呢?」book18.org

  「小佛子,你這十九年沒沾過女人滋味,不知這情慾是剔骨鋼刀。」book18.org

  碎暝織偏頭看向觀絮,語調溫柔又曖昧:book18.org

  「你猜猜,在這裡頭,你那顆無漏佛心,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帶出來?」book18.org

  「住口!」book18.org

  觀絮怒喝一聲,他再不願聽這妖物多吐出半個字,掌中卍印金光大盛,終於不再留手,飛身直貫碎暝織氣海!book18.org

  可碎暝織等的就是這一刻。book18.org

  他唇邊笑意一斂,突然將幾滴心頭血狠狠抹入鏡面之中。  殘鏡霎時一亮,瞬間翻轉,遙遙照向觀絮與江綰月二人。  觀絮拍出的那道滅頂佛罡,在撞上鏡光的剎那,竟被全數吞沒。book18.org

  變招未及,殘鏡驟生異象。book18.org

  鏡中灰霧竟扭曲成無數張空洞的人臉,伴隨著似哭非笑的詭異梵音,如同無數隻慘白的手骨從鏡底掙扎爬出,鋪天蓋地地向前抓來。book18.org

  翻滾的暗潮前,半空中的素白僧袍猛地折返,少年只來得及展臂半轉過身,將身後的江綰月扣入懷中。book18.org

  身後,碎暝織殘忍的笑聲在扭曲的神識中被無限拉長:  「去嘗嘗你心底的無明業障吧!」book18.org

  第152章 152.六載塵緣終作燼,佛火千重焚舊名  耳畔那陣似哭似笑似誦經的怪異梵音,不知持續了多久。  忽而,所有幻音戛然而止,萬千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讓道——讓道!侯府車駕過街!」book18.org

  「新蒸的蟹黃包、羊肉湯——熱著呢!」book18.org

  「南邊來的綾羅緞子,夫人小姐們進來瞧瞧!」book18.org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視野由模糊逐漸聚焦,映入眼中的,是觀絮那張清絕的臉。book18.org

  少年眉眼被天光映得冷白,宛如誤落喧囂紅塵的玉佛。  「醒了?」book18.org

  他的嗓音透著久戰後的疲憊,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定。  此刻,觀絮正微低著頭,一手虛攏在她肩側,另一手隔著衣服穩穩托住她的小臂,借著巧勁將她半扶起身。book18.org

  江綰月借著他的力道站穩,一站起來,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不對。book18.org

  四肢百骸傳來一種久違的、如同凡人般的滯重感,經脈空寂,丹田裡更是半點靈力也無。book18.org

  她倏地抬頭看向觀絮。book18.org

  少年周身那股護體的清正佛罡,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他方才在地穴里被血污浸透的素白僧袍,此刻竟如新裁般纖塵不染。book18.org

  她下意識低頭掃視自身,原本破裂的凌霄宗弟子服同樣完好如初。book18.org

  血跡傷口、乃至那一身修為皆被憑空抹去,現在不過是兩具徹頭徹尾的凡人身軀。book18.org

  江綰月心頭一沉,這才轉頭環顧四周。book18.org

  他們此時,竟置身於一條寬闊長街的邊緣。book18.org

  朱樓繡戶,高檐重閣,兩側店鋪鱗次櫛比。book18.org

  百年老字號的酒樓檐下掛著繡金招子,跑堂正唱報著今日席面,絲竹聲隔著人潮隱隱漏出。商賈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高聲還價,貨郎拖長調子沿街叫賣,茶肆里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book18.org

  長街上人潮擁擠,滿身綢緞的公子哥和出門採買的女眷擠作一處。有人護著錢袋連聲叫罵,轉眼又被更遠處花樓上倚欄女子的軟聲笑喚蓋了過去。book18.org

  一輛華蓋香車伴著錯金鈴響碌碌駛來。車夫本不耐煩地探出頭,正欲沖擋道的兩人喝罵,卻在看清江綰月模樣的瞬間直了眼。book18.org

  三教九流,紅塵百態。book18.org

  江綰月愣愣的看著眼前這喧囂的景象,這分明是一座繁華至極的凡人都城。book18.org

  前一刻他們還在跟蜘蛛精玩命,怎麼眼一閉一睜,就到了這熱鬧喧囂的大街上?book18.org

  「這裡是哪兒?」江綰月斂起心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來往的行人,「我們不是在西山地穴里嗎?碎暝織呢?」book18.org

  觀絮沒有應聲。book18.org

  他的目光不由越過熙攘人潮,遙遙落向城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承天台。book18.org

  承天台鎮於全城中軸之上,儼然是此城最醒目的地標。台頂四角懸著十二枚鎮闕銅鈴,風過鈴響,清越之音隱挾靈息,恍若自遙遠舊夢中敲落,似有舊影重疊之感。book18.org

  觀絮眸光微滯,眼底迅速掠過一抹錯愕的惘然。book18.org

  這高樓金闕的建制、坊市門樓的走向,甚至隱隱飄來的桂花糖藕的甜香……book18.org

  他為何會生出一種仿佛曾在這裡生活過的錯覺?book18.org

  這股難以言喻的熟稔,反倒令少年本能地生出一絲排斥。  「觀絮?」book18.org

  江綰月察覺他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卻只看見長街盡頭那座金頂高台,並無半分異狀。book18.org

  少年如夢初醒,長睫垂下掩去眸底暗色,低聲道:  「這裡是般若浮生鏡內。」book18.org

  江綰月反應了一下,腦中浮現出碎暝織掌中那麵灰撲撲的殘鏡:「般若浮生?剛才碎瞑織祭出的法寶?」book18.org

  「嗯。」book18.org

  江綰月不由看向街上往來的人影。book18.org

  賣糖人的老翁將兔兒糖遞給小姑娘,酒肆里的書生爭得面紅耳赤,街角乞兒抱著破碗,眼巴巴望著包子鋪蒸騰的白氣。book18.org

  江綰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溫熱,掌紋清晰,「這也太真了吧……」book18.org

  「皆是虛妄。」觀絮帶著她避開幾個打鬧亂跑的稚童,兩人邊走邊道:book18.org

  「此處並非真世。你我肉身仍在地穴之中,只是神魂被鏡光攝入此界。」book18.org

  江綰月聞言心頭一凜:「那碎暝織豈不是還在外頭?若他趁機對我們的肉身下手……」book18.org

  「不會。」觀絮微微搖頭,神色平靜,「般若浮生鑒心攝魂,照人浮生,亦照持鏡之人。施術者若要引動此鏡困住你我,自身也必被鏡光牽入其中。他先前鬥法時遲遲不願動用此寶,便是忌憚這一點。」book18.org

  「此刻,他的神魂定然也同在這方幻境之中。」book18.org

  長街喧鬧,身側不斷有凡人經過,不乏有妙齡女子紅著臉拿眼風偷覷這位生得極俊的少年僧人。book18.org

  觀絮卻似全未察覺,只淡聲釋道:book18.org

  「般若浮生,照盡人間諸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book18.org

  「它能窺破人底最深的無明業障,以執念為引,化現這方娑婆幻境。」book18.org

  「境中所生萬象,皆源自入鏡某一人心中未了之念,或為最深藏的遺憾,或為最渴望卻求不得的人與事。」book18.org

  江綰月聽得直皺眉:「你是說……眼下我們所在的這座城池,是按照我們其中某人的執念化現出來的?」book18.org

  「你們大梵音寺沒事造這種折騰人的東西做什麼?」  「般若浮生本非殺器,而是佛門用來錘鍊佛心的法寶。」他目光落在遠處的糖葫蘆草把子上:book18.org

  「入鏡之人皆會剝去修為記憶,淪為凡軀。若能在這一場生老病死、愛恨嗔痴的紅塵中大徹大悟,親手斬斷那絲妄念,便能破鏡而出,佛心更明,修為大增。可若是勘不破……」book18.org

  「會怎樣?」book18.org

  「若心甘情願沉溺於這場虛妄紅塵,待出鏡後,佛心必損,修為亦會跌落。」book18.org

  「不對啊。」江綰月忽然想到關鍵處,「這鏡子既然會剝去修為和記憶,那我們現在為何還記得自己是誰?」book18.org

  觀絮眸光深斂:「只因眼下尚處第一重境——『尋執』。幻境尚在雛形,待徹底尋到那個『執念』的源頭,真正的『五蘊八苦』才會開始運轉。」book18.org

  「所以還有後面幾重?」book18.org

  「第二重名為『住相』。屆時,你我的記憶自會剝落,會以為自己本就生在此地,本就與這裡的人有牽連。萬象雖空,人心卻會住於其相,將幻境認作真實,將假緣看成命數,再難分辨真妄。」book18.org

  江綰月若有所思:「既然是以執念為引編織的世界,那這裡到底是誰的內心執念?我從未來過此地。」book18.org

  她在心中攤了攤手,不管是誰的執念,反正肯定不是她的。  她一個玩遊戲玩到穿越的倒霉蛋,眼下最大的執念無非是苟住小命,做完任務,然後全須全尾地滾回老家。book18.org

  誠然,在這光怪陸離的世界待久了,那種御劍凌空、移山填海的偉力,乃至長生不老的誘惑,確實讓人難以割捨。book18.org

  但遺憾的是,這破地方的生存成本實在太高了,動不動就要吾命休矣。book18.org

  所以,若是這「般若浮生」真能照出她的貪嗔痴,那此刻擺在她面前的絕不會是什麼凡人都城,而該是一間連著千兆WiFi的現代大別墅——屋裡泡著八百個寬肩窄腰、爭風吃醋的絕色美男,個個手裡還端著滿硬碟沒打碼未通關的成人大作,哭著喊著求她臨幸。book18.org

  既然不是她的執念,那便只剩下兩個人。book18.org

  江綰月不由偏過頭望向觀絮,糾結了一下,才帶了幾分試探輕聲問道:「這裡,該不會是……你的執念吧?」book18.org

  少年身形一僵。book18.org

  執念?book18.org

  他怎麼會有執念。book18.org

  他六歲入大梵音寺,俗世前塵早已斷在那一日。book18.org

  對於六歲之前的歲月,他的腦海中其實一片空茫。  漫長的十幾年裡,他甚至連生身父母的樣貌都拼湊不出。  住持師父的掌心覆在他剛剃度的頭頂,那聲悲憫的長嘆,好似一道斬斷塵緣的法旨——師父告訴他,他俗家父母早亡,一門皆捲入朝局傾軋屠戮, 滿府血洗,無人生還。 那一夜雍京血火漫天,是師父恰好途經此地, 見他尚有一線生息,又見他天生佛骨、純陽入命,才將他從屍山血海中救出,帶回了大梵音寺。book18.org

  「父母既亡,親緣已絕。觀絮,你不必再回頭。自今日起,大梵音寺便是你的來處,亦是你的歸途。」book18.org

  師父救他性命,授他佛法,賜他法名,教他忘卻俗姓,替他斬去滿門血仇,一心修佛。book18.org

  若無大梵音寺,世間早已沒有觀絮此人。book18.org

  所以他不悲父母早喪,不羨旁人天倫。book18.org

  整個九州佛門都斷言,他乃佛骨天成、靈台生光之人,是千年難遇的佛門聖胎。生來便該入佛宗,受萬燈供奉,替世間照一線清明。book18.org

  既禪心剔透不染塵埃,自然生不出執念。book18.org

  十幾年來,觀絮也一直這般堅信。book18.org

  他曾請命入般若浮生,以鏡中諸苦錘鍊本心,卻被住持師父親口駁回。book18.org

  師父說,他心中本無塵障,無須借幻境照驗。book18.org

  那時他跪在佛前,低眉應是,便也將這句話奉作真理,只照著佛門替他鋪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book18.org

  他一日日枯坐明堂,誦經敲鐘,一心只求那無悲無喜的菩提大道,也以為自己早已四大皆空,六根清凈。book18.org

  可若他當真生來無瑕、全無執念……book18.org

  那這滿城高樓金闕、縱橫坊市……每一縷若有似無的熟悉之感,又作何解?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將心底那陣無端煩亂壓了下去,再睜眼時,已恢復了平日裡清冷淡漠的模樣。book18.org

  「……不知。」book18.org

  他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峻:book18.org

  「無論是誰的執念,我們都必須儘快出鏡。此地的光陰流轉不循凡世規矩。鏡外一日,鏡中已是百餘日春秋。若再拖下去,待你我醒來,外界恐怕已被耗去一季。」book18.org

  正說著,耳邊忽然傳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竹聲。  噼里啪啦的紅紙屑隨風卷上高空,只見長街忽然熱鬧起來,挑擔的貨郎連擔子都顧不上穩,踮腳往前看,茶肆里的客人探出半個身子,連說書先生都停了醒木,笑呵呵地朝外張望。book18.org

  人潮像被什麼牽著似的,紛紛往東邊涌去。book18.org

  「李府開長明百福宴了!」book18.org

  「承天觀送來的祈福燈也到了,晚些時候要放滿整條朱雀街呢!」book18.org

  「還不快走!李大人府上今日廣散平安錢,去晚了,怕是連銅子兒都搶不著!」book18.org

  江綰月被這突如其來的人潮沖得晃了一下,還未站定,觀絮已下意識扣住她的腰,單手將她護在懷裡。book18.org

  失去了靈力,少年此刻與尋常男子再無分別。在這摩肩接踵的洶湧人潮中,兩人的身軀被迫貼在一處。book18.org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綰月胸前那份驚人的沉甸,飽滿碩大的乳肉,此刻正擠壓在他那緊繃的胸膛,過分的體量在擠貼下向四周溢出誘人的肉感,隨著呼吸放肆地研磨著他的心口。book18.org

  這種毫無縫隙的相擁,讓少年心中幾乎本能地浮起一句佛偈——色即是空。book18.org

  他本能地想後撤。book18.org

  可還未撤開半寸,又一撥人潮湧來,緊挨著的幾個男人瞧見他懷裡竟有這等絕色,居然趁著亂勁兒故意拿胯往她身上頂弄,暗處更有幾隻手,奔著那飽滿惹眼的肥臀就要去掏摸,分明是要趁亂占她便宜。book18.org

  觀絮眸色一沉,退意驟收,他將江綰月一把按入胸前,一步錯身,帶著懷中人原地旋過半圈,將兩人的方位驟然顛倒。book18.org

  他背身擋在人潮前,替她隔開四面八方湧來的推搡。素白廣袖隨之垂落,將那些趁亂探來的髒手盡數阻絕在外。book18.org

  「得罪了……」book18.org

  「事急從權,眼下……不可走散。」book18.org

  頭頂上方傳來少年略顯乾澀的低語,他沒有低頭看她,只微微偏過臉,避開了兩人過近的呼吸。book18.org

  江綰月十分配合地在他胸口點點頭,觀絮護著她退不得,只能順勢往前,周遭嘈雜人聲混成一片。book18.org

  身旁幾個擠成一團的路人,也扯著嗓子閒聊起來。  「這位大哥,前頭怎麼這般熱鬧?」book18.org

  「你不知道?今天可是御史大夫府上那位小公子的六歲生辰,李大人在朱雀大街擺了九十九桌長明百福宴,承天觀也會派人來主持「萬燈放生祈福大典」,連城門外都支了十口大鍋施粥舍藥,散長壽糕呢!」book18.org

  旁邊一個似是剛進城的外鄉人聽得咋舌:「乖乖,好大的排場!不就是個黃口小兒過生辰?便是朝廷大員,也不怕叫同僚參一本?」book18.org

  「外地來的吧?這你就不懂了。」那留著八字鬍的本地商販頓時來了精神:「這位小公子可不是凡胎。六年前他降生那日,正值隆冬大雪,整個雍京城的枯蓮竟在一夜間全開了,承天台十二枚鎮闕銅鈴無風自鳴,響了整整一宿。」book18.org

  旁邊立刻有書生接話:「是啊是啊,聽說那夜雲開如蓮,天光澄金,佛輝自九霄垂落,一路照進李府後院,半座雍京都瞧見了。」book18.org

  「你們別是唬我的吧?」book18.org

  「唬你作甚!護國仙師都連夜入宮上奏,說這孩子赤蓮入命,佛骨天成,若留塵世,能庇佑我大雍國運昌寧。如今聖上可是將這孩子當成了祥瑞,年年賞賜不斷。這哪裡是辦生辰,這是在給咱們大雍供著『活菩薩』呢!」book18.org

  「怪不得。一個御史家的孩子,生辰竟辦得比郡王還風光。」book18.org

  「那可不。咱們去討個喜氣,說不準還能分一塊御賜福糕。」book18.org

  江綰月聽得心頭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將自己護在懷裡的觀絮。book18.org

  少年此刻正望著人群匯聚的方向。book18.org

  那雙向來無悲無喜的清透眼瞳里,倒映著漫天飄灑的紅紙屑。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錯覺,越靠近那處府邸,他原本靜如止水的心,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絲縷熱意。book18.org

  某種被千萬卷經文深埋在靈台最深處的隱痛,正隨著周遭那口耳相傳的隻言片語,現出幾分他無法參透的茫然。book18.org

  江綰月見他神色有異,卻只輕聲問:「去看看?」  觀絮遲疑一瞬,心底分明生出排斥,可那點熟悉感卻逼得他無法轉身,只低聲應道:「……嗯。」book18.org

  二人順著涌動的人潮,朝著那座高門大戶走去。book18.org

  李府門前,可謂是鮮花著錦,喧囂鼎沸。book18.org

  朱雀大街兩側掛滿紅綢,一路鋪到李府門前,朱漆大門洞開,門前紅氈直鋪下石階,賓客車駕幾乎排到街尾。book18.org

  兩旁石獅頸系金鈴,門楣只懸一方端正府匾,墨底金字寫著「李府」。再往裡看,影壁之後隱約可見一塊堂匾,上書「清肅傳家」四字。book18.org

  府外又臨時搭了一座祈福台,台上供著百盞長明燈,燈盞尚未點起,燈芯卻已浸滿香油,只等入夜後照亮整座雍京。book18.org

  二人勉強從人群中擠到一個視野稍好的位置。book18.org

  抬眼望去,門前立著一位身著青玉色常服的年輕男子。  御史大夫李崇清年紀尚輕,瞧著不過二十七八,容貌清正,眉目間自有朝堂重臣的沉穩,正拱手迎客。今日府中為小公子設宴賀生,滿門熱鬧,他卻仍舉止有度,笑意清雅克制。book18.org

  而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站著一位身段柔婉、容貌極為昳麗的年輕婦人,婦人梳著繁複的髮髻,簪著一支溫潤瑩白的羊脂玉步搖。book18.org

  江綰月的視線順勢往下,落在了那婦人懷中抱著的六歲孩童身上。book18.org

  只一眼,她便倏地愣住了。book18.org

  那孩子生得實在漂亮,卻並非尋常富貴人家那種嬌憨的玉雪可愛。他五官清靈脫俗,尤其是眉心那一點天生赤痕,竟襯得那張稚嫩鮮活的臉龐,隱隱透出幾分不染凡塵的悲憫寶相。book18.org

  大抵是方才貪玩蹭髒了臉頰,婦人並未責怪,只滿眼疼溺地掏出絲帕,輕柔地替他擦去臉上的灰塵。book18.org

  那孩子順勢往婦人懷裡拱了拱,仰起頭,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頰淺淺的梨渦,像個無憂無慮的糯米糰子。book18.org

  正與同僚寒暄的李崇清恰好回眸,目光觸及這母子倆,面容霎時柔和了下來。book18.org

  「絮兒。」他喚了一聲。book18.org

  聽見父親的聲音,孩子立刻從母親懷裡探出半個腦袋,脆生生地應道:「爹爹。」book18.org

  李崇清刻意斂去笑意,板起臉:「今日承天觀也有貴客至,你若再亂跑,仔細為父罰你抄書。」book18.org

  孩子一點不怕,反倒笑嘻嘻道,「爹爹昨日明明親口應允過,今日是我生辰,特准一日不抄書的。」book18.org

  旁邊賓客聽了都笑,李崇清到底也沒繃住,只無奈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就屬你機靈。」book18.org

  孩子被點得眨了眨眼,仰頭沖父親笑。book18.org

  眉心赤痕在日光下明亮得像一粒小小蓮火。book18.org

  江綰月看著那張笑臉,心底說不上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這孩子眉眼間的輪廓,那一點硃砂痣,分明就是一個縮小版的觀絮。book18.org

  可那個縮在母親懷裡撒嬌憨笑、天真肆意的孩童,與她身邊這個滿身孤寂、無悲無喜的佛子,簡直判若兩人。book18.org

  就在這時,江綰月察覺到摟著自己的那隻手驟然鬆了力道。  她心頭一跳,連忙偏頭看去。book18.org

  觀絮站在人潮邊緣,像是一座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玉雕,出塵的面容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瓣微微顫抖著。book18.org

  他的視線穿過重重人海,一瞬不瞬地落在石階上的一家三口身上。book18.org

  那雙平日淡若古井的眼,像照見萬象而不留一物的琉璃。  可此刻,琉璃生霧。book18.org

  「娘……親……」book18.org

  他慘白著唇,從喉間艱澀地擠出這兩個字。book18.org

  佛修最忌親緣未斷,而這一聲,是最不該喚出口的佛門大忌。book18.org

  門前的李夫人似有所覺,忽然抬頭,朝人群這邊望來。  她原只是無意一眼,可在看清觀絮面容的剎那,手中錦帕便無聲墜地,臉上的笑意猛地滯住。book18.org

  「娘親……」懷裡的稚童還在扯著她的袖口嬌喚。  她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怔怔望著人群盡頭那個少年。  眼中最初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在瞬息間便只剩絕望與悽愴。她下意識地推開了懷中的稚童,往前踉蹌了半步,那張塗著胭脂的唇劇烈地翕動著,像是在說些什麼,卻又被滿街人聲淹沒。book18.org

  迎上那道目光,觀絮識海深處驟然傳來被撕裂的劇痛。  幾片被封印剝離的零碎舊影破霧而出,殘缺不全,卻狠狠扎破了靈台。book18.org

  他悶哼一聲,抬手按住額角。book18.org

  若非身旁的江綰月立刻發覺不對,用力扶住了他的身體,他怕是要直接跌倒在人潮里。book18.org

  少年閉上眼的瞬間,在那無邊的血色里,先探出來的,是一隻溫暖而柔軟的手。book18.org

  那手輕輕拂過他額前微濕的碎發,袖口沾著極淡的梔子幽香。book18.org

  「絮兒慢些跑,當心腳下的門檻。這糖藕再甜也不能多貪,若是夜裡牙疼哭鬧,娘親可不依你。」book18.org

  他聽見那女人貼著自己的小臉,在他耳畔虔誠地呢喃:「娘不求你成佛作聖,也不求你做什麼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娘只盼著我的絮兒能沒病沒災地長大,往後遇上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再添幾個成天圍著你們打轉的胖娃娃。哪怕日子過得再尋常不過,只要一世安穩順遂,娘就知足了。」book18.org

  可那滿載著世俗溫情的梔子香,轉瞬便被一股陰冷檀香強行覆蓋。book18.org

  「李施主,你著相了。」一個模糊的人影踩著滿院枯敗的落花而來,聲音冷漠而傲慢:「菩提已生枝蔓,蓮台空懸百載。令郎眉聚佛光,靈台無垢,乃是我佛門候了五百年的無漏佛子,身負度化蒼生之責,承載佛宗氣運。貧僧今日既至,便是來迎佛子歸宗。」book18.org

  「大師言辭慈悲,句句皆稱佛緣,可曾問過他自己願不願意?」book18.org

  「他才六歲,尚知哭著往母親懷裡躲,尚知拉著我的袖子說不想離家。這樣一個孩子,你們卻要他斷親緣、入空門……在李某聽來,不過是要一個六歲的稚童去替你們佛門擔那所謂天命。」book18.org

  「我不求他封侯拜相,也不求他問道長生。哪怕一輩子只知賞花飲酒、鬥雞走馬,做個無甚出息的富貴閒人……他一事無成也好,庸碌半生也罷,也好過被你們帶去寺中,守一輩子青燈古佛。」book18.org

  「大師……」之前那個女人似乎在流淚,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知佛門清凈,也知諸位所言皆是大義。可他才六歲,尚不懂何為佛緣,何為天命啊。」book18.org

  「他今日還會撲進我懷裡撒嬌,還會拉著我的袖子問能不能不走。這樣小的孩子,連自己的去留都說不得,又如何能替自己斷盡塵緣?」book18.org

  「若他長大後真心向佛,我這個做母親的絕不攔他。可今日不行。」book18.org

  「今日,他只是我的孩子。」book18.org

  「婦人之見。他降生此地,不過是借李家一段俗緣駐胎。如今俗緣已滿,親緣當斷,塵名當舍。凡塵污濁豈能久困真佛?今日,便是佛子歸位之時。」book18.org

  「李家若執意不舍,便是以一己私情,阻佛門大運!」  畫面陡然扭曲,溫度驟升。book18.org

  漫天的火光,那群模糊的身影,口中竟整齊劃一地誦念著《往生咒》,如催命魔音。book18.org

  「別帶他走……求求您,他不是什麼佛子,他只是我的絮兒……」book18.org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觀絮,凡軀本是樊籠,親情皆為業障。今日業火焚卻前塵,便是你大徹大悟之時!」book18.org

  「放開我……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放開我!」book18.org

  「娘親……你們做什麼……別碰她!別碰我娘親!」  「爹爹——爹爹你醒醒啊!你救救娘啊,救救娘啊!」  「我不去什麼廟裡,我不要做和尚!我要找我娘親——救命!爹爹,絮兒害怕……爹爹救我——!」book18.org

  六歲的幼童在半空中拚命地踢打,溫熱的血混著眼淚糊了滿臉。book18.org

  大火翻湧,佛光刺目,入眼儘是鮮血,和被一根根強行掰開的手指……book18.org

  接著,一切喧囂都在極致的痛楚中遠去,最終散入虛無。  稚童眼底的掙扎漸漸渙散,直到變成一汪再也照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book18.org

  最後,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空茫的眼中,只剩下一尊巨大的金佛。book18.org

  永遠垂眸,永遠悲憫,永遠無情。book18.org

  「前塵已盡,宿業皆散。」book18.org

  「自今日起,這世間再無雍京李氏之子李觀絮。凡塵父母,舊日家門,皆是你該舍的業障。」book18.org

  「觀心如鏡,見萬象而不住,浮絮無根,隨風起落而不執。你這名字,倒是生來便合我佛門禪機。」book18.org

  「也罷。」book18.org

  「自今日起,塵姓斷去,你只名觀絮。」book18.org

  ………………book18.org

  第153章 153.住相照破前塵現,因果重結今世緣  「呃——!」book18.org

  觀絮突然扣住江綰月的手腕,整個人痛得彎下身去。  「觀絮?!」江綰月被他抓得生疼,原本還想開口問他,可抬眼便是一怔。book18.org

  觀絮居然……在哭。book18.org

  那雙曾倒映著大千世界的佛眸,此刻已無聲滾下淚來。  江綰月頓時心下瞭然,這裡果然是他的執念之地。  而那滴淚墜下的瞬間,他在劇痛中艱難地抬起眼眸,目光越過重重人海,像是想要抓住那個在石階上絕望回望的婦人。book18.org

  「嗡——!」book18.org

  未及觸碰,宏大刺耳的禪唱忽然響起,猶如萬口佛鐘同時撞入他的腦海。book18.org

  「觀心如鏡,浮絮無根。凡軀本是樊籠,親情皆為業障!」  冰冷威嚴的佛言化作千百條金光鎖鏈,穿透他識海中的所有舊憶,鎖鏈絞緊,猛地向後拖拽。book18.org

  父親倒下的身影開始模糊。book18.org

  母親血泣的聲音被經聲吞沒。book18.org

  「呃啊——」觀絮痛苦地閉上眼,雙手抱住頭,渾身都在顫抖。book18.org

  不想忘……他不想忘!book18.org

  他拚命想要看清火光中爹娘的臉,想要抓住母親那隻染滿鮮血、絕望伸向他的手,想要問問他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可梵紋已然層層鋪開,金芒所過之處,所有鮮活的、帶著血淚的碎片,皆被那股無可抗拒的偉力強行拖回黑暗。book18.org

  少年眼中佛芒與血色瘋狂交錯。book18.org

  一半是滿身傷痕的紅塵凡骨。book18.org

  一半是斷絕七情的無情玉佛。book18.org

  就在這時,遠處承天台頂,十二枚鎮闕銅鈴突然齊齊悲鳴震響。book18.org

  滿街人聲驟然消失,眼前的景象開始瘋狂旋轉。book18.org

  江綰月臉色一變,糟了……是住相。book18.org

  她咬破舌尖試圖保持清醒,伸手想要搖醒陷入魔障的少年。  可下一刻,腳下一空,二人神魂像被無形巨力拽住,直直朝一片灰白深淵墜去。book18.org

  江綰月剛要去抓觀絮,可還沒碰到,他便先一步看了過來。  少年分明已痛得神智不清,幾乎認不清人,卻仍在最後一刻,憑著本能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江綰月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便萬象翻覆,意識徹底斷絕。  ………………book18.org

  大雍,雍京。book18.org

  江綰月是在一陣車輪聲響里醒來的。book18.org

  馬車稍一顛簸,她額頭撞上車壁,疼得她皺了皺眉。  「小姐醒了?」一道慈和女聲在耳邊響起。book18.org

  江綰月睜開眼,入目先是一角繡著錯金銀線的織錦車簾,隨後,她有些遲鈍地低下頭,落在了自己的雙手上。book18.org

  一雙肉乎乎的手,指節短短,手腕上鬆鬆綰著一圈紅繩,墜著顆赤金鏨花的小鈴鐺。book18.org

  江綰月盯著這雙小手看了許久,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極度的違和感。book18.org

  剛想去抓這絲異樣,腦中便猛地壓下一層厚重的白霧。  「小姐可是磕疼了?」book18.org

  身旁的孫嬤嬤替她攏了攏肩頭披風,低聲哄道:「侯爺在前頭入宮復命,晚些便回。老夫人囑咐過,小姐一路從北境來,舟車勞頓,到了家務必先回院裡歇著。」book18.org

  隨著這番話入耳,江綰月茫然地望向車窗外。book18.org

  車簾半卷,朱雀大街上青石鋪路,兩側朱軒雕甍,朱門高邸一座連著一座。book18.org

  是了,她是大雍朝靖北侯江玄鶴的掌上明珠,江綰月。  大雍雖為凡人皇朝,國祚卻仰賴著承天觀的仙門庇佑。靖北侯深諳此理,不僅手握凡人鐵騎,麾下亦供奉修士與符陣師,在妖獸和蠻人橫行的北境寒關殺出赫赫威名。book18.org

  江綰月生母早亡,她自幼便跟著父親長在北境軍營里,幾乎是滿營撒野長大的。book18.org

  直到半月前,江玄鶴奉旨回京述職。聖上感念江家鎮守邊關有功,不僅賜下了無數奇珍,更是將朱雀大街上一座極氣派的大宅,賜作了江家在雍京城的府邸。book18.org

  今年她剛滿六歲,第一次入京。book18.org

  一切都陌生,又都像她本該擁有。book18.org

  「小姐,咱們在這雍京城也不算全無照應。」嬤嬤撩起半邊車簾,指著外頭飛馳而過的高門大戶,笑著湊趣:book18.org

  「隔壁李府的當家夫人,與故去夫人曾是閨閣里最要好的手帕交。早先李夫人便遣人遞了話,說等咱們這邊收拾妥當,她便親自登門來瞧您呢。」book18.org

  「李府?」江綰月輕聲重複。book18.org

  「是啊,御史大夫李崇清大人府上。」嬤嬤笑了笑,「聽說李家兩位小公子也同小姐一般大,剛巧滿六歲。」book18.org

  江綰月短胖的手指摳弄著腕上的紅繩鈴鐺。book18.org

  「吁——」book18.org

  車把式一聲長喝,馬車穩穩停下。book18.org

  外頭立刻響起一陣奴僕迎候的請安聲。book18.org

  嬤嬤笑著替她挑開厚重的車簾:「小姐,咱們到家了。」  江綰月踩著鋪了錦緞的腳踏下了車。book18.org

  她仰起那張尚帶稚氣卻已難掩明艷的臉蛋,看了一眼自家門前高懸的金匾。book18.org

  「敕造靖北侯府。」book18.org

  面前朱紅大門巍峨,兩側府兵披堅執銳,處處都是武將勛貴之家的氣派。book18.org

  她卻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偏過頭,望向一牆之隔的鄰院。  隔壁府門同樣高闊,只是少了靖北侯府這般逼人的肅殺之氣。青階碧瓦間門庭內斂,儘是文臣清貴人家的端方與雅致。book18.org

  那裡便是李府。book18.org

  江綰月再回神時,已被人簇擁著進了靖北侯府。book18.org

  新宅寬闊,卻處處陌生。book18.org

  老夫人年紀大了,見她一路從北境顛簸回來,心疼得不行,連晚膳都不叫她去前廳,只命人將熱湯軟飯送進院裡。book18.org

  江綰月沐浴後陷進柔軟的錦被裡,卻怎麼也睡不踏實。  入夜後,隔壁李府隱約傳來絲竹與笑語,隔著一堵牆,熱鬧得像故意招她過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book18.org

  一覺渾噩,醒來已是次日晌午。book18.org

  昨夜大雍京城下了一場大雪,此刻雪霽初晴。book18.org

  江綰月被孫嬤嬤領著去給老夫人問過安,回來便閒了下來。她嫌丫鬟跟前跟後煩得慌,索性尋了個由頭將人支開,自己攏著大氅溜進院中。book18.org

  院裡除了雪就是梅,實在沒什麼意思。她閒得腳底發癢,繞到牆邊時,正瞧見那棵極粗壯的老梅樹。book18.org

  老梅樹枝頭墜著覆雪的紅梅,恰好有一段粗枝斜探過了那道牆,牆的那頭便是御史大夫李府。book18.org

  六歲的小丫頭搓了搓凍得微紅的手,手腳並用地攀上樹幹,硬是撐著她哼哧吭哧地翻上了樹杈。book18.org

  她撥開錯落的紅梅枝條,撲簌簌抖落一陣細雪,探出小半個身子,好奇地往下張望。book18.org

  牆那邊是一處極雅致的庭院,太湖石覆著白雪,清泉上結了薄冰。book18.org

  而在那石桌旁,坐著一個男童。book18.org

  男孩披著一身月白鶴氅,烏黑柔軟的頭髮用一頂小小的玉冠束著。book18.org

  他五官清靈,眉心一點蓮火似的赤色胎記。正捧著半塊糖糕,腮邊還沾了點糖粉。book18.org

  他明明年紀尚小,獨自坐在空曠雪院裡,卻安靜得不像個孩子,連這隆冬割人的寒風到了他身邊,都會下意識地斂去鋒芒。book18.org

  江綰月趴在樹杈上,看著那張漂亮小臉,莫名對這男孩心生好感。book18.org

  「喀嚓——」book18.org

  踩著的枯梅枝發出一聲細響。book18.org

  男孩長睫微顫,幾乎是瞬間抬眼望了過來。book18.org

  小眼瞪小眼。兩人隔著一枝紅梅,對了個正著。book18.org

  偷看被逮,江綰月反而大大方方地撥開遮擋的紅梅枝,沖那漂亮得像年畫娃娃似的小公子咧嘴一笑:book18.org

  「吃啥好吃的呢,見者有份,給我掰一塊唄。」book18.org

  男孩微怔,默默將軟糕放回碟中,聲音清脆,卻端正得像個小大人。book18.org

  「你是隔壁江家的小姐嗎?」book18.org

  江綰月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他遲疑片刻:「我娘說,隔壁昨日來了個江家妹妹。」  見他脾氣好,江綰月索性坐在牆頭晃起雙腿,錦靴一下下踢著殘雪,「我叫江綰月,你呢?」book18.org

  望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男孩眉心微蹙:「牆頭雪滑,你先下來。」book18.org

  「幹嘛下去?」她下巴一揚,眼裡帶著點天生的促狹勁兒。  他小小年紀,偏生板著張臉,像個操心慣了的小大人。江綰月看得好笑,沒來由便想逗他一逗。book18.org

  「你把那塊糖糕分我,我就下來。」book18.org

  男孩沉默地注視著她,似乎在認真分辨她是在胡鬧還是真的想吃那塊糕。book18.org

  片刻後,他竟真的端起了那碟糖糕,踩著積雪邁著規矩的步子,走到了梅樹下的牆根處。book18.org

  兩人隔著幾尺高的青磚矮牆,一上一下地對望著。  「下來。」他又重複了一遍,將手中的碟子往上遞了遞。  可他個頭還小,哪怕踮起腳,手裡的糖糕也只堪堪送到牆沿下方。book18.org

  江綰月低頭往下瞥了一眼。book18.org

  這處院的隔牆原就比正院矮上一截,加上這幾日大雪,牆根底下早積起了厚厚一層鬆軟的雪窩子。book18.org

  她再看向底下那個端著架子、滿臉認真執拗的小古板時,唇角倏地一彎,「好啊,這可是你讓我下的。」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竟連個緩衝都不帶,像只雪地里躥出去的小紅狐狸,直直朝他撲了下去。book18.org

  男孩根本沒料到她會如此膽大妄為,手中瓷碟一滑,糖糕滾進雪裡。book18.org

  他來不及躲,只憑本能張開雙臂去接。book18.org

  兩個六歲的孩子撞成一團,在雪地里滾了兩圈才停下。  遠處廊下似有說笑聲,卻被風雪隔得模糊,一時竟沒人瞧見這邊動靜。book18.org

  江綰月趴在他身上,聽見身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男孩被她壓住,白凈的面頰因疼痛泛起一絲潮紅,那點眉心赤痕愈發鮮活。book18.org

  江綰月原本還想笑,聽見這一聲悶哼,頓時有些慌了,忙去看他:「你可有摔著?」book18.org

  男孩被她壓在雪地里,睫毛上沾了細小雪粒,那雙清澈眼眸方才還安安靜靜,此刻對上她湊得極近的臉,終於露出了幾分不知所措。book18.org

  江綰月一隻手還按著他肩側,大紅氅衣垂在雪地上,映得她眉眼格外鮮亮。book18.org

  她卻渾然不覺,此刻卻只顧緊張地看著眼前人,半點不見方才牆頭上的得意勁兒,反倒顯出幾分惹人憐的乖來。book18.org

  男孩定定看著她,他還從沒離哪個外人這樣近過。  六歲稚童尚不懂何為驚絕之色,可咫尺之間,他腦中忽然空了一下,竟忘了答話。book18.org

  江綰月更急了,小手便要去摸他的後腦:「完了完了,別是磕出毛病了吧?」book18.org

  他終於回神,慌忙偏頭避開她的手,聲音仍努力端得很穩,只是耳尖已經紅了。book18.org

  「……我無礙。」說罷又侷促地添了一句,「你、你先起身。」book18.org

  「噢,抱歉抱歉。」江綰月這才發現自己還趴在人家身上,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book18.org

  她胡亂拍了兩下膝蓋上的雪,低頭看了看還躺在雪地里的男孩,出於某種肇事者的仗義,她十分爽快地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攥住男孩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他也從雪坑裡薅了起來。book18.org

  男孩顯然沒料到這小姑娘力氣這麼大,身子踉蹌了一下才站穩。book18.org

  清亮的天光和著雪色,直直映在男孩臉上。book18.org

  看著眼前這個端著老成、卻又滿身侷促的玉人兒,江綰月腦子裡沒來由地蹦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這小模樣,長大了妥妥是個禁慾系的高嶺之花啊。book18.org

  等等,「禁慾系」是什麼?book18.org

  她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渾不在意地倒打一耙:  「你看,方才要不是你非催我下來,我也不能沒坐穩砸著你。這下好啦,糕也碎了,人也摔了,算我們扯平了啊!」book18.org

  男孩抿了抿唇,覺得她這話很不講道理。book18.org

  雪無聲地落在兩人肩頭,牆外遠遠傳來江府丫鬟焦急尋人的呼喚。book18.org

  江綰月循聲看了一眼,轉頭便胡亂呼啦了兩下他發頂的落雪,動作粗糙:「行了,我得先撤了。」book18.org

  臨翻牆前,她指了指地上的糖糕:「記著來隔壁找我玩啊,我賠你個更好的~我剛來這兒,一個朋友都沒有,快悶死了。」book18.org

  男孩方才被她拍得輕怔,雪風穿過庭院,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糖糕,又抬眼望向牆頭。book18.org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只剩紅梅枝頭的積雪簌簌抖落。  像方才那個從天而降的小姑娘,來時不講道理,走時也落了滿院動靜。book18.org

  ………………book18.org

  三日後,李府遞了拜帖,說要攜夫人與兩位小公子登門拜訪。book18.org

  靖北侯府的正廳里,四角都攏著錯金瑞獸炭盆。book18.org

  江綰月被孫嬤嬤牽著進來時,身上套著織金牡丹的繁複夾襖,領口厚實的狐毛貼著後頸,沒一會兒便焐出一層薄汗。book18.org

  她被領到下首的交椅旁坐下。椅子對她來說有些高,兩隻腳夠不著地,只能懸在半空輕輕晃著。book18.org

  正上座的江玄鶴已然換下戎裝,穿了一身黛色常服。  這幾日裡,江綰月從旁人口中聽過許多次「侯爺」。  說他入宮述職,說他忙著與兵部交接北境軍務,說他夜深了才回府,天未亮又出了門。book18.org

  從前的記憶里,這個男人會在她嫌藥苦時皺眉,也會在她半夜驚醒時守在床前。她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人就是疼她的爹爹。book18.org

  自回京以來,她還是頭一回這樣近、這樣安靜地望著江玄鶴。book18.org

  男人不過二十八歲,正是男子骨相與氣韻最盛之時,他並未蓄鬚,黑眸沉得發邪,乍一看俊美得咄咄逼人,再看卻只覺壓迫。book18.org

  漂亮,卻透著一碰見血的危險。book18.org

  此時,他雖刻意斂去了周身刀鋒氣,可眉宇間依舊不怒自威,單是漫不經心地端坐在那兒,便透出股教人本能想要屈膝的凜冽。book18.org

  懾得滿堂僕役屏氣凝神,落步無聲。book18.org

  江綰月原本只是隨意地抬起眼,可目光落定的剎那,心口卻沒來由地一緊。book18.org

  明明是叫了多年的爹,可男人隨意投來的視線里,那眉眼間某一瞬的冷意,竟像極了她曾見過千百回的人。book18.org

  只這一眼,正廳里的暖意與茶香便從她周身倏然退遠。  有什麼早被壓進神魂深處的東西,忽然翻起森冷的一角。  昏暗的帳影,她被困在那片凌亂錦被間,掙不開也逃不掉。  陌生男人的肉軀正壓著她肆意貫穿,她被那根肉柱鑿得視線渙散、扯著嗓子哀哀哭求。book18.org

  透過搖晃的帷幔縫,她撞見了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輪廓。  江玄鶴就站在幾步開外的暗影里。book18.org

  他由著那男人在她身上快活地享用,瘋狂索取。他連劍鞘都沒碰一下,也沒轉身,就那麼僵立在那裡眼睜睜看著她被凌辱的慘狀,眼尾卻無聲滾下一道無能為力的濕痕。book18.org

  那是親手達成某樁骯髒交易後的告罪,也是最殘忍絕情的旁觀。book18.org

  「月……別怕,忍一忍。」book18.org

  帳內水聲靡亂,她聽見了他發顫的聲音:book18.org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book18.org

  「原諒我……」book18.org

  ………………book18.org

  那畫面驟然碎裂,全都在頃刻間沉入黑暗。book18.org

  江綰月猛地回過神來。book18.org

  正廳里炭火仍暖,可她後背已沁出一層冷汗。book18.org

  她怔怔看著上座的江玄鶴,心口還殘留著那陣莫名的窒痛,卻怎麼也想不起方才究竟看見了什麼。book18.org

  只覺得怕,很怕。book18.org

  她猛地搖了搖頭,心裡直罵自己中邪了,自己明明才六歲,這小腦瓜里到底裝了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book18.org

  正當她被這股異樣擾得心煩意亂、如坐針氈時——  「侯爺,李大人、李夫人到了。」門外的通傳聲打斷了廳內的寂靜。book18.org

  話音剛落,廳外便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江玄鶴立刻起身相迎,老夫人也笑著命孫嬤嬤去打起厚重的氈簾。book18.org

  江綰月下意識抬眼望去。book18.org

  李崇清走在前頭,青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溫和卻不失端方,一看便是久居清貴之位的人。book18.org

  他身側的夫人崔雪蘅披著淺杏色斗篷,美麗溫婉,手中一左一右,正牽著兩個身量相仿的男童。book18.org

  「玄鶴兄,一別數年,風采更勝往昔啊。」book18.org

  「崇清兄言重,快快上座。」book18.org

  大人間寒暄著,崔雪蘅卻已鬆開了兩個兒子。她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江綰月的身上,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水光。book18.org

  她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拉住了江綰月的手。book18.org

  「這就是綰月吧?」崔雪蘅手指微顫,輕撫過小姑娘的眉眼,聲音裡帶了些哽咽的鼻音,「像……生得真像你母親。這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book18.org

  江綰月被這突如其來的熱切弄得一怔,縱然腦海中尋不到半點關於生母的影子,卻能真切感受到眼前這位婦人對她發自肺腑的疼惜。book18.org

  江玄鶴笑嘆女兒在北境野慣了,崔雪蘅卻嗔怪著護短,隨即拭去眼角淚光,笑著側過身,將方才牽進來的兩個孩子拉到身前:book18.org

  「觀絮,觀瀾,還不過來見過江世伯和妹妹。」book18.org

  隨著崔雪蘅側開身子,江綰月終於看清了那兩個同胞雙生子的模樣。book18.org

  說是雙生子,可這兩人的相貌氣質,竟生得沒有半點相干,任誰都不會把他們認作一胎所出。book18.org

  左邊那個,正是那日在雪院裡被她砸進雪裡的小公子。  一身鶴氅的李觀絮規規矩矩地攏著袖子行了禮,「見過江世伯,見過老夫人。」book18.org

  男孩聲音清脆,端的是權臣公子挑不出半點錯漏。可他依禮抬起頭,看見江綰月時,眼底瞬間亮了一下。book18.org

  江綰月沒忍住沖他狡黠地眨了下左眼。book18.org

  李觀絮耳尖一紅,立刻又低下頭去。book18.org

  而另一個孩子卻和他全然不同。book18.org

  他身上披著一件藤蘿紫大氅,衣襟卻被他扯得不甚齊整,腰間玉佩歪在一側,像是方才路上才被人強行整理過。book18.org

  他膚色冷白,五官生得極漂亮,卻與觀絮的清靈脫俗截然不同,眉眼穠麗,唇色偏艷,一頭黑髮烏沉沉垂著,整個人像背陰處養出的妖花。book18.org

  男孩臉上最招搖的當屬那雙紫瞳,光影落進去,竟折射出細密的菱形幽光。只是他年紀尚小,眼底還沒來得及藏住太多東西,那點旁觀似的涼薄和厭倦已然露了出來。book18.org

  分明是一家人同行入府的熱絡場面,他站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被崔雪蘅攥在身邊,像是被這份毫無保留的溫情強行留在畫中。book18.org

  他隨崔雪蘅走上前來,眼皮懶懶一掀,掃過滿屋人。  那一眼毫無稚童的澄澈,既不懵懂,也無探究。book18.org

  世俗的尊卑長幼、人情禮數,仿佛都沒進過他那雙紫瞳。  好像這滿堂寒暄的長輩,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嘰嘰喳喳、惹人厭煩的活物。book18.org

  崔雪蘅早知他的性子,非但沒有像旁人家那般強行按著他認生行禮,反而將他那隻小手包裹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裡,輕輕捏了捏,低低喚了一聲:「觀瀾。」book18.org

  李觀瀾眼底的厭煩不減,壓根懶得應付這些虛禮,可那隻被母親護著的手並沒有掙開。book18.org

  就這麼僵持了幾息,他才極敷衍地懶懶哼出一句:「……見過。」book18.org

  李崇清見狀眉頭一皺,語氣嚴肅,眼底卻並無真怒:「觀瀾,規矩些,不可失禮。」book18.org

  似是嫌人聒噪,李觀瀾輕嘖了一聲,到底還是慢吞吞拱了拱手:「見過世伯,見過老夫人。」book18.org

  倒勉強算得上周全。book18.org

  江玄鶴常年帶兵,什麼桀驁的沒見過,見此反倒輕笑出聲:「這孩子有點意思。」book18.org

  崔雪蘅輕嘆一聲,仍替他理了理衣襟:「叫侯爺見笑了。觀瀾這孩子自幼心性獨些,不愛隨人安排,不像他哥哥那般妥帖知禮。」book18.org

  聽得這番比較,李觀瀾眉梢微挑,斜眸掃向一旁的觀絮,極短促地嗤笑了一聲。book18.org

  這聲笑落得又散又輕,江綰月忍不住抬眸看他。book18.org

  恰在此時,李觀瀾恰好偏過頭來。book18.org

  目光交匯,他眼底漾著一抹奇異的紫,眼尾似笑非笑地彎起,像是無聲地挑釁:看什麼?book18.org

  江綰月原本還在心裡感慨這倆神仙顏值的雙胞胎,此刻卻忽然不大舒服起來。book18.org

  這人不討喜。不是尋常的那種不討喜,而是他天生就讓她討厭。book18.org

  江綰月不但沒躲開他的視線,反而下巴一抬,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客氣地迎著那雙紫瞳瞪了回去。book18.org

  氣氛在這兩個六歲孩童無聲的對視中,莫名繃緊。  李觀絮似乎察覺到了身側隱約的敵意。眉心微微一蹙,安靜地橫跨半步,正好擋在李觀瀾與江綰月之間。book18.org

  大人們卻未察覺這點暗流,只當幾個孩子初見生疏。  落座吃茶後,崔雪蘅便拉過江綰月,又將兩個兒子招到跟前,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囑咐道:book18.org

  「綰月,往後在這雍京城裡,便多同兩個哥哥一道玩。若有人欺負你,只管指使他們替你出頭撐腰。」book18.org

  第154章 154.定鴛譜笑語解佩,織情繭稚童擁眠  幾位大人正說著話,李觀瀾最先掛了臉,一雙紫瞳滿是煩躁,連著打了兩個哈欠。book18.org

  正巧前頭有丫鬟來回,說午膳已備好。book18.org

  老夫人見三個孩子早坐得不安分,便擺了擺手:「罷了,先叫他們去席上坐著吧。咱們這些大人說起舊事沒完沒了。」book18.org

  崔雪蘅含笑應下,親自牽著江綰月,又喚兩個兒子跟上。  偏廳里早備下了一桌涼菜壓桌。book18.org

  四人方才落座,丫鬟還沒來得及布菜,李觀瀾便不客氣地拿起面前銀箸,直衝著那盤水晶餚肉伸去。book18.org

  「瀾兒,不可。」book18.org

  崔雪蘅按住他握筷的小手,柔聲教導:「長輩未至,主家未曾動筷,豈有客先食的道理?稍忍一忍。」book18.org

  李觀絮坐在他身側,乖巧道:「要等父親同江世伯他們過來。」book18.org

  李觀瀾手腕一翻,從母親掌心滑了出來,他半撐著下巴睨著李觀絮:book18.org

  「你要等便等。哥哥最懂事了,餓一會也不打緊。」  這話說得夾槍帶棒,李觀絮眉心微蹙:「觀瀾。」  「怎麼?」李觀瀾拿筷尖毫無教養地撥了撥盤中的菜,聲音散漫,「我說錯了?餓了就吃,渴了便飲。明明腹中空空,還要擺出一副不餓的樣子,明明想吃,還非要等旁人點頭。你們把這等壓抑本性的做派,叫作知禮?」book18.org

  「我看,倒像裝模作樣。」book18.org

  崔雪蘅低聲道:「瀾兒,莫要胡說。」book18.org

  李觀瀾這才偏頭看向她,眼神沒有半分稚童該有的孺慕:「你又要我跟著裝嗎?」book18.org

  他懶懶一笑:「母親若心疼我,便讓我吃。若不讓我吃,嘴上便少說些好聽話。這種折騰人的虛情假意……真沒意思透了。」book18.org

  這話從一個六歲稚童嘴裡說出來,實在太怪。book18.org

  崔雪蘅一怔,她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眉眼陰艷的「幼子」,心底生出些說不清的酸楚。book18.org

  那雙紫眸里只有一種天生缺失了人倫概念的絕對淡漠。  這世間最本能、最不求回報的父母親緣,於他而言,通通是不知所云、無法理解的死物。book18.org

  他似乎,生來便不曾被誰真正愛過。book18.org

  李觀絮聽到他這般頂撞生母,終於忍無可忍:「不可以這樣同母親說話。」book18.org

  李觀瀾看他,涼薄一笑:「你守你的禮,管我作甚?哥哥這般能忍會裝,難怪人人都喜歡,可惜我沒這份好性子。」book18.org

  他懶得再看李觀絮,重新夾起一塊鵝脯,慢悠悠送到唇邊。  「我要吃,誰能攔?你又能拿我怎樣?」book18.org

  「啪——!」book18.org

  話才落,他後腦便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醬汁擦過唇角,冷白小臉上立刻糊出一道刺眼的污印。book18.org

  李觀瀾一愣,然後慢慢回頭。book18.org

  江綰月正站在他身後,慢條斯理地甩了甩手心。book18.org

  「你做什麼?」男童漂亮眉眼極輕地一挑,滲出一點陰惻惻的冷意。book18.org

  「我打錯了?」江綰月沖他無辜地攤了攤手,也學著他方才那副散漫腔調:book18.org

  「氣了就罵,煩了便揍。明明拳頭都硬了,還要擺出一副和氣的樣子,這等壓抑本性的做派,實在太裝模作樣,本小姐可學不來。」book18.org

  她湊近了些,靈動的大眼睛裡滿是狡黠的挑釁:book18.org

  「我要打,誰能攔?你又能拿我怎樣?」book18.org

  崔雪蘅和李觀絮都是一怔。book18.org

  李觀瀾盯著江綰月,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笑意還掛在唇邊,他卻連眼皮都未眨,五指驟然扣出,徑直掐向江綰月咽喉,出手又冷又准,那架勢哪裡像孩童打鬧,分明是衝著折斷她脖頸來的。book18.org

  崔雪蘅驚呼一聲:「瀾兒!」book18.org

  江綰月在北境軍營里長大,老兵們逗她玩時教的都是實打實的貼身擒拿。book18.org

  她矮身避開那記鎖喉,順勢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摜。  「砰——!」李觀瀾被她撂倒在厚重軟毯上,他劇烈地掙扎了一下,卻發現力氣竟拼不過她。book18.org

  江綰月隨即跨騎上他的腰,肉乎乎的小拳頭照著那張漂亮臉蛋,就是結結實實的一記悶拳。book18.org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旁邊的崔雪蘅和李觀絮甚至都沒來得及站起身。book18.org

  李觀瀾被打得偏過臉去。book18.org

  唇角那點醬汁蹭得更開,臉頰很快浮起一點淺紅。  他慢慢轉回頭,紫眸微睜,眼底慣常的陰翳竟退去幾分,露出茫然的錯愕。book18.org

  他大約從未想過,有人會這樣直截了當地給他一拳。  還是打臉。book18.org

  江綰月俯視他,眉毛得意地挑起,兇巴巴道:「還敢不敢橫了?」book18.org

  她已經想好了,只等這小子撒潑打滾,便再賞他兩拳。  可身下人卻安靜得古怪。book18.org

  李觀瀾被壓在軟毯中,髮絲凌亂地散在他臉側,面上倒沒有半點氣急敗壞,看起來甚至有種奇異的柔弱。book18.org

  弱肉強食,敗了便認。book18.org

  既然今日這丫頭的力氣比他大,把他按在了地上,那她站在上頭說話,自然挑不出錯。book18.org

  他半搭著眼皮,忽然人畜無害的一笑:book18.org

  「今日不敢了。」book18.org

  那嗓音稚嫩,語調拖得綿軟順從,像半點脾氣也沒有,甚至連肩背都主動放鬆,任由江綰月壓著。book18.org

  江綰月原本還準備再凶他兩句,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正常人挨了揍,是這個反應嗎?book18.org

  「哎呀,快鬆手,仔細傷著!」book18.org

  孫嬤嬤和幾個丫鬟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驚呼著上前,七手八腳地將兩個在地上滾成一團的小祖宗拉開。book18.org

  恰在此時,氈簾掀起,江玄鶴與李崇清並肩走了進來,正撞見這人仰馬翻的一幕。book18.org

  「這是怎麼了?」李崇清眉頭一豎,沉下臉來。book18.org

  崔雪蘅早心疼地將李觀瀾拉了起來,替他擦拭臉上的紅痕,有些歉疚地笑笑:「小孩子之間玩鬧罷了。瀾兒脾氣怪,怕是他先惹了妹妹。」book18.org

  江玄鶴看著自家閨女那副沒事人一樣拍灰的德行,再看看李家小公子散亂的衣襟,哪裡看不出端倪。他笑了一聲:「無妨,將門出來的丫頭,手上沒輕重。崇清兄勿怪。」book18.org

  李崇清也笑道:「觀瀾性子野,合該受些教訓。入席吧。」  兩家長輩有意粉飾,這場風波便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  待眾人落座,熱菜流水般端上桌,丫鬟奉上了一碟新出爐的桂花糖糕,冒著騰騰熱氣.book18.org

  江綰月坐在李觀絮旁邊,方才打架時還神氣得很,這會兒倒像想起正事似的,直接拿起自己的小銀筷,夾起最中間那塊最大最軟的,放在了李觀絮面前的白瓷碟里。book18.org

  「你嘗嘗。」小丫頭雙手托腮,望著男孩,聲音甜糯,「這是我特意囑咐廚房去做的,你吃吃看,是不是比你家的好吃?」book18.org

  這明晃晃的示好,讓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李觀絮看著碗里的糕,耳尖再次薄紅,小聲回了句:「……謝謝妹妹。」book18.org

  他將那塊糕咬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化開。book18.org

  江綰月湊近些:「怎麼樣?」book18.org

  李觀絮抬眼看她,認真道:「很好吃。」book18.org

  崔雪蘅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忍不住以帕掩唇。book18.org

  她本就覺得江綰月親切,方才見她能壓住觀瀾的性子,此刻又對觀絮如此熱絡,越看越是歡喜。book18.org

  「侯爺,您瞧瞧這兩個孩子,倒像是上輩子便結下的緣分,親厚得很。」崔雪蘅柔聲道,「這般要好,倒叫我生出些貪心來,恨不得把今天就把綰月帶回家去。」book18.org

  李崇清聞弦歌而知雅意,順水推舟地笑道:「夫人這心思倒是不錯。玄鶴兄,你我兩家本就是故交,如今又比鄰而居,若孩子們投緣,倒不如親上加親,如何?」book18.org

  話音一落,暖閣里的氣氛微妙地一頓。book18.org

  江玄鶴把玩著手中的酒盞,並未立刻接話。他雖面帶笑意,可那雙深沉的黑眸中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審視的暗芒。book18.org

  靖北侯手握北境重兵,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清流,這一句看似湊趣的玩笑,若真落了定,背後的分量非同小可。book18.org

  短暫卻令人心悸的寂靜後,江玄鶴眼底的鋒芒緩緩散去。  他放下酒盞:「這提議甚好。只是你家有兩位公子,這夫君的人選,還得看我家月兒的心意。」book18.org

  李崇清看向正在啃糖糕的江綰月,故意逗她:「綰月啊,李家可是有兩個哥哥。既然要定親,你想挑哪個做你的夫君啊?」book18.org

  這話落下,李觀絮和李觀瀾皆是動作一頓。book18.org

  六歲的稚童,尚不能丈量這兩個字背後糾葛一生的重量,可某種懵懂的直覺卻在這兩個男孩心底同時震了一下。book18.org

  李觀絮無意識悄悄攥住了膝頭的衣料。book18.org

  夫君二字,他其實還不大懂。book18.org

  只知道那應當是很親近的人。親近到可以一起長大,一起過許多年,連往後的春秋寒暑都要並在一處。book18.org

  另一邊,李觀瀾聽到這話,紫眸輕輕一掃,像是聽見了什麼無聊的玩笑。book18.org

  夫君?book18.org

  這種把兩個人強行拴在一起的虛偽名分,簡直可笑至極。  他百無聊賴地戳著碗里的米粒,壓根沒把這當回事。  江綰月咽下嘴裡的糕點。book18.org

  她偏頭掃過那兩張臉,一個是清塵小玉佛,一個是陰艷小妖星。book18.org

  既然都生得這般賞心悅目,放過哪個都覺得虧心。  江綰月認真想了想,忽然抬頭問:「爹爹,他們長得都好看,我就不能兩個都要嗎?」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頓時笑作一團。book18.org

  江玄鶴忍俊不禁地輕咳一聲:「胡鬧,夫君只能選一個。」  江綰月撇了撇嘴,涼涼地斜了眼正一臉無語看著她的李觀瀾,隨後湊近李觀絮,笑得嬌俏明媚:「既然只能挑一個,那自然得是觀絮哥哥啦!」book18.org

  臨了,她還不忘踩著李觀瀾補上一腳,輕哼一聲:「觀瀾哥哥脾氣太壞,我怕以後天天要按著他揍,手疼。」book18.org

  這番理直氣壯的童言稚語,惹得大人們又是一陣歡笑。  崔雪蘅笑得眼角泛紅,伸手揉了揉江綰月的發頂:「好,那便選觀絮哥哥。」book18.org

  崔雪蘅說完,又含笑看向一旁紅著耳尖的李觀絮,故意逗他:「絮兒,妹妹都選你了,往後你便要好好護著她。好吃的、好玩的,都先想著妹妹。若叫她受了委屈,掉一顆金豆子,娘親可是只幫媳婦不幫兒的。」book18.org

  李觀絮冷不防被含笑打趣,手裡還捧著半塊糖糕,整個人都怔了一下,顯然有些慌。book18.org

  他悄悄瞥了眼正舔著手指的江綰月,垂下眼,很小聲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崔雪蘅忍不住笑:「光嗯一聲可不成,要說給綰月妹妹聽。」book18.org

  李觀絮抿了抿唇,似乎認真想了好一會兒,才把碗里的糖糕往江綰月那邊推了推。book18.org

  「我會對妹妹好。」他說完又怕這話太輕:「以後糖糕都分給妹妹吃。」book18.org

  這帶著奶氣的肺腑之言,惹得席間暖意更甚。book18.org

  江玄鶴看著眼前小小年紀便端方懂事的小郎君,再瞧瞧自家那個還在沒心沒肺盯著點心的閨女,不由發出一聲低笑。book18.org

  他端起手邊的白玉酒盞,朝李崇清虛敬了一下,兩家男人的視線在酒氣中碰了個正著,彼此皆看懂了眼底的鄭重。book18.org

  既已說到這一步,李崇清當即解下腰間常年佩戴的羊脂玉佩。江玄鶴亦取下一枚刻著「江」字的暖玉。book18.org

  兩塊玉飾在席間鄭重交換,連庚帖的生辰八字都口頭過了明路。book18.org

  這門親事,竟就在這頓喧鬧的午膳里,拍板落了定。  李觀絮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越過升騰的熱氣,安靜地望向席間。book18.org

  父親正笑著與江世伯推杯換盞,滿眼都是對這樁親事的期許。book18.org

  母親眉眼溫柔,正將綰月妹妹拉到身邊,拿帕子細細替她擦拭唇角的糕點碎屑,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歡喜。book18.org

  滿屋子都是滾燙鮮活的人間煙火。book18.org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和樂圓滿的一幕,一種從未有過、也說不分明的滿足感,將他原本有些空曠的心口填滿。book18.org

  好像很久以前,曾有什麼頂要緊的東西被人強行抽走,如今終於物歸原主。book18.org

  他隱約覺得,自己的人生,本就該是這樣的。book18.org

  有雙親守在明堂,有閒花落滿庭院,還有個在雪地撲進他懷裡、會把最甜的糕分給他吃的小姑娘,笑著說要選他做夫君。book18.org

  滿屋子的喜氣洋洋中,李觀瀾慢吞吞咽下一口肉,興致缺缺地垂下眼。book18.org

  ……………………book18.org

  自那日定下親事,兩府往來便密了許多。今日送些點心,明日遞封帖子,真有了幾分親家往來的親近。book18.org

  兩家本就只隔一牆,走動起來更是方便。崔雪蘅時常帶著兩個孩子來江府坐坐,江綰月也最不認生,轉頭便順著那棵老梅樹爬去李府,拽著李家那對生得神仙模樣的雙生子滿院鬧騰。book18.org

  日子久了,兩府下人見怪不怪,連孫嬤嬤尋人時都不再先去花園,只往牆根那株老梅樹下一站,仰頭喊一聲:「小姐,該回府用膳了。」book18.org

  這日午後,李府燒了地龍的暖閣鋪著厚厚的軟毯,窗外雪水初融。book18.org

  江綰月盤腿坐在毯上,面前擺了一堆小木碗小茶盞,還有幾塊被她從點心盤裡偷渡過來的栗子酥。book18.org

  她眼睛亮晶晶地宣布:「咱們今天玩過家家吧!」  李觀絮正替她把歪倒的小茶盞扶正,聞言抬頭:「過家家?」book18.org

  「對。」江綰月指了指自己,「我當娘。」book18.org

  說完,她又很自然地指向李觀絮:「你既然是我未來的夫君,那你當爹。」book18.org

  李觀絮手一頓,小臉漫上一層緋色。book18.org

  他小聲道:「現,現在就要算嗎?」book18.org

  「當然算。」江綰月理直氣壯。book18.org

  李觀絮垂下眼,很輕地點了下頭。book18.org

  一旁的李觀瀾原本懶洋洋靠在軟榻,聽到這裡,眼皮忽然一跳,心裡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他當即掀開毯子就要下地走人。book18.org

  「你去哪?」book18.org

  江綰月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後領子,將人拽得一個趔趄。book18.org

  李觀瀾回頭看著她抓住自己的手,紫眸里寫滿了嫌棄:「你們兩個玩便是,少拉我。」book18.org

  「那怎麼行?兩個人玩多沒勁。」江綰月攥得更緊,「一家人沒有孩子,算什麼過家家?」book18.org

  李觀瀾慢慢抬眼:「所以?」book18.org

  江綰月沖他一笑:「所以你來給我們當兒子。」book18.org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李觀瀾看著她,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book18.org

  「我?」他輕輕笑了一聲,「給你當兒子?」book18.org

  江綰月點頭:「嗯。」book18.org

  「江綰月。」李觀瀾笑意淡了些,「你想得倒美。」  江綰月也不急,慢吞吞捲起袖子:「不當也行,打一架。輸了的當兒子。」book18.org

  小丫頭捏了捏拳頭,眼裡全是明晃晃的威脅。book18.org

  李觀瀾:「……」book18.org

  他原本還想開口譏她兩句,可目光落到江綰月攥起來的小拳頭上,話到嘴邊,又很識時務地咽了回去。book18.org

  這死丫頭的力氣大得實在邪門。book18.org

  李觀瀾心裡冷冷想,等他再長大些,遲早要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把她收拾得再也不敢這樣支使他。book18.org

  可眼下,他一偏頭,李觀絮竟連「親爹」的位子都端正坐好了。book18.org

  李觀瀾滿臉生無可戀:「要玩快點。」book18.org

  江綰月頓時滿意了,她在李觀絮旁邊的絨毯上一屁股坐下,拍了拍兩人中間的空位,衝著李觀瀾頤指氣使:book18.org

  「乖兒子,過來,坐爹娘中間。」book18.org

  李觀瀾額角一跳。book18.org

  李觀絮沒忍住,偏頭輕輕笑了一下。book18.org

  李觀瀾涼涼看過去:「你笑什麼?」book18.org

  李觀絮立刻正襟危坐:「沒有。」book18.org

  李觀瀾木著一張臉,拖著步子挪過去,故意離兩人八丈遠,硬邦邦坐下。book18.org

  江綰月皺眉:「一家人要坐近些。」book18.org

  李觀瀾:「我怕晦氣。」book18.org

  江綰月:「你這孩子,說話真不吉利。」book18.org

  李觀瀾:「……」book18.org

  他遲早要離開這個家。book18.org

  江綰月已經進入了角色。她把一塊栗子酥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放到自己面前,第二大的推給李觀絮,最小的一塊塞給李觀瀾。book18.org

  「現在要吃午膳了。」book18.org

  李觀瀾看著那小得可憐的一塊酥:「為什麼我的最少?」  江綰月一本正經:「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會壞牙。」  李觀瀾冷笑:「那你為何最多?」book18.org

  江綰月:「因為我是你娘。」book18.org

  李觀瀾:「……」book18.org

  李觀絮正低頭咬酥,聞言肩膀可疑地抖了兩下。book18.org

  李觀瀾見不得他這副憋笑的樣,劈手一把將「親爹」手裡的酥奪了過來。book18.org

  江綰月立刻皺眉拍著桌沿教訓:「你這倒霉孩子,怎麼搶你爹的飯?沒大沒小!」book18.org

  李觀瀾咔嚓咬了一口搶來的酥,陰陽怪氣:「他不是當爹的嗎?餓一頓,權當心疼兒子了。」book18.org

  李觀絮低頭看著空了的手,竟還真端出幾分慈父做派,認真接腔:「無妨,他尚在長身體,做父親的理應讓著他些。」book18.org

  李觀瀾嚼酥的動作猛地僵住,只覺一陣惡寒。book18.org

  江綰月卻很有一家之主的架勢,恨鐵不成鋼地直搖頭:  「慈父多敗兒,你這樣會把孩子慣壞的。」book18.org

  李觀瀾忍無可忍,手裡的栗子酥「吧嗒」一聲被捏成了兩截。book18.org

  偏偏這荒唐戲碼還沒完。book18.org

  江綰月又安排李觀絮去「讀書養家」,讓他拿著一本詩冊坐在窗邊念。book18.org

  李觀絮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真像接了什麼養家的重任,只是每念兩句便要悄悄越過書頁去偷看他的「小夫人」。book18.org

  李觀瀾則被她安排「睡午覺」。book18.org

  「我不睡。」李觀瀾冷冷道,滿臉都寫著荒謬。book18.org

  「你是孩子,孩子就要睡午覺。」book18.org

  「我不是孩子。」book18.org

  江綰月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就是。」book18.org

  李觀瀾剛要開口,江綰月不由分說,一把將他的腦袋摁倒在自己腿上,順手把個布老虎塞進他懷裡:book18.org

  「來,娘親抱你睡覺覺!」book18.org

  他整張臉被迫埋進她紅色小襖里,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  江綰月還很入戲,一邊拍他後背,一邊哼著跑調到天邊的曲兒:「睡吧睡吧,娘親在呢。」book18.org

  李觀瀾臉色黑得不能再黑。book18.org

  他向來不慣這樣的親近,此刻被她這麼一抱,只覺得渾身上下哪哪都不對勁。book18.org

  窗邊的李觀絮終於念不下去了,紅著臉小聲提醒:「綰月妹妹,他好像不太想睡。」book18.org

  江綰月頭也不抬:「小孩子鬧覺都這樣。」book18.org

  李觀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沒鬧覺。」book18.org

  江綰月按著他的後腦勺:「別犟。」book18.org

  李觀瀾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直跳。book18.org

  他正欲發作掙開,一旁的李觀絮卻在此刻湊了過來。  小郎君看著躺在江綰月腿上的「兒子」,似乎覺得自己身為「爹爹」也該做點什麼。book18.org

  「綰月妹妹……不是,夫人。」book18.org

  「我、我幫你一起鬨『兒子』入睡吧。」book18.org

  說罷,他伸出手,學著江綰月的樣子,也輕輕拍在了李觀瀾的背上:book18.org

  「瀾兒乖,別鬧了,快些睡吧。」book18.org

  被這一左一右兩隻手同時拍打,李觀瀾眼前一黑,絕望地閉上了眼。book18.org

  忍。book18.org

  等他長大,遲早有一日,他要把這臭丫頭也按在地上,讓她知道什麼叫別犟。book18.org

  可不知是不是暖閣里炭火太足,還是江綰月拍背的力道太沒章法,拍著拍著,他竟真生出幾分困意。book18.org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李觀瀾原本僵著身子,後來不知何時,肩背竟慢慢鬆了些。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江綰月哼著哼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均勻平緩的呼吸聲。book18.org

  她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最終偏過頭,臉頰直接貼在了李觀瀾的發頂上,沉沉睡了過去。book18.org

  李觀絮一直坐著,見她睡熟,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book18.org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極旺,熱氣烘得人忍不住懶怠。李觀絮的眼皮越來越沉,額頭很快抵著江綰月的肩膀,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李觀瀾被兩人夾在中間,聽著耳邊交錯的平緩呼吸,本該覺得無比煩躁。book18.org

  可被這股暖意包裹著,他的眼眸竟也不由自主地半闔了起來。book18.org

  暖閣內靜謐無聲。book18.org

  崔雪蘅挑簾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光景。book18.org

  三個粉雕玉琢的孩子在厚重的絨毯上擠作一團,睡得正沉。  江綰月像只護崽的小母雞般,將觀瀾緊緊摟在懷裡。她的下巴擱在觀瀾的頭頂,一條腿還不客氣地搭在觀絮的腿上。白生生的腳丫在睡意中胡亂往下鑽,軟踏踏地陷進了男孩腿根那隱秘的溫熱中。book18.org

  觀絮半點沒躲,反而下意識地攏起雙腿,將那小腳,牢牢地夾在了大腿里。眉宇間不見了平日的小大人做派,只餘一派乖恬。book18.org

  擠在中間的觀瀾,雖然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在睡夢中都不大情願,可那隻小手卻捏著江綰月的衣角沒放,終於透出了幾分屬於尋常孩童的憨軟。book18.org

  三個小小的身軀緊密相依,氣息交融,天生就該這般糾纏在一處,誰也分不開誰。book18.org

  崔雪蘅站在簾邊,許久沒有出聲。book18.org

  她沒有上前驚擾,只是放輕了腳步,取過一旁的大氅,仔細地蓋在三個孩子身上。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她低聲道。book18.org

  「趁如今還只是孩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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