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16-21)作者:一夢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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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變故book18.org

東宮,寢殿。book18.org

夜已深,宮燈將李乾頎長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白玉地磚上,拉得有些扭曲。他剛剛結束了一場並不愉快的雲雨。身下的侍女早已嚇得渾身發抖,縮在錦被裡不敢出聲,脖頸和手腕上都是新鮮的淤青。book18.org

李乾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初春的夜風帶著寒意灌入,卻吹不散他胸中那股越來越濃的燥郁與戾氣。book18.org

今日他安插在宮外的眼線傳來了消息:四皇子李瑜與潯陽長公主李寒霜同游西城瓦肆,舉止親密,形影不離。甚至有人看見,李瑜在青樓之中,對那位長公主維護備至,不惜以王爺之尊親自為她擋開污言穢語,更在賭局險勝時,急得幾乎失態……book18.org

「李瑜……姑母……」李乾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中寒光閃爍。book18.org

他這位四弟,仗著一副好皮囊,慣會討好賣乖,在父皇和姑母面前裝得純良無害,私底下卻將風月產業經營得風生水起,斂財無數。如今,竟連素來眼高於頂、心思難測的姑母,似乎也對他青眼有加?book18.org

是了,姑母李寒霜,那個美艷與權勢同樣令人敬畏的女人。她手中掌握的都察院,如同懸在百官頭頂的利劍。若能得她支持,哪怕只是稍加偏向,在儲位之爭中都將獲得難以估量的優勢。book18.org

李乾想起自己多年來在姑母面前小心翼翼、恪守禮數的恭敬模樣,得到的往往只是幾句不咸不淡的「太子勤勉」或「儲君當穩」。而李瑜呢?他憑什麼?book18.org

一股混雜著嫉妒、憤怒與不甘的邪火,猛地竄上心頭。他轉身,目光落在龍床錦被下那微微顫抖的一團上。剛才,他就是將這股無名火,盡數發泄在了這個無辜的侍女身上。粗暴的動作,狠戾的力道,仿佛只有通過這種絕對的掌控與施虐,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翻騰的惡念。book18.org

他甚至……在情動之時,眼前晃過的,竟是蕭貴妃蕭寧瑤那張風韻猶存、總是帶著幾分曖昧與寵溺看著李瑜的臉!那個妖婦!還有她那個兒子!book18.org

一個更加陰暗、更加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他的腦海:若是……若是能將那蕭貴妃也……如同身下這婢女一般,肆意折辱、徹底掌控,那李瑜臉上,還會不會有那副令人作嘔的、風流倜儻的笑容?他還能不能,在姑母面前那般從容自得?book18.org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一窒,隨即是一種病態的興奮與快意。當然,他知道這幾乎不可能。蕭貴妃深得父皇寵愛,又身處深宮,防衛森嚴。但……這不妨礙他在想像中,將這對母子狠狠踩在腳下。book18.org

「呵……」李乾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眼中的陰鷙幾乎要化為實質。book18.org

不行。光是想像,已經不夠了。李瑜與姑母的親近,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成為了一個必須拔除的威脅。book18.org

太子之位看似穩固,但父皇心思深沉,從未明確表態,幾位弟弟也各懷鬼胎。大哥李翊雖有軍功,但性情剛直,又因北曜公主和燕雲兵權之事惹父皇猜忌,暫時不足為慮。只要他回不了燕雲,困在京都,便如斷爪猛虎。book18.org

三弟李恆……book18.org

李乾的目光轉向魏王府的方向。李恆性子溫潤,善於隱忍,背後又有右相葉望津一系的文官支持,表面與世無爭,實則潛流暗藏。他娶了葉淺淺後,與葉家綁定更深,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覷的清流力量。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李恆與李瑜之間,似乎也並非全無芥蒂。李恆走的是溫文爾雅的賢王路線,而李瑜行事張揚,混跡市井,兩人道不同,難相為謀。且葉相素來清高,對李瑜那套「風流」做派和背後的蕭家勢力,恐怕也未必看得上眼。book18.org

「或許……可以試著,先與三弟聯手。」李乾喃喃自語,一個初步的謀劃在腦中成形。book18.org

打壓李瑜,剪除他可能的臂助,破壞他與姑母之間那種令人不安的親近。同時,藉機觀察李恆的態度,若能結成暫時同盟,集中力量先對付最跳脫、威脅也最直接的四弟,自是上策。book18.org

至於大哥李翊……李乾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一個被婚事和兵權困住手腳的邊關武將,一個連自己後院都未必搞得定的男人,在京都這潭深水裡,又能翻起多大浪花?只要他回不去燕雲,便永遠是個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虛名罷了。book18.org

「來人。」李乾收斂心神,沉聲喚道。book18.org

一名心腹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垂首聽令。book18.org

「明日,以本宮的名義,給魏王府遞個帖子,就說……近日得了一幅前朝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摹本,想請三弟一同品鑑。」李乾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雅,仿佛剛才那個面露猙獰的人從未存在,「時間,就定在後日午後吧。」book18.org

「是,殿下。」內侍領命,躬身退下。book18.org

「洛娘子,這是王爺吩咐下來的新章程,請您過目。」book18.org

洛春水接過,目光掃過那墨跡未乾的條款,瞳孔微微一縮。原本五五開的乾股分紅,被改成了四六——她洛春水占四成,齊王李瑜占六成。看似她比例降低了,但契約下方用小字註明了新的核算方式:分紅基數將包括青瓊閣改革後增加的所有流水,包括那一百文入場費帶來的龐大客流量所衍生的各項隱形收入,且核算更加透明精細。book18.org

這意味著,雖然比例下調,但她的實際所得,極有可能遠超從前五五開時的數額。更重要的是,這份新契約,是李瑜對她能力和忠心的明確認可與獎賞,給了她更大的經營自主權和利益保障。book18.org

洛春水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有些發燙。她深吸一口氣,對帳房先生點了點頭:「有勞先生。替我……謝過王爺。」 聲音平靜,眼底卻漾開一絲真切的暖意與更深的堅定。book18.org

從此,洛春水打理青瓊閣,愈發盡心竭力,手腕也愈發圓融果決。book18.org

有自恃身份的紈絝公子哥,借著酒意調戲她,言語輕佻,動手動腳。洛春水面上笑容不減,眼神卻冷了下來,不著痕跡地避開對方的手,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張公子,您喝多了。咱們青瓊閣是風雅之地,還請公子自重。小翠,扶張公子去醒酒間歇息,用最好的醒酒湯。」 她一個眼色,立刻有兩名訓練有素、實則身負武功的護院「小廝」上前,看似攙扶,實則不容抗拒地將那醉醺醺的公子「請」了出去。事後,那公子家中長輩知曉了此事,非但沒有來找麻煩,反而派人送來厚禮賠罪——誰不知道青瓊閣背後是齊王?洛娘子,那是齊王的人,動不得。book18.org

也有仗著家中有幾個臭錢或小權的地方豪強,看中了樓里新來的清倌人,不合規矩地想強要,甚至出言威脅。洛春水親自出面周旋,先是笑語安撫,擺足道理,若對方不識抬舉,她只需輕飄飄提一句「齊王殿下前幾日還問起樓里新排的曲子」,對方多半會掂量掂量,悻然作罷。若真有那不開眼、仗著山高皇帝遠想硬來的,洛春水也自有辦法讓對方「知難而退」,或通過李瑜的關係,施以精準的敲打。久而久之,「青瓊閣的姑娘動不得,洛娘子的話要聽」,成了西城瓦肆乃至京城紈絝圈子裡不成文的規矩。book18.org

然而,若是李瑜本人親自來「視察」,情況又自不同。book18.org

他有時是白日裡大搖大擺地來,帶著三五好友,聽曲賭錢,談笑風生。洛春水便以老鴇的身份周到接待,安排最出色的姑娘,奉上最好的酒菜,進退有度,既不顯得過分親近,又處處透著熟稔與妥帖。book18.org

有時,則是夜色深沉時,他獨自悄然前來。這時,洛春水便會屏退左右,親自將他引入三樓從不對外開放的、專屬於她的那間雅致寢閣。她會換上最襯膚色的柔軟寢衣,點上他喜歡的薰香,準備好溫好的酒。book18.org

李瑜若興致來了,要點她侍寢,她也會笑著迎上去,眼中沒有面對其他客人時的職業笑意,而是多了幾分真實的柔媚與順從。她會親自為他寬衣,用她那雙善於彈琴調香、也能在賭桌上掌控乾坤的手,為他按摩解乏,然後極盡溫柔纏綿之能事。她知道他喜歡什麼,需要什麼,總能恰到好處地撩撥起他的興致,又給予他極致的放鬆與滿足。book18.org

事畢,她也會如同最貼心的情人般,與他依偎著說話,聊聊樓里的趣事,聽聽他偶爾流露的煩悶,卻從不越界打聽朝堂機密。她分寸拿捏得極好,既是得力下屬,也是知心紅顏,更是能讓他徹底放鬆身心的溫柔鄉。book18.org

樓里的姑娘們都是人精,時間久了,自然看出些端倪。媽媽對齊王殿下,那可真是與眾不同。殿下對媽媽,也是格外寬容信賴。私下裡,她們難免竊竊私語,帶著羨慕與好奇。book18.org

「你們說,媽媽是不是給齊王殿下下了什麼蠱啊?怎麼殿下對媽媽言聽計從的?」book18.org

「就是,你看殿下看媽媽那眼神……跟看別人都不一樣!」book18.org

「何止是下蠱!我聽說啊……」有消息靈通的壓低聲音,「媽媽那『七夜雪』的名頭,說不定就是在殿下身上練出來的呢!你們想想,媽媽多厲害,殿下又那麼風流,這七夜風流……嘻嘻……」book18.org

「哎呀,你這死丫頭,胡說些什麼!」另一個笑著去捂她的嘴,臉上卻也是八卦的紅暈。book18.org

這些私語偶爾會飄進洛春水的耳朵里。她聽了,並不著惱,也不解釋,只是臉上會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眼波流轉間,春意盎然,嬌嗔地瞪那些丫頭一眼:「一個個的,活兒都幹完了?在這兒嚼舌根!小心扣你們月錢!」book18.org

雖是嗔怪,語氣里卻沒有半分怒意,反而透著一種被說中心事的羞赧與隱隱的得意。book18.org

姑娘們嘻嘻哈哈地散開,心中卻更篤定了幾分:媽媽和齊王殿下之間,肯定不簡單!這「蠱」啊,怕是早就下得深深的,誰也解不開了。book18.org

洛春水獨自站在廊下,望著李瑜可能來的方向,輕輕撫了撫自己發熱的臉頰。下蠱?或許吧。不過,這「蠱」的名字,或許叫「忠心」,叫「默契」,叫「彼此需要」,也叫……那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利益與利用的複雜情愫。book18.org

有李瑜明里暗裡的支持,有她自己的手腕與付出,青瓊閣在她的打理下,越發成為西城瓦肆獨一無二的存在,也成為李瑜手中一張越來越重要的牌。而這「下蠱」的傳聞,不過是這風月繁華與權力交織的畫卷上,一抹旖旎而神秘的色彩罷了。book18.org

太子李乾親臨青瓊閣,這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book18.org

白日裡的青瓊閣,雖不如夜晚喧囂,但也自有其風雅熱鬧。然而今日,這份風雅被驟然打破。太子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十餘名校事府的武吏,皆是精悍幹練、氣息沉凝之輩,甫一入門,便迅速控制了前後出口,肅殺之氣頓時衝散了樓內的靡靡之音。book18.org

大堂內聽曲的客人、撫琴的姑娘、端茶送水的小廝,全都僵在原地,驚恐地看著這位突然駕臨、面色冷峻的儲君。book18.org

洛春水聞訊,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卻迅速堆起最得體恭敬的笑容,疾步從樓上下來,迎到太子面前,深深福禮:「民女洛春水,參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她語氣惶恐,眼神卻飛快地掃過那些校事府武吏,心中急速盤算。book18.org

太子李乾負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掃過洛春水,並未叫她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大堂:「孤奉旨查辦兵部侍郎柳機貪墨軍餉一案。據查,柳機此刻正藏身於此。校事府,搜。」book18.org

「遵命!」book18.org

一聲令下,十餘武吏如同鷹隼般散開,動作迅捷而有章法,直撲樓上各層雅間廂房。他們顯然早有目標,對青瓊閣內部結構似乎也並不陌生。book18.org

洛春水心頭劇震!柳機柳大人?那位兵部侍郎確實是青瓊閣的常客,出手闊綽,尤其喜歡三樓一位新來的清倌人「露華」。今日……他確實來了,此刻應該就在三樓天字三號房!可太子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還帶著校事府的人直接來抓?這等查辦貪官之事,素來是都察院的職權,長公主李寒霜的地盤,怎會突然由太子麾下的校事府插手?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洛春水想到了近日齊王殿下與長公主走得頗近的傳聞,想到了太子與齊王之間微妙的對立……這恐怕,不僅僅是抓貪官那麼簡單!這是敲山震虎,是衝著青瓊閣,更是衝著青瓊閣背後的齊王殿下來的!book18.org

她想要設法通知樓上,或者至少拖延片刻,但太子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她身上,讓她不敢有絲毫異動。她只能跪伏在地,聽著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粗暴的推門聲、客人的驚呼和姑娘的尖叫,心不斷下沉。book18.org

校事府的搜查效率極高,很快,三樓傳來了明顯的騷動和打鬥聲!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砰——嘩啦!」book18.org

似乎是有人破窗的聲音!book18.org

緊接著,一名守在樓下的武吏眼尖,指著側面的小巷大喝一聲:「在那裡!跳窗跑了!追!」book18.org

幾名武吏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大門和側窗追了出去。太子李乾眉頭微蹙,也移步向門口走去。book18.org

不多時,兩名武吏扭著一個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說是幾乎赤裸的中年男子,從側門重新押了進來。那男子髮髻散亂,身上只胡亂裹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扯來的外袍,堪堪遮住要害,露出兩條毛腿和精瘦的胸膛,臉上又是驚恐又是羞憤,正是兵部侍郎柳機!他顯然是在情急之下跳窗想逃,卻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校事府武吏的能耐,沒跑出幾步就被逮了回來。book18.org

與此同時,三樓天字三號房門口,一名武吏推開房門,向樓下高聲道:「殿下,房內還有一人!」book18.org

眾人的目光隨著太子拾級而上,聚焦在那間凌亂的雅間門口。book18.org

只見房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菜潑灑了一地。最里側的繡床上,錦被凌亂,一個年輕的姑娘正瑟瑟發抖地蜷縮在床角,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個烏髮凌亂的腦袋和一片雪白圓潤的香肩。她臉上淚痕未乾,眼中滿是驚懼,顯然是被方才的變故嚇得不輕。正是柳機今日點的姑娘,清倌人露華。book18.org

柳機被押到房門口,看到屋內的情形和太子冰冷的目光,頓時面如死灰,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book18.org

太子李乾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狼藉,掠過床上驚恐的姑娘,最後落在狼狽不堪的柳機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book18.org

「柳侍郎,」太子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斤重壓,「好雅興啊。軍餉貪墨,證據確鑿,你不思悔改,竟還有心思在此尋歡作樂,甚至妄圖跳窗脫逃?」book18.org

「殿、殿下!臣冤枉!臣……」柳機語無倫次,還想辯解。book18.org

「押下去。」太子懶得聽他廢話,直接揮手。book18.org

武吏應聲,將癱軟的柳機粗暴拖走。book18.org

太子這才將目光轉向依舊跪伏在樓下、臉色蒼白的洛春水,又看了一眼屋內驚恐未定的露華,淡淡道:「青瓊閣容留朝廷欽犯,雖非主謀,亦有失察之過。洛娘子,你這生意,往後還需更加『謹慎』些才好。」book18.org

這話聽著是告誡,實則是敲打,更是警告。book18.org

洛春水連忙叩首:「民女知罪!民女日後定當嚴加管束,絕不再犯!謝殿下寬宥!」book18.org

太子不再多言,轉身帶著校事府的人,押著柳機,在一片死寂中離開了青瓊閣。book18.org

直到太子的身影徹底消失,青瓊閣內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動。洛春水緩緩站起身,腿腳都有些發軟。她看了一眼樓上依舊在啜泣的露華,又望了一眼太子離去的方向,美眸中閃過深深的憂慮與寒意。book18.org

太子今日此舉,抓柳機是真,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借題發揮,敲打青瓊閣,震懾齊王,甚至……隱隱有向長公主都察院權威挑釁的意味。book18.org

這京都的水,是越來越渾了。而她們青瓊閣,似乎已被捲入了漩渦的中心。book18.org

「媽媽……」有膽大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上前。book18.org

洛春水深吸一口氣,迅速恢復了平日的鎮定,吩咐道:「收拾乾淨。今日之事,不許外傳,樓里人也不許再議論。露華……好生安撫,這個月多給她些賞銀壓驚。」book18.org

她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給齊王殿下。太子的刀,已經明晃晃地亮出來了。book18.org

第17章 御前book18.org

金鑾殿內,氣氛肅穆而緊繃。龍椅上的皇帝李鴻影,面色沉靜,眸光深斂,仿佛在靜靜觀賞著台下臣子們的表演。book18.org

率先發難的,是吏部侍郎趙嘉誠。這位素有剛直之名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日前,兵部侍郎柳機貪墨一案,證據確鑿,自當嚴懲。然,校事府未經都察院,亦未通稟內閣,便擅自闖入市井瓦肆捉拿朝廷命官,行動間驚擾百姓,有損朝廷體面,更逾越了職司規矩!校事府雖負有稽查之責,然刑名訴訟、緝捕審問,自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法司專責。此例一開,恐各部爭相效仿,權責混亂,法度何在?懇請陛下明察,申飭校事府越權之舉,以正朝綱!」book18.org

趙嘉誠話音鏗鏘,直指核心——校事府越權。他雖未明言,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替被「驚擾」的青瓊閣說話,更是在維護都察院的權威。book18.org

趙嘉誠話音剛落,六科給事中遊子西立刻出列附和,但他的矛頭卻巧妙地一轉:「陛下,趙侍郎所言極是!校事府行事雖有可商榷之處,然吏部、兵部身為柳機直屬上官,對其貪墨之行失察在前,案發後亦未聞有自省請罪之舉,豈非更失職守?臣聞柳機在青樓一擲千金,奢靡無度已非一日,吏部考功、兵部監察,難道毫無所覺?此等尸位素餐,實令人心寒!臣懇請陛下,嚴查吏部、兵部失職之過!」book18.org

遊子西這一手,看似贊同趙嘉誠批評校事府,實則將火力引向了吏部和兵部,尤其是隱隱指向了舉薦過柳機、或與柳機有過從的官員。這背後,難保沒有太子一系對某些可能傾向其他皇子的官員進行敲打的意思。book18.org

兵部尚書秦洋是個謹慎圓滑的老臣,聞聽此言,立刻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摘下官帽捧在手中,聲音惶恐:「陛下!臣身為兵部尚書,御下不嚴,致有柳機此等蠹蟲禍害軍餉,敗壞綱紀,臣罪該萬死!懇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姿態放得極低,搶先認罪,堵住悠悠眾口,同時也將「失察」定性,避免被牽扯進更深的黨爭。book18.org

這時,都察院左都御史范煙,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老者,緩緩出列。他是長公主李寒霜在都察院的得力臂助,素以鐵面無私、不徇情面著稱。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澱下來的威嚴:book18.org

「陛下,老臣以為,趙侍郎、游給事中所言,皆有道理。校事府緝拿柳機,為國除害,其心可嘉。然,都察院掌風憲,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柳機貪墨軍餉,都察院早有風聞,正在暗中查證,收集鐵證。校事府驟然出手,雖擒獲柳機,卻也打草驚蛇,致使部分關鍵證物、同案人犯或已隱匿轉移,為後續查清全案、深挖餘孽平添波折。此乃行事操切,未能事先與有司通聯協調所致。」book18.org

范煙這番話,既肯定了校事府行動的正當性,又明確指出其弊端,綿里藏針,既維護了都察院的職權和顏面,也點出了太子此舉可能造成的實際損失——急於抓人立功,卻破壞了更深層次的調查。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校事府指揮使西門珏。這位皇帝親手提拔、執掌秘密稽查機構的幹將,身形挺拔,面容冷硬,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book18.org

西門珏上前一步,並未下跪,只微微躬身,聲音如同金鐵交擊,乾脆利落:「陛下,諸位大人。柳機貪墨軍餉,證據確鑿,其人身在青樓,沉溺酒色,正是鬆懈之時。戰機稍縱即逝,若拘泥於通傳往復,恐其聞風逃匿,或銷毀證據。校事府奉陛下之命,稽查不法,便宜行事,本為慣例。此次行動,皆因事急從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獲主犯,起獲部分贓證。至於是否驚擾百姓、是否與都察院查案衝突……」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趙嘉誠和范煙,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校事府只對陛下負責,只求以最快速度,剷除國之蛀蟲。余者,非西門珏職責所在,亦非校事府行事所需考量。」book18.org

這番話,可謂強硬至極。直接將「便宜行事」、「事急從權」作為理由,將「只對陛下負責」當作擋箭牌,既回應了越權指責,又隱隱壓了都察院一頭,更將太子的行動動機包裝成「雷厲風行」、「忠於王事」。book18.org

朝堂上一時寂靜。西門珏的話,將矛盾直接引向了皇帝——校事府是奉皇命行事,你們指責校事府,就是在質疑陛下的安排?book18.org

龍椅上的李鴻影,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柳機貪墨,罪證確鑿,拿下便是。至於如何拿下的……校事府有心除害,行動迅捷,其志可勉。然,都察院所慮,亦不無道理。各部各司,職守有別,協作為上。此事,便到此為止。」book18.org

他輕描淡寫地肯定了校事府的行動,卻又肯定了都察院的顧慮,最後一句「到此為止」,更是將即將爆發的更大爭執按了下去。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並未真正追究校事府「越權」的責任,也默許了太子此次藉助校事府展現力量、敲打各方的舉動。book18.org

魏王府的後花園,正是春色最濃時。桃李芳菲,蜂蝶翩翩。葉淺淺一身淡雅的鵝黃春衫,正挽著袖子,小心翼翼地給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培土。三皇子李恆則在一旁含笑看著,不時遞過小鏟或清水,偶爾低聲指點一二。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兩人身上,襯得葉淺淺眉眼愈發溫婉可人,李恆神色也一派恬淡安然,好一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畫卷。book18.org

葉望津踏入月洞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他腳步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有對女兒安穩生活的欣慰,也有對這平靜表象下暗流涌動的深沉憂慮。book18.org

「父親?」葉淺淺最先發現他,連忙放下手中的花鏟,站起身,盈盈一禮,裙角沾了些許泥土也渾不在意,「您怎麼來了?今日下朝這般早?」book18.org

李恆也轉過身,見到岳父,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尊敬,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小婿見過岳父大人。岳父駕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book18.org

葉望津擺擺手,臉上已換上慣常的溫和笑容,目光在女兒女婿身上轉了一圈:「無妨,無妨。路過府外,想著有些日子沒見淺淺了,便進來看看。你們這是……在侍弄花草?倒真是好興致。」book18.org

葉淺淺用帕子擦了擦手,柔聲道:「是殿下新得了幾株洛陽名品,妾身幫著栽下。父親既然來了,正好嘗嘗妾身新做的花茶。」 她心思玲瓏,看出父親似有心事,且身著朝服直接過來,恐有要事與夫君相談,便主動道,「妾身先去準備茶點。」book18.org

李恆也溫言道:「有勞王妃。」book18.org

葉淺淺對著父親和夫君又福了一禮,便帶著侍女款款離去,將這一方春色盎然的花園,留給了翁婿二人。book18.org

待葉淺淺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花園中的氣氛似乎微妙地變了。鳥語花香依舊,卻莫名多了幾分凝滯。book18.org

葉望津負手走到那株新栽的牡丹旁,看似欣賞,實則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賢婿,今日朝堂之事,你可聽說了?」book18.org

李恆臉上的恬淡笑容未變,眼神卻沉靜下來,他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小婿今日並未上朝,亦未聽聞有何特別之事。岳父指的是……?」book18.org

葉望津轉過身,看著女婿那雙溫潤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他絕非一無所知,只是謹慎使然。老相爺也不點破,嘆了口氣,將朝堂上關於校事府越權、吏部兵部被彈劾、都察院與校事府隱然對峙的紛爭,簡略卻重點分明地說了一遍。book18.org

「西門珏一句『只對陛下負責』,陛下輕飄飄一句『到此為止』,」葉望津聲音低沉,「賢婿,你品出其中滋味了嗎?」book18.org

李恆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捻過一片牡丹嫩葉。待葉望津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太子殿下雷厲風行。校事府這把刀,用得很是順手。」book18.org

他只評價太子和校事府,對朝堂上其他各方的反應,對可能被波及的四弟李瑜,乃至對隱隱被冒犯的姑母長公主,都隻字不提。book18.org

葉望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前幾日,太子殿下是否給你遞過帖子?」book18.org

李恆微微頷首,並不隱瞞:「是。邀小婿過府,品鑑一幅《洛神賦圖》摹本。」book18.org

「你去了?」book18.org

「小婿婉拒了。」李恆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那幾日,恰與淺淺約好,去城外觀音寺祈福還願。殿下雅意,只能心領了。」book18.org

葉望津眼中精光一閃。品畫是假,試探拉攏是真。而李恆的拒絕,理由找得如此自然妥帖,態度卻又如此明確。這無異於在太子釋放出明確結盟信號時,選擇了暫時觀望,甚至是保持距離。book18.org

「賢婿以為,太子此番,意欲何為?」葉望津追問。book18.org

李恆終於將目光從牡丹上移開,望向遠處花叢中翩躚的蝴蝶,聲音輕得仿佛能被風吹散:book18.org

「太子殿下心思深沉,我哪裡猜得透?只是覺得,這池水若真攪渾了,我們這些只會種花的,怕是要弄髒了衣裳。」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葉望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至於拉小婿入伙,小婿閒散慣了,只願與淺淺蒔花弄草,品茗讀書,朝堂紛爭,實非所願,亦非所長。」book18.org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太子的意圖,又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他將自己置於「閒散」、「無能」的位置,卻把「與王妃情深」當作最完美的護身符。book18.org

葉望津聽罷,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婿,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溫潤無害。其心思之深,隱忍之強,連他都時常覺得看不透。李恆今日的表態,看似退縮,實則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精明。在太子與齊王矛盾初顯、勝負未分之際,過早捲入,絕非明智之舉。book18.org

「也好。」葉望津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拍了拍李恆的肩膀,語氣複雜,「樹大招風。如今這風向確實有些亂了。淺淺性子單純,你多陪陪她,也是好的。」book18.org

他這話,既是認可李恆的做法,也是在提醒他,保護好自己的軟肋,同時繼續蟄伏,靜觀其變。book18.org

「小婿明白,多謝岳父提點。」李恆恭敬應道。book18.org

翁婿二人又閒談了幾句家常,葉淺淺也適時帶著茶點回來。花園中恢復了其樂融融的氛圍,仿佛剛才那番關乎朝局走向的密談,從未發生。book18.org

李瑜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避開耳目,直奔太清宮。book18.org

太清宮暖閣內,香氣依舊清冽。李寒霜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正獨自對弈,黑白子錯落於棋盤之上,殺機暗藏。book18.org

「姑母!」李瑜甫一進門,甚至來不及行禮,臉上那副慣常的風流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委屈,「您可要為侄兒做主!」book18.org

李寒霜拈著一枚黑子,並未抬頭,只淡淡道:「來了?坐吧。何事如此急躁?」book18.org

李瑜哪裡坐得住,他像困獸般在暖閣內踱了兩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拔高:「還能有什麼事!太子!校事府!他們欺人太甚!為了抓一個柳機,闖我產業,也不把您的都察院放眼裡,真是夠膽大的。「book18.org

「越權!赤裸裸的越權!」李瑜轉向李寒霜,語氣激烈,「姑母,校事府算什麼東西?也敢越過都察院直接抓人?還鬧得滿城風雨!長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都察院威嚴何在?依侄兒看,這等不守規矩、肆意妄為的衙門,就該裁撤了乾淨!」book18.org

他這話,半是真情實感的憤怒,半是刻意拱火,試圖將姑母也拉到自己這邊,共同對抗太子和校事府。book18.org

李寒霜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看向激動不已的侄兒。她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怒火,看到其下的算計與恐懼。book18.org

「裁撤校事府?」李寒霜輕輕重複了一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瑜兒,你可知,校事府為何而設?」book18.org

李瑜一愣。book18.org

李寒霜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的天空,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情緒:「當年,都察院權柄日重,監察百官,風聞奏事,天下莫不忌憚。你那父皇坐在這龍椅上,看著我這做妹妹的,替他管著這柄最鋒利的刀,你說,他心裡是全然放心,還是也會有那麼一絲絲的不安?」book18.org

她轉過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李瑜:「校事府,就是你父皇親手打造的另一把刀,另一雙眼睛。它直屬御前,只聽皇命,專司稽查隱秘、督辦要案,看似與都察院職能重疊,實則是分權,是制衡,是帝王心術!」book18.org

她走近兩步,看著李瑜漸漸變了臉色,繼續道:「你想裁了它?除非你父皇不再需要制衡都察院,不再需要那雙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眼睛。你覺得,可能嗎?」book18.org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李瑜熊熊燃燒的怒火上,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脊背甚至泛起一層寒意。他光顧著仇恨太子,卻險些忘了,校事府背後真正的主子,是龍椅上的父皇!太子的借題發揮,何嘗不是父皇某種默許下的試探?book18.org

「可是姑母,他們這次實在太過分了!」李瑜不甘心,聲音低了下來,卻仍帶著憤懣,「他們明知道青瓊閣是侄兒的產業,還故意去鬧!這分明是衝著侄兒來的!打狗還要看主人,他們這是連姑母您的面子也不給了!」book18.org

他開始轉換策略,強調自己與姑母的一體,強調太子此舉也是在挑釁都察院的權威。book18.org

李寒霜重新坐回棋盤前,拈起那枚黑子,落下,發出清脆的「嗒」聲。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校事府行事,向來只求結果,不問過程。西門珏那句『只對陛下負責』,便是他們最大的倚仗。這次拿柳機,程序上雖有瑕疵,但柳機罪證確鑿,他們行動迅捷,在你父皇那裡,便是功勞。」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瑜,眸中閃過一絲屬於長輩的、近乎寵溺的銳光:「不過他們這次,手腳確實不夠乾淨。驚擾市井是小事,但惹到我們瑜兒頭上,讓你受了委屈,這就不太好了。」book18.org

她用了「我們瑜兒」,語氣親昵,瞬間拉近了距離,也讓李瑜心中一動。book18.org

「姑母……」李瑜期待地看著她。book18.org

李寒霜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艷依舊,卻帶著一種算計的精明:「你放心。校事府越權是事實,打亂了都察院的部署也是事實。這些,姑母自然會在該說話的時候,替你,也替都察院,好好說道說道。西門珏那個莽夫,以為抱著『只對陛下負責』的金字招牌就能橫行無忌?朝堂之上,講究的是平衡,是規矩。這次他們得意,下次可就未必了。」book18.org

李瑜聽懂了。姑母這是在告訴他,硬碰硬裁撤校事府是痴心妄想,但可以利用此事,在父皇面前,在朝堂之上,給太子和校事府上眼藥,削弱其正當性,爭取更多空間。book18.org

怒火稍息,理智回歸。李瑜深吸一口氣,拱手道:「侄兒明白了。多謝姑母點撥。只是這口氣,侄兒實在難咽。」book18.org

「咽不下,就暫且記著。」李寒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瑜兒,你要記住,在這京都,想要贏,光靠蠻力和怒氣是不夠的。要審時度勢,要借力打力。太子這次是急了,也是給你提了個醒。你的那些產業、那些人,該收的收,該藏的藏,別再給人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book18.org

李瑜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侄兒謹記姑母教誨。」book18.org

第18章 合歡宗book18.org

京郊,一座隱蔽在茂密竹林深處的幽靜別院,名曰"竹館"。這裡是太子在宮外的私人府邸之一,卻極少有人知曉。庭院深深,小徑蜿蜒,翠竹搖曳間,偶有風過,便送來一縷若有若無的奇異幽香,不似花香,卻更引人遐思。book18.org

這天深夜,太子李乾屏退左右,只帶了一名心腹內侍,悄然來到竹館。他剛踏入主屋的內室,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他神魂顛倒的香氣。他沒有點燈,任由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一片斑駁的銀輝。book18.org

"殿下,您來啦。"一個嬌媚入骨、仿佛能將人骨頭都酥掉的聲音從帷幕後傳來。book18.org

緊接著,帷幔輕動,一襲艷紅輕紗的曼妙身影款款而出,赤足施粉黛,卻比任何濃妝艷抹都要攝人心魄,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波光流轉,朱唇輕啟,吐出的氣息都帶著甜膩。book18.org

正是合歡宗當代宗主,五品宗師花竹茹。book18.org

太子李乾早已情動,他大步上前,將那柔若無骨的身子一把攬進懷裡,嘴唇急切地在她光潔的臉頰、頸項間流連:"花宗主,好久不見。"book18.org

花竹茹任由他親昵,縴手卻輕撫他的胸膛,媚眼如絲:"殿下日理萬機,還記掛著奴家這個江湖野女人,真是奴家的福氣。"她湊到他耳邊,呵氣如蘭,"殿下今晚,想讓奴家做什麼?是'長公主'呢,還是'蕭貴妃'?"book18.org

太子呼吸一窒,下身那物事瞬間堅硬如鐵。他最痴迷的,便是這位花宗主的易容之術。她能用最精湛的易容術,將自己變成任何他想見到的女子——無論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還是他父皇最寵愛的蕭貴妃。book18.org

每一次,花竹茹變成那張熟悉的面孔,用那張臉說著最淫靡的話,做出最不堪的姿態,都能讓他獲得一種極致的禁忌快感和報復性的發泄。那是他在朝堂上、在後宮中,永遠無法得到的宣洩。book18.org

"今晚,"太子喘著粗氣,在她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book18.org

"孤想見見……蕭貴妃。"book18.org

花竹茹嬌媚一笑,如水蛇般從他懷中滑下,赤足走到桌邊。她纖長的手指從一個精巧的木匣中,取出幾樣瓶瓶罐罐。book18.org

"殿下稍候。"book18.org

她背對著他,在銅鏡前忙碌起來。太子靠坐在榻上,一邊喝酒,一邊欣賞著鏡中那具雪白的胴體被一層層覆蓋。先是細膩的粉末,遮蓋了原本的膚色,接著是勾勒出的精緻眉眼,最後,當她用硃砂在唇上點下一點殷紅,再將一頭青絲挽成貴妃標誌性的高髻時,鏡中的花竹茹,已然消失。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雍容華貴,和李瑜廝混的蕭貴妃。book18.org

她轉過身,對著太子,盈盈福了一禮。book18.org

"臣妾,參見殿下。"book18.org

太子霍然站起。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面前。那張與他記憶中別無二致的面容,那雙曾經溫柔地注視過他、又將所有的愛意傾注於四皇子李瑜眼中的眸子,此刻正帶著恰到好處的諂媚與討好,仰視著他。book18.org

"賤人!"book18.org

太子低吼一聲,一把扯下她身上的輕紗,粗暴地將她推倒在錦榻上。他撕開她的衣衫,動作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恨意,這恨意,是衝著遠在王府的李瑜,更是衝著這個偏愛李瑜的貴妃。book18.org

"你這個偏心的賤人!"他一邊怒罵,一邊急切地解開自己的衣帶。book18.org

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那雙曾為李瑜吟口中的香舌。同時,下身那蓄勢待發的巨龍,對準那片柔軟潮濕的幽谷,一鼓作氣地深深埋了進去。book18.org

"啊……"花竹茹發出一聲媚入骨髓的呻吟。book18.org

太子沒有給她任何適應的時間。他掐住她那曾因李瑜而豐腴起來的腰肢,開始了狂風暴雨般的衝撞。每一下都又重又狠,仿佛要將身下的"蕭貴妃"徹底貫穿、占有、摧毀。他要讓她明白,她以為是心頭肉的四皇子李瑜,是多麼的不堪!book18.org

他一邊兇狠地抽送,一邊伏在她耳邊,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說著最惡毒的羞辱。book18.org

"你不是最疼瑜兒嗎?"他咬著她的耳垂,下身卻毫不留情地重重一頂,"今日,孤就替你教教他,什麼才叫真正的歡好!"book18.org

花竹茹被他操弄得渾身酥軟,卻依舊媚眼如絲地回應:"殿下……啊……殿下才是臣妾的……心肝……"book18.org

太子的動作愈發猛烈,肉體的拍擊聲在寂靜的竹館內迴蕩,混合著女子的呻吟與男子的粗喘。book18.org

十九章 老狐狸book18.org

年關剛過,道上的雪還沒化乾淨,都察院的人就動了。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長安街上已經站了好些人。不是趕早市的,是來看熱鬧的。消息前一天夜裡就從各部衙門漏出來了,前禮部尚書孫邈,要被抄家。book18.org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親自帶隊,身後跟著十幾個差役,個個腰裡別著鎖鏈和鐵尺。走在最前頭的兩個手裡捧著明黃的聖旨,黃綾卷著的,封口上還蓋著朱紅的印。路兩邊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來,目光追著那捲聖旨走,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book18.org

「真是孫尚書?」book18.org

「什麼孫尚書,前尚書。臘月里就給捋了,你沒聽說?」book18.org

「聽說了聽說了,說是貪了三年的銀子,都察院查了小半年。」book18.org

「三年……」有人嘖了一聲,「那得貪了多少?」book18.org

沒人答得上來。但所有人心裡都有個數,能讓都察院正月里就動手的,不是小數目。book18.org

隊伍穿過長安街,拐進孫家所在的巷子。巷口已經有人把守了,穿皂衣的官差站了兩排,把看熱鬧的攔在十步之外。孫家的大門緊閉著,門口兩隻石獅子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蹲著,看著跟往常一樣,又好像不一樣了。book18.org

左僉都御史在門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示意。book18.org

一個差役上前,拿鐵環砸門。砸了三下,門裡頭有人應聲,是管事的嗓音,帶著點沒睡醒的含糊:「誰啊?」book18.org

「奉旨查辦,開門。」book18.org

門裡的聲音一下子沒了。過了幾息,門栓被人從裡頭拉開,吱呀一聲,大門開了一條縫。管事的一張臉露出來,看見門外的陣仗,臉色刷地白了。book18.org

左僉都御史揚了揚下巴,兩個差役上前把門推開。管事的不敢攔,退到一邊,兩腿發軟,靠著門框才沒坐下去。book18.org

隊伍魚貫而入。book18.org

孫家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正屋裡還亮著燈,孫邈剛起身,披著一件舊棉袍,正坐在桌前喝茶。聽見外頭的動靜,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book18.org

都察院的人已經進了院子。book18.org

差役分頭散開,翻箱倒櫃的聲音從前廳傳到後院。柜子門被拉開,抽屜被倒出來,瓷器砸碎的聲響脆生生的,夾著女人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聲。一個差役從書房裡搬出幾口箱子,往院子裡一放,拿鎖鏈撬開了鎖頭。book18.org

箱蓋一掀,滿院子的人都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的,一錠一錠,在晨曦里泛著冷光。一個差役伸手進去撥了撥,底下還有,一層一層的。一共三口箱子,裝得滿滿的。book18.org

左僉都御史走過去,蹲下來,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到。book18.org

「入庫,登記造冊。」book18.org

孫邈被人從正屋裡帶出來的時候,披著那件舊棉袍,頭髮沒有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口銀箱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book18.org

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冤,跟著差役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屋的門大敞著,桌上一杯茶還冒著熱氣。幾個差役在裡頭翻他的書櫃,書散了一地,線裝的簿子被人踩了一腳,留下一個灰撲撲的鞋印。book18.org

他看了幾息,轉過頭,走了。book18.org

孫家的人被從後院裡趕出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在院子裡,衣裳都沒穿齊整。孫邈的妻妾縮在廊下,幾個年輕的姨娘哭得妝都花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抱著她娘的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跟著哭。院子裡一片亂。book18.org

左僉都御史站在廊下,展開聖旨,念了。book18.org

聲音平平的,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尋常公文。罪狀列了三項:任職禮部期間,收受地方官員賄賂,共計白銀三千七百兩;以權謀私,為其子科舉舞弊;貪墨祭祀銀兩,中飽私囊。每一項都有日期、有數額、有證人。book18.org

念完了,他把聖旨一卷,看了孫邈一眼。book18.org

孫邈跪在地上,聽完最後一句,額頭貼了一下地面。book18.org

「罪臣……領旨。」book18.org

沒有辯解,沒有求饒。三個字說完,他伏在地上,沒有再抬頭。book18.org

處置的命令跟著下來:孫邈本人,發配邊疆,永不赦還。家中男丁,十六歲以上者同罪,發配。女眷,妻妾婢女,一律充入官妓。book18.org

最後一條念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一道尖利的哭聲從人群里炸開,是孫邈的夫人。book18.org

孫夫人被兩個差役架著,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什麼也說不出來。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把領口洇濕了一片。她掙了幾下,掙不開,兩個差役的胳膊像鐵箍一樣架著她,拖著往外走。book18.org

巷子口圍觀的百姓已經擠了好幾百號。孫家的人被押出來的時候,人群騷動起來。book18.org

不知是誰先扔的。一顆爛菜葉子從人群里飛出來,啪的一聲砸在孫邈臉上,菜葉耷拉在他額頭上,汁水順著鼻樑往下淌。孫邈沒有躲,低著頭,腳步沒有停。book18.org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爛菜葉、雞蛋、土塊,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一顆雞蛋砸在孫邈肩頭,蛋殼碎了,蛋清順著衣裳往下淌,黏糊糊的。有人往他腳下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髒話。book18.org

孫夫人跟在後面,被兩個差役推著走。一顆爛菜葉砸在她頭上,她縮了一下脖子,沒敢抬頭。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book18.org

「喲,這就是孫夫人?長得倒還不錯!」book18.org

幾個男人鬨笑起來。又有人接話:「充了官妓,保不齊能嘗嘗尚書夫人的滋味!」book18.org

「那可得排著隊等!」book18.org

笑聲更大,夾著起鬨的口哨聲。孫夫人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得厲害,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但肩膀的顫抖怎麼都壓不住。book18.org

她身後兩個十來歲的小妾已經被嚇軟了腿,是被差役拖著走的,鞋在地上蹭出兩道灰痕。一個妾的衣服在拉扯中扯開了領口,露出半截肩膀,她哭著伸手去拉,又被差役拽著往前走。人群里的口哨聲和笑聲更響了。book18.org

孫夫人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鞋踩碎了地上的蛋殼,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她不敢抬頭看兩邊的人,不敢聽那些話,只能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一步。book18.org

孫邈走在最前頭,始終沒有回頭。book18.org

隊伍出了巷口,上了長安街,往城門的方向去。路兩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還在扔東西,有人純粹是來看一眼落難尚書的樣子。孫邈的背上已經糊滿了菜葉和蛋液,腳步卻一直很穩,不緊不慢的。走到街口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不遠處,一輛青帷馬車停在路邊。車簾掀開了一半,露出一張蒼老的臉。book18.org

那人六十出頭,鬚髮半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緞袍子,坐在馬車裡,正看著這個方向。book18.org

孫邈認出了他,裴敬。book18.org

兩個經常打交道的官僚,只不過一個是被押著走的,一個是坐在馬車裡看的。book18.org

孫邈的臉抽搐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街角。book18.org

裴敬坐在馬車裡,手擱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吩咐車夫走,就那麼坐了好一會兒。街上的熱鬧還沒散,人群還在議論,爛菜葉的根子和雞蛋殼散了一地。有人認出了他的馬車,指指點點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進來。book18.org

「那是裴敬吧?」book18.org

「對,新任的禮部尚書。之前孫邈的位置,歸他坐了。」book18.org

「嘖,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他能幹凈到哪兒去?等著看吧。」book18.org

裴敬聽見了。他沒有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book18.org

「走吧。」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book18.org

車夫甩了一下鞭子,馬車緩緩動起來。帘子落了下來,遮住了外頭的一切。車廂里暗下來,他的手指還在膝蓋上蜷著,沒有鬆開。book18.org

馬車沒有直接回府。裴敬讓車夫繞了一段路,在朱雀街拐了個彎,往宮城的方向去了。book18.org

他沒有遞牌子,也沒有讓人通報。他在宣德門外下了車,站在雪地里,望著宮城灰濛濛的城牆,站了好一會兒。守門的禁軍認識他,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他沒有進去,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轉身上了車。book18.org

車夫問他:「老爺,回府?」book18.org

「不。」裴敬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去葉相府。」book18.org

馬車又動起來。車輪碾過殘雪,發出沙沙的聲響。裴敬閉著眼,一直沒有睜開。車夫也不出聲,安安靜靜地趕著車。book18.org

到了葉望津府門口,裴敬下了車,整了整衣冠。book18.org

門房進去通傳,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說相爺請。裴敬跟著門房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正廳。葉望津不在廳里,只有一個小廝在添炭火。小廝看見他,行了個禮,說相爺在書房。book18.org

裴敬又轉到書房。book18.org

葉望津正坐在書案後頭批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六十出頭的人,面色紅潤,不怒自威。他沒有起身,拿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book18.org

「坐。」book18.org

裴敬坐下來。book18.org

葉望津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批公文,一邊批一邊問:「孫邈的事,知道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剛才看完了?」book18.org

「……看完了。」book18.org

葉望津沒有再說話,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裴敬坐在對面,腰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把嘴閉上了。book18.org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炭火在爐子裡噼啪作響,案上的茶水從熱放到溫,從溫放到涼。book18.org

最後是葉望津先開口,頭也不抬:「禮部的差事,什麼時候接手?」book18.org

裴敬的喉嚨動了一下。book18.org

「相爺。」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年邁體弱,年初就病了一場,如今還沒好利索。禮部的事繁雜,我恐怕……」book18.org

「你病了幾次了?」book18.org

葉望津的聲音平平的,像是隨口一問。但裴敬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book18.org

「我……」book18.org

「從年初到現在,你稱病請辭,遞了三次摺子。」葉望津擱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第一次說是風寒,第二次說是舊疾復發,第三次沒寫病名,只說了四個字,『不堪重任』。」book18.org

裴敬低著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葉望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咸不淡的:「你裴敬在朝四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禮部侍郎你干過,太常寺卿你干過,鴻臚寺正卿你也干過。孫邈那個位置,滿朝文武論資歷論本事,只有你接得住。你稱病,大家心裡都明白怎麼回事。」book18.org

裴敬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book18.org

「相爺,老臣不是推脫。實是……」book18.org

「孫邈的事,你怕了。」book18.org

葉望津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裴敬沒有接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book18.org

葉望津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堆公文中,聲音不緊不慢的:「孫邈是自己找死。他在禮部三年,銀子拿得手軟,連陛下的祭銀都敢動。證據確鑿,沒有冤他。你裴敬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陛下心裡也有數。」book18.org

裴敬抬起頭,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可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他頓了一下,「六部之首,牽一髮而動全身。老臣不敢瞞相爺,這差事,老臣實在是怕。」book18.org

他說得很慢,最後一個字落地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葉望津看著他。六十多歲的老臣,頭髮已經花白了,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就是那股直勁兒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態。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book18.org

「你怕什麼?」book18.org

裴敬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怕的是做了事,到頭來落得跟孫邈一樣。」book18.org

葉望津沒有立刻答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book18.org

「你跟他不一樣。」他說,「孫邈是貪,你是滑。滑的人不會把自己作死,這是你的長處。但滑過了頭,陛下那邊,說不過去。」book18.org

裴敬的目光微微一動。book18.org

葉望津看著他,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你以為陛下不知道你在稱病?你以為陛下看不出來你不想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為什麼還讓你接?因為他覺得,這位置給你,他放心。」book18.org

裴敬坐著沒有動。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背上起了幾顆褐色的斑點,指節因為握筆太久微微變形,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book18.org

這是做了四十多年官的手。book18.org

他在鴻臚寺的時候,接待過西煌來的使節,在宴上喝過他們的烈酒,也跟他們拍過桌子;他在太常寺的時候,主持過三年一次的大祭,穿著禮服站在祭壇前,頭頂的太陽曬得後背的衣裳濕透,他紋絲不動地跪完了三個時辰;他乾禮部侍郎的時候,手裡經過的文書比人還高,每一份都親自過目。book18.org

他怕什麼?book18.org

他不是怕做事。他是怕做了事,沒有好下場。book18.org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相爺,老臣再想想。」book18.org

葉望津沒有再逼他,點了點頭:「回去歇著吧。不過別歇太久,陛下那邊,等不了你太久。」book18.org

裴敬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葉望津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book18.org

「裴敬。」book18.org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的病,該好了。」book18.org

裴敬站在門口,脊背僵了一瞬。book18.org

他沒有答話,低頭掀開帘子,走了出去。book18.org

三天後,陛下的口諭傳到裴府。book18.org

傳旨的是御前的太監,姓劉,在宮裡當差二十多年了,跟裴敬也算老相識。劉太監進門的時候,裴敬正歪在榻上,額頭上搭著一塊濕布巾,臉色看著確實不太好,嘴唇乾裂,眼角耷拉著。book18.org

劉太監看了一眼,在榻邊站定,笑了。book18.org

「裴大人,您這病,還沒好呢?」book18.org

裴敬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有氣無力的:「勞煩公公跑這一趟。老臣這身子不爭氣,入冬以來就沒好過,前些日子又受了風寒,咳得下不來床。禮部的事,實在是……」book18.org

「陛下說了。」book18.org

劉太監打斷了他,語氣輕飄飄的,臉上還掛著笑。book18.org

「陛下說,裴大人要是真病得下不來床,他親自過來看看。」book18.org

裴敬的聲音一下子卡在喉嚨里。book18.org

他額頭上搭著的濕布巾還搭著,嘴角的皺紋僵了一下。劉太監站在邊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兩隻手揣在袖筒里,也不催,也不走,就那麼站著。book18.org

屋裡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裴敬慢慢坐了起來。他把額頭上的濕布巾拿下來,疊好,放在榻邊的小几上。動作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種認命一樣的從容。他整了整衣領,從榻上下來,站直了身子。book18.org

「臣,不敢勞陛下親臨。」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啞了,氣息也順了。book18.org

劉太監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拱了拱手:「裴大人,那咱家回去復命了?」book18.org

「勞煩公公。」book18.org

劉太監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笑,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這就對了。」book18.org

腳步聲出了院子,漸漸遠了。book18.org

裴敬站在屋當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緞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那條被疊好的濕布巾上。他看了好一會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口氣嘆得又長又沉。book18.org

然後他偏過頭,朝外頭喊了一聲:「備車。」book18.org

「老爺,去哪兒?」book18.org

「禮部。」book18.org

第二十章 科舉之論book18.org

孫邈被抄家的事,在長安城裡傳了三天。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說。有人拍手稱快,說貪官落得好下場;有人搖頭嘆氣,說孫尚書可惜了,不過是命不好撞在槍口上。說什麼的都有。book18.org

到了第四天,西院的雜役阿萊蹲在廊下修鳥籠,嘴裡也沒閒著。他一邊穿竹條一邊跟墨雲岫嘮嗑,說來說去還是禮部尚書被拿下的事。他說孫邈的罪名裡頭有一條頂要命的,替兒子在會試上做了手腳,找了人替考,還改了卷子上的名字。都察院查了半年,證據擺到御前,陛下才下的旨。book18.org

墨雲岫嗑著瓜子,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停了手。book18.org

「替兒子科舉舞弊,就連坐抄家了?」book18.org

「可不是嘛。」阿萊拿小錘子敲了敲籠子上的竹條,「會試啊,那是多大的事。陛下最恨的就是科舉上動手腳,抓住了就是死罪。」book18.org

墨雲岫把瓜子殼吐在手心裡,目光在阿萊臉上轉了一圈。她在北曜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科舉這東西跟抄家能扯上什麼關係。但阿萊這麼一說,她倒是來了興致。book18.org

「你們雲陽這個科舉,到底怎麼回事?」book18.org

阿萊頭也不抬,手上忙活著:「一年一小試,三年一大試。小試是州府考的,考過了也不當官,是吏。文書、跑腿、登記造冊那些活兒,都是吏乾的。大試才是京考,貢院閉著門考三天,考過了才有資格選官。」book18.org

「吏跟官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區別大了去了。吏是幹活兒的,官是管人的。」阿萊把一根竹條別進籠子邊緣,拿小錘子輕輕敲了兩下,「吏沒有品級,沒有俸祿,全靠衙門裡那點補貼過活。官有品級,有俸祿,有體面。吏干一輩子也就是個吏,官乾得好能往上升。」book18.org

墨雲岫嗑了一顆瓜子,沒急著接話。北曜的官制她熟悉得很,九品中正制,世家大族把持著選官的路子。中正官評品,上品給世家子弟,下品丟給寒門。寒門的人想當官不是沒有可能,但得看運氣。運氣好被哪個世家看中了,提攜一把能當個小官;運氣不好,三代人都出不了頭。book18.org

她把這套東西說給阿萊聽,語氣裡帶著點不以為意。你們雲陽折騰這麼多,考來考去的,到頭來不還是為了當官?我們北曜簡單,世家推舉,有本事的人自然有人用。book18.org

阿萊聽完了,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姑娘,您說的這個九品中正制……」他撓了撓頭,斟酌著措辭,「小的斗膽說一句,這不就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嗎?」book18.org

墨雲岫挑了挑眉。book18.org

「世家推舉,推的是誰家的人?當然是自家的人。您說上品給世家子弟,下品丟給寒門,那寒門的人再有本事,評個下品,一輩子不就毀了?」阿萊把鳥籠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比划著,「雲陽的科舉不一樣。坐考棚里,卷子上不寫名字,糊著抄。誰寫的文章好,誰就是頭名。管你是尚書家的少爺,還是山溝里的窮書生,坐到考棚里都一樣。」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book18.org

墨雲岫注意到了。那不是吹噓,不是炫耀,是一種打心底里的自豪。book18.org

「你不就是個雜役嗎?」墨雲岫歪著頭看他,「科舉考得再好,跟你有關係?」book18.org

阿萊笑了笑,低頭繼續修籠子:「小的沒讀過書,考不了。但小的見過那些從貢院出來的人。有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有的鞋底都磨穿了,有的考完出來直接在門口暈過去,餓的。但他們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有盼頭。」阿萊說,「他們知道自己考過了就能翻身。不用托關係,不用看人臉色,卷子往上一交,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光憑這個盼頭,就夠他們熬三年了。」book18.org

墨雲岫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她想起北曜。想起那些世家宴會上見過的寒門官員,永遠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永遠陪著笑臉給世家子弟敬酒。他們不是沒本事,是身上貼著「寒門」的標籤,一輩子也揭不掉。book18.org

雲陽的科舉,至少給了這些人一張能揭標籤的卷子。book18.org

她嘴裡磕著瓜子,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梅樹上。花瓣在風裡簌簌地落,落在青磚地上,薄薄的一層。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理解這個小雜役眼裡的光了。book18.org

「行吧,你們雲陽的科舉確實有點兒意思。」她說。book18.org

阿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低頭繼續修籠子,嘴裡嘟囔了一句:「那當然。」book18.org

墨雲岫把手裡最後一顆瓜子殼丟進碟子,拍了拍手,話題自然而然地繞了回去:「按你說的,坐考棚里糊著名抄,誰也動不了手腳。那孫邈替他兒子做的那些事,是怎麼瞞過去的?」book18.org

阿萊壓低了一點聲音:「聽說孫大人的路子不是在考棚里,是在閱卷上。他管了禮部這麼多年,裡頭的人都是他的老部下。卷子糊了名不假,但想認出自己兒子的筆跡,也不是什麼難事。認出來之後,把謄錄的副本換一換,改個名,這事兒就過去了。只是這回不知道怎麼就捅到都察院去了。」book18.org

墨雲岫沒有接話。book18.org

她看著院子裡那幾株梅樹,花瓣在風裡一片一片地落。孫邈的兒子要走這種路,說明世家子弟走科舉也不是穩上,也得靠偷靠搶。那寒門的那些人呢?一沒權二沒錢,靠什麼擠這條獨木橋?book18.org

就靠阿萊說的那個盼頭。book18.org

可是孫邈這一倒,朝堂上盯著科舉的人只會更多。有人要在裡頭做手腳,也有人要攔著別人做手腳。這條路的走向,誰也說不準。book18.org

她把這些念頭按下去,沒有再問。book18.org

晚膳的時候,長公主派人來傳話,請大皇子去宮中用飯。book18.org

來人傳了話就走了,沒多說一個字。李翊從軍營回來不久,換了身衣裳就出了門。book18.org

李翊到的時候,膳食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兩副碗筷。長公主坐在主位上,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book18.org

「坐下吃。」book18.org

李翊行了一禮,坐了。book18.org

姑侄兩個安安靜靜吃了一刻鐘。長公主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很細,像是在慢慢品。李翊也不說話,碗里的飯扒得乾淨,夾菜的動作利落,沒什麼多餘的花哨。book18.org

吃完了,侍女撤了碗碟,換上熱茶。book18.org

長公主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看了李翊一眼。book18.org

「孫邈的案子,都察院查了半年。最後那本摺子,是我親自送到御前的。」book18.org

李翊端著茶的手頓了頓。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看她。長公主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book18.org

「六個主審官審了三個月,卷宗堆了半間屋子。你要不要看?」book18.org

李翊沉默了一瞬:「都察院的案卷,我能看?」book18.org

長公主沒有直接回答。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能讓你看,自然有人不會說什麼。」book18.org

這話說得很輕,但分量不輕。book18.org

李翊聽著,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茶盞里的水,想了想,才開口:「孫邈的罪,證據確鑿?」book18.org

「確鑿。替他兒子改卷子的人已經認了,供詞在手。孫大人在尚書位置上做了三年,不僅給自己兒子改卷子,還收錢給他人改卷子。這賺得可比我的司庫還多呢。」長公主把茶盞擱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不過,這筆錢已經上繳國庫了。」book18.org

李翊放下茶盞,抬眸望著她。book18.org

長公主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把話頭一轉:「裴敬接了禮部。你怎麼看?」book18.org

李翊想了想:「裴敬在朝四十多年,滑得很。」book18.org

「滑,是好事也是壞事。」長公主的聲音不緊不慢的,「滑的人不會輕易倒向誰,也不會輕易得罪誰。但他坐上那個位置,就說明你父皇要用他了。而他用誰、不用誰,都有用意。」book18.org

李翊抬起頭,等著她說下去。book18.org

長公主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語氣仍然是那種隨意的、像聊家常一樣的口吻:「孫邈倒了,禮部空出來了。你父皇沒有讓世家的人去補,也沒有讓軍部的人去搶。他挑了裴敬。」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看了李翊一眼。book18.org

「裴敬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朝四十多年誰都不靠。你父皇用他,是因為他的人脈夠用了,誰的帳都不買。這樣的人坐禮部,世家動不了他,你也拉攏不了他。你父皇要的,就是一個誰都啃不動的禮部。」book18.org

李翊的手指擱在桌沿上,沒有說話。他想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book18.org

長公主看著他,沒有再就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她把茶盞放下,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book18.org

「翊兒,你手底下的人,夠用嗎?」book18.org

這話來得突然。李翊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來。book18.org

長公主不閃不避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你的燕雲軍,鐵桶一樣,沒人打得進去。這一點隨你父皇,帶兵的人就有這點底氣。但朝堂上的事,不是光靠軍部就能撐得起來的。」book18.org

李翊沉默著。book18.org

「你手底下的文官,扳著指頭數得過來。而且那幾個,資歷都不夠深,真正的大朝會上,說不上話。」長公主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擺在檯面上很久的事實,「再看看你三弟。」book18.org

李翊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長公主看著他,沒有迴避,沒有軟化。姑侄兩個隔著一張茶桌,目光碰上,誰都沒有移開。book18.org

「你三弟娶了葉望津的女兒。葉望津是誰?左相,文官之首。滿朝文臣,一半是他門生,一半跟他沾親帶故。」長公主說得很慢,像是在把一顆一顆珠子串起來,「你三弟有了這層關係,世家那邊自然會向他靠攏。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身邊有幾個世家子弟願意跟你站在一起的?」book18.org

李翊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低下頭,手指擱在桌面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桌沿。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book18.org

「三弟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book18.org

「你當然有你的路。但你的路不能只靠軍部。」長公主的聲音微微沉了一點,「翊兒,朝堂上的事,不是誰兵多誰說了算的。你父皇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的不是誰的刀快,是誰能鎮得住場面。你軍部再強,朝堂上沒人替你說話,你的摺子遞上去,能被司禮監壓著章,到時候延誤了時日,陛下又該如何看待你?」book18.org

屋裡的空氣安靜了幾息。book18.org

李翊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手停在桌沿,指腹沒有再動,就那麼擱著。book18.org

長公主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沒有再往下說。她把茶盞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聲音放輕了下來。book18.org

「姑母不是逼你。是提醒你。」book18.org

李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長公主的目光和他碰了一瞬,又移開了。她站起身來,攏了攏袖子:「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book18.org

李翊站起身來,行了一禮:「姑母也早些歇息。」book18.org

他出了太清宮的門,夜裡的風涼颼颼的。月亮掛在天上,半圓,清冷冷的。他一個人沿著長街往回走,脊背挺得筆直,走得很穩。book18.org

但他的腳步很慢。book18.org

長公主的那些話,每一句他都聽進去了。book18.org

與此同時,東院裡,墨雲岫已經洗漱完躺下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光影透過窗紙映在屋頂上,搖來搖去。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卷了卷被子,縮成一團,沒一會兒就睡著了。book18.org

21章 北方的來信book18.org

正月初四,天還沒亮透。book18.org

墨雲岫裹著被褥睡得正沉,桂蘭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舉著一封信,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book18.org

「公主!公主!北邊來信了!」book18.org

墨雲岫先是沒動,過了一會兒,被子裡拱了一下。她翻了個身,眯著眼看向桂蘭手裡的東西。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處壓著北曜宮廷的火漆印,紋路她認得,是一隻展翅的鷹。book18.org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來,三兩下扯開被褥,赤著腳跳下床。桂蘭趕緊把信遞過去,又彎腰把地上的鞋拾起來放到她腳邊。book18.org

墨雲岫沒顧上穿鞋。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信封上的火漆印,確認是完好無損的,嘴角已經藏不住笑了。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頁薄紙,紙上的字跡她一眼就認出——墨千機的字。book18.org

她這位皇兄寫字的習慣一直沒變,筆畫收得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像是拿著刀在紙上刻字,一眼看過去舒坦得很。book18.org

信不長,攏共也就百來字。抬頭先叫了聲妹妹,然後問她到了雲陽之後住得習不習慣,吃得合不合胃口,南邊的天氣跟北曜比起來怎麼樣,有沒有水土不服。又說北邊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掛心,朝中那些老臣子還是老樣子,見了面就吵,吵完了又一塊兒喝酒,沒什麼大事。末了提了一句,隨信附了二百兩銀子,讓她手頭寬裕些,別委屈自己。book18.org

信的末尾,像是不經意間添了一筆——book18.org

「雲陽風土人情如何?那邊的百姓過得怎麼樣?」book18.org

墨雲岫看完了,把信紙貼在胸口,笑了一聲。book18.org

桂蘭在邊上探頭探腦:「公主,陛下說什麼了?」book18.org

「說北邊一切都好,讓我別瞎操心。」墨雲岫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翻身坐到床邊,兩隻腳晃來晃去,「還給我寄了銀子,怕我在南邊餓死。」book18.org

桂蘭捂嘴笑:「陛下對公主真好。」book18.org

墨雲岫哼了一聲:「那當然。他要敢對我不好,我回去掀了他的御案。」book18.org

她說完這話,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後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手指捏著信封,翻來覆去地摩挲。book18.org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窗外有爆竹聲遠遠地傳來。book18.org

墨雲岫把信封放下,站起身來走到桌邊,研墨鋪紙。她研墨的動作很熟練,手腕轉得均勻,墨汁在硯台上慢慢漾開。桂蘭知趣地退了出去,從外頭把門帶上。book18.org

墨雲岫提起筆,對著空白的紙面想了片刻,開始寫回信。book18.org

她先回了那句住得習不習慣——住的院子挺大,比北曜的寢殿小不了多少,就是院子裡的梅樹太多了,風一吹滿地花瓣,掃都掃不完。雖說好看了,但掃起來累人。南邊的菜倒是做得精細,每道菜都雕花一樣擺上來,好看是好看,但吃不飽。她讓廚娘給她單獨留一碟醬牛肉,那個才頂飽。book18.org

寫到吃食的時候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段:雲陽人吃東西講究,調味偏甜,醬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樣。她剛來的時候吃不慣,現在倒覺得還行,偶爾也能吃出點滋味來了。不過還是惦記北邊的烤羊肉和燒刀子。book18.org

寫完了吃,她又寫天氣。說雲陽的冬天沒有北曜那麼冷,雪下完兩天就化了,不像北曜山上積到開春。正月的風也是潮的,吹在臉上不像刀子,倒像濕毛巾。她說不清楚這是好還是不好,反正各有各的好處。book18.org

然後她寫了元宵燈會的事。book18.org

上回阿萊告訴過她,正月十五長安城有燈會,滿城都掛燈籠,朱雀大街從南到北亮成一條火龍。墨雲岫在信里興沖沖地寫:到時候她要去看燈,聽說滿街都是小攤,賣糖人的、賣面人的、賣花燈的,擠都擠不動。她說皇兄你這個北曜的皇帝肯定沒見過這種陣仗,可惜你來不了。寫完之後自己覺得有點得意,又補了一句:等我看了燈再寫信告訴你。book18.org

最後她想了想,認認真真回答了末尾那句——雲陽的風土人情如何。book18.org

她寫:這裡的百姓過得還算安穩,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街上做買賣的人多,早市熱鬧得很,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什麼人都有。官府管得不算嚴,但也不松,該收的稅照收,該管的秩序照管。跟北曜比起來,雲陽的百姓活得更有規矩,但也更累。北曜的人過一天算一天,雲陽的人過一天算一年,精打細算的。不好說到底哪種更好,反正各有各的活法。book18.org

她又提起不久前有個禮部尚書被抄了家,罪名是在科舉上動了手腳。她說這邊對科舉看得極重,誰碰誰死。雲陽的人不論出身貴賤,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她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比起來,路子不一樣。book18.org

寫完這行字,墨雲岫停了筆。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內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指尖觸到墨跡,微微的濡濕感。book18.org

她把信紙疊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鳥——那是她小時候跟墨千機之間的暗號,畫了鳥就代表是她親筆寫的。book18.org

墨雲岫拍了拍信封,沖門口喊了一聲:「桂蘭!」book18.org

桂蘭推門進來:「公主,寫好了?」book18.org

「好了,趕緊讓人快馬送出去。」墨雲岫把信遞過去,末了又補了一句,「挑最快的馬。」book18.org

桂蘭接了信,笑眯眯地應了一聲「知道了」,轉身就往外跑。book18.org

墨雲岫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跑遠的身影,嘴角帶著笑。遠處的爆竹聲又響了一陣,噼里啪啦的,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火藥味。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覺得今天的天氣還不錯。book18.org

——book18.org

四天後,北曜·盛京。book18.org

信使快馬加鞭,晝夜兼程,在第四日傍晚抵達了北曜皇宮。跑死了兩匹馬,人倒是撐住了,進殿的時候渾身是土,嘴唇乾裂,把信往侍衛手裡一塞就癱在了階下。book18.org

墨千機坐在御案後面,拆開信,看到歪歪扭扭的那隻鳥時,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開始看信,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沒有放下,又從頭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時候,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目光在一段段文字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像是在數著字看。book18.org

看完了,他把信紙擱在案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book18.org

「傳燕都尉來。」book18.org

不多時,三名燕都尉陸續進了御書房。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赫連單名一個雄字,是燕都尉之首,兼領北曜斥候營。後面兩人分別姓宇文和段,都是墨千機的心腹。book18.org

三人進殿行禮,墨千機擺了擺手免了廢話,直接把手邊的信紙拿起來。book18.org

「我的妹妹從雲陽來信了。」他說,語氣很平淡,「你們聽聽。」book18.org

他開口念了幾段,念的是墨雲岫寫吃食的那部分——雲陽人調味偏甜,醬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樣。剛來的時候吃不慣,後來慢慢適應了。不過還是惦記北邊的烤羊肉和燒刀子。book18.org

念完這段,墨千機放下信紙。book18.org

赫連雄最先開口:「陛下,公主說雲陽菜偏甜、醬油放得多。這說明雲陽的鹽鐵貿易穩定,醬油釀造需要大量鹽,東南沿海的商路應該沒斷。而且甜口的飲食習慣,說明糖的供應也不缺,至少糖價在雲陽不是老百姓吃不起的東西。」book18.org

「醬油多,還說明一件事。」宇文都尉接過話頭,「雲陽的產糧區至少不缺大豆。醬油釀造要用豆子,用量不小。如果哪年糧價不穩,百姓連飯都吃不上,哪還有餘糧去釀醬油?公主能吃到醬油多的菜,說明雲陽這幾年的收成不錯。」book18.org

赫連雄又說:「公主說烤羊肉和燒刀子都吃不到——北曜的飲食習慣在雲陽不流行,說明雲陽的畜牧業不發達。牛羊肉在市面上應該不多見,至少不如豬肉和禽肉常見。這個信息對軍需而言有意義——如果我們跟雲陽開戰,在敵境補給羊肉為主的軍糧,會非常困難,必須從國內長途輸送。」book18.org

墨千機不置可否,繼續往下念——雲陽的冬天沒有北曜那麼冷,雪下完兩天就化了。book18.org

段都尉聽完,開口道:「陛下,雪下完兩天就化,說明雲陽的地溫比北曜高。同樣的緯度,積雪留不住,意味著地下可能有溫泉或者地熱,至少不全是凍土。這一點對行軍有參考價值——如果未來涉足雲陽北部地區,紮營時要注意融雪帶來的泥濘問題。」book18.org

宇文都尉補充了一句:「雪化的速度也說明雲陽的水系比北曜發達。地面濕氣重、河流不封凍或者封凍期短,意味著水網密集。這種地形不適合重騎兵突進,但對水軍有利。」book18.org

赫連雄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微微皺了一下眉:「陛下,水系發達、冬季不凍這一條,指向了一個可能——如果雲陽北部的河流冬季不封凍,那麼我們擅長的冰河戰術就用不上了。北曜騎兵冬天渡河靠的是冰層夠厚,能直接踩著冰面衝鋒。雲陽的河不結冰,那我們渡河就得搭橋,速度和突然性都會大打折扣。另外,春季融雪帶來的河流水位變化也需要警惕——如果雲陽人利用上游地形主動蓄水,入春後放水沖淹,對我們的大軍集結會是滅頂之災。」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臣建議,邊境線上的幾條主要河道,開春之前要加派人手巡查,確認雲陽一方有沒有在上游修壩築堤的動作。」book18.org

墨千機點了點頭,繼續念——正月十五長安城有燈會,滿街都是燈籠,賣什麼的都有,擠都擠不動。book18.org

赫連雄聽完,眼神亮了一下:「陛下,這個消息更有價值。元宵燈會,滿城掛燈,人員混雜,城防必然鬆懈。如果要在長安城內做手腳,燈會是最好的時機——人多、光線暗、守衛分散。混進去的人只要提前踩好點,找個不起眼的位置點一把火,全城都得亂。」book18.org

他看了另外兩人一眼:「可以讓暗線提前幾個月布下去,偽裝成商販或者雜耍班子,踩清楚長安城的布防和朱雀大街的走向。」book18.org

宇文都尉微微搖頭:「燈會的價值不止在布防。公主說滿街是小攤、賣什麼的都有——這說明長安的商業活動非常活躍,城市人口密集。一個能辦出這種規模燈會的都城,守備力量和物資儲備都不會差。貿然動手,未必討得了好。」book18.org

「那就更該在燈會下手。」赫連雄說,「越是在太平盛世里,人的警惕性越低。」book18.org

墨千機沒有表態,繼續念最後一段——雲陽的科舉制度,不論出身貴賤,考上就能做官。前不久有個禮部尚書因為在科舉上做手腳,被抄了家。book18.org

三位都尉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這回沉默了幾息。book18.org

赫連雄率先開口:「陛下,科舉這件事,北曜是不是也該學著做?」book18.org

「怎麼說?」墨千機抬眼看他。book18.org

「九品中正制用了幾百年,世家的力量越來越大,寒門的人才越來越少。」赫連雄說,「公主說的這個例子很有意味——禮部尚書,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說抄家就抄家。換在北曜,九品中正制下,一個世家中正官舞弊,最多是被貶官流放,要不了命。」book18.org

這話說得直白,殿內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墨千機沒有生氣,只是目光在信紙上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宇文都尉輕輕咳了一聲,把話頭拽了回來:「公主信里還提到了孫邈被抄家的罪名——科場舞弊。雲陽那邊對科舉的重視程度,比我們想像的更高。一個能殺尚書的制度,至少說明雲陽的皇權在文官體系里有足夠的威懾力。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不全是好消息——如果雲陽的文官體系比北曜穩定,那他們在內政上的抗壓能力也會更強。」book18.org

段都尉接了一句:「公主說雲陽的百姓過得安穩,早市熱鬧,做買賣的人多。這說明雲陽內部的民生還沒有崩。一個內部穩定的敵國,對我們來說才是真正的硬骨頭。」book18.org

赫連雄皺眉:「公主還說雲陽的人活得比北曜的人累,精打細算的。這基本和我們派出的暗探得到的情報一致。雲陽朝的稅賦過重,百姓勉強繳納。如果哪年收成不好或者賦稅加重,民怨可能會上來。這一點倒是可以留意。」book18.org

三位都尉沒有再補充,各自靜了下來。book18.org

殿內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墨千機拿起信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妹妹畫的那隻歪歪扭扭的鳥上停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案頭的一個小木匣里。那個木匣里裝著幾封往來的書信,都是墨雲岫從北曜寄來的,最久的一封已經過了兩年。他扣上匣蓋,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大都尉留下,你們先退下。」book18.org

宇文和段應聲退了出去。殿內只剩赫連雄一人。book18.org

墨千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北方的天比雲陽低,雲層壓得很厚,遠遠地疊在一起,像是隨時要落雪。book18.org

「赫連,你說她知不知道孤在看她信里的這些東西?」book18.org

赫連雄沉吟了一瞬:「公主心思單純,未必想這麼多。但公主聰明,信里寫的那些事都是陛下親自問過的——吃的、天氣、風土人情。公主答得認真,只是答得實在。」book18.org

「是啊。」墨千機的聲音很輕,「問什麼答什麼,從小就這樣。」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仍然望著窗外。book18.org

「她答得這麼實在,孤反倒有點……」他沒有把話說完。book18.org

赫連雄低著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過了很久,墨千機才收回目光,開口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她畫的鳥還是那麼丑。」book18.org

赫連雄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沒接話。book18.org

墨千機揮了揮手:「退下吧。」book18.org

赫連雄行了一禮,退出殿外。殿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book18.org

墨千機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手指擱在木匣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匣蓋邊緣。好一會兒,他才把木匣拉開一道縫,看了一眼裡頭那一疊信紙,又緩緩推了回去。book18.org

殿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沒有再說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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