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变故book18.org
东宫,寝殿。book18.org
夜已深,宫灯将李干颀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拉得有些扭曲。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愉快的云雨。身下的侍女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缩在锦被里不敢出声,脖颈和手腕上都是新鲜的淤青。book18.org
李干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越来越浓的燥郁与戾气。book18.org
今日他安插在宫外的眼线传来了消息:四皇子李瑜与浔阳长公主李寒霜同游西城瓦肆,举止亲密,形影不离。甚至有人看见,李瑜在青楼之中,对那位长公主维护备至,不惜以王爷之尊亲自为她挡开污言秽语,更在赌局险胜时,急得几乎失态……book18.org
“李瑜……姑母……”李干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book18.org
他这位四弟,仗着一副好皮囊,惯会讨好卖乖,在父皇和姑母面前装得纯良无害,私底下却将风月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敛财无数。如今,竟连素来眼高于顶、心思难测的姑母,似乎也对他青眼有加?book18.org
是了,姑母李寒霜,那个美艳与权势同样令人敬畏的女人。她手中掌握的都察院,如同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若能得她支持,哪怕只是稍加偏向,在储位之争中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优势。book18.org
李干想起自己多年来在姑母面前小心翼翼、恪守礼数的恭敬模样,得到的往往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太子勤勉”或“储君当稳”。而李瑜呢?他凭什么?book18.org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与不甘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转身,目光落在龙床锦被下那微微颤抖的一团上。刚才,他就是将这股无名火,尽数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侍女身上。粗暴的动作,狠戾的力道,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绝对的掌控与施虐,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翻腾的恶念。book18.org
他甚至……在情动之时,眼前晃过的,竟是萧贵妃萧宁瑶那张风韵犹存、总是带着几分暧昧与宠溺看着李瑜的脸!那个妖妇!还有她那个儿子!book18.org
一个更加阴暗、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若是……若是能将那萧贵妃也……如同身下这婢女一般,肆意折辱、彻底掌控,那李瑜脸上,还会不会有那副令人作呕的、风流倜傥的笑容?他还能不能,在姑母面前那般从容自得?book18.org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窒,随即是一种病态的兴奋与快意。当然,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萧贵妃深得父皇宠爱,又身处深宫,防卫森严。但……这不妨碍他在想象中,将这对母子狠狠踩在脚下。book18.org
“呵……”李干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book18.org
不行。光是想象,已经不够了。李瑜与姑母的亲近,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成为了一个必须拔除的威胁。book18.org
太子之位看似稳固,但父皇心思深沉,从未明确表态,几位弟弟也各怀鬼胎。大哥李翊虽有军功,但性情刚直,又因北曜公主和燕云兵权之事惹父皇猜忌,暂时不足为虑。只要他回不了燕云,困在京都,便如断爪猛虎。book18.org
三弟李恒……book18.org
李干的目光转向魏王府的方向。李恒性子温润,善于隐忍,背后又有右相叶望津一系的文官支持,表面与世无争,实则潜流暗藏。他娶了叶浅浅后,与叶家绑定更深,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清流力量。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李恒与李瑜之间,似乎也并非全无芥蒂。李恒走的是温文尔雅的贤王路线,而李瑜行事张扬,混迹市井,两人道不同,难相为谋。且叶相素来清高,对李瑜那套“风流”做派和背后的萧家势力,恐怕也未必看得上眼。book18.org
“或许……可以试着,先与三弟联手。”李干喃喃自语,一个初步的谋划在脑中成形。book18.org
打压李瑜,剪除他可能的臂助,破坏他与姑母之间那种令人不安的亲近。同时,借机观察李恒的态度,若能结成暂时同盟,集中力量先对付最跳脱、威胁也最直接的四弟,自是上策。book18.org
至于大哥李翊……李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一个被婚事和兵权困住手脚的边关武将,一个连自己后院都未必搞得定的男人,在京都这潭深水里,又能翻起多大浪花?只要他回不去燕云,便永远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虚名罢了。book18.org
“来人。”李干收敛心神,沉声唤道。book18.org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垂首听令。book18.org
“明日,以本宫的名义,给魏王府递个帖子,就说……近日得了一幅前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想请三弟一同品鉴。”李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仿佛刚才那个面露狰狞的人从未存在,“时间,就定在后日午后吧。”book18.org
“是,殿下。”内侍领命,躬身退下。book18.org
“洛娘子,这是王爷吩咐下来的新章程,请您过目。”book18.org
洛春水接过,目光扫过那墨迹未干的条款,瞳孔微微一缩。原本五五开的干股分红,被改成了四六——她洛春水占四成,齐王李瑜占六成。看似她比例降低了,但契约下方用小字注明了新的核算方式:分红基数将包括青琼阁改革后增加的所有流水,包括那一百文入场费带来的庞大客流量所衍生的各项隐形收入,且核算更加透明精细。book18.org
这意味着,虽然比例下调,但她的实际所得,极有可能远超从前五五开时的数额。更重要的是,这份新契约,是李瑜对她能力和忠心的明确认可与奖赏,给了她更大的经营自主权和利益保障。book18.org
洛春水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对账房先生点了点头:“有劳先生。替我……谢过王爷。” 声音平静,眼底却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与更深的坚定。book18.org
从此,洛春水打理青琼阁,愈发尽心竭力,手腕也愈发圆融果决。book18.org
有自恃身份的纨绔公子哥,借着酒意调戏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洛春水面上笑容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的手,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张公子,您喝多了。咱们青琼阁是风雅之地,还请公子自重。小翠,扶张公子去醒酒间歇息,用最好的醒酒汤。” 她一个眼色,立刻有两名训练有素、实则身负武功的护院“小厮”上前,看似搀扶,实则不容抗拒地将那醉醺醺的公子“请”了出去。事后,那公子家中长辈知晓了此事,非但没有来找麻烦,反而派人送来厚礼赔罪——谁不知道青琼阁背后是齐王?洛娘子,那是齐王的人,动不得。book18.org
也有仗着家中有几个臭钱或小权的地方豪强,看中了楼里新来的清倌人,不合规矩地想强要,甚至出言威胁。洛春水亲自出面周旋,先是笑语安抚,摆足道理,若对方不识抬举,她只需轻飘飘提一句“齐王殿下前几日还问起楼里新排的曲子”,对方多半会掂量掂量,悻然作罢。若真有那不开眼、仗着山高皇帝远想硬来的,洛春水也自有办法让对方“知难而退”,或通过李瑜的关系,施以精准的敲打。久而久之,“青琼阁的姑娘动不得,洛娘子的话要听”,成了西城瓦肆乃至京城纨绔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book18.org
然而,若是李瑜本人亲自来“视察”,情况又自不同。book18.org
他有时是白日里大摇大摆地来,带着三五好友,听曲赌钱,谈笑风生。洛春水便以老鸨的身份周到接待,安排最出色的姑娘,奉上最好的酒菜,进退有度,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处处透着熟稔与妥帖。book18.org
有时,则是夜色深沉时,他独自悄然前来。这时,洛春水便会屏退左右,亲自将他引入三楼从不对外开放的、专属于她的那间雅致寝阁。她会换上最衬肤色的柔软寝衣,点上他喜欢的熏香,准备好温好的酒。book18.org
李瑜若兴致来了,要点她侍寝,她也会笑着迎上去,眼中没有面对其他客人时的职业笑意,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媚与顺从。她会亲自为他宽衣,用她那双善于弹琴调香、也能在赌桌上掌控乾坤的手,为他按摩解乏,然后极尽温柔缠绵之能事。她知道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总能恰到好处地撩拨起他的兴致,又给予他极致的放松与满足。book18.org
事毕,她也会如同最贴心的情人般,与他依偎着说话,聊聊楼里的趣事,听听他偶尔流露的烦闷,却从不越界打听朝堂机密。她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是得力下属,也是知心红颜,更是能让他彻底放松身心的温柔乡。book18.org
楼里的姑娘们都是人精,时间久了,自然看出些端倪。妈妈对齐王殿下,那可真是与众不同。殿下对妈妈,也是格外宽容信赖。私下里,她们难免窃窃私语,带着羡慕与好奇。book18.org
“你们说,妈妈是不是给齐王殿下下了什么蛊啊?怎么殿下对妈妈言听计从的?”book18.org
“就是,你看殿下看妈妈那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book18.org
“何止是下蛊!我听说啊……”有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音,“妈妈那‘七夜雪’的名头,说不定就是在殿下身上练出来的呢!你们想想,妈妈多厉害,殿下又那么风流,这七夜风流……嘻嘻……”book18.org
“哎呀,你这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另一个笑着去捂她的嘴,脸上却也是八卦的红晕。book18.org
这些私语偶尔会飘进洛春水的耳朵里。她听了,并不着恼,也不解释,只是脸上会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娇嗔地瞪那些丫头一眼:“一个个的,活儿都干完了?在这儿嚼舌根!小心扣你们月钱!”book18.org
虽是嗔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透着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羞赧与隐隐的得意。book18.org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散开,心中却更笃定了几分:妈妈和齐王殿下之间,肯定不简单!这“蛊”啊,怕是早就下得深深的,谁也解不开了。book18.org
洛春水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李瑜可能来的方向,轻轻抚了抚自己发热的脸颊。下蛊?或许吧。不过,这“蛊”的名字,或许叫“忠心”,叫“默契”,叫“彼此需要”,也叫……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利益与利用的复杂情愫。book18.org
有李瑜明里暗里的支持,有她自己的手腕与付出,青琼阁在她的打理下,越发成为西城瓦肆独一无二的存在,也成为李瑜手中一张越来越重要的牌。而这“下蛊”的传闻,不过是这风月繁华与权力交织的画卷上,一抹旖旎而神秘的色彩罢了。book18.org
太子李干亲临青琼阁,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book18.org
白日里的青琼阁,虽不如夜晚喧嚣,但也自有其风雅热闹。然而今日,这份风雅被骤然打破。太子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十余名校事府的武吏,皆是精悍干练、气息沉凝之辈,甫一入门,便迅速控制了前后出口,肃杀之气顿时冲散了楼内的靡靡之音。book18.org
大堂内听曲的客人、抚琴的姑娘、端茶送水的小厮,全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这位突然驾临、面色冷峻的储君。book18.org
洛春水闻讯,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迅速堆起最得体恭敬的笑容,疾步从楼上下来,迎到太子面前,深深福礼:“民女洛春水,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她语气惶恐,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那些校事府武吏,心中急速盘算。book18.org
太子李干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洛春水,并未叫她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堂:“孤奉旨查办兵部侍郎柳机贪墨军饷一案。据查,柳机此刻正藏身于此。校事府,搜。”book18.org
“遵命!”book18.org
一声令下,十余武吏如同鹰隼般散开,动作迅捷而有章法,直扑楼上各层雅间厢房。他们显然早有目标,对青琼阁内部结构似乎也并不陌生。book18.org
洛春水心头剧震!柳机柳大人?那位兵部侍郎确实是青琼阁的常客,出手阔绰,尤其喜欢三楼一位新来的清倌人“露华”。今日……他确实来了,此刻应该就在三楼天字三号房!可太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还带着校事府的人直接来抓?这等查办贪官之事,素来是都察院的职权,长公主李寒霜的地盘,怎会突然由太子麾下的校事府插手?book18.org
电光石火间,洛春水想到了近日齐王殿下与长公主走得颇近的传闻,想到了太子与齐王之间微妙的对立……这恐怕,不仅仅是抓贪官那么简单!这是敲山震虎,是冲着青琼阁,更是冲着青琼阁背后的齐王殿下来的!book18.org
她想要设法通知楼上,或者至少拖延片刻,但太子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让她不敢有丝毫异动。她只能跪伏在地,听着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粗暴的推门声、客人的惊呼和姑娘的尖叫,心不断下沉。book18.org
校事府的搜查效率极高,很快,三楼传来了明显的骚动和打斗声!book18.org
“站住!”book18.org
“砰——哗啦!”book18.org
似乎是有人破窗的声音!book18.org
紧接着,一名守在楼下的武吏眼尖,指着侧面的小巷大喝一声:“在那里!跳窗跑了!追!”book18.org
几名武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大门和侧窗追了出去。太子李干眉头微蹙,也移步向门口走去。book18.org
不多时,两名武吏扭着一个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几乎赤裸的中年男子,从侧门重新押了进来。那男子发髻散乱,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外袍,堪堪遮住要害,露出两条毛腿和精瘦的胸膛,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羞愤,正是兵部侍郎柳机!他显然是在情急之下跳窗想逃,却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也低估了校事府武吏的能耐,没跑出几步就被逮了回来。book18.org
与此同时,三楼天字三号房门口,一名武吏推开房门,向楼下高声道:“殿下,房内还有一人!”book18.org
众人的目光随着太子拾级而上,聚焦在那间凌乱的雅间门口。book18.org
只见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菜泼洒了一地。最里侧的绣床上,锦被凌乱,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个乌发凌乱的脑袋和一片雪白圆润的香肩。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惧,显然是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轻。正是柳机今日点的姑娘,清倌人露华。book18.org
柳机被押到房门口,看到屋内的情形和太子冰冷的目光,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book18.org
太子李干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狼藉,掠过床上惊恐的姑娘,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柳机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book18.org
“柳侍郎,”太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斤重压,“好雅兴啊。军饷贪墨,证据确凿,你不思悔改,竟还有心思在此寻欢作乐,甚至妄图跳窗脱逃?”book18.org
“殿、殿下!臣冤枉!臣……”柳机语无伦次,还想辩解。book18.org
“押下去。”太子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挥手。book18.org
武吏应声,将瘫软的柳机粗暴拖走。book18.org
太子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楼下、脸色苍白的洛春水,又看了一眼屋内惊恐未定的露华,淡淡道:“青琼阁容留朝廷钦犯,虽非主谋,亦有失察之过。洛娘子,你这生意,往后还需更加‘谨慎’些才好。”book18.org
这话听着是告诫,实则是敲打,更是警告。book18.org
洛春水连忙叩首:“民女知罪!民女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犯!谢殿下宽宥!”book18.org
太子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校事府的人,押着柳机,在一片死寂中离开了青琼阁。book18.org
直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青琼阁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洛春水缓缓站起身,腿脚都有些发软。她看了一眼楼上依旧在啜泣的露华,又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美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与寒意。book18.org
太子今日此举,抓柳机是真,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借题发挥,敲打青琼阁,震慑齐王,甚至……隐隐有向长公主都察院权威挑衅的意味。book18.org
这京都的水,是越来越浑了。而她们青琼阁,似乎已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book18.org
“妈妈……”有胆大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上前。book18.org
洛春水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吩咐道:“收拾干净。今日之事,不许外传,楼里人也不许再议论。露华……好生安抚,这个月多给她些赏银压惊。”book18.org
她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给齐王殿下。太子的刀,已经明晃晃地亮出来了。book18.org
第17章 御前book18.org
金銮殿内,气氛肃穆而紧绷。龙椅上的皇帝李鸿影,面色沉静,眸光深敛,仿佛在静静观赏着台下臣子们的表演。book18.org
率先发难的,是吏部侍郎赵嘉诚。这位素有刚直之名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日前,兵部侍郎柳机贪墨一案,证据确凿,自当严惩。然,校事府未经都察院,亦未通禀内阁,便擅自闯入市井瓦肆捉拿朝廷命官,行动间惊扰百姓,有损朝廷体面,更逾越了职司规矩!校事府虽负有稽查之责,然刑名诉讼、缉捕审问,自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法司专责。此例一开,恐各部争相效仿,权责混乱,法度何在?恳请陛下明察,申饬校事府越权之举,以正朝纲!”book18.org
赵嘉诚话音铿锵,直指核心——校事府越权。他虽未明言,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替被“惊扰”的青琼阁说话,更是在维护都察院的权威。book18.org
赵嘉诚话音刚落,六科给事中游子西立刻出列附和,但他的矛头却巧妙地一转:“陛下,赵侍郎所言极是!校事府行事虽有可商榷之处,然吏部、兵部身为柳机直属上官,对其贪墨之行失察在前,案发后亦未闻有自省请罪之举,岂非更失职守?臣闻柳机在青楼一掷千金,奢靡无度已非一日,吏部考功、兵部监察,难道毫无所觉?此等尸位素餐,实令人心寒!臣恳请陛下,严查吏部、兵部失职之过!”book18.org
游子西这一手,看似赞同赵嘉诚批评校事府,实则将火力引向了吏部和兵部,尤其是隐隐指向了举荐过柳机、或与柳机有过从的官员。这背后,难保没有太子一系对某些可能倾向其他皇子的官员进行敲打的意思。book18.org
兵部尚书秦洋是个谨慎圆滑的老臣,闻听此言,立刻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摘下官帽捧在手中,声音惶恐:“陛下!臣身为兵部尚书,御下不严,致有柳机此等蠹虫祸害军饷,败坏纲纪,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抢先认罪,堵住悠悠众口,同时也将“失察”定性,避免被牵扯进更深的党争。book18.org
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范烟,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缓缓出列。他是长公主李寒霜在都察院的得力臂助,素以铁面无私、不徇情面著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book18.org
“陛下,老臣以为,赵侍郎、游给事中所言,皆有道理。校事府缉拿柳机,为国除害,其心可嘉。然,都察院掌风宪,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柳机贪墨军饷,都察院早有风闻,正在暗中查证,收集铁证。校事府骤然出手,虽擒获柳机,却也打草惊蛇,致使部分关键证物、同案人犯或已隐匿转移,为后续查清全案、深挖余孽平添波折。此乃行事操切,未能事先与有司通联协调所致。”book18.org
范烟这番话,既肯定了校事府行动的正当性,又明确指出其弊端,绵里藏针,既维护了都察院的职权和颜面,也点出了太子此举可能造成的实际损失——急于抓人立功,却破坏了更深层次的调查。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校事府指挥使西门珏。这位皇帝亲手提拔、执掌秘密稽查机构的干将,身形挺拔,面容冷硬,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book18.org
西门珏上前一步,并未下跪,只微微躬身,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干脆利落:“陛下,诸位大人。柳机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其人身在青楼,沉溺酒色,正是松懈之时。战机稍纵即逝,若拘泥于通传往复,恐其闻风逃匿,或销毁证据。校事府奉陛下之命,稽查不法,便宜行事,本为惯例。此次行动,皆因事急从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获主犯,起获部分赃证。至于是否惊扰百姓、是否与都察院查案冲突……”book18.org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赵嘉诚和范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校事府只对陛下负责,只求以最快速度,铲除国之蛀虫。余者,非西门珏职责所在,亦非校事府行事所需考量。”book18.org
这番话,可谓强硬至极。直接将“便宜行事”、“事急从权”作为理由,将“只对陛下负责”当作挡箭牌,既回应了越权指责,又隐隐压了都察院一头,更将太子的行动动机包装成“雷厉风行”、“忠于王事”。book18.org
朝堂上一时寂静。西门珏的话,将矛盾直接引向了皇帝——校事府是奉皇命行事,你们指责校事府,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安排?book18.org
龙椅上的李鸿影,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柳机贪墨,罪证确凿,拿下便是。至于如何拿下的……校事府有心除害,行动迅捷,其志可勉。然,都察院所虑,亦不无道理。各部各司,职守有别,协作为上。此事,便到此为止。”book18.org
他轻描淡写地肯定了校事府的行动,却又肯定了都察院的顾虑,最后一句“到此为止”,更是将即将爆发的更大争执按了下去。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并未真正追究校事府“越权”的责任,也默许了太子此次借助校事府展现力量、敲打各方的举动。book18.org
魏王府的后花园,正是春色最浓时。桃李芳菲,蜂蝶翩翩。叶浅浅一身淡雅的鹅黄春衫,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新移栽的牡丹培土。三皇子李恒则在一旁含笑看着,不时递过小铲或清水,偶尔低声指点一二。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两人身上,衬得叶浅浅眉眼愈发温婉可人,李恒神色也一派恬淡安然,好一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画卷。book18.org
叶望津踏入月洞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对女儿安稳生活的欣慰,也有对这平静表象下暗流涌动的深沉忧虑。book18.org
“父亲?”叶浅浅最先发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花铲,站起身,盈盈一礼,裙角沾了些许泥土也浑不在意,“您怎么来了?今日下朝这般早?”book18.org
李恒也转过身,见到岳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尊敬,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岳父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book18.org
叶望津摆摆手,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在女儿女婿身上转了一圈:“无妨,无妨。路过府外,想着有些日子没见浅浅了,便进来看看。你们这是……在侍弄花草?倒真是好兴致。”book18.org
叶浅浅用帕子擦了擦手,柔声道:“是殿下新得了几株洛阳名品,妾身帮着栽下。父亲既然来了,正好尝尝妾身新做的花茶。” 她心思玲珑,看出父亲似有心事,且身着朝服直接过来,恐有要事与夫君相谈,便主动道,“妾身先去准备茶点。”book18.org
李恒也温言道:“有劳王妃。”book18.org
叶浅浅对着父亲和夫君又福了一礼,便带着侍女款款离去,将这一方春色盎然的花园,留给了翁婿二人。book18.org
待叶浅浅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花园中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变了。鸟语花香依旧,却莫名多了几分凝滞。book18.org
叶望津负手走到那株新栽的牡丹旁,看似欣赏,实则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贤婿,今日朝堂之事,你可听说了?”book18.org
李恒脸上的恬淡笑容未变,眼神却沉静下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小婿今日并未上朝,亦未听闻有何特别之事。岳父指的是……?”book18.org
叶望津转过身,看着女婿那双温润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他绝非一无所知,只是谨慎使然。老相爷也不点破,叹了口气,将朝堂上关于校事府越权、吏部兵部被弹劾、都察院与校事府隐然对峙的纷争,简略却重点分明地说了一遍。book18.org
“西门珏一句‘只对陛下负责’,陛下轻飘飘一句‘到此为止’,”叶望津声音低沉,“贤婿,你品出其中滋味了吗?”book18.org
李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一片牡丹嫩叶。待叶望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雷厉风行。校事府这把刀,用得很是顺手。”book18.org
他只评价太子和校事府,对朝堂上其他各方的反应,对可能被波及的四弟李瑜,乃至对隐隐被冒犯的姑母长公主,都只字不提。book18.org
叶望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前几日,太子殿下是否给你递过帖子?”book18.org
李恒微微颔首,并不隐瞒:“是。邀小婿过府,品鉴一幅《洛神赋图》摹本。”book18.org
“你去了?”book18.org
“小婿婉拒了。”李恒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那几日,恰与浅浅约好,去城外观音寺祈福还愿。殿下雅意,只能心领了。”book18.org
叶望津眼中精光一闪。品画是假,试探拉拢是真。而李恒的拒绝,理由找得如此自然妥帖,态度却又如此明确。这无异于在太子释放出明确结盟信号时,选择了暂时观望,甚至是保持距离。book18.org
“贤婿以为,太子此番,意欲何为?”叶望津追问。book18.org
李恒终于将目光从牡丹上移开,望向远处花丛中翩跹的蝴蝶,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book18.org
“太子殿下心思深沉,我哪里猜得透?只是觉得,这池水若真搅浑了,我们这些只会种花的,怕是要弄脏了衣裳。”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叶望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至于拉小婿入伙,小婿闲散惯了,只愿与浅浅莳花弄草,品茗读书,朝堂纷争,实非所愿,亦非所长。”book18.org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太子的意图,又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将自己置于“闲散”、“无能”的位置,却把“与王妃情深”当作最完美的护身符。book18.org
叶望津听罢,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婿,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润无害。其心思之深,隐忍之强,连他都时常觉得看不透。李恒今日的表态,看似退缩,实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精明。在太子与齐王矛盾初显、胜负未分之际,过早卷入,绝非明智之举。book18.org
“也好。”叶望津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李恒的肩膀,语气复杂,“树大招风。如今这风向确实有些乱了。浅浅性子单纯,你多陪陪她,也是好的。”book18.org
他这话,既是认可李恒的做法,也是在提醒他,保护好自己的软肋,同时继续蛰伏,静观其变。book18.org
“小婿明白,多谢岳父提点。”李恒恭敬应道。book18.org
翁婿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家常,叶浅浅也适时带着茶点回来。花园中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氛围,仿佛刚才那番关乎朝局走向的密谈,从未发生。book18.org
李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避开耳目,直奔太清宫。book18.org
太清宫暖阁内,香气依旧清冽。李寒霜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独自对弈,黑白子错落于棋盘之上,杀机暗藏。book18.org
“姑母!”李瑜甫一进门,甚至来不及行礼,脸上那副惯常的风流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委屈,“您可要为侄儿做主!”book18.org
李寒霜拈着一枚黑子,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坐吧。何事如此急躁?”book18.org
李瑜哪里坐得住,他像困兽般在暖阁内踱了两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还能有什么事!太子!校事府!他们欺人太甚!为了抓一个柳机,闯我产业,也不把您的都察院放眼里,真是够胆大的。“book18.org
“越权!赤裸裸的越权!”李瑜转向李寒霜,语气激烈,“姑母,校事府算什么东西?也敢越过都察院直接抓人?还闹得满城风雨!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都察院威严何在?依侄儿看,这等不守规矩、肆意妄为的衙门,就该裁撤了干净!”book18.org
他这话,半是真情实感的愤怒,半是刻意拱火,试图将姑母也拉到自己这边,共同对抗太子和校事府。book18.org
李寒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抬起眼,看向激动不已的侄儿。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怒火,看到其下的算计与恐惧。book18.org
“裁撤校事府?”李寒霜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瑜儿,你可知,校事府为何而设?”book18.org
李瑜一愣。book18.org
李寒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当年,都察院权柄日重,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天下莫不忌惮。你那父皇坐在这龙椅上,看着我这做妹妹的,替他管着这柄最锋利的刀,你说,他心里是全然放心,还是也会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安?”book18.org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李瑜:“校事府,就是你父皇亲手打造的另一把刀,另一双眼睛。它直属御前,只听皇命,专司稽查隐秘、督办要案,看似与都察院职能重叠,实则是分权,是制衡,是帝王心术!”book18.org
她走近两步,看着李瑜渐渐变了脸色,继续道:“你想裁了它?除非你父皇不再需要制衡都察院,不再需要那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眼睛。你觉得,可能吗?”book18.org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李瑜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脊背甚至泛起一层寒意。他光顾着仇恨太子,却险些忘了,校事府背后真正的主子,是龙椅上的父皇!太子的借题发挥,何尝不是父皇某种默许下的试探?book18.org
“可是姑母,他们这次实在太过分了!”李瑜不甘心,声音低了下来,却仍带着愤懑,“他们明知道青琼阁是侄儿的产业,还故意去闹!这分明是冲着侄儿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这是连姑母您的面子也不给了!”book18.org
他开始转换策略,强调自己与姑母的一体,强调太子此举也是在挑衅都察院的权威。book18.org
李寒霜重新坐回棋盘前,拈起那枚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嗒”声。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校事府行事,向来只求结果,不问过程。西门珏那句‘只对陛下负责’,便是他们最大的倚仗。这次拿柳机,程序上虽有瑕疵,但柳机罪证确凿,他们行动迅捷,在你父皇那里,便是功劳。”book18.org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瑜,眸中闪过一丝属于长辈的、近乎宠溺的锐光:“不过他们这次,手脚确实不够干净。惊扰市井是小事,但惹到我们瑜儿头上,让你受了委屈,这就不太好了。”book18.org
她用了“我们瑜儿”,语气亲昵,瞬间拉近了距离,也让李瑜心中一动。book18.org
“姑母……”李瑜期待地看着她。book18.org
李寒霜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依旧,却带着一种算计的精明:“你放心。校事府越权是事实,打乱了都察院的部署也是事实。这些,姑母自然会在该说话的时候,替你,也替都察院,好好说道说道。西门珏那个莽夫,以为抱着‘只对陛下负责’的金字招牌就能横行无忌?朝堂之上,讲究的是平衡,是规矩。这次他们得意,下次可就未必了。”book18.org
李瑜听懂了。姑母这是在告诉他,硬碰硬裁撤校事府是痴心妄想,但可以利用此事,在父皇面前,在朝堂之上,给太子和校事府上眼药,削弱其正当性,争取更多空间。book18.org
怒火稍息,理智回归。李瑜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侄儿明白了。多谢姑母点拨。只是这口气,侄儿实在难咽。”book18.org
“咽不下,就暂且记着。”李寒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瑜儿,你要记住,在这京都,想要赢,光靠蛮力和怒气是不够的。要审时度势,要借力打力。太子这次是急了,也是给你提了个醒。你的那些产业、那些人,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别再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book18.org
李瑜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侄儿谨记姑母教诲。”book18.org
第18章 合欢宗book18.org
京郊,一座隐蔽在茂密竹林深处的幽静别院,名曰"竹馆"。这里是太子在宫外的私人府邸之一,却极少有人知晓。庭院深深,小径蜿蜒,翠竹摇曳间,偶有风过,便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不似花香,却更引人遐思。book18.org
这天深夜,太子李干屏退左右,只带了一名心腹内侍,悄然来到竹馆。他刚踏入主屋的内室,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他神魂颠倒的香气。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辉。book18.org
"殿下,您来啦。"一个娇媚入骨、仿佛能将人骨头都酥掉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book18.org
紧接着,帷幔轻动,一袭艳红轻纱的曼妙身影款款而出,赤足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要摄人心魄,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波光流转,朱唇轻启,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甜腻。book18.org
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五品宗师花竹茹。book18.org
太子李干早已情动,他大步上前,将那柔若无骨的身子一把揽进怀里,嘴唇急切地在她光洁的脸颊、颈项间流连:"花宗主,好久不见。"book18.org
花竹茹任由他亲昵,纤手却轻抚他的胸膛,媚眼如丝:"殿下日理万机,还记挂着奴家这个江湖野女人,真是奴家的福气。"她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殿下今晚,想让奴家做什么?是'长公主'呢,还是'萧贵妃'?"book18.org
太子呼吸一窒,下身那物事瞬间坚硬如铁。他最痴迷的,便是这位花宗主的易容之术。她能用最精湛的易容术,将自己变成任何他想见到的女子——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还是他父皇最宠爱的萧贵妃。book18.org
每一次,花竹茹变成那张熟悉的面孔,用那张脸说着最淫靡的话,做出最不堪的姿态,都能让他获得一种极致的禁忌快感和报复性的发泄。那是他在朝堂上、在后宫中,永远无法得到的宣泄。book18.org
"今晚,"太子喘着粗气,在她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book18.org
"孤想见见……萧贵妃。"book18.org
花竹茹娇媚一笑,如水蛇般从他怀中滑下,赤足走到桌边。她纤长的手指从一个精巧的木匣中,取出几样瓶瓶罐罐。book18.org
"殿下稍候。"book18.org
她背对着他,在铜镜前忙碌起来。太子靠坐在榻上,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镜中那具雪白的胴体被一层层覆盖。先是细腻的粉末,遮盖了原本的肤色,接着是勾勒出的精致眉眼,最后,当她用朱砂在唇上点下一点殷红,再将一头青丝挽成贵妃标志性的高髻时,镜中的花竹茹,已然消失。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雍容华贵,和李瑜厮混的萧贵妃。book18.org
她转过身,对着太子,盈盈福了一礼。book18.org
"臣妾,参见殿下。"book18.org
太子霍然站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那张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面容,那双曾经温柔地注视过他、又将所有的爱意倾注于四皇子李瑜眼中的眸子,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与讨好,仰视着他。book18.org
"贱人!"book18.org
太子低吼一声,一把扯下她身上的轻纱,粗暴地将她推倒在锦榻上。他撕开她的衣衫,动作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恨意,这恨意,是冲着远在王府的李瑜,更是冲着这个偏爱李瑜的贵妃。book18.org
"你这个偏心的贱人!"他一边怒骂,一边急切地解开自己的衣带。book18.org
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她那双曾为李瑜吟口中的香舌。同时,下身那蓄势待发的巨龙,对准那片柔软潮湿的幽谷,一鼓作气地深深埋了进去。book18.org
"啊……"花竹茹发出一声媚入骨髓的呻吟。book18.org
太子没有给她任何适应的时间。他掐住她那曾因李瑜而丰腴起来的腰肢,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冲撞。每一下都又重又狠,仿佛要将身下的"萧贵妃"彻底贯穿、占有、摧毁。他要让她明白,她以为是心头肉的四皇子李瑜,是多么的不堪!book18.org
他一边凶狠地抽送,一边伏在她耳边,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着最恶毒的羞辱。book18.org
"你不是最疼瑜儿吗?"他咬着她的耳垂,下身却毫不留情地重重一顶,"今日,孤就替你教教他,什么才叫真正的欢好!"book18.org
花竹茹被他操弄得浑身酥软,却依旧媚眼如丝地回应:"殿下……啊……殿下才是臣妾的……心肝……"book18.org
太子的动作愈发猛烈,肉体的拍击声在寂静的竹馆内回荡,混合着女子的呻吟与男子的粗喘。book18.org
十九章 老狐狸book18.org
年关刚过,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都察院的人就动了。book18.org
天还没亮透,长安街上已经站了好些人。不是赶早市的,是来看热闹的。消息前一天夜里就从各部衙门漏出来了,前礼部尚书孙邈,要被抄家。book18.org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个个腰里别着锁链和铁尺。走在最前头的两个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黄绫卷着的,封口上还盖着朱红的印。路两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目光追着那卷圣旨走,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book18.org
“真是孙尚书?”book18.org
“什么孙尚书,前尚书。腊月里就给捋了,你没听说?”book18.org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贪了三年的银子,都察院查了小半年。”book18.org
“三年……”有人啧了一声,“那得贪了多少?”book18.org
没人答得上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个数,能让都察院正月里就动手的,不是小数目。book18.org
队伍穿过长安街,拐进孙家所在的巷子。巷口已经有人把守了,穿皂衣的官差站了两排,把看热闹的拦在十步之外。孙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只石狮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蹲着,看着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book18.org
左佥都御史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示意。book18.org
一个差役上前,拿铁环砸门。砸了三下,门里头有人应声,是管事的嗓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谁啊?”book18.org
“奉旨查办,开门。”book18.org
门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过了几息,门栓被人从里头拉开,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管事的一张脸露出来,看见门外的阵仗,脸色刷地白了。book18.org
左佥都御史扬了扬下巴,两个差役上前把门推开。管事的不敢拦,退到一边,两腿发软,靠着门框才没坐下去。book18.org
队伍鱼贯而入。book18.org
孙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正屋里还亮着灯,孙邈刚起身,披着一件旧棉袍,正坐在桌前喝茶。听见外头的动静,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book18.org
都察院的人已经进了院子。book18.org
差役分头散开,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前厅传到后院。柜子门被拉开,抽屉被倒出来,瓷器砸碎的声响脆生生的,夹着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一个差役从书房里搬出几口箱子,往院子里一放,拿锁链撬开了锁头。book18.org
箱盖一掀,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book18.org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锭一锭,在晨曦里泛着冷光。一个差役伸手进去拨了拨,底下还有,一层一层的。一共三口箱子,装得满满的。book18.org
左佥都御史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到。book18.org
“入库,登记造册。”book18.org
孙邈被人从正屋里带出来的时候,披着那件旧棉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口银箱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book18.org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跟着差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大敞着,桌上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几个差役在里头翻他的书柜,书散了一地,线装的簿子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book18.org
他看了几息,转过头,走了。book18.org
孙家的人被从后院里赶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院子里,衣裳都没穿齐整。孙邈的妻妾缩在廊下,几个年轻的姨娘哭得妆都花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抱着她娘的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哭。院子里一片乱。book18.org
左佥都御史站在廊下,展开圣旨,念了。book18.org
声音平平的,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罪状列了三项:任职礼部期间,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共计白银三千七百两;以权谋私,为其子科举舞弊;贪墨祭祀银两,中饱私囊。每一项都有日期、有数额、有证人。book18.org
念完了,他把圣旨一卷,看了孙邈一眼。book18.org
孙邈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额头贴了一下地面。book18.org
“罪臣……领旨。”book18.org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三个字说完,他伏在地上,没有再抬头。book18.org
处置的命令跟着下来:孙邈本人,发配边疆,永不赦还。家中男丁,十六岁以上者同罪,发配。女眷,妻妾婢女,一律充入官妓。book18.org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道尖利的哭声从人群里炸开,是孙邈的夫人。book18.org
孙夫人被两个差役架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片。她挣了几下,挣不开,两个差役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架着她,拖着往外走。book18.org
巷子口围观的百姓已经挤了好几百号。孙家的人被押出来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book18.org
不知是谁先扔的。一颗烂菜叶子从人群里飞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孙邈脸上,菜叶耷拉在他额头上,汁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孙邈没有躲,低着头,脚步没有停。book18.org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烂菜叶、鸡蛋、土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颗鸡蛋砸在孙邈肩头,蛋壳碎了,蛋清顺着衣裳往下淌,黏糊糊的。有人往他脚下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book18.org
孙夫人跟在后面,被两个差役推着走。一颗烂菜叶砸在她头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敢抬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book18.org
“哟,这就是孙夫人?长得倒还不错!”book18.org
几个男人哄笑起来。又有人接话:“充了官妓,保不齐能尝尝尚书夫人的滋味!”book18.org
“那可得排着队等!”book18.org
笑声更大,夹着起哄的口哨声。孙夫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肩膀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book18.org
她身后两个十来岁的小妾已经被吓软了腿,是被差役拖着走的,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灰痕。一个妾的衣服在拉扯中扯开了领口,露出半截肩膀,她哭着伸手去拉,又被差役拽着往前走。人群里的口哨声和笑声更响了。book18.org
孙夫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鞋踩碎了地上的蛋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不敢抬头看两边的人,不敢听那些话,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一步。book18.org
孙邈走在最前头,始终没有回头。book18.org
队伍出了巷口,上了长安街,往城门的方向去。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还在扔东西,有人纯粹是来看一眼落难尚书的样子。孙邈的背上已经糊满了菜叶和蛋液,脚步却一直很稳,不紧不慢的。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一张苍老的脸。book18.org
那人六十出头,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坐在马车里,正看着这个方向。book18.org
孙邈认出了他,裴敬。book18.org
两个经常打交道的官僚,只不过一个是被押着走的,一个是坐在马车里看的。book18.org
孙邈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街角。book18.org
裴敬坐在马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他没有吩咐车夫走,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街上的热闹还没散,人群还在议论,烂菜叶的根子和鸡蛋壳散了一地。有人认出了他的马车,指指点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进来。book18.org
“那是裴敬吧?”book18.org
“对,新任的礼部尚书。之前孙邈的位置,归他坐了。”book18.org
“啧,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能干净到哪儿去?等着看吧。”book18.org
裴敬听见了。他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book18.org
“走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book18.org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帘子落了下来,遮住了外头的一切。车厢里暗下来,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蜷着,没有松开。book18.org
马车没有直接回府。裴敬让车夫绕了一段路,在朱雀街拐了个弯,往宫城的方向去了。book18.org
他没有递牌子,也没有让人通报。他在宣德门外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望着宫城灰蒙蒙的城墙,站了好一会儿。守门的禁军认识他,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没有进去,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转身上了车。book18.org
车夫问他:“老爷,回府?”book18.org
“不。”裴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去叶相府。”book18.org
马车又动起来。车轮碾过残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裴敬闭着眼,一直没有睁开。车夫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赶着车。book18.org
到了叶望津府门口,裴敬下了车,整了整衣冠。book18.org
门房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相爷请。裴敬跟着门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叶望津不在厅里,只有一个小厮在添炭火。小厮看见他,行了个礼,说相爷在书房。book18.org
裴敬又转到书房。book18.org
叶望津正坐在书案后头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六十出头的人,面色红润,不怒自威。他没有起身,拿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book18.org
“坐。”book18.org
裴敬坐下来。book18.org
叶望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一边批一边问:“孙邈的事,知道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刚才看完了?”book18.org
“……看完了。”book18.org
叶望津没有再说话,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裴敬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book18.org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案上的茶水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book18.org
最后是叶望津先开口,头也不抬:“礼部的差事,什么时候接手?”book18.org
裴敬的喉咙动了一下。book18.org
“相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年迈体弱,年初就病了一场,如今还没好利索。礼部的事繁杂,我恐怕……”book18.org
“你病了几次了?”book18.org
叶望津的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但裴敬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book18.org
“我……”book18.org
“从年初到现在,你称病请辞,递了三次折子。”叶望津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第一次说是风寒,第二次说是旧疾复发,第三次没写病名,只说了四个字,‘不堪重任’。”book18.org
裴敬低着头,没有说话。book18.org
叶望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你裴敬在朝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礼部侍郎你干过,太常寺卿你干过,鸿胪寺正卿你也干过。孙邈那个位置,满朝文武论资历论本事,只有你接得住。你称病,大家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book18.org
裴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book18.org
“相爷,老臣不是推脱。实是……”book18.org
“孙邈的事,你怕了。”book18.org
叶望津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裴敬没有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book18.org
叶望津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公文中,声音不紧不慢的:“孙邈是自己找死。他在礼部三年,银子拿得手软,连陛下的祭银都敢动。证据确凿,没有冤他。你裴敬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陛下心里也有数。”book18.org
裴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book18.org
“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他顿了一下,“六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不敢瞒相爷,这差事,老臣实在是怕。”book18.org
他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book18.org
叶望津看着他。六十多岁的老臣,头发已经花白了,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就是那股直劲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book18.org
“你怕什么?”book18.org
裴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怕的是做了事,到头来落得跟孙邈一样。”book18.org
叶望津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book18.org
“你跟他不一样。”他说,“孙邈是贪,你是滑。滑的人不会把自己作死,这是你的长处。但滑过了头,陛下那边,说不过去。”book18.org
裴敬的目光微微一动。book18.org
叶望津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在称病?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你不想接?他看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还让你接?因为他觉得,这位置给你,他放心。”book18.org
裴敬坐着没有动。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起了几颗褐色的斑点,指节因为握笔太久微微变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book18.org
这是做了四十多年官的手。book18.org
他在鸿胪寺的时候,接待过西煌来的使节,在宴上喝过他们的烈酒,也跟他们拍过桌子;他在太常寺的时候,主持过三年一次的大祭,穿着礼服站在祭坛前,头顶的太阳晒得后背的衣裳湿透,他纹丝不动地跪完了三个时辰;他干礼部侍郎的时候,手里经过的文书比人还高,每一份都亲自过目。book18.org
他怕什么?book18.org
他不是怕做事。他是怕做了事,没有好下场。book18.org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book18.org
“相爷,老臣再想想。”book18.org
叶望津没有再逼他,点了点头:“回去歇着吧。不过别歇太久,陛下那边,等不了你太久。”book18.org
裴敬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望津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book18.org
“裴敬。”book18.org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book18.org
“你的病,该好了。”book18.org
裴敬站在门口,脊背僵了一瞬。book18.org
他没有答话,低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book18.org
三天后,陛下的口谕传到裴府。book18.org
传旨的是御前的太监,姓刘,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跟裴敬也算老相识。刘太监进门的时候,裴敬正歪在榻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巾,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好,嘴唇干裂,眼角耷拉着。book18.org
刘太监看了一眼,在榻边站定,笑了。book18.org
“裴大人,您这病,还没好呢?”book18.org
裴敬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的:“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老臣这身子不争气,入冬以来就没好过,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咳得下不来床。礼部的事,实在是……”book18.org
“陛下说了。”book18.org
刘太监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脸上还挂着笑。book18.org
“陛下说,裴大人要是真病得下不来床,他亲自过来看看。”book18.org
裴敬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book18.org
他额头上搭着的湿布巾还搭着,嘴角的皱纹僵了一下。刘太监站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也不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book18.org
屋里安静了片刻。book18.org
然后裴敬慢慢坐了起来。他把额头上的湿布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动作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认命一样的从容。他整了整衣领,从榻上下来,站直了身子。book18.org
“臣,不敢劳陛下亲临。”book18.org
他的声音不哑了,气息也顺了。book18.org
刘太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拱了拱手:“裴大人,那咱家回去复命了?”book18.org
“劳烦公公。”book18.org
刘太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book18.org
“这就对了。”book18.org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book18.org
裴敬站在屋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目光落在那条被叠好的湿布巾上。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book18.org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book18.org
然后他偏过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book18.org
“老爷,去哪儿?”book18.org
“礼部。”book18.org
第二十章 科举之论book18.org
孙邈被抄家的事,在长安城里传了三天。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有人拍手称快,说贪官落得好下场;有人摇头叹气,说孙尚书可惜了,不过是命不好撞在枪口上。说什么的都有。book18.org
到了第四天,西院的杂役阿莱蹲在廊下修鸟笼,嘴里也没闲着。他一边穿竹条一边跟墨云岫唠嗑,说来说去还是礼部尚书被拿下的事。他说孙邈的罪名里头有一条顶要命的,替儿子在会试上做了手脚,找了人替考,还改了卷子上的名字。都察院查了半年,证据摆到御前,陛下才下的旨。book18.org
墨云岫嗑着瓜子,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手。book18.org
“替儿子科举舞弊,就连坐抄家了?”book18.org
“可不是嘛。”阿莱拿小锤子敲了敲笼子上的竹条,“会试啊,那是多大的事。陛下最恨的就是科举上动手脚,抓住了就是死罪。”book18.org
墨云岫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目光在阿莱脸上转了一圈。她在北曜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科举这东西跟抄家能扯上什么关系。但阿莱这么一说,她倒是来了兴致。book18.org
“你们云阳这个科举,到底怎么回事?”book18.org
阿莱头也不抬,手上忙活着:“一年一小试,三年一大试。小试是州府考的,考过了也不当官,是吏。文书、跑腿、登记造册那些活儿,都是吏干的。大试才是京考,贡院闭着门考三天,考过了才有资格选官。”book18.org
“吏跟官有什么区别?”book18.org
“区别大了去了。吏是干活儿的,官是管人的。”阿莱把一根竹条别进笼子边缘,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吏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全靠衙门里那点补贴过活。官有品级,有俸禄,有体面。吏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吏,官干得好能往上升。”book18.org
墨云岫嗑了一颗瓜子,没急着接话。北曜的官制她熟悉得很,九品中正制,世家大族把持着选官的路子。中正官评品,上品给世家子弟,下品丢给寒门。寒门的人想当官不是没有可能,但得看运气。运气好被哪个世家看中了,提携一把能当个小官;运气不好,三代人都出不了头。book18.org
她把这套东西说给阿莱听,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你们云阳折腾这么多,考来考去的,到头来不还是为了当官?我们北曜简单,世家推举,有本事的人自然有人用。book18.org
阿莱听完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姑娘,您说的这个九品中正制……”他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小的斗胆说一句,这不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吗?”book18.org
墨云岫挑了挑眉。book18.org
“世家推举,推的是谁家的人?当然是自家的人。您说上品给世家子弟,下品丢给寒门,那寒门的人再有本事,评个下品,一辈子不就毁了?”阿莱把鸟笼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云阳的科举不一样。坐考棚里,卷子上不写名字,糊着抄。谁写的文章好,谁就是头名。管你是尚书家的少爷,还是山沟里的穷书生,坐到考棚里都一样。”book18.org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book18.org
墨云岫注意到了。那不是吹嘘,不是炫耀,是一种打心底里的自豪。book18.org
“你不就是个杂役吗?”墨云岫歪着头看他,“科举考得再好,跟你有关系?”book18.org
阿莱笑了笑,低头继续修笼子:“小的没读过书,考不了。但小的见过那些从贡院出来的人。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有的鞋底都磨穿了,有的考完出来直接在门口晕过去,饿的。但他们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book18.org
“怎么不一样?”book18.org
“有盼头。”阿莱说,“他们知道自己考过了就能翻身。不用托关系,不用看人脸色,卷子往上一交,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凭这个盼头,就够他们熬三年了。”book18.org
墨云岫沉默了一会儿。book18.org
她想起北曜。想起那些世家宴会上见过的寒门官员,永远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永远陪着笑脸给世家子弟敬酒。他们不是没本事,是身上贴着“寒门”的标签,一辈子也揭不掉。book18.org
云阳的科举,至少给了这些人一张能揭标签的卷子。book18.org
她嘴里磕着瓜子,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这个小杂役眼里的光了。book18.org
“行吧,你们云阳的科举确实有点儿意思。”她说。book18.org
阿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低头继续修笼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当然。”book18.org
墨云岫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壳丢进碟子,拍了拍手,话题自然而然地绕了回去:“按你说的,坐考棚里糊着名抄,谁也动不了手脚。那孙邈替他儿子做的那些事,是怎么瞒过去的?”book18.org
阿莱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孙大人的路子不是在考棚里,是在阅卷上。他管了礼部这么多年,里头的人都是他的老部下。卷子糊了名不假,但想认出自己儿子的笔迹,也不是什么难事。认出来之后,把誊录的副本换一换,改个名,这事儿就过去了。只是这回不知道怎么就捅到都察院去了。”book18.org
墨云岫没有接话。book18.org
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孙邈的儿子要走这种路,说明世家子弟走科举也不是稳上,也得靠偷靠抢。那寒门的那些人呢?一没权二没钱,靠什么挤这条独木桥?book18.org
就靠阿莱说的那个盼头。book18.org
可是孙邈这一倒,朝堂上盯着科举的人只会更多。有人要在里头做手脚,也有人要拦着别人做手脚。这条路的走向,谁也说不准。book18.org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没有再问。book18.org
晚膳的时候,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大皇子去宫中用饭。book18.org
来人传了话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李翊从军营回来不久,换了身衣裳就出了门。book18.org
李翊到的时候,膳食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两副碗筷。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book18.org
“坐下吃。”book18.org
李翊行了一礼,坐了。book18.org
姑侄两个安安静静吃了一刻钟。长公主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慢慢品。李翊也不说话,碗里的饭扒得干净,夹菜的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哨。book18.org
吃完了,侍女撤了碗碟,换上热茶。book18.org
长公主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了李翊一眼。book18.org
“孙邈的案子,都察院查了半年。最后那本折子,是我亲自送到御前的。”book18.org
李翊端着茶的手顿了顿。book18.org
他抬起头来看她。长公主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book18.org
“六个主审官审了三个月,卷宗堆了半间屋子。你要不要看?”book18.org
李翊沉默了一瞬:“都察院的案卷,我能看?”book18.org
长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能让你看,自然有人不会说什么。”book18.org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book18.org
李翊听着,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想了想,才开口:“孙邈的罪,证据确凿?”book18.org
“确凿。替他儿子改卷子的人已经认了,供词在手。孙大人在尚书位置上做了三年,不仅给自己儿子改卷子,还收钱给他人改卷子。这赚得可比我的司库还多呢。”长公主把茶盏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不过,这笔钱已经上缴国库了。”book18.org
李翊放下茶盏,抬眸望着她。book18.org
长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话头一转:“裴敬接了礼部。你怎么看?”book18.org
李翊想了想:“裴敬在朝四十多年,滑得很。”book18.org
“滑,是好事也是坏事。”长公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滑的人不会轻易倒向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谁。但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说明你父皇要用他了。而他用谁、不用谁,都有用意。”book18.org
李翊抬起头,等着她说下去。book18.org
长公主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语气仍然是那种随意的、像聊家常一样的口吻:“孙邈倒了,礼部空出来了。你父皇没有让世家的人去补,也没有让军部的人去抢。他挑了裴敬。”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看了李翊一眼。book18.org
“裴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朝四十多年谁都不靠。你父皇用他,是因为他的人脉够用了,谁的账都不买。这样的人坐礼部,世家动不了他,你也拉拢不了他。你父皇要的,就是一个谁都啃不动的礼部。”book18.org
李翊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说话。他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book18.org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她把茶盏放下,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book18.org
“翊儿,你手底下的人,够用吗?”book18.org
这话来得突然。李翊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book18.org
长公主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的燕云军,铁桶一样,没人打得进去。这一点随你父皇,带兵的人就有这点底气。但朝堂上的事,不是光靠军部就能撑得起来的。”book18.org
李翊沉默着。book18.org
“你手底下的文官,扳着指头数得过来。而且那几个,资历都不够深,真正的大朝会上,说不上话。”长公主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摆在台面上很久的事实,“再看看你三弟。”book18.org
李翊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回避,没有软化。姑侄两个隔着一张茶桌,目光碰上,谁都没有移开。book18.org
“你三弟娶了叶望津的女儿。叶望津是谁?左相,文官之首。满朝文臣,一半是他门生,一半跟他沾亲带故。”长公主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颗一颗珠子串起来,“你三弟有了这层关系,世家那边自然会向他靠拢。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身边有几个世家子弟愿意跟你站在一起的?”book18.org
李翊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桌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book18.org
“三弟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book18.org
“你当然有你的路。但你的路不能只靠军部。”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翊儿,朝堂上的事,不是谁兵多谁说了算的。你父皇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的不是谁的刀快,是谁能镇得住场面。你军部再强,朝堂上没人替你说话,你的折子递上去,能被司礼监压着章,到时候延误了时日,陛下又该如何看待你?”book18.org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book18.org
李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停在桌沿,指腹没有再动,就那么搁着。book18.org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她把茶盏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声音放轻了下来。book18.org
“姑母不是逼你。是提醒你。”book18.org
李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长公主的目光和他碰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子:“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book18.org
李翊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姑母也早些歇息。”book18.org
他出了太清宫的门,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天上,半圆,清冷冷的。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脊背挺得笔直,走得很稳。book18.org
但他的脚步很慢。book18.org
长公主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book18.org
与此同时,东院里,墨云岫已经洗漱完躺下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透过窗纸映在屋顶上,摇来摇去。book18.org
她翻了个身,卷了卷被子,缩成一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book18.org
21章 北方的来信book18.org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book18.org
墨云岫裹着被褥睡得正沉,桂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book18.org
“公主!公主!北边来信了!”book18.org
墨云岫先是没动,过了一会儿,被子里拱了一下。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桂兰手里的东西。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压着北曜宫廷的火漆印,纹路她认得,是一只展翅的鹰。book18.org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来,三两下扯开被褥,赤着脚跳下床。桂兰赶紧把信递过去,又弯腰把地上的鞋拾起来放到她脚边。book18.org
墨云岫没顾上穿鞋。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的火漆印,确认是完好无损的,嘴角已经藏不住笑了。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页薄纸,纸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墨千机的字。book18.org
她这位皇兄写字的习惯一直没变,笔画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是拿着刀在纸上刻字,一眼看过去舒坦得很。book18.org
信不长,拢共也就百来字。抬头先叫了声妹妹,然后问她到了云阳之后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合不合胃口,南边的天气跟北曜比起来怎么样,有没有水土不服。又说北边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朝中那些老臣子还是老样子,见了面就吵,吵完了又一块儿喝酒,没什么大事。末了提了一句,随信附了二百两银子,让她手头宽裕些,别委屈自己。book18.org
信的末尾,像是不经意间添了一笔——book18.org
“云阳风土人情如何?那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book18.org
墨云岫看完了,把信纸贴在胸口,笑了一声。book18.org
桂兰在边上探头探脑:“公主,陛下说什么了?”book18.org
“说北边一切都好,让我别瞎操心。”墨云岫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翻身坐到床边,两只脚晃来晃去,“还给我寄了银子,怕我在南边饿死。”book18.org
桂兰捂嘴笑:“陛下对公主真好。”book18.org
墨云岫哼了一声:“那当然。他要敢对我不好,我回去掀了他的御案。”book18.org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捏着信封,翻来覆去地摩挲。book18.org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来。book18.org
墨云岫把信封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研墨铺纸。她研墨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转得均匀,墨汁在砚台上慢慢漾开。桂兰知趣地退了出去,从外头把门带上。book18.org
墨云岫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面想了片刻,开始写回信。book18.org
她先回了那句住得习不习惯——住的院子挺大,比北曜的寝殿小不了多少,就是院子里的梅树太多了,风一吹满地花瓣,扫都扫不完。虽说好看了,但扫起来累人。南边的菜倒是做得精细,每道菜都雕花一样摆上来,好看是好看,但吃不饱。她让厨娘给她单独留一碟酱牛肉,那个才顶饱。book18.org
写到吃食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段:云阳人吃东西讲究,调味偏甜,酱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样。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现在倒觉得还行,偶尔也能吃出点滋味来了。不过还是惦记北边的烤羊肉和烧刀子。book18.org
写完了吃,她又写天气。说云阳的冬天没有北曜那么冷,雪下完两天就化了,不像北曜山上积到开春。正月的风也是潮的,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倒像湿毛巾。她说不清楚这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各有各的好处。book18.org
然后她写了元宵灯会的事。book18.org
上回阿莱告诉过她,正月十五长安城有灯会,满城都挂灯笼,朱雀大街从南到北亮成一条火龙。墨云岫在信里兴冲冲地写:到时候她要去看灯,听说满街都是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挤都挤不动。她说皇兄你这个北曜的皇帝肯定没见过这种阵仗,可惜你来不了。写完之后自己觉得有点得意,又补了一句:等我看了灯再写信告诉你。book18.org
最后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了末尾那句——云阳的风土人情如何。book18.org
她写:这里的百姓过得还算安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街上做买卖的人多,早市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什么人都有。官府管得不算严,但也不松,该收的税照收,该管的秩序照管。跟北曜比起来,云阳的百姓活得更有规矩,但也更累。北曜的人过一天算一天,云阳的人过一天算一年,精打细算的。不好说到底哪种更好,反正各有各的活法。book18.org
她又提起不久前有个礼部尚书被抄了家,罪名是在科举上动了手脚。她说这边对科举看得极重,谁碰谁死。云阳的人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比起来,路子不一样。book18.org
写完这行字,墨云岫停了笔。book18.org
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尖触到墨迹,微微的濡湿感。book18.org
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那是她小时候跟墨千机之间的暗号,画了鸟就代表是她亲笔写的。book18.org
墨云岫拍了拍信封,冲门口喊了一声:“桂兰!”book18.org
桂兰推门进来:“公主,写好了?”book18.org
“好了,赶紧让人快马送出去。”墨云岫把信递过去,末了又补了一句,“挑最快的马。”book18.org
桂兰接了信,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跑。book18.org
墨云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嘴角带着笑。远处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的天气还不错。book18.org
——book18.org
四天后,北曜·盛京。book18.org
信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北曜皇宫。跑死了两匹马,人倒是撑住了,进殿的时候浑身是土,嘴唇干裂,把信往侍卫手里一塞就瘫在了阶下。book18.org
墨千机坐在御案后面,拆开信,看到歪歪扭扭的那只鸟时,嘴角动了一下。book18.org
他开始看信,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没有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目光在一段段文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在数着字看。book18.org
看完了,他把信纸搁在案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book18.org
“传燕都尉来。”book18.org
不多时,三名燕都尉陆续进了御书房。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赫连单名一个雄字,是燕都尉之首,兼领北曜斥候营。后面两人分别姓宇文和段,都是墨千机的心腹。book18.org
三人进殿行礼,墨千机摆了摆手免了废话,直接把手边的信纸拿起来。book18.org
“我的妹妹从云阳来信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你们听听。”book18.org
他开口念了几段,念的是墨云岫写吃食的那部分——云阳人调味偏甜,酱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样。刚来的时候吃不惯,后来慢慢适应了。不过还是惦记北边的烤羊肉和烧刀子。book18.org
念完这段,墨千机放下信纸。book18.org
赫连雄最先开口:“陛下,公主说云阳菜偏甜、酱油放得多。这说明云阳的盐铁贸易稳定,酱油酿造需要大量盐,东南沿海的商路应该没断。而且甜口的饮食习惯,说明糖的供应也不缺,至少糖价在云阳不是老百姓吃不起的东西。”book18.org
“酱油多,还说明一件事。”宇文都尉接过话头,“云阳的产粮区至少不缺大豆。酱油酿造要用豆子,用量不小。如果哪年粮价不稳,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余粮去酿酱油?公主能吃到酱油多的菜,说明云阳这几年的收成不错。”book18.org
赫连雄又说:“公主说烤羊肉和烧刀子都吃不到——北曜的饮食习惯在云阳不流行,说明云阳的畜牧业不发达。牛羊肉在市面上应该不多见,至少不如猪肉和禽肉常见。这个信息对军需而言有意义——如果我们跟云阳开战,在敌境补给羊肉为主的军粮,会非常困难,必须从国内长途输送。”book18.org
墨千机不置可否,继续往下念——云阳的冬天没有北曜那么冷,雪下完两天就化了。book18.org
段都尉听完,开口道:“陛下,雪下完两天就化,说明云阳的地温比北曜高。同样的纬度,积雪留不住,意味着地下可能有温泉或者地热,至少不全是冻土。这一点对行军有参考价值——如果未来涉足云阳北部地区,扎营时要注意融雪带来的泥泞问题。”book18.org
宇文都尉补充了一句:“雪化的速度也说明云阳的水系比北曜发达。地面湿气重、河流不封冻或者封冻期短,意味着水网密集。这种地形不适合重骑兵突进,但对水军有利。”book18.org
赫连雄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微微皱了一下眉:“陛下,水系发达、冬季不冻这一条,指向了一个可能——如果云阳北部的河流冬季不封冻,那么我们擅长的冰河战术就用不上了。北曜骑兵冬天渡河靠的是冰层够厚,能直接踩着冰面冲锋。云阳的河不结冰,那我们渡河就得搭桥,速度和突然性都会大打折扣。另外,春季融雪带来的河流水位变化也需要警惕——如果云阳人利用上游地形主动蓄水,入春后放水冲淹,对我们的大军集结会是灭顶之灾。”book18.org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臣建议,边境线上的几条主要河道,开春之前要加派人手巡查,确认云阳一方有没有在上游修坝筑堤的动作。”book18.org
墨千机点了点头,继续念——正月十五长安城有灯会,满街都是灯笼,卖什么的都有,挤都挤不动。book18.org
赫连雄听完,眼神亮了一下:“陛下,这个消息更有价值。元宵灯会,满城挂灯,人员混杂,城防必然松懈。如果要在长安城内做手脚,灯会是最好的时机——人多、光线暗、守卫分散。混进去的人只要提前踩好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点一把火,全城都得乱。”book18.org
他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可以让暗线提前几个月布下去,伪装成商贩或者杂耍班子,踩清楚长安城的布防和朱雀大街的走向。”book18.org
宇文都尉微微摇头:“灯会的价值不止在布防。公主说满街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这说明长安的商业活动非常活跃,城市人口密集。一个能办出这种规模灯会的都城,守备力量和物资储备都不会差。贸然动手,未必讨得了好。”book18.org
“那就更该在灯会下手。”赫连雄说,“越是在太平盛世里,人的警惕性越低。”book18.org
墨千机没有表态,继续念最后一段——云阳的科举制度,不论出身贵贱,考上就能做官。前不久有个礼部尚书因为在科举上做手脚,被抄了家。book18.org
三位都尉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这回沉默了几息。book18.org
赫连雄率先开口:“陛下,科举这件事,北曜是不是也该学着做?”book18.org
“怎么说?”墨千机抬眼看他。book18.org
“九品中正制用了几百年,世家的力量越来越大,寒门的人才越来越少。”赫连雄说,“公主说的这个例子很有意味——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说抄家就抄家。换在北曜,九品中正制下,一个世家中正官舞弊,最多是被贬官流放,要不了命。”book18.org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安静了一瞬。book18.org
墨千机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book18.org
宇文都尉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拽了回来:“公主信里还提到了孙邈被抄家的罪名——科场舞弊。云阳那边对科举的重视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一个能杀尚书的制度,至少说明云阳的皇权在文官体系里有足够的威慑力。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好消息——如果云阳的文官体系比北曜稳定,那他们在内政上的抗压能力也会更强。”book18.org
段都尉接了一句:“公主说云阳的百姓过得安稳,早市热闹,做买卖的人多。这说明云阳内部的民生还没有崩。一个内部稳定的敌国,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硬骨头。”book18.org
赫连雄皱眉:“公主还说云阳的人活得比北曜的人累,精打细算的。这基本和我们派出的暗探得到的情报一致。云阳朝的税赋过重,百姓勉强缴纳。如果哪年收成不好或者赋税加重,民怨可能会上来。这一点倒是可以留意。”book18.org
三位都尉没有再补充,各自静了下来。book18.org
殿内安静了片刻。book18.org
墨千机拿起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妹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停了好一会儿。book18.org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头的一个小木匣里。那个木匣里装着几封往来的书信,都是墨云岫从北曜寄来的,最久的一封已经过了两年。他扣上匣盖,轻轻按了一下。book18.org
“大都尉留下,你们先退下。”book18.org
宇文和段应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赫连雄一人。book18.org
墨千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北方的天比云阳低,云层压得很厚,远远地叠在一起,像是随时要落雪。book18.org
“赫连,你说她知不知道孤在看她信里的这些东西?”book18.org
赫连雄沉吟了一瞬:“公主心思单纯,未必想这么多。但公主聪明,信里写的那些事都是陛下亲自问过的——吃的、天气、风土人情。公主答得认真,只是答得实在。”book18.org
“是啊。”墨千机的声音很轻,“问什么答什么,从小就这样。”book18.org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望着窗外。book18.org
“她答得这么实在,孤反倒有点……”他没有把话说完。book18.org
赫连雄低着头,没有说话。book18.org
过了很久,墨千机才收回目光,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画的鸟还是那么丑。”book18.org
赫连雄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book18.org
墨千机挥了挥手:“退下吧。”book18.org
赫连雄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book18.org
墨千机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搁在木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匣盖边缘。好一会儿,他才把木匣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里头那一叠信纸,又缓缓推了回去。book18.org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没有再说话。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