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 牆book18.org
📆 2008年4月10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紀委二樓談話室book18.org
🧑⚖️ 何曼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四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白色陶瓷煙灰缸,空的。牆上掛著一面黨旗,旗面拉得沒有一絲褶。窗簾是淺灰色的,透進來的光被打散成很柔和的散射光,照在何曼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填平了一大半。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領口別著國土資源廳的銀質徽章。化了淡妝。粉底蓋住了顴骨上那片熬夜之後毛細血管擴張留下的暗紅。頭髮盤在腦後,髮膠噴得比平時多,碎發一根都沒有翹。她坐在桌子一側,兩隻手擱在大腿上,左手壓在右手上面。椅子和桌子之間的距離調整過,不遠不近,剛好夠她把腰挺直。book18.org
對面坐著兩個紀委幹部。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推得乾乾淨淨。面前攤著一本筆錄本,黑色硬殼封面,內頁翻到一半。女的年輕一些,戴眼鏡,手裡握著一支簽字筆,筆尖點在紙面上。兩個人都沒有表情。book18.org
男幹部開口。語氣平淡。和他在走廊里碰見同事說早飯吃了什麼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何曼同志,今天我們找你來,是就幾處房產的情況做個了解。請你如實說明。」book18.org
何曼把左手從右手上移開。放在桌面上。手指併攏。book18.org
「三亞那套是我丈夫那邊的家庭財產。他一九九八年開始做建材生意,收入一直獨立核算。購房合同上有他的簽字,首付款從他在工商銀行的個人帳戶走。香港那套是我兒子留學時買的。產權不在我名下,在我妹妹名下。濱海這套,是我自己的積蓄加上銀行貸款。每一筆首付和月供都有流水,可以提供。」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的間距一樣。沒有搶拍,沒有滯後。book18.org
紀律審查不是司法程序,是黨內程序。在這個程序里她沒有沉默權。她必須「如實說明」。她的策略不是否認房產的存在,是把每一處房產都連接到一個合法的資金來源上。丈夫的生意。兒子的留學投資。自己的銀行貸款。三套房產。三個獨立源頭。每一個都有銀行流水佐證——秦天雄的財務團隊提前鋪好了這些流水,鋪了三年。每一筆轉帳都經過了一個以上中間帳戶,在原路被洗過。book18.org
女幹部在筆錄本上寫了幾個字。紙面被筆尖壓下去又彈回來。book18.org
男幹部繼續問,女幹部繼續記。談話持續了兩個半小時。每一個問題何曼都回答了。每一個回答都繞著三個關鍵詞走:丈夫。兒子。銀行流水。她從來沒有用過「我朋友」或「我同事」。她從來不把話題引到自己不認識的人身上。律師教過她:說謊的時候說人名,越具體越好,人名是記憶錨點,問話的人會被具體人名牽著去核實,而不是去質疑邏輯。book18.org
結束的時候女幹部合上筆錄本,手指壓在封面邊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何曼同志,近期請不要離開濱海。後續可能需要你進一步配合。」book18.org
何曼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很輕。椅腳在地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走出談話室。走廊很長,水磨石地面剛拖過,泛著一層很薄的水光。高跟鞋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很穩。鞋跟和地面之間的接觸面是一條很窄的弧線,她的重心全部落在前腳掌。book18.org
走到樓梯口。她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次才劃准聯繫人。劃第一次的時候指甲從目標名字旁邊滑了過去。她把手機換到右手,用左手拇指重新劃了一次。book18.org
「秦總。紀委找我了。初核。他們問的是房產。」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沉默的時間長度剛好夠一個人吸一口氣,把要出口的第一句話吞回去,再找第二句。book18.org
「知道了。按我們之前說的辦。」book18.org
何曼掛了電話。她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前面,看著窗外省委大院裡的老槐樹。樹冠上新葉已經長滿了,密密匝匝的嫩綠。一根新枝從隔年的老枝上斜伸出來,被風壓彎了一截又彈回去。book18.org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白色煙盒。抽出一根。點著。打火機的火光照在她下巴上,亮了一秒,滅了。煙霧在窗玻璃上散開,模糊了她的臉。她站在那裡把一根煙抽完。煙灰沒有彈,自己斷在窗台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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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0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秦天雄私人會所book18.org
🧑⚖️ 秦天雄 天雄集團董事長book18.org
🧑⚖️ 鐘律師 天雄集團法務book18.org
🧑⚖️ 孫同 省委副書記周秉義秘書book18.org
會所里窗簾拉了一半。外面松柏的影子投在深綠色呢子桌面上,被風搖得一晃一晃。book18.org
三個人。秦天雄坐在長桌一端。鐘律師坐在右手邊,面前攤著一本活頁記事簿,筆帽已經拔開了。孫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是桌子旁邊,是牆角。膝蓋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封面上沒有字。他的坐姿很規矩,背不靠椅背,兩隻腳平放在地面上。從頭到尾沒說話。但周秉義的意思已經在他膝蓋上那個文件夾里了。book18.org
秦天雄把一張紙推到鐘律師面前。紙是從活頁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一排撕扯留下的毛刺。紙上列著三條。鋼筆字。字跡很用力,每一個橫和豎的交接處都有墨汁洇開的痕跡。book18.org
第一條。派人跟蹤方晴。不放威脅信,不放照片。就是跟著。讓她每天回家的時候看到樓下有同一輛車。讓她知道有人在看。不用動手。讓恐懼自己做功。book18.org
「一個人被看了三天之後,自己就會開始犯錯誤。」book18.org
第二條。從省博物館內部施壓。讓老邱以「館藏安全整改」的名義封存三號庫房,所有A字頭文物一律暫停調閱。沈若溪再想查,只能對著空柜子。book18.org
第三條。周秉義那邊在常委會上啟動「秘書工作紀律專項檢查」。不點名。但檢查組會調閱省委辦公廳過去半年的全部文件流轉記錄。陸錚調過三號庫的監控,查過館藏登記冊——這些操作如果被定性為「越權調取」,夠一個處分。book18.org
鐘律師看完了。拿起筆在第三條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筆尖壓下去的時候紙面上凹進去一道很深的痕。book18.org
「三條線同時推進。方晴被恐懼壓垮。沈若溪被程序堵死。陸錚被紀律檢查捆住手腳。」book18.org
秦天雄靠在椅背上。真皮椅背在他後背上凹下去一塊。他看著窗外院子裡修剪成球形的松柏。book18.org
「讓他在三條線上同時跑。跑累了,就會出錯。」book18.org
孫同站起來。把文件夾從膝蓋上拿起來夾在腋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秦天雄。沒有點頭,沒有遞眼色。只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收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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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0日至4月12日book18.org
⏰ 多時段book18.org
🌇 省電視台至方晴出租屋沿線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第一天晚上。book18.org
方晴從電視台出來。帆布包背帶從右肩滑下來,她用下巴壓住。包里多了兩盤備份錄像帶,何曼棕櫚灣那盤帶子的母帶和一份拷貝。她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只有她一個人。廣告燈箱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條很長很窄的黑線。book18.org
街對面停著一輛深灰色本田雅閣。車沒熄火。大燈關著。儀錶盤的微光透過擋風玻璃映出車裡兩個人影,看不清臉。她上了公交車。本田雅閣跟在公交車後面,保持三個車身的距離。book18.org
她在車上站了四站,下車。本田雅閣停在了街角路燈照不到的暗處。book18.org
她走到出租屋樓下那扇鐵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車還在。沒有靠近。只是停在那裡。她上樓。關門。把門鏈掛上。然後坐在床邊,盯著門看了很久。帆布包還背在身上,沒放下來。book18.org
第二天她出門的時候換了路線。繞了遠路。從後門出去,穿過一個菜市場,再從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裡拐到大路上。車還在。第三天——從超市出來,手裡提著塑料袋,裡面是兩盒方便麵和一包花生。車還在。她在公寓樓下轉身看它的時候,那輛車沒有閃避,也沒有開走。只是停在那裡。引擎沒有熄。排氣管口冒著一小股白色尾氣。book18.org
一個人被看了三天之後,會開始自己審問自己。他們知道了什麼。他們要幹什麼。他們什麼時候動手。book18.org
第四天。她沒去電視台。她給陸錚打了電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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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2日book18.org
⏰ 19:30book18.org
🌇 方晴出租屋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陸錚趕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出租屋在六樓,沒有電梯。他三步並兩步走完樓梯。聲控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滅。book18.org
門開了一道縫。門鏈掛著。方晴的眼睛從門縫裡看了一秒,然後把門鏈摘下來。門鏈在滑槽里滑過,聲音比平時急。門開了。book18.org
她手裡攥著一把剪刀。book18.org
黑色塑料柄。刃口張開了大概三厘米。她攥剪刀的位置是刀柄最靠近刃口的那一截,虎口壓在塑料柄上,四根手指從另一側包過來。攥了太久,刀柄在她手心裡壓出了兩道很深的紅印。一根在虎口,一根在食指指根。book18.org
「你來幹嘛。」book18.org
「來睡你沙發。」book18.org
「我家沒沙發。」book18.org
陸錚推開門走進來。門在身後關上。book18.org
房間不到二十平米。一張單人床貼著牆,一米二寬。床單是深藍色的,鋪得很平,只有枕頭位置有一圈坐過的凹陷。一張桌子靠窗擺著,桌上擱著一台十四寸顯像管電視,電視上摞著錄像帶。桌子上方是滿牆的調查資料。資料用圖釘釘在牆上,紅色棉線從一個圖釘連到另一個圖釘,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book18.org
何曼的照片。秦天雄的照片。濱海港地皮的航拍圖。省博三號庫房的編號表格。每一張照片旁邊都貼著便簽,便簽上是方晴用原子筆寫的批註。何曼的照片旁邊寫著棕櫚灣和三亞和香港,三個地名之間畫了兩條紅線。秦天雄的照片旁邊寫著資金來源,四個字後面打了一個紅圈,圈裡是一個問號。她把這些人釘在自己睡覺的牆上。每晚對著他們閉眼。book18.org
陸錚走過去。把剪刀從她手裡拿下來。她的手指僵著。不是攥,是手指的屈肌腱在長時間的持續收縮之後暫時喪失了放鬆指令。他一根一根掰開。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拇指最後鬆開,拇指肚上一個很深的菱形壓痕,剪刀柄上的防滑紋印進去的。他把剪刀放在桌上。剪刀擱在一沓跟蹤記錄旁邊,刃口合上,黑色塑料柄對著牆。book18.org
方晴靠在門框上。嘴唇上有一小塊被咬破的皮。下唇正中偏左,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血已經凝固了,凝塊是暗紅色的,邊緣有一圈半透明的血漿印子。三天沒睡好,眼袋很重,下眼瞼和顴骨之間的皮膚變成了淺青灰色。三天前她還不是這樣。book18.org
「他們在樓下。三天了。我拍了他們的車牌號。報警了。沒用。不是跟蹤——警方說,人家只是停在公共場所。」book18.org
陸錚走過去。把她的手從門框上拿下來。手指涼。指甲邊緣的皮膚乾得翹起來一小片。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手掌包住她的四根手指,拇指壓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讓他們在樓下等著。今晚你睡。我醒著。」book18.org
「你明天還要上班。」book18.org
「明天的事明天說。」book18.org
方晴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很久。眼睛裡的血絲從白眼球邊緣往虹膜方向延伸,最細的那幾條已經快到虹膜外圈了。她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壓在他橈骨莖突的位置。脈搏在她指腹下跳。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腰上。不是拉進。是放在那裡。book18.org
然後她把門鏈掛上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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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2日book18.org
⏰ 20:45book18.org
🌇 方晴出租屋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方晴從門框走到床邊。光腳踩在地板上。腳底是涼的,木地板在春夜的潮氣里吸了一層很薄的水汽。她站了一會兒,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然後把帆布包從肩膀上卸下來。包帶從肩上滑下去的時候蹭過她的脖子,脖子上被蹭出了一道淺紅色的印子。她把包靠在床腿旁邊。包里還有一盤沒發出去的備份錄像帶,帶盒上貼著白色標籤,方晴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何曼 3/28。book18.org
她轉身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把他兩隻手從他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腰上。他的手指在她腰側收緊了。她的衛衣是深藍色的,棉料,洗了很多次,起了很細的絨。他拇指按住她肋骨最下面那一根。第十二根浮肋。成年人的浮肋只有拇指長,懸在腹腔側面,沒有連到胸骨上。他的拇指從浮肋往下移了一寸,停在她腰最窄的位置。book18.org
她吻他。從憤怒開始。她咬他的嘴唇,力道很大。上牙咬住他的下唇,上下頜同時用力。他感覺到自己的下唇正中間被她的牙齒穿透了表皮,一小滴血從破口裡滲出來,鐵鏽味在兩個人的舌尖上散開。她嘗到了。牙關鬆了。舌尖在傷口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舔。是碰。碰一下就縮回去。像一個人打了你一巴掌之後,把手按在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陸錚把她推倒在床上。床墊發出彈簧被壓緊的嘎吱聲。床太窄了,窄到兩個人躺上去只能側身。她往裡挪了半寸給他讓出位置,後背貼到牆壁。牆上釘著的資料被她的肩膀蹭到一張——何曼的照片歪了一角,右側的圖釘從牆面里被拉出來半截,照片在釘子上晃了一下沒掉下來。book18.org
方晴伸手把那顆鬆了的圖釘重新按回去。手指壓在何曼的下巴上。按完看了一眼,確認照片正了,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陸錚的肩膀上。book18.org
他把她的衛衣從頭頂脫掉。裡面沒有胸罩。她的乳房不大,側躺的時候靠外側那隻乳房往下垂了一點,乳尖還是軟的,被房間裡的涼氣吹得微微凸起。他把嘴唇貼在那顆乳尖上,含住。舌尖彈了一下。乳尖在他嘴裡立刻變硬了,從軟塌塌的變成了一顆很緊的肉粒。她的呼吸在他含住的時候停了一拍。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肩膀上移到他後腦勺。手指插進他頭髮里。不是扣。是插。手指在他頭皮上分開,指腹貼著頭骨。她的膝蓋同時碰到他的髖骨。不是故意的,是床太窄。book18.org
陸錚把她牛仔褲的扣子解開。銅扣。針扣,從扣眼裡退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擦音。拉鏈拉開。她從牛仔褲里蹬出來。左腳踩在右腳的褲腳上往下蹬,蹬了兩下才把褲腿褪掉。內褲是棉的,淺灰色,腰邊鬆緊帶縫了一圈很細的蕾絲。他把內褲從她腳踝上褪掉。她的腿很直,大腿內側的皮膚在檯燈的暖光下是淺蜜色的,很薄,能看到皮膚底下幾根很細的青色靜脈。book18.org
插入。側躺,面對面。他抬她一條腿架在自己胯骨上。龜頭分開她陰唇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燙。他的龜頭比她裡面的溫度高了將近一度,陰唇被推開的瞬間那道溫差讓她不自覺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裡面是濕的。不是剛才濕的。是他說「今晚你睡。我醒著」的時候。甚至更早。是她掛上門鏈的時候。滑液從宮頸方向湧出來,量比平時大,黏度比平時高。龜頭推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陰道內壁一接觸龜頭就自動往裡吸了一下,不是肌肉自主收縮,是負壓。book18.org
床太窄。每次他往裡頂,她的後背就蹭到牆上。牆上釘著的資料在她肩膀的摩擦下發出紙頁翻動的聲音。何曼。秦天雄。濱海港。三號庫。一張一張臉在她背後沙沙響。紙面上的圖釘在牆裡跟著鬆動,照片的邊緣被她的肩胛骨蹭得微微翹起。book18.org
她聽著這個聲音,忽然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讓他們在外面聽。讓他們聽這面牆在響。」book18.org
他抽出來的動作比頂進去慢。龜頭退到陰道口的時候她裡面又湧出來一股滑液,透明的,黏的,拉絲。他把滑液用龜頭重新推回去,整根頂到底。床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很尖銳的摩擦聲。白色木地板被鐵質床腿劃出了一道新的白印。床頭那盞夾在床架上的小檯燈跟著晃了一下,燈泡是最小的螺口燈泡,光照範圍剛好夠照亮枕頭。光晃在她臉上,從顴骨晃到太陽穴。book18.org
他說:「慢點,床要塌。」book18.org
她說:「讓它塌。」book18.org
床墊的彈簧嘎吱聲在小房間裡被放大了一圈。房間太小,四面牆壁把聲音攏在中間彈來彈去。她在上面騎了一小段。頭幾乎碰到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燈泡。燈泡是那種老式白熾燈,掛在一根很細的花線上,燈泡上沒有燈罩。她每次往上頂的時候燈泡就晃一下。光在她臉上搖出一道很淺的弧,從下巴搖到額頭再搖回下巴。book18.org
床響得太厲害。床腿在地板上又劃了一道。然後兩個人滑到地板上。她的後背貼著地板,涼意從肩胛骨滲進去。木地板在春夜裡的溫度和瓷磚差不多,十七八度。冷得她後背的毛孔全部收縮了,皮膚起了一層很細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陸錚把她翻過來,從後面進。她雙手撐在桌腿上,身體前傾,後背弓出一道弧線。脊椎骨在皮膚底下一節一節凸出來,肩胛骨往外翻。桌子上放著那把剪刀,剪刀旁邊是她用紅筆標了三天時間線的跟蹤記錄。日期,時間,車牌號,車型。4/10,19:27,濱A-K4783,深灰本田雅閣。4/11,18:55,同車牌。4/12,16:40,同車牌。紅色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像一滴乾了的血。book18.org
他雙手扣住她的髖骨。髖骨前側的兩個凸點硌在他手掌里。他從後面頂進去的時候她的後背繃了一下,斜方肌在肩胛骨之間隆起一道很淺的肉脊。book18.org
她高潮時沒有叫。把頭埋進自己交疊的手臂里。臉壓在手腕上,嘴唇貼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被剪刀柄壓出來的紅印。脖子後面兩節頸椎骨凸出來。脖子後面的皮膚在皮下脂肪消耗之後變得很薄,頸椎骨把皮膚頂起來,兩個骨凸之間有一道很深的凹槽。她瘦了很多,這三天。book18.org
陰道從深處往外縮,一圈一圈。宮頸口在收縮的最初階段收緊了一次,然後陰道前壁的G點區域開始痙攣。不是抽搐。是吞咽,沿著肌纖維走行方向從深處往陰道口排。他的手按在她腰上,能感覺到她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全部繃緊然後全部鬆開。腹肌收了一下,後背肌肉同時收,臀大肌收緊之後釋放。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弦終於被放掉。book18.org
陸錚射在她背上。精液順著脊椎溝往下淌。從胸椎第十二節開始,經過腰椎第一節,淌到腰窩的位置停住了。腰窩是她後背最低洼的位置,精液在那裡積了一小灘。地板涼,精液很快也涼了。他用手指把精液從她背上擦掉,從腰窩往上推,推到肩胛骨中間的時候她輕輕縮了一下。肩胛骨和牆壁之間蹭紅的那一小塊皮膚對指尖很敏感。book18.org
他把手上的精液在褲子上擦乾淨。把她從地板上抱起來。她整個人很輕。三天的恐嚇把她的體力抽掉了一大截。他把被子從床上拽下來裹在她身上,被子的棉花有些板結,裹起來的時候發出很細的纖維斷裂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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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2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方晴出租屋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兩個人回到床上。單人床太窄,窄到兩個人躺上去必須疊在一起。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膝蓋蜷起來貼著自己的小腹。他一隻手環過她的腰,手放在她小腹上。小腹的皮膚在射精之後體溫還沒下去,比平時熱了將近一度。book18.org
牆上被她蹭歪的資料還沒扶正。何曼的照片歪了一角,那顆松過的圖釘又往外滑了一點。秦天雄的臉被檯燈從側面照著,鼻子以下在亮處,眼睛在暗處。檯燈的燈光把他的照片切成明暗兩半。book18.org
「明天這些資料我搬走。」book18.org
她聲音很輕。已經在睡著邊緣。後腦勺壓在他鎖骨上,頭髮戳在他下巴上。聲帶出來的聲音經過氣管傳到他胸口,像隔著很厚一層東西在說話。book18.org
「搬去哪。」book18.org
「你那兒。你的沙發我上次睡了挺舒服。」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她小腹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很短的弧線。從左往右。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睡著了。呼吸從淺快變成深慢。一分鐘之內呼吸頻率從二十多次降到了十幾次。鎖骨隨著每一次吸氣往上抬,呼氣的時候往下沉。身體不再發抖。手指鬆開了,攤在他手邊。指甲上那層翹起的干皮在檯燈下幾乎看不到了。book18.org
陸錚沒有睡。他把手從她小腹上慢慢移開。拿起手機。螢幕調到了最低亮度,白光只夠照亮他自己半張臉。book18.org
兩條新消息。馬援朝發的。發件時間差了十來分鐘。book18.org
第一條。「何曼的談話記錄我拿到了。她說了三套房產的資金來源。全編的。但編得很真,每一條都有銀行流水佐證。她背後有律師在指導。」book18.org
第二條。「秦天雄下周三飛香港的航班確認了。國航CA117。下午三點十分。座位號14C。經濟艙第一排靠過道。提前鎖座。只帶一個手提箱。我們的人已經查了這個航班的地勤名單,海關X光機的排班表還沒拿到。」book18.org
陸錚回了一條。四個字。book18.org
「反跟蹤。明天啟動。」book18.org
回完。把手機螢幕按滅。房間裡只剩下床頭那盞小檯燈在亮。燈泡是很小的螺口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方晴的後腦勺上,頭髮在光圈裡泛著一層很暗的棕。book18.org
窗外路燈光透過深藍色窗簾打在方晴的側臉上。窗簾洗了很多次,藍已經褪了大半,變成了很淺的灰藍。路燈光透過布料之後顏色偏冷,照在她睡著的樣子上。她的嘴角在睡著之後鬆開了,那根醒著的時候一直繃著的肌肉往下落了一點。嘴唇上那塊咬破的皮已經不再滲血,凝塊在暗處變成了接近黑的深紅色。book18.org
樓下的街道上,那輛本田雅閣還停在暗處。儀錶盤的微光照著車裡兩個人影。尾氣從排氣管口慢慢散開,在路燈下變淡。book18.org
檯燈沒關。他讓燈泡繼續亮著。book18.org
第十七集 籠頭book18.org
# 第十七集 籠頭book18.org
📆 2008年4月13日book18.org
⏰ 07:30book18.org
🌇 濱海市老城區 馬援朝家樓下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馬援朝沒有通過省公安廳的正式渠道。他找了他以前帶過的兩個徒弟。都退伍了。一個姓趙,在計程車公司,開白班。一個姓李,在快遞公司,送同城件。兩個人換班跟著那輛本田雅閣。馬援朝教了他們三樣東西:跟車保持兩個車身以上,轉彎的時候不要跟,對方熄火之後在原地等十分鐘再走。book18.org
老趙開計程車跟了第一天。早上七點本田雅閣從天雄物業保安部的院子裡開出來,車牌號濱A-K4783,深灰色,前保險槓右側有一塊拳頭大的刮痕。車裡兩個人,一個開車,一個坐副駕。副駕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台小DV,鏡頭從擋風玻璃下面伸出來。本田雅閣開到了方晴出租屋樓下,停在街對面那個路燈照不到的暗處,熄火。一整天沒走。下午方晴出門的時候那輛車發動了,跟了兩個路口,又停回去。book18.org
老趙把DV拍下來的副駕鏡頭放大列印。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平頭男人,穿深藍色工作服,左胸口印著天雄物業的黃色logo。老趙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天雄物業保安部 周姓 工號0317。book18.org
老李接第二天。他開一輛快遞公司的電動車,車后座綁著一個空紙箱。電動車從本田雅閣旁邊經過的時候他把手機夾在紙箱側面的縫隙里,連拍了六張。其中一張拍到了儀錶盤上攤開的一本地圖冊。地圖冊翻到的那一頁是濱海市老城區,方晴出租屋所在的那片區域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著一個數字:4。第四天。book18.org
馬援朝把兩天的反跟蹤照片整理好。正面照。車牌號。天雄物業的關聯。他把材料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棉線繞了兩圈。附了一張便簽,上面寫了六個字。book18.org
「他們跟了方晴三天。現在該我們跟了。」book18.org
陸錚收到檔案袋的時候在辦公室。他把照片抽出來看了一遍。正面照上那個周姓保安正在往DV里換電池,手指按在電池倉蓋上。他列印了六份。五份鎖進抽屜。一份放進他辦公桌左邊那個已經塞了半袋材料的牛皮紙公文袋裡。這份東西不需要立刻用。等到秦天雄要矢口否認「我不認識什麼跟蹤的人」那一天,這張照片就是釘在桌子上的證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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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3日book18.org
⏰ 14:15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號庫房外走廊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老邱 省博物館黨委書記book18.org
早上九點。老邱親自帶著後勤處的人來了。兩個穿灰色工裝的工人,推著一輛手推車,車上擱著一扇臨時封門用的鐵柵欄。老邱站在庫房門口,左手拿著一張列印好的通知,右手點著通知上的公章。book18.org
「接上級通知,館藏安全整改。三號庫A字頭文物一律暫停調閱。整改期間,鑰匙由後勤處統一保管。整改期沒有截止日。等上面通知。」book18.org
沈若溪站在走廊里。白大褂,木簪。左手手指上粘著一小塊修復膠,還沒幹。她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往門框上焊的鐵柵欄。焊槍的火星濺在水磨石地面上,噝噝響。book18.org
她沒有爭辯。轉身走回修復室。關上門。把修復台左邊最上面那個抽屜拉開。抽屜里墊著無酸紙。紙上面擱著一沓照片,今天早上六點拍的。A-14旁邊那幾隻箱子全部拍過了。一共六隻。正上方一張,箱蓋編號特寫各一張,箱底入庫日期各一張。曝光均勻。對焦清楚。修復師拍文物檔案的手藝。book18.org
六隻箱子裡,A-14是空的。A-08和A-09的編號被改過。箱蓋上現在的編號是B字頭,但箱底桐油封層上的原始墨跡被放大燈照過之後還能看出A字頭的痕跡。改編號的人是劉國忠。原編號對應的文物是兩件唐代鎏金小銀碟。箱子裡現在裝的是清代青花瓷盤。盤子是真品。但入庫日期對不上。青花瓷盤的入庫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而這兩隻箱子的桐油封層在二〇〇五年之前就已經塗過了。木材氧化程度和青花瓷盤的入庫時間差了好幾年。book18.org
還有更關鍵的東西。出庫記錄。沈若溪在被封庫之前從館藏室的鐵皮櫃里翻出了最近兩年的全部出庫單存根。A-08和A-09對應的出庫記錄顯示這兩件小銀碟在去年九月被「調撥」了。調撥單上填了調出單位。接收單位欄是空白的。正常程序必須有接收單位蓋章。沒有章,沒有簽字。只有劉國忠在經辦人欄里簽了自己的名字。這兩件東西從省博系統里消失了。book18.org
沈若溪把所有材料鎖進抽屜。銅鑰匙拔出來,放進實驗服內袋。book18.org
她給陸錚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鐵柵欄被焊在門框上的聲音,電焊的電流聲透過牆壁傳進來,悶悶的。book18.org
「三號庫被封了。邱書記親自帶人來的。A字頭全部暫停。整改期沒有截止日。」book18.org
「這是堵你的路。」book18.org
「堵不住。封庫之前我把A-08和A-09拍過了。兩隻箱子的編號被改過。原編號對應的是兩件唐代鎏金小銀碟。出庫記錄顯示去年九月被調撥走了,但接收單位沒簽字。正常程序必須有蓋章。這兩件沒有。直接消失了。」book18.org
陸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劉國忠改了三批編號。第一批是副館長安排的合法調撥。後面兩批是他自己偷偷改的。秦天雄把兩件小銀碟以調撥名義從省博抽出去,接收方不簽字,東西在系統里變成了不存在的東西。這條線的經手人是劉國忠。中間人大機率還是何曼。book18.org
「出庫記錄你拍了嗎。」book18.org
「封庫之前已經拍了。存在修復台抽屜底層。邱書記沒查修復室的抽屜。他以為封了庫房就夠了。」book18.org
掛了電話。沈若溪把手機放進白大褂口袋。拿起修復刀。桌上攤著的銅羽人左翅和右翅已經拼合完畢,兩翅之間的接縫處填了一層很薄的修復膠。膠還沒幹透,在放大燈下泛著很淡的琥珀色反光。軀幹擱在旁邊,裝在無酸紙盒裡。紙盒蓋上寫著:唐 鎏金銅羽人像 軀幹。明天晚上八點,這三件東西就要放在同一張修復台上了。book18.org
她拿起鬃刷,在左翅羽紋的最末梢掃掉了一小撮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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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3日book18.org
⏰ 15:40book18.org
🌇 省紀委二樓談話室book18.org
🧑⚖️ 何曼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第二次談話。房間變了。窗簾不是上次那條淺灰色的,換成了深棕色遮光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的光一絲都進不來。頭頂的日光燈管是新換的,兩根,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間手術室。何曼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筆挺的坐姿。左手壓在右手上,擱在大腿上。但這次她右手拇指的指甲在左手虎口上壓出了一道很小的白印,消了又壓,壓了又消。book18.org
對面還是兩個紀委幹部。男幹部面前攤著上次那本筆錄本。女幹部手裡那支簽字筆的筆尖壓在紙上,帶著上次沒寫完的那行字的半截筆畫。book18.org
「何曼同志。我們就你名下三處房產的購買時間,和幾批文物出境的時間,做了一個初步比對。」book18.org
男幹部把一份文件從桌面上推過來。紙頁滑過桌面,發出一聲很細的沙沙。文件是列印的表格,兩欄。左欄是房產購買日期。右欄是文物出境日期。中間用紅筆連了線。book18.org
「三亞那套房產的首付時間是二〇〇五年四月。同年同月,有一批唐代金銀器從濱海港出口至香港。經手審批的,是你。」book18.org
何曼的目光在表格上停了比平時長一點的時間。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兩片嘴唇之間發出一聲很細的黏連音。然後她把目光從表格上移開,重新放到男幹部的臉上。book18.org
「我不清楚你說的文物走私是指什麼。港口的貨物清單和我的簽字權限,你們可以去海關調記錄。房產和文物的時間重合,只能是巧合。」book18.org
「還有一個人叫秦天雄。天雄集團董事長。你認識他多久了。」book18.org
何曼把目光落在桌面上。搪瓷茶杯擱在桌子一角,杯口的水面上漂著一小片茶葉。茶葉被水泡透之後翻了個面,轉了一圈停住了。水面平靜下來之後映出了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倒影,兩根,並列的白線。book18.org
「工作關係。不密切。」book18.org
女幹部把筆從紙上抬起來。換了一行重新寫。男幹部合上筆錄本。站起來。把筆錄本和那份比對表一起收進公文包里。公文包的拉鏈拉上,聲音不響。book18.org
「何曼同志,今天就到這裡。後續我們可能需要進一步核實。你之前的承諾依然有效:近期不要離開濱海。」book18.org
何曼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和上次一樣,推得很輕。她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筆錄本簽字頁上籤了自己的名字。手不抖。何字左邊一撇和往常一樣長,曼字最後一捺收得比平時短了一截。不是她寫不出來。是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控制了收筆。筆尖從紙面上離開的時候帶起了一小根紙纖維。book18.org
她走出談話室。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還是拖過的,覆著薄薄的水膜。高跟鞋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樓梯口。她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次才劃准聯繫人。book18.org
「秦總。紀委第二次找我了。時間線比對。文物和房產,他們做了表格。」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秦天雄的聲音還是平靜的。book18.org
「表格不是證據。時間重合可以解釋。你做的沒問題。周三之前你不需要再跟我聯繫。」book18.org
何曼掛了電話。她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前面。老槐樹的新葉已經轉成深綠色了,不再是嫩綠。樹冠在風裡晃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回包里。她把手機放回包里。站在樓梯間窗戶前面。老槐樹的新葉已經轉成深綠色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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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4日book18.org
⏰ 10: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樓 常委會會議室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孫同 省委辦公廳秘書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常委會例會。議程剩最後一項。會議室里已經有人開始合筆記本了。茶杯里的茶喝到了底,茶葉黏在杯壁上。周秉義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併攏,指尖壓在桌沿那塊磨掉漆的木頭上。漆面被他壓了十幾年,木頭紋路被壓得比別處都淺,凹下去了一圈很淺的弧。book18.org
散會前他開口了。聲音沒有任何高低的跡象。和他在上次常委會上說「秘書干政」那四個字的時候一樣。和他在更早那次會上建議調一個幹部去外省掛職的時候也一樣。book18.org
「各位同志,辦公廳最近的工作總體上是不錯的。但在一些具體環節上——比如秘書工作人員的外出頻次、對外聯絡對象、調閱檔案的範圍——需要一個規範。我建議成立一個秘書工作紀律專項檢查小組,對辦公廳逐項工作情況做一次全面的摸底。」book18.org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拍。兩拍的時間夠長,長到所有人都聽出來了蘇振國不會在第一時間接話。他坐在會議桌一端,手裡握著一支鉛筆。鉛筆的筆尖點在紙面上,沒有動。book18.org
然後他把鉛筆擱下。book18.org
「工作紀律檢查,我同意。範圍限定在工作時間和本級在編人員。檢查結果匯總後在下次常委會上集體討論。」book18.org
周秉義點了點頭。手指從桌沿那塊磨掉漆的木頭上移開。孫同坐在角落,膝蓋上放著文件夾。他把筆帽套上又擰開,擰開又套上。book18.org
散會。蘇振國走出會議室。陸錚跟在身後,離三步遠。走到318門口,蘇振國停下,轉身看了陸錚一眼。book18.org
「你把最近所有經手文件的時間登記補好。補仔細。哪一天,哪個處室,誰讓你調的文件,調完之後交給誰。每一欄都填清楚。沒有什麼難的。他們想要的是程序上的漏洞。我們不給。」book18.org
陸錚點頭。蘇振國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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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4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晚上。陸錚坐在沙發上整理了一天的材料。方晴的資料已經搬過來了。牆上那面用圖釘和紅棉線織成的網原封不動地挪到了他宿舍的牆上,占了大半面。何曼的照片。秦天雄的照片。濱海港地皮的航拍圖。省博三號庫的編號表格。方晴把所有圖釘重新按緊了一遍,把被蹭歪的照片一張一張扶正。何曼臉上的圖釘孔從照片的額角往上移了半厘米,新孔壓著舊孔的邊緣。book18.org
筆記本電腦擱在茶几上。螢幕亮著。右下角彈出新郵件提醒。book18.org
秦明月。book18.org
加密郵件。標題只有一個數字:3。正文幾行字。括號里標註了加密方式。book18.org
「我媽的病房安頓好了。肖萍把她保管的那本紙質帳冊給了我。是我十六歲那年她記的。她一直偷偷用鉛筆在舊病曆本上畫正字,記我爸每次讓她簽字的文件名稱和金額。現在她把這些東西全給我了。裡面有一筆今年三月的錢,對應一個香港帳戶。帳戶名:何曼。」book18.org
附件是一張掃描件。舊病曆本的紙頁,泛黃,邊緣卷著。鉛筆畫的「正」字從第一格一直排到第三格。每個「正」字旁邊用極細的鉛筆標了日期和金額。三月十七日,四十六萬。三月二十五日,二十八萬。四月二日,五十二萬。三筆錢的日期和地皮交易審批日期首尾相接。三月十七日那筆錢入帳的第二天,何曼在濱海港南區第三塊地的審批表上籤了字。book18.org
陸錚盯著帳戶名。何曼。不是離岸公司,不是蓋曼群島的匿名代持。是個人帳戶。掛在何曼本人名下。如果這個帳戶里有和文物出境時間重合的資金入帳,何曼在紀委談話室里說的「工作關係,不密切」就是一張被拆穿了的底牌。book18.org
他回了一條。book18.org
「拿到銀行流水。」book18.org
秦明月回得很快。book18.org
「得我媽本人去香港。授權書、簽名、身份證原件缺一不可。她的話沒人敢替代。等她從北京複查回來我去辦。等她。」book18.org
「她」字單獨一行。然後是第二行。book18.org
「你別動。我來。」book18.org
陸錚把三個字看了一遍。你別動。我來。以前所有情報都是她主動塞進他口袋裡的。U盤。地皮交易記錄。倉庫地址。鑰匙。每一次她都把東西推到他那邊。這次她把自己的名字和那個人稱代詞換了位置。她站在前面。book18.org
他把電腦合上。茶几上攤著方晴留下的跟蹤記錄。三天的時間線被紅筆標得密密麻麻。旁邊是馬援朝送來的反跟蹤照片。那個周姓保安的臉被放大列印,左胸口天雄物業的logo在黑白列印之後變成了一個輪廓模糊的灰色圓斑。book18.org
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著。方晴從窗簾縫裡用手機拍的。馬援朝從計程車車窗里拍的。同一輛車。同一個車牌。同一個平頭男人。book18.org
同一輛車。同一個車牌。同一個平頭男人。前一張是從門縫裡拍的,角度偏低,門鏈還掛在鏡頭邊緣。後一張是從計程車車窗里拍的,角度偏高,能看清那人手裡DV的鏡頭蓋還沒摘。book18.org
他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放進抽屜。book18.org
然後拿起手機。馬援朝傍晚發來一條消息:book18.org
「何曼的銀行流水我調到了——不是個人名下那部分。是省國土資源廳名下的公務卡帳單。她去年九月在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用公務卡刷了四千三,收款方是婦產科。當天她個人的房產帳戶上同時轉進了六十二萬。收款人何曼。付款方:鴻途文化。」book18.org
陸錚回了一條。book18.org
「鴻途文化查了嗎。」book18.org
馬援朝秒回。book18.org
「秦天雄的子公司。法人是鐘律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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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4日book18.org
⏰ 23:10book18.org
🌇 石門路58號別墅 書房book18.org
🧑⚖️ 秦天雄 天雄集團董事長book18.org
秦天雄沒有去地下室。地下室的門換了一把新鎖,密碼也重新設過。那天陸錚走後,他第二天來過一次,站在防火門前面看著鎖面上新換上去的數字鍵盤——鍵盤上那層薄灰還在。沒有指紋。沒有刮痕。但他知道有人來過。book18.org
不是靠報警器。密碼鎖在非法開啟後又自動恢復,什麼痕跡都沒有。他靠的是門把手。那天他走之前在門把手內側用唾液粘了一根頭髮,頭髮的一端蘸了一點唾沫貼在鋼質把手上。現在頭髮不見了。鋼面上乾乾淨淨。被人擦過。book18.org
陸錚帶了馬援朝。馬援朝是刑警,進門之前會檢查門框和把手上有沒有異物。他發現了那根頭髮。他用手指把它捏掉了。book18.org
秦天雄坐在書房皮椅上。面前是他的手提箱。黑色牛皮,鋁框,密碼鎖。箱子打開著。裡面襯著深灰色天鵝絨,內膽上壓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凹痕。那個凹痕是木盒的底印。木盒裡裝著鎏金銅羽人軀幹。現在木盒還在。但盒子已經空了。軀幹被拿走了。book18.org
他把手提箱合上。銅扣卡進鎖槽里。聲音很脆。book18.org
撥了一個電話。book18.org
「鐘律師。周三飛香港的航班取消。我不飛了。改下周三。同班次。另外——查一下我女兒在北京的住處。把她媽接走。單獨安排一個醫院。和她隔離。」book18.org
對方說了幾句。秦天雄聽完。把話筒放下。手指壓在上面停了幾秒。然後他把書房窗簾拉開。book18.org
窗外是北郊空曠的夜色。石門路兩旁的楊樹在夜風裡搖晃,樹葉的背面被路燈照成了灰白色。遠處海面上有一艘貨輪正在靠港,船身燈串從頭亮到尾,白色燈光在黑色海面上拉出一條很長的倒影。他把窗簾拉上。窗簾布在鋁合金軌道上滑過,發出一聲很細的滑石粉摩擦金屬的聲音。book18.org
銀盒不在了。銅羽人的軀幹不在了。何曼被紀委約談了兩次。方晴被跟蹤了三天沒有垮掉。秦明月在北京做的不是單純陪母親。陸錚進過他的地下室,老邱封了庫房但沒搜修復室,馬援朝拿到了何曼的公務卡帳單。他知道這些。他還知道顧晚亭已經從通州回來了,那本清冊就鎖在她保險柜里。他知道劉國忠在庫房裡坐了半夜把那幾年的編號改動全部交代了一遍。他知道他派去跟蹤方晴的手下已經被反拍了,照片現在就擱在陸錚辦公桌左邊那個牛皮紙公文袋裡。book18.org
窗外海面上的貨輪靠港了。船身的燈串熄了一排。吊機的長臂在夜色里慢慢轉了一個角度,把貨櫃從船上卸下來。貨櫃落在碼頭上的聲音隔了幾公里還能聽見,悶悶的。秦天雄把書房的燈關了。黑暗裡皮椅的氣味瀰漫開來,那種老牛皮坐了很多年之後才有的酸味。book18.org
第十八集 簽名book18.org
📆 2008年4月15日book18.org
⏰ 01:3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修復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凌晨。修復室的日光燈管嗡嗡響。鎮流器老化了,每隔幾分鐘就發出一聲很細的電流嘶嘶,然後在下一秒恢復平穩。book18.org
沈若溪把三號庫封庫前拍的照片一張一張放大在電腦螢幕上。滑鼠滾輪每往前推一格,像素放大一層。她放大的不是箱體,不是編號,是每張標籤右下角的入庫審核人簽名。一寸照片大小的牛皮紙標籤,貼在箱蓋內側。標籤上印著四欄:入庫日期、文物編號、審核人、備註。四欄下面是三道橫線,橫線上是手寫的墨跡。book18.org
一共六隻箱子。A-14空箱的標籤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小塊膠水殘留,在紫外燈下泛著很淡的螢光。A-08和A-09的編號被篡改過,標籤也被揭過,揭得不幹凈,留下半張舊標籤的殘角。殘角上審核人欄只剩最後一筆,一個很短的橫。沈若溪把這一筆和館藏室里劉國忠的簽名字跡比對過,橫的起筆和收筆力度一致,是他。剩下三隻箱子,A-05、A-06、A-07,編號正確,標籤完整。每張標籤上都有正常出庫和歸庫的歷史記錄,歸庫日期一欄里蓋著不同日期的藍色日期戳,疊在一起,後一個壓著前一個的邊緣。book18.org
A-05審核人:劉國忠。草書。筆畫連得很緊,忠字下面的心字底寫成了一筆帶過的弧線。A-06審核人:陳副館長。行楷。每一筆都工整,副字右邊的立刀旁收筆往上挑了一下,是他寫信的習慣。A-07審核人:邱振國。book18.org
沈若溪的滑鼠在這個名字上停住了。book18.org
邱振國的簽名是行書。邱字左邊的丘寫得窄,右邊的耳刀旁寫得寬,整個字往右傾斜。振國的振字提手旁那一豎很長,收筆有一個往上勾的小回鋒。這種簽名她在很多文件上見過。修復室年度經費審批表。她自己的入職登記表。助理研究員職稱評審表。每一份文件的最下面一行,審批人欄里都是這三個字。一樣的傾斜角度,一樣的回鋒。book18.org
省博物館黨委書記。她在館裡工作這些年,每一次從走廊里碰見他,他都點點頭,下巴抬一下,嘴角往上提半秒。笑不真,但也不是假的。她不討厭他。一個在文物系統乾了三十年的人,從講解員做到黨委書記。他認得館裡每一件鎮館之寶的編號、年代、出土地點。他在省里的文物工作會議上發言不用稿子,開口就能背出一組唐代金銀器的紋樣特徵。book18.org
現在他的簽名出現在一隻被編號篡改過的入庫記錄上。book18.org
沈若溪把三張照片列印出來。雷射印表機在安靜的修復室里發出很細的齒輪轉動聲。她拿起一支紅筆,在A-07審核人欄的邱振國三個字下面劃了一條橫線。短線。很直。然後把列印件放進實驗服內袋,和右翅殘片的銅鑰匙貼在一起。那把鑰匙還在內袋裡,每次她彎下腰修復器件的時候都硌在肋骨上。book18.org
她關了電腦。日光燈管最後閃了一下,滅了。暗處里修復台上那隻銅羽人的軀幹被月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輪廓。明天晚上這隻鳥就要拼合了。那個姓邱的黨委書記會照常來上班。他在走廊里還會對她點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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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5日book18.org
⏰ 10:30book18.org
🌇 北京 協和醫院病房樓下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秦明月陪母親從協和醫院複查回來。肖萍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駝色毛毯,毯子邊緣的流蘇拖在地上。輪椅推過醫院走廊的時候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碾出很細的橡膠摩擦聲。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氣味還沒從鼻子裡散掉,苯酚和醫用酒精混在一起,從病房區一直瀰漫到電梯口。book18.org
肖萍的心臟彩超結果比上次好了一點。左心室射血分數從百分之四十二升到了四十七。方主任說再觀察一周,如果繼續改善可以考慮減少利尿劑劑量。秦明月把輪椅推到病房樓下的院子裡,停在一條長椅旁邊。四月的北京,楊絮剛起,空氣中飄著很細的白絨毛,落在肖萍駝色毛毯上像一層很薄的雪。book18.org
手機響了。濱海號碼。不是秦天雄的,是鐘律師的。秦明月把輪椅剎住,走到長椅後面接起來。book18.org
「秦小姐。您父親的意思是,肖女士的康復治療需要更專業的護理。我們已經在通州聯繫了一家康復中心,環境更好,有專門的康復團隊。預計下周轉過去。」book18.org
鐘律師的聲音禮貌而冷淡。每個字都像從合同條款里摳下來的,沒有溫度也沒有破綻。book18.org
「另外,你在北京的住處,公司會另做安排。現在那個公寓離協和太遠,不方便您陪護。公司已經在你醫院附近的如家酒店訂了一間長期房,今天下午可以入住。公寓的鑰匙你交給我們的人就可以了。」book18.org
「我不住通州。」book18.org
「您父親的意思。」book18.org
秦明月掛了電話。手指在掛斷鍵上壓了很久,壓到手機螢幕被誤觸出了撥號鍵盤。她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窗外是北京的四月天。楊絮從窗外飄過去,一片一片,在風裡打著旋往上翻。肖萍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駝色毛毯上的楊絮被風吹得輕輕顫。book18.org
她直接給秦天雄打了過去。鈴聲從第一聲嘟到第十聲。沒人接。自動掛斷。她打第二次。還是不接。她父親從來不會不接她的電話。以前他會在第二聲嘟的時候就接起來,用那種她已經聽了很多年的開場白:明月,什麼事。現在電話響了十幾聲,直到自動掛斷。不接本身就是一個回答。book18.org
她給陸錚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他在給我媽換醫院。想切斷我最後的話筒。」book18.org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後腦勺貼著冰涼的牆磚。肖萍在輪椅上轉過頭來看她,沒有問是誰打來的。她母親的臉上有一種很安靜的表情。不是平靜。是一個人把自己裝了三十年之後終於不需要再裝了,從面具底下浮上來的那一層真實的疲憊。秦明月對母親搖了搖頭,嘴角左邊往上提了那半寸不對的弧度。不是笑。是告訴母親,沒事。她知道不是沒事。但她不能讓母親在輪椅上往下再沉一層。book18.org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推開父親書房門看到的那個銀盒。盒子擱在花梨木辦公桌上。父親正用一塊灰色絨布擦它,從左往右,順著飛廉的脊背弧度。他擦它的時候手指的動作很輕,比她見過的他拿任何東西都要輕。她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蓋子上的飛廉長了一雙還沒睡醒的鹿眼,嘴裡叼著的蓮花像剛從泥里拔出來。父親看到她進來,把盒子放進了抽屜。那塊絨布還留在桌面上。book18.org
現在她知道了。它叫鎏金飛廉紋銀盒,唐代。它躺在地下室里的時候曾樹堂的清冊還沒交到顧晚亭手裡。現在它已經從那個地下室搬出來了。而她父親要把她母親搬到通州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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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5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省紀委二樓談話室book18.org
🧑⚖️ 何曼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第三次談話。房間還是那間遮光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房間。頭頂兩根日光燈管,白光,燈下任何瑕疵都被照得沒有藏處。book18.org
桌子上多了一份材料。不是上次那種比對表。是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何曼面前。左邊那份是她簽過字的濱海港南區地皮交易審批記錄,省國土資源廳的紅色公章蓋在審批表最下面一行,旁邊是她自己的親筆簽名。何字左邊一撇很長,曼字最後一捺截斷。和她在紀委筆錄上籤的那個收短了的捺不一樣。那份是她控制過的簽名。這份是她三年前簽的,沒有控制,每一筆都是真的。book18.org
右邊那份是銀行轉帳記錄。從鴻途文化公司帳戶轉出,經香港滙豐中轉,進入一個香港個人帳戶。帳戶名:何曼。轉帳時間跨度從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七年,與地皮審批時間首尾相接。每一筆轉帳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對應的地皮編號。book18.org
男幹部把材料往前推了一寸。紙頁在桌面上滑過,發出一聲很細的沙沙。book18.org
「何曼同志,你之前說你和秦天雄是不密切的工作關係。但這裡有天雄集團下屬子公司向你的個人帳戶轉帳的記錄。你怎麼解釋。」book18.org
何曼低頭看著那兩份材料。看了很久。不是一個字一個字看。是目光從第一行滑到最後一行,再滑回來,像在反覆確認同一個數字。她右邊的耳環動了一下。一對很小的珍珠耳環,針式,穿過耳洞之後用一個小小的金屬卡子固定在耳垂後面。她平時從來不碰它。現在她把手抬起來,把右耳環摘下來。手指在耳垂後面摸到金屬卡子,捏住,鬆開。耳環從耳洞裡滑出來。然後是左耳環。兩顆珍珠擱在桌面上,滾了半圈。一顆停在一份材料的左上角,壓在鴻途文化四個字的右半邊。book18.org
「我可能需要請律師。」book18.org
男幹部的聲音毫無變化。和她第一次走進這間談話室時一樣。book18.org
「何曼同志,這是黨內紀律審查,不是司法程序。請律師不在程序範圍之內。你現在的身份是黨員,請如實回答組織的問題。」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低下頭,把材料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拉得很慢。紙頁在桌面上蹭過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摩擦音。她看了一會兒自己三年前簽的那些字。每一個何字左邊那一撇都寫得很長。三年前的筆跡比現在更用力。然後她把筆錄本翻到最後一頁。拿起原子筆。在簽名欄里簽了今天的名字。何字左邊一撇收短了一截。曼字最後一捺幾乎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很短的頓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很輕。book18.org
走出談話室。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反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高跟鞋踩在上面,鞋跟接觸地面的面積很小,每一步都需要精確地控制重心。她走到樓梯口。沒有停。繼續往下走。下一層的樓梯間窗戶外面對著省委大院的老槐樹。樹冠上的新葉已經轉成了深綠色,密密匝匝擠在一起。book18.org
她沒有看老槐樹。她走下樓。開車回了別墅。窗簾從早晨一直關著。她坐在客廳地毯上,背靠沙發底座。光腳。地毯是米白色的長毛絨,新買的,還沒有任何踩踏的痕跡。她坐了很久。手指反覆摸著自己左邊耳垂上那個空了的耳洞——耳針拔掉之後留下一個小孔,摸上去是一圈很細的硬邊,皮膚在針孔周圍增生了很薄一層角質。book18.org
兩顆珍珠少了一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掉的。可能在樓梯間。可能在她從包里掏手機的時候蹭掉了。她沒有撿。book18.org
三道防線。第一道——房產是家庭資產。第二道——關係是不密切的工作聯繫。第三道——轉帳是巧合。第一道在三亞那套房產的首付時間和文物出境時間被紀委放在同一張比對表上的時候開始裂縫。第二道在今天下午那份轉帳記錄被推到面前的時候裂縫了。第三道還在,但已經不需要了。她在賭最後一件事:秦天雄能在她的防線全面崩塌之前把蘇振國搞下去。賭注是她的黨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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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5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秦天雄私人會所book18.org
🧑⚖️ 秦天雄 天雄集團董事長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周秉義第一次親自來了。book18.org
沒有帶秘書,沒有帶司機,沒有用公車。一輛綠色捷達計程車停在會所院子外面那條砂石路盡頭。他穿著深灰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領口翻出一截白襯衫的邊。腳上是黑布鞋。這身打扮和他平時在省委大院裡穿的那套黑色行政夾克不一樣——那套是制服,這套是便服。制服給人看,便服不給任何人看。book18.org
計程車調頭開走了。尾燈在砂石路上顛了兩下,然後拐上公路消失了。book18.org
兩個人在書房裡對坐。一把紫檀木圈椅,一把皮沙發。周秉義坐圈椅,秦天雄坐沙發。中間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兩杯茶。周秉義那杯是龍井,葉片已經泡沉了,杯底積了一層很細的茶末。秦天雄那杯是白水,杯壁上掛著一層霧氣。書房角落裡擺著一台老式電熱水器,功率不大,燒水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偶爾一個水泡從底部翻上來,噗的一聲。窗外松柏被夜風吹得沙沙響,球形樹冠在風裡壓下去又彈回來。book18.org
「何曼還能頂多久。」book18.org
周秉義把茶杯端起來,吹了一下水面。水面上的茶葉被他吹到杯沿上,黏在瓷面上。book18.org
「頂不了太久。她的防線是紙糊的。紀委手裡有材料,日期和簽字都對得上。但不需要她頂太久——她只要再頂兩周。你那邊的事兩周之內辦妥。」book18.org
「兩周。」book18.org
周秉義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面上,沒有杯墊,瓷器直接擱在紫檀面上。木頭被磕出了一圈很淺的水印,茶水從杯子底沿溢出來一滴,沿著木紋的紋路滲進去。book18.org
「蘇振國那邊——我讓檢查組把陸錚半年的文件流轉記錄全部調出來。他調過三號庫的監控,查過館藏登記冊,接觸過國土廳的材料。如果這些操作是不合規的,秘書干政的定性就成立。但有一個問題。」book18.org
他右手食指的指腹壓在桌沿上。這張桌子的沿口有一小塊漆面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質紋理。他每次來,手指都擱在同一個位置。現在那塊木頭已經被他摸出了包漿。book18.org
「陸錚現在的每一步,都有蘇振國的簽字。他從蘇振國那裡拿到了正式授權。白紙黑字。文件流轉記錄里有蘇振國的批條,每次都是蘇振國簽過的。手續上無懈可擊。」book18.org
「授權書拿到了嗎。」book18.org
「拿到了。蘇振國批的。每一次都批了。調三號庫的監控是以安全巡查的名義。查館藏登記冊是省博物館例行工作指導。接觸國土廳材料是內參準備工作。每一件事都有正式授權文件。上面有蘇振國的親筆簽名。」book18.org
秦天雄把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熱了。他放下杯子。手指放在杯壁的霧氣上,劃了一道。玻璃上立刻出現一道透明的條紋,水滴沿著條紋往下淌。他看著那道條紋慢慢收窄,最後被新凝結的霧氣填平。book18.org
「如果陸錚這條線從程序上卡不死,就換一條線。從蘇振國本人卡。蘇振國在京城有沒有什麼舊關節——舊案件、舊同學、舊同事——能讓人聯想到他上任之前和東南省的利益集團有牽扯。」book18.org
周秉義抬起頭。圈椅的椅背很高,他的後腦勺剛好壓在椅背的橫樑上。他看著秦天雄。看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這就不是違紀審查了。這是栽贓。」book18.org
「對。是栽贓。」book18.org
秦天雄的聲音沒有變。和他說跟蹤方晴的時候一樣。和他說讓老邱封庫房的時候一樣。和他說把秦明月她媽轉到通州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周秉義沉默了。窗外松柏的枝葉在風裡壓低了又彈回來,彈回來之後針葉碰到玻璃,發出很細的沙沙。白熾燈的燈光打在兩個人臉上。這兩個人在東南省共事了二十多年,從秦天雄還叫天雄建材的時候就在一起。那時候周秉義剛當上副廳長,秦天雄的第一個地皮項目就是他批的。二十多年下來,他們之間的交往從來不記在筆記本上。book18.org
「你有材料嗎。」book18.org
「有。蘇振國在京城國土資源部的時候,批覆過一個案子和濱海港有關。那個案子後來被查過一次,結論是程序無誤。但當時的參與人里有一個後來被判了刑,貪污受賄。批文上有蘇振國的簽字。」book18.org
周秉義站起來。走到門口。門是一扇很重的實木門,胡桃木,拉絲不鏽鋼把手。他握在門把手上,沒有馬上擰。book18.org
他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門在他身後關上。秦天雄繼續坐在沙發上。杯壁上霧氣已經散光了。他剛才劃的那道透明的條紋也消失在哪了,杯子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窗外松柏還在晃動。風的方向變了,從西北風轉成了東南風,松柏的樹冠往另一個方向壓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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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6日book18.org
⏰ 00:15book18.org
🌇 顧晚亭在濱海的公寓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電話中)book18.org
顧晚亭在電腦前面坐了六個小時。螢幕上開著四個窗口。左上是濱海市工商局的企業登記信息查詢頁面,灰底黑字,頁面頂端印著紅色的公章水印。左下是一份PDF格式的筆跡鑑定報告,司法鑑定機構出的,封面蓋了鋼印。右上是秦天雄的郵件伺服器登錄頁面,英文介面,黑色的管理後台。右下是一個繁體中文的離岸公司註冊信息表格,英屬維京群島的公司註冊處提供。book18.org
她的公寓里只開了一盞檯燈。暖黃光照在桌面上。老蜜蠟手串擱在鍵盤旁邊,珠子在燈光下泛著很深的暗金色。那顆最舊的珠子放在正中,裂紋被光照得層次分明。book18.org
她撥通陸錚的電話。響了半聲就接了。book18.org
「晚亭文化這個公司在濱海港註冊的子公司,法人一欄寫的是我的名字。但簽字是假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沉。不是打電話時的精準,是剛剛做完所有案頭工作之後所有不確定性終於塌縮成一個結論之後的沉。book18.org
「公證書上的筆跡鑑定做完了。不是我的簽名。秦天雄用晚亭文化的名義洗錢,從零五年到現在。何曼的三套房產里,有兩套都是通過這個子公司的帳戶付的房款。棕櫚灣那套和三亞那套。香港那套走的是另一條線,鴻途文化轉香港滙豐。何曼的資金流水現在在我手上。」book18.org
「公證書發我。」book18.org
「已經發了。還有另一件事。」book18.org
她把右上那個窗口最大化。郵件伺服器的管理後台。登錄介面上的驗證碼已經被清理乾淨了,直接進入了一個帳號的郵箱首頁。帳號名是一個英文字母縮寫加一串數字,收件箱顯示未讀郵件四百多封。book18.org
「老鍾,秦天雄的私人律師。我通過他的手機號追蹤到了他的私人郵件伺服器。他同時代理了何曼的離岸代持業務。他存的電子檔案里發現了何曼香港帳戶的完整交易記錄。從二〇〇五年到現在,每一筆轉到這個帳戶里的錢,背後都有一批文物出境。日期對得嚴絲合縫。文物出港的日期、外貿公司的發貨日期、香港買家的付款日期、款項轉入何曼帳戶的日期,四個日期首尾相接。」book18.org
陸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book18.org
「你已經拿到了鐘律師的郵件。」book18.org
「拿到了。但這個手段不是通過司法程序走的。從鐘律師手機的黑名單里用釣魚代碼反譯過去的。郵件里的聊天記錄、附件、帳戶密碼都是不能作為證據的。」book18.org
「不能用是以後的事。現在先把東西存著。」book18.org
顧晚亭在電話那頭輕輕閉了一下嘴唇。上唇和下唇之間發出一聲很輕的黏連音。然後一聲很短的氣息從鼻腔里出來。不是笑。是一個在古董堆里泡了十年的人忽然意識到自己也在某個灰色區域裡行走的時候,那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複雜。book18.org
「我認識一個文物專家。姓鄭,六十幾歲了。我們文物界有一種工具叫偏壓掃描儀,修復文物用的,能讀出器物內部的金屬紋理。非破壞性的。把探頭壓在器物表面,儀器能解析出銅胎裡面的鋦釘位置和焊料成分。我在學校實驗室里學過操作規範——探頭輕放,壓力不超過多少帕,掃描時間不超過多少秒,機時用完要登記。十年前我學的是它的正解。今晚我學會了反解。你們刑偵是不是也有這種工具——從來沒人教你怎麼用,但你知道在哪。」book18.org
「你學的那些手段都是為了追一個被抄走四十年的唐代銀盒。這種不能用的東西,鎖在你保險柜里。等到能用的時候再拿出來。」book18.org
「如果不是為了追文物,」她頓了一下,「我會不會還是學得這麼利索。」book18.org
「會。」book18.org
她沉默了。指尖放在那顆最舊的蜜蠟上,來回蹭了兩次。book18.org
「我也覺得會。」book18.org
掛了。陸錚把手機放在沙發上。窗外老家屬院很安靜。梧桐樹的新葉已經長滿了,從嫩綠轉成了深綠,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從葉子間隙穿過去,葉子碰葉子,沙沙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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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6日book18.org
⏰ 01:2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陸錚把所有證據理了一遍。book18.org
何曼的三輪談話記錄。第一輪她說是丈夫的生意。第二輪她說是巧合。第三輪她把耳環摘了。顧晚亭的簽名鑑定。司法鑑定機構出具的正式報告,封面蓋了鋼印,鑑定結論是簽名非本人筆跡。秦明月發來的病曆本掃描件。舊病曆本的紙頁泛黃,鉛筆畫的「正」字從第一格排到第三格,每個「正」字旁邊標著日期和金額。馬援朝的反跟蹤照片。平頭男人,天雄物業保安部,工號0317,從計程車車窗里拍的。沈若溪的入庫審核人簽名。邱振國三個字被紅筆劃了一道橫線。book18.org
這些拼圖在他茶几上排成一圈。紙質文件和照片交替疊壓。他把它們往中間收攏,碼成一摞。摞好之後上面壓了一把黃銅鑰匙。5803。book18.org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寫了一份工作彙報。寫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窗外的風停了,梧桐樹葉不動了。房間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他的呼吸聲。book18.org
彙報內容只有一頁紙。證據閉環已接近完成。何曼的資金鍊已可確證,與文物出境日期高度重合。晚亭文化簽名鑑定確認為偽造。秦天雄下周三可能飛香港,建議暫扣護照。落款寫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他沒有簽名。列印出來之後他用手寫簽了。book18.org
他把彙報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封好。信封正面寫了蘇振國的名字,下面寫了「親啟」兩個字。book18.org
發完彙報,他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茶几上擱著幾樣東西。秦明月那把鑰匙,黃銅齒面被他的體溫反覆焐熱之後已經不會再涼了。方晴留下的啤酒瓶,瓶口的口紅印從正紅褪成了淺褐,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道弧。沈若溪列印的那張A-05審核人簽名,紅筆橫線壓在邱振國三個字上。book18.org
他把這三樣東西往茶几中間挪了一下。沒有擺在同一排。鑰匙擱在左邊,啤酒瓶在中間,簽名紙在右邊。每樣東西之間隔了差不多的距離。book18.org
手機亮了。秦明月。三個字。book18.org
「他還想控制我媽。」book18.org
陸錚看了一會兒螢幕。拇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刪了。再敲。又刪了。最後回了四個字。他沒有打腹稿。四個字直接從拇指底下出來了。book18.org
「下周之內。」book18.org
他把手機擱在茶几上。螢幕暗了。黑色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梧桐樹葉。樹枝在風裡晃了一下,樹葉的倒影在手機屏上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燈關了。坐在沙發上沒有躺。右膝在黑暗中開始發脹。髕骨下沿的壓力正在慢慢往上頂,半月板周圍的組織液滲出量比正常多了一層。又要下雨了。book18.org
第十九集 複寫book18.org
📆 2008年4月17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樓資料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省博物館已經閉館。大廳的日光燈滅了兩排,只剩值班室門口一盞小燈亮著,光照在登記檯面上,照出桌面那塊被無數隻手磨亮的木紋。保安老劉坐在登記台後面,搪瓷杯里的茶不冒熱氣了。他每隔一刻鐘從椅子上站起來,打著手電筒繞大廳走一圈,手電筒光掃過展櫃玻璃,玻璃反出一小片白光。走完坐回去。這是他在省博乾了十二年保安的固定節奏。book18.org
沈若溪沒有走正門。她有一把資料室的鑰匙。省文物局發的,修復師可以因日常工作需要調閱館藏檔案。封庫只能封實物,封不了紙。出庫記錄是紙質的,鎖在資料室的鐵皮檔案櫃里。book18.org
她走進資料室。開了一盞檯燈。燈管是老式螢光燈,亮起來的時候閃了兩下才穩住,鎮流器發出很細的電流聲。資料室不大,靠牆碼著四排鐵皮檔案櫃,櫃門上的標籤按年份排列。二〇〇六年。第三排。左手邊第二格。book18.org
她拉開櫃門。鐵皮櫃門鉸鏈缺油,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嘎。柜子里豎著排滿活頁登記冊,深藍色硬殼封面,書脊上貼著年份標籤。她把二〇〇六年那冊抽出來。冊子很重,紙頁邊緣被翻過太多次之後起了一層很細的毛邊。她放在桌上,翻到A字頭文物出庫記錄那一頁。book18.org
手指一頁一頁翻。A-05。A-06。A-07。翻到A-08的位置。紙頁不見了。book18.org
不是撕掉的。是從裝訂線上拆掉的。活頁夾的鐵環上還留著兩個完整的裝訂孔,紙被整頁取走,鐵環上沒有殘留的紙纖維。A-09也一樣。兩頁,從鐵環上被人拆走。拆得很乾凈。拆紙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book18.org
沈若溪把手按在空了的裝訂孔上。手指摸到鐵環邊緣有一小圈很細的劃痕,是拆紙的時候活頁夾的彈簧被撐開過,鐵環的斷面在相鄰頁上刮出來的。book18.org
拆掉這兩頁的人忽略了一件事。省博物館的登記冊是老式複寫紙。每一頁一式兩聯。上聯給出庫方留存,撕掉帶走。下聯留在登記冊上,是複寫聯。藍色複寫紙已經用了很多年,複寫效果不如新的,但筆尖壓下去的時候紙纖維被擠壓變形,藍墨滲透到下一頁背面。即使上聯被拆走,下聯在下一頁的背面還會留下反向的複寫墨痕。book18.org
沈若溪把下一頁翻過來。第九十九頁。背面。對著檯燈燈光。紙面上壓著一行反向的藍色字跡。字是反的,筆畫的起收方向全都倒了過來。她認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認過去。反字讀起來像在水裡看岸上的字,筆順要從右往左推。book18.org
唐。鎏金蓮瓣紋小銀碟。兩件。完好。出庫日期。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七日。接收單位。空白。審核人。邱振國。book18.org
她把這張紙放在檯燈下面看了幾遍。接收單位空白。正常調撥程序必須有接收單位蓋章,沒有章就出庫,等於把文物推進了一個沒有任何門牌號的通道。審核人簽了字。邱振國。省博物館黨委書記。和她前天在A-07入庫標籤上看到的簽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邱字往右傾斜。振字提手旁那一豎收筆往上勾。book18.org
她把這一頁複印。複印機在角落裡,開機之後預熱了很久,感光鼓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資料室里格外響。複印件的藍色墨痕比原件更清晰,複寫墨在複印燈下反光,反向字跡被複印機自動調成了正色。她把原件放回檔案櫃。鐵門關上。用手機拍下透光下的複寫痕跡。手機螢幕上,藍色的反向字跡像一條古老的地下暗河,在發黃的紙面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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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7日book18.org
⏰ 21:3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樓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從資料室出來。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燈光從她腳下往兩側延伸,往前照亮了三號庫那扇灰色鐵皮門,門上的封條還在,兩道白紙交叉成一個大大的X。往後照進了樓梯口的暗處。book18.org
她走到三樓樓梯口。停下。book18.org
樓下有腳步聲。book18.org
很輕。不是皮鞋。是軟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膠底。腳跟著地之後前掌慢慢放平。一個人在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走路。聲音從二樓和一樓之間的樓梯拐角傳上來。聲控燈在樓下亮了。腳步聲跟著停了。燈滅了。腳步聲沒有繼續。那個人站在原地。book18.org
她退回資料室門口。後背貼著門板。門板的木頭年久失修,漆面已經冷掉了,涼意透過實驗服和白大褂兩層面料滲進肩胛骨。她把手伸進口袋摸手機。手指在口袋裡碰到那把銅鑰匙,右翅殘片的抽屜鑰匙。鑰匙硌在她的指節上。她把鑰匙撥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照著她的臉。她翻到陸錚的名字,手指在鍵盤上打字。打錯了一次,刪掉。又打錯了一次。d-a-r。d打成了e。她深吸一口氣,第三次全部打對。book18.org
「有人在館裡。不是保安。」book18.org
陸錚幾乎是秒回。從她發出消息到他的回覆送達,中間間隔不到十秒。她和他之間發過很多消息,這一次是最快的。book18.org
「鎖門。別出聲。我馬上到。」book18.org
她把資料室的門鎖上。老式彈子鎖,鎖舌推進門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悶的鐵碰鐵。門縫下面漏進來一條很細的光,聲控燈還沒滅。她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黑屏。後背貼著門板。手指扣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銅的,已經被前面無數隻汗手握出了包漿,涼意從把手傳到她手心。book18.org
門外腳步聲慢慢移過來。從樓梯口往資料室方向。一步一步。膠底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蹭過的時候聲音很短促,不是拖,是刻意控制每一步的距離。它停在資料室門口。停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是幾次呼吸,也可能更長。然後它走了。不是離開了這一層。腳步聲又往樓上走了。往三號庫的方向。book18.org
她聽見三號庫的鐵門被推開。鉸鏈在生鏽的門軸上碾過,聲音拖得很長。那個人在三號庫里待了大概一刻鐘。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聲比進去的時候急了一點,節奏變了。然後腳步聲下樓。下樓的速度比上樓快。那個人離開了這一層。book18.org
她在資料室門後站著沒有動。手機攥在手裡。螢幕暗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內側一下一下地敲。不是快。是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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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7日book18.org
⏰ 21:50book18.org
🌇 省博物館後門窄巷 / 一樓大廳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陸錚翻牆進館。不是從正門。正門的保安老劉可能被秦天雄收買了,也可能沒有,他今晚沒時間驗證。他走的是後門那條窄巷子,夾在博物館東牆和隔壁檔案館西牆之間,寬度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巷子裡堆著幾塊廢棄的展板,泡沫底,帆布面,靠牆摞著。他踩著展板翻上圍牆頂端,手撐在水泥牆面上。牆面粗糲,沙粒硌進掌心。然後從另一側跳下來。book18.org
博物館一樓的走廊里亮著一盞夜燈,暖黃色的,光照在大廳地面上被拖把拖過之後留下的水膜上。他走得很輕。部隊里學過的步法,前腳掌先落地,重心保持在中線上,每一步的距離一樣。大廳里除了保安老劉在登記台後面打盹之外,還有另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一樓樓梯口。左胸口印著天雄物業的黃色logo。和反跟蹤照片上那個周姓保安同一身制服,但不是同一個人。這人更高,更瘦,手裡沒有拿DV。他在樓梯口站著,臉朝上,側耳聽著樓上的動靜。他在等他的同事從上面下來。book18.org
陸錚從後面接近他。一隻手扣住他右手手腕,拇指壓在尺骨莖突的位置,把他的手擰到背後。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掌根壓在下頜骨下方,手指包住半張臉。這個動作讓他的對手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勒住脖子,是控制住嘴和一隻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他沒有說話。在偵察營練了一萬次的沉默格鬥,對方沒有機會叫出聲。book18.org
他把人拖進樓梯間。樓梯間沒有燈,暗處只有應急出口的綠色螢光從走廊盡頭打進來。那個保安的呼吸在他手掌下面很急,鼻孔張得很大,氣息打在他虎口上。他用左手從自己夾克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沈若溪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樓下清了。你在哪。」book18.org
「資料室。三樓。」book18.org
「別動。我來找你。」book18.org
他把保安的手腕用他自己的皮帶捆在樓梯扶手上。鐵質扶手欄杆拇指粗細,皮帶繞了三圈扣緊。他沒有堵他的嘴。樓梯間的聲控燈不亮,這個人喊也沒人聽到。他走的時候保安在掙扎,鞋底在地磚上蹭了兩下,然後安靜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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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7日book18.org
⏰ 22:05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樓走廊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陸錚摸到三樓。樓梯口的聲控燈亮了。book18.org
走廊盡頭三號庫的灰色鐵皮門上,老邱貼的封條還在,兩道白紙交叉成大X。但封條被人撕開了。撕痕不是整齊的刀割,是一隻手從下面往上拽的,紙邊不規整,有撕裂時拉扯出的長短不一的纖維。門是虛掩的。鐵皮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里透出手電筒光。光在晃動,從左邊晃到右邊,停下來,再晃回去。book18.org
不是沈若溪。沈若溪在資料室。三號庫里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陸錚站在走廊拐角處。暗處里他的呼吸很輕。手電筒光從三號庫門縫裡漏出來,在走廊對面的牆壁上畫了一道活動的窄條。他等了片刻。book18.org
手電筒光滅了。一個男人從三號庫里退出來,肩上扛著一隻小木箱。比A字頭的箱子更小,沒有編號。他轉過身的時候手電筒在陸錚身上掃了一下。光打在陸錚的夾克拉鏈上,往上移,停在臉上。book18.org
男人愣住了。手電筒從他手裡掉下去,磕在地上滾了半圈,光在地面上畫了一條弧。木箱從他肩上滑下來,他雙手接住,箱底磕在他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箱子放下。」book18.org
他把箱子往回挪了半寸。陸錚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從兩臂縮短到一臂。那個人胸口的工牌在走廊聲控燈的暖光下很清楚。天雄物業保安部。周。工號0317。反跟蹤照片上那個人。白天在方晴樓下盯著,晚上來博物館搬東西。秦天雄的人把整座博物館當成自己的倉庫。book18.org
陸錚把箱子接過來的時候對方鬆了手。不是交出來,是手指忽然泄了力。箱子落到陸錚手裡,沉了一下。木頭的重量,裡面東西不大,但很密實。book18.org
他讓那個人走了。不是放他走,是讓他走出去。讓秦天雄知道今天晚上的事。知道三號庫里最後一隻藏在角落裡沒有編號的箱子被陸錚拿走了。那個人下樓的時候腳步聲很重,不再控制。在一樓的樓梯間裡他發現自己的同伴被綁在扶手上。他幫同伴解開了皮帶。兩個人從後門出去。後門在他們身後被風吹得砰一聲關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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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7日book18.org
⏰ 22:2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樓 展櫃夾縫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陸錚走到資料室門口。門從裡面反鎖著。他屈起指節在木門板上敲了兩下。輕的。然後沈若溪從裡面把鎖擰開。鎖芯轉動的聲音很輕。門開了。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實驗服前襟上蹭了一小塊灰,是剛才後背貼門的時候蹭上去的。木簪歪了半寸,簪頭從髮髻里滑出來一截,露出一小段木質原色。左手攥著手機,右手攥著那張複寫紙的複印件。複印紙被她攥了太久,邊角已經被手汗洇軟了。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木簪推回原位。簪身從髮髻里重新穿過去,木質的溫度比她頭髮的溫度低。她站在原處沒動,讓他推。目光落在他下巴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小傷口上。book18.org
「樓下的人處理了。三號庫里還有一個,剛走。可能還會回來。」book18.org
沈若溪從資料室走出來。她把複印紙折好,放進了實驗服內袋。和右翅殘片的銅鑰匙放進了同一隻口袋,紙和鑰匙之間只隔了一層很薄的白色棉布里襯。然後她說出了那句話,聲音壓到只剩氣息,嘴唇幾乎貼著他的夾克拉鏈才出聲。book18.org
「我在資料室找到了A-08和A-09的複寫痕跡。出庫記錄被抽走了。審核人是邱振國。」book18.org
「現在先不說這個。」book18.org
外面走廊里忽然亮了。不是聲控燈亮了。是三號庫門口亮起了一束手電筒光。光在走廊牆壁上掃過,從三號庫方向往左走,掃過兩扇門的寬度。那個離開的人折回來了。或者來了第三個人。book18.org
陸錚把她拉進了最近的一個掩體。三號庫左邊有一對展櫃,兩排展櫃和牆壁之間有一道夾縫。夾縫的寬度大概只夠兩個人並肩站著。木質的展示櫃已經被撤空了,玻璃面板後面只剩下深藍色絨布底襯。絨布被移走的器物壓出了不同形狀的空洞,圓的、方的、長頸瓶形的。這些器物已經被調撥單上空白接收欄的流程轉走了,留下的是它們壓在絨布上最久的那個位置。book18.org
沈若溪的後背貼著展櫃玻璃。玻璃里還殘留著一個唐代銀碗留下的弧形凹痕。中央空調入夜後維持著文物保存的溫度,攝氏十五度,玻璃涼得像一塊冰。他的一隻手墊在她後背和玻璃之間,掌心貼著她肩胛骨外側,手背被玻璃的涼意浸透。另一隻手指腹壓在自己嘴唇上。她懂了。不要出聲。book18.org
三號庫的鐵皮門被推開。鉸鏈在生鏽的門軸上碾過,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倍。手電筒光從門縫裡射出來,在走廊對面的牆上照出一個圓形的光斑。光斑在牆壁上移動,從左往右,掃過牆壁,掃過展櫃,掃到夾縫邊緣。差半寸。光斑在夾縫入口停了。兩個人擠在暗處,身體之間沒有縫隙。他的鎖骨壓著她的額頭,她的膝蓋頂著他的大腿,她的呼吸打在他夾克拉鏈的銅齒上。光斑晃了一下,移走了。book18.org
腳步聲在三號庫門口徘徊了一陣。然後往走廊深處走去。一步一步。軟底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然後下樓。聲控燈沒亮。那個人這次走得比之前更小心了,體重全部壓在前腳掌,後腳跟幾乎沒有著地。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一樓大廳的夜燈吸進去,消失了。book18.org
整棟樓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耳膜內側血管里血液流動的嗡嗡聲。book18.org
沈若溪在他懷裡抬起頭。嘴唇貼到了他的下巴。黑暗裡分不清位置,她的上唇碰到了他下頜骨側面那塊剛冒出來的胡茬。胡茬很短,扎在她的嘴唇上,觸感像鬃刷最硬的那一號。她在他下頜皮膚的粗糙處停了一瞬。沒有往後退。停在那裡。然後她往上挪了半寸。嘴唇找到了嘴唇。book18.org
這是她第二次主動吻他。第一次是在修復室里,她把嘴唇貼在他下唇上,過了很久才張開嘴。這次不一樣。這次她的嘴唇不急。她從上唇和下唇之間把舌尖輕輕探出來,碰了他下唇正中那塊結痂的傷口。方晴牙齒留下的那個小口子已經結痂了,觸感比周圍皮膚硬一塊。她的舌尖從痂上擦過去,很輕,沒有多停。然後她的嘴唇從他嘴唇上移開。book18.org
「我怕我再不親你,就沒機會了。」book18.org
聲音很小。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和第一次在修復室里說這句話的語氣一模一樣。還是那句話。還是那個人。還是黑暗裡。還是不知道下一次還活不活著。book18.org
陸錚把手從展櫃玻璃上移開。玻璃上留下了他手掌的一小片霧氣,掌印在暗處看不清楚,但溫度差已經留在了上面。他兩隻手從她實驗服內側摸進去,手指觸到了她鎖在口袋裡的那張複印紙。紙面微溫,被她的體溫焐熱了。他把複印紙從她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展櫃玻璃面板的底座上,用一隻空了的器物支架壓住紙角。然後他把手放回她身上。book18.org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腰線往上移。實驗服下面是一件淺灰色高領毛衣。他把毛衣從裙子裡抽出來,手從毛衣下擺伸進去。她的皮膚在他的手指第一次觸到的時候收縮了一下毛孔,起了一層很細的雞皮疙瘩,然後慢慢鬆開。手指貼在肋骨外側。她的肋骨很細,從胸廓往下數。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他的手停在她胸罩帶子下面。book18.org
他把她的胸罩從前面解開。扣子在胸骨正前方。兩個鉤子,他一個手指挑開。胸罩鬆了,肩帶從肩膀滑下去,掛在手臂上。乳房從胸罩里脫出來,貼在他手掌上。乳頭是硬的,在他的掌心裡是一個很清晰的小凸點。她用兩隻手把胸罩從袖子裡摘出來,放在那張複印紙旁邊。book18.org
她的長裙是鬆緊帶的。他把裙腰從她髖骨上往下推。裙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布料堆疊聲。內褲是淺灰色的棉質。他把內褲從她大腿上褪下去,彎腰到一半的時候她扶住他的肩膀,把內褲從左腿蹬掉,再蹬右腿。光腳踩在裙子堆疊的布料上。她站的位置是剛才展櫃底座的木板,腳底感受不到地面的涼意。book18.org
他直起身。把她輕輕推到展櫃玻璃上。玻璃涼。她的後背一碰到玻璃就縮了一下肩,肩胛骨之間那塊皮膚在玻璃上蹭出很細的摩擦聲。他把手重新墊在她後背和玻璃之間。掌心貼著她的脊柱溝。手背貼在十五度恆溫的玻璃上。book18.org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帶。在黑暗裡她的手指沒有找錯位置。腰帶扣是針扣。她的食指頂開銅針,皮帶從扣眼裡彈出來。拉鏈拉開。她把手伸進去,隔著內褲手指沿著陰莖的輪廓從根部往上摸。動作很輕,輕到他的龜頭在她指腹下微微彈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她一條腿抬起來架在自己的髖骨上。她單腿站著,光腳踩在堆疊的裙子和內褲上面。他的手探進她大腿內側。她的皮膚在他的拇指下分開了,陰唇被他的手背推到一側。手指探進去。她裡面是濕的。不是剛才在夾縫裡被腳步聲逼出來的時候才濕的。是他說「我馬上到」的時候就開始濕了。滑液從宮頸方向湧出來,經過陰道中段的時候稍微涼了一點,到了入口已經溫了。book18.org
他把手指抽出來。龜頭代替了手指的位置。龜頭分開她陰唇的時候她的嘴唇張開了一線。不是疼。是燙。他的龜頭溫度比她裡面高了將近一度。龜頭推進去,推開第一圈環。她的陰道入口本能地繃了一下,括約肌環收縮了一幀然後放開。然後是陰道中段三道更深的褶皺。他的冠狀溝從每一道褶皺上碾過去的時候,她能感覺到每道褶皺被撐開的順序。第一道在第二指節位置,最淺。第二道在第三指節,更深,更窄。第三道在宮頸口前方,是一圈很窄的環,比前兩道都緊。book18.org
她的宮頸在他抵達時碰到了他的龜頭。宮頸是一圈光滑的環形肌,中間凹下去,質地像鼻尖。龜頭撞上去的時候她小腹深處傳上來一陣很悶的酸脹,不是疼,是被推到底之後盆腔深處被撐開的感覺。book18.org
她喉嚨里壓著一道很輕的悶聲。不是叫。是聲道在氣壓上升的時候自己溢出的一小截氣。他每頂一次,那截氣就出來一次。她的呼吸被他的節奏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平時在修復室里她能屏息八小時,修一件器物的同一片紋樣,手指不抖氣息不斷。她以為自己肺活量很好。現在發現不過是屏氣屏慣了。她不是肺活量大,是習慣了不出聲。book18.org
他每頂一次,她的小腹就縮一次。腹直肌在肚臍位置收緊了又鬆開。肩胛骨在玻璃上蹭出很細的摩擦聲。他的手墊在她後背和玻璃之間,手背已經被玻璃凍得幾乎失去了表面溫度感知,只剩掌心那一面還能感受到她後背皮膚的溫度。一堵牆是陸錚的手,一面冷是死物的存放條件。她夾在中間。book18.org
她高潮的時候咬住了自己手背。右手攥成拳,拳面貼在嘴唇上,牙齒咬住食指和中指的關節。上下兩排牙印。比上次更深。上次在修復室里她也是咬自己手背,但上次的牙印在事後很快就消退成了淺粉色的半圓。這次她咬得比上次重。牙印邊緣有一小圈淺白色的壓痕,皮膚被牙齒壓緊之後血液被排空了。不是疼。是她需要什麼東西堵住嘴。牙印就是那聲沒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他射的時候沒有抽出來。精液一股一股射在她宮頸口上,燙得她在他懷裡又小縮了一下。他的精液和她的滑液混在一起,從陰道口溢出來,順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淌。淌到膝蓋的時候已經涼了。book18.org
他在她的身體里又留了一陣。射完之後沒有立刻抽出來。陰莖還在她裡面,半硬的,龜頭還貼在宮頸口前方。她裡面還在動。那種很輕微的、自己控制不住的抽動,像手指在很冷的時候不由自主地蜷一下又鬆開。陰道壁貼著他的陰莖,每次抽動都從他龜頭傳到他脊柱。book18.org
過了很久他才從她裡面退出來。精液從陰道口湧出來一撥,滴在她剛才堆在地上的裙子上。深灰色裙擺上洇開了一圈淺色的濕痕。book18.org
兩個人在夾縫裡站了很久。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聲控燈沒亮。只有應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把他們站的位置染上了一層很淡的螢光綠。她的後背還貼著展櫃玻璃。他的手還墊在她後背上。玻璃上的霧氣已經散了,他的手背被玻璃吸取了大部分熱量,摸上去冰涼的。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額頭貼著他的鎖骨,睫毛掃過他的喉結。木簪在剛才的過程中滑出來了一截,頭髮散了,發尾垂在他手腕上。她的呼吸從快節奏慢慢往下降,頻率從每分鐘二十幾次降到了十幾次。然後她說了一句。book18.org
「我老師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腳步聲。」book18.org
聲音悶在他胸口上。每個字都經過他的夾克拉鏈和襯衫兩層阻隔,傳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散掉了。她把老師的最後一夜和自己這一夜重疊在同一個聽覺里。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鐵皮門被推開,手電筒的光掃過來。陳副館長那年五十六歲,心梗發作的時候手指攥著一片金箔攥到屍僵。他沒有等到人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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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7日book18.org
⏰ 23:15book18.org
🌇 省博物館後門 / 馬援朝的桑塔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走廊恢復安靜。聲控燈從頭到尾沒亮。整棟博物館在黑暗裡像一座被掏空了器物的展櫃。book18.org
陸錚把那隻從保安手裡截下來的木箱扛上肩。沈若溪從展櫃底座上拿起那張複印紙和胸罩。她把胸罩重新系好,套上實驗服,把複印紙折好重新放回實驗服內袋。那個衣袋裡現在有兩樣東西,一把銅鑰匙,一張複印紙。鑰匙是右翅殘片的抽屜鑰匙。複印紙是邱振國的簽名複寫墨痕。book18.org
她扶了一下木簪。簪子滑出來一截,她用手指捏住簪頭把簪身重新推進髮髻里。推了兩次才推正。頭髮還有幾綹從皮筋里滑出來了,她沒有管。book18.org
兩個人從後門出去。窄巷子裡夜風往一個方向灌,把她的實驗服下擺吹起來一角。馬援朝的車已經等在巷口。桑塔納。車燈關著,引擎在怠速狀態發出很低的震動。他坐在駕駛座上,煙不抽了,手擱在方向盤上。車窗開著一條縫,煙味還沒散乾淨。book18.org
他看到陸錚扛著箱子出來,下車把後備箱打開。後備箱內側的金屬板上還貼著上次扣押清單的底聯,白紙黑字,底下是馬援朝的簽名。陸錚把木箱放進去。箱子底部碰到金屬板發出一聲很悶的木頭磕鐵皮。馬援朝蓋上了後備箱。book18.org
沈若溪坐進后座。手裡的複印紙已經被她攥了太久,紙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細褶。木簪歪了半寸,她沒扶。她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面。巷口的路燈光打進車內,在她臉上,一格一格地忽明忽暗。她把車窗搖下來。四月的夜風帶著海水的咸腥湧進來,把車內沉悶的空氣打散。book18.org
她在車后座沉默了三個路口。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從她臉上滑過去。她把那張複印紙從實驗服內袋裡拿出來,展開,折好。再展開,再折好。折到第四折的時候停下了。book18.org
"資料室的登記冊。第九十七頁和第九十八頁被人拆掉了……"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那隻小木箱他沒從正冊里清走,因為箱子上沒有正冊編號。箱子側面的針刻編號不在省博的正式館藏系統里——它屬於另一套帳本。副館長老師偷偷編了一本自己的副冊,沒有入正式檔案。那個編號只有我和他知道。他殺了老師,但留了一隻箱子沒找到。」book18.org
陸錚回到車裡。馬援朝遞了一根煙過來。沒說話。陸錚接過去,放在擋風玻璃下的煙灰缸旁邊,沒點。車頂棚上有一小塊被煙燻黃的痕跡,是馬援朝這幾年在這輛車上抽了太多煙的結果。焦油滲進了織物面料的纖維里,洗不掉。book18.org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陸錚從副駕轉過頭。她的瞳孔在暗處看不太清顏色,但眼睛裡那層光是路燈斜射進來的時候閃過的。book18.org
車開到省委家屬院。馬援朝把車停在招待所門口。沈若溪推開車門。左腳踩在地面上,鞋帶拖在地上。她伸手扶正了木簪。動作很輕,和修復室里握刀時一樣穩。book18.org
「邱振國明天會找人翻資料室。他那邊消息不會比我慢。我進去翻過,他很快就能打聽到。你打算什麼時候跟蘇書記說。」book18.org
「明早。」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走進招待所大堂。轉門在她身後轉了半圈,把她的人影切碎成玻璃上幾個短暫的倒影。大堂的日光燈照在她白色實驗服上,把上面的灰印子照得分明。book18.org
陸錚回到車裡。馬援朝遞了一根煙過來。沒說話。陸錚接過去,放在擋風玻璃下的煙灰缸旁邊,沒點。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頭頂的車頂棚上有一小塊被煙燻黃的痕跡,是馬援朝這幾年在這輛車上抽了太多煙的結果。book18.org
「那隻箱子——側面的針刻編號我記下來了。明天讓沈若溪查一下。如果真是副館長私人副冊里的東西,這條證據鏈秦天雄毀不掉。」book18.org
馬援朝把車掛上擋。鬆了手剎,離合器往上抬了一點,桑塔納往前滑出去。book18.org
第二十集 拼合book18.org
📆 2008年4月18日book18.org
⏰ 08:15book18.org
🌇 省委大院 蘇振國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早晨。陸錚把三份材料放在蘇振國桌上。book18.org
第一份。沈若溪拍的入庫審核人簽名。A-07標籤上邱振國三個字,行書,邱字往右傾斜,振字提手旁收筆往上勾。旁邊附了一張複寫墨痕照片,資料室登記冊下一頁背面的藍色反向字跡在複印燈下被調成正色。接收單位欄空白,審核人簽名欄里是同一個人的筆跡。book18.org
第二份。何曼的銀行流水。三筆轉帳,從鴻途文化轉入何曼名下的香港滙豐個人帳戶。二〇〇五年四月,四十六萬。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八萬。二〇〇七年二月,五十二萬。每一筆日期與一批文物出境日期相隔不超過三天。book18.org
第三份。司法鑑定機構出具的筆跡鑑定報告。封面蓋了鋼印。鑑定結論:晚亭文化公司工商登記文件上法人簽名欄內的顧晚亭三字與顧晚亭本人筆跡不符,系他人模仿簽署。附件是秦天雄個人帳戶向晚亭文化帳戶轉帳的銀行記錄,以及晚亭文化帳戶向何曼三亞和棕櫚灣兩處房產支付首付款的匯款憑證。book18.org
蘇振國看完三份材料。二十分鐘。沒有說一句話。右手食指壓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翻到筆跡鑑定報告最後一頁時他的嘴唇閉緊了一下。上唇壓住下唇,壓了大概兩次呼吸的時間。book18.org
他把材料合上。窗外老槐樹的新葉已經轉成深綠色,密密匝匝擠在枝頭。陽光從葉縫間漏進來,在桌面上灑了一片碎光。book18.org
「邱振國。這個人級別不高,但他是秦家在博物館系統里的最後一個釘子。你查實他簽了多少份非法調撥。」book18.org
「三份。A-07、A-08、A-09。A-07他簽了自己的名字。後面兩份他把出庫記錄原件從登記冊上拆走了。沈若溪從下一頁背面透光找到了複寫墨痕。」book18.org
「何曼的資金流。從天雄子公司出去的,確定了嗎。」book18.org
「顧晚亭從鐘律師的郵件伺服器上取了完整轉帳記錄。三筆轉帳的時間和金額、何曼帳戶的收款確認、秦天雄的發款指令,三層一一對應。簽名鑑定報告也確認了晚亭文化被冒用洗錢。」book18.org
蘇振國站起來。走到窗邊。黑布鞋踩在水泥窗台基座上。他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新鮮空氣灌進來,窗簾被吹得往內鼓了一下又落回去。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右手拇指按在左手虎口上,按了一下鬆開,又按了一下。book18.org
「可以抓了。」book18.org
聲音和平時在常委會上念報告一樣平穩。但斷句比平時短。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停頓。book18.org
「通知老陳,啟動立案程序。何曼是省管幹部,省紀委的程序和省公安廳的程序需要同步。不要留出她跑路的時間。護照先扣。老陳那邊出正式拘傳,省紀委同時報雙規。」book18.org
「邱振國那邊呢。」book18.org
「文物的事歸公安。邱振國以涉嫌職務犯罪移送省紀委。兩路同步。」book18.org
蘇振國走回辦公桌前。拿起座機話筒,撥了省紀委的內線。手指在按鍵上壓下去,每一個鍵都壓到底再鬆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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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8日book18.org
⏰ 10:30book18.org
🌇 省電視台編輯間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省電視台總編室通知在上午十點半送到。不是電話。是書面批覆。A4紙,抬頭印著省委宣傳部的紅色全稱。正文兩行。第一行:你台報送的內參材料已經省委主要負責同志批示。第二行:同意轉為公開報道。最下面蓋著宣傳部公章,紅色印泥,壓得比平時重,公章邊緣洇出了一小圈紅暈。book18.org
方晴坐在編輯間裡。面前是老式顯像管顯示器,螢幕上的內參稿已經打開了兩個半小時。她把批覆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抬頭。第二遍看正文。第三遍看公章上的日期。四月十八日。book18.org
她開始編輯。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機械鍵盤的段落感在指腹下很清晰。但她時不時停一下。把某個名字刪掉,換成擦邊指代。把一段行文消去,換成更緊湊的陳述。把蘇振國的名字從導語裡拿掉,換成「省委主要負責同志」。book18.org
這篇報道要經過秦天雄的律師團隊、周秉義的宣傳口、省里那些不喜歡記者寫調查報道的審讀員。每一處措辭的鬆動都可能成為被攻擊的藉口。book18.org
下午三點她把成稿發給陸錚。標題改了。之前內參標題是何曼房產與資金異常情況彙報,公開報道的標題換成了四個字加一個冒號:文物追蹤:一批唐代國家一級文物的被盜之路。book18.org
陸錚在辦公室里把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三秒。然後回了一個字。book18.org
「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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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8日book18.org
⏰ 17:15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樓 黨委書記辦公室book18.org
🧑⚖️ 邱振國 省博物館黨委書記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邱振國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辦公桌上攤開著三號庫安全整改的後續材料,一份館務日誌翻開到今日條目那一頁。他的鋼筆剛寫到「整改工作進展」的「展」字。屍字頭剛寫完,下面還沒落筆。book18.org
門被推開。不是敲門,是推開。兩名公安幹警和一名省紀委工作人員同時站在門口。公安幹警穿著深藍色警服,左胸口別著警號。省紀委工作人員穿著白色襯衫深灰色褲子,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三個人站在一起,把門外的走廊光擋住了大半。book18.org
邱振國抬起頭。手裡還握著鋼筆。筆尖壓在紙面上。墨水從筆尖縫隙里滲出來,在「展」字的屍字頭下面洇開了一個綠豆大小的黑點,往四周擴成一圈很不規則的深藍色暈。book18.org
他沒有掙扎,沒有大聲質問。摘下金絲眼鏡,折好,放進上衣口袋。手指在口袋裡把眼鏡腿擺正,擺了一下沒擺好,又擺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跟在幹警身後走出辦公室。book18.org
走廊兩側貼著褪色的展覽海報。一張是去年青銅器特展的,展期過了半年還沒換。一張是更早的陶瓷展,紙面被走廊盡頭窗戶漏進來的雨水洇過,鼓起了幾道很深的泡。邱振國走過這兩張海報的時候側了一下頭,不是看海報。是避開修復室的方向。book18.org
沈若溪站在修復室門口。白大褂,木簪。左手中指那枚修復刀老繭貼在門框上。邱振國經過她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兩步。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對了一下。時間很短。他的上眼瞼顫了一次,往下壓了不到一毫米。然後把頭偏開。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走過走廊拐角,被樓梯間的暗處吞掉。book18.org
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走之後還亮著。book18.org
馬援朝後來告訴陸錚,邱振國在扣押記錄上簽字的時候一個字都沒看。翻到簽字頁,提筆就簽。邱字往右傾斜,振字提手旁收筆往上勾。和入庫標籤上那個簽名一模一樣。簽完之後他問了一句。book18.org
「這些東西,文物,你們會交給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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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8日book18.org
⏰ 17:30book18.org
🌇 何曼別墅book18.org
🧑⚖️ 何曼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電話響了。book18.org
何曼坐在客廳地毯上。光腳。米白色長毛絨地毯上被她坐出了一個很淺的凹陷。窗簾從早晨一直關著,外面的光透過深棕色布料被濾成了很暗的銅色。面前擱著一隻白色煙盒,煙盒旁邊是那隻缺了配對的珍珠耳環。另一隻還沒找到。她上午把沙發挪開了半米,趴在地毯上用手電筒照沙發底下的陰影。照了很久。珠子不知道滾到哪個角落裡去了。book18.org
電話響了三聲。她接起來。省紀委的聲音。不是約談。是通知。book18.org
何曼同志,省紀委決定對你實行雙規。請收拾個人生活用品,有專人送你去指定地點。book18.org
她掛了電話之後在地毯上又坐了一會兒。手指反覆摸著自己左邊耳垂上那個空了的耳洞。針孔已經快閉合了,只剩一圈很細的硬邊。她把那隻缺了配對的珍珠耳環拿起來,放進手提袋內側的拉鏈袋裡。拉鏈拉上之後手指在拉鏈頭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手提袋裡裝著換洗衣物、一瓶降壓藥、一把舊木梳,和那隻只剩一顆珠子的耳環。book18.org
她到指定地點的時候很安靜。登記。簽字。交手機。簽字的時候手不抖。何字左邊一撇收得很短,曼字最後一捺幾乎沒有了。book18.org
三道防線。第一道,房產是家庭資產。第二道,關係是不密切的工作聯繫。第三道,轉帳是巧合。全部在證據面前瓦解。但她還是沒有交代秦天雄的走私路徑。她還在賭他能在外面把局面翻過來。book18.org
她不知道秦天雄此刻已經不打算翻了。他在計劃跑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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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8日book18.org
⏰ 22:0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修復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修復室里的日光燈關掉了。只有修復台上方的放大燈亮著,光圈直徑四十公分,集中打在檯面上。光圈以外的地方全是暗的。靠牆的博古架上待修的器物在暗處只剩下輪廓,一隻陶罐的罐口凸出在暗處之外,被光圈邊緣掃到了半寸。book18.org
房間裡的氣味分三層。最外面一層是修復膠的丙酮甜腥。中間一層是舊木頭的桐油味。最底下一層是樟木,從她木簪上散出來的,很淡。book18.org
沈若溪站在修復台前面。book18.org
她面前的托盤裡排列著三件殘片。左翅,金箔上嵌著陳副館長的指紋紋路。指尖部位的皮脂殘留物在放大燈下泛著一圈很淡的暗色光暈。汗漬和皮脂氧化之後在鎏金面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有機膜,修復師能分辨出來,但不會去洗掉。已經嵌入氧化層了。右翅,從三號庫A-14空箱絨布夾層里翻出來之後一直鎖在她修復台抽屜里。銅鑰匙在她實驗服內袋裡放了整整兩星期,每次彎下腰修復器件都硌在肋骨上。軀幹,在秦天雄地下室里封存了不知多少個十年,翼肩接合面上還粘著一星乾涸的銹末。鐵鏽和銅綠混在一起,顏色是深褐的,顆粒很細。book18.org
她把無塵手套重新戴好。橡膠在手指上收緊,乳膠的涼意從指尖往手背走。左手中指那枚修復刀老繭正好抵在乳膠面上,突出來一個很小的橢圓形凸起。她把手套的指尖部位又拽了一下,拽緊。book18.org
沒有人說話。房間裡站著四個人,站在她身後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book18.org
陸錚,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站在放大燈光圈邊緣。光圈邊界在他臉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線,鼻子以上在暗處,下巴在亮處。方晴,剛從編輯間出來,右手食指上還粘著一小條原子筆劃到的藍色油墨,她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沒蹭掉。顧晚亭,手裡握著那隻鎏金飛廉紋銀盒,盒子是涼的,剛從保險柜里拿出來,包漿在暗處泛著很沉的暗金色。秦明月,剛從北京趕回來,風衣上還有機艙空調留下的乾燥氣味,袖口沾了一點點協和醫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手裡攥著一張舊日曆紙,摺痕已經快裂開了,紙面上是她十六歲那年偷看父親擦銀盒之後用鉛筆描下來的飛廉輪廓。鹿角,鳳尾,嘴裡叼著的蓮花。鉛筆線條被反覆摺疊磨掉了大半,只剩下飛廉脊背那條弧線還算完整。book18.org
沈若溪首先拿起左翅。手不抖。她用修復刀蘸了一點丙酮,刀尖在棉球上點了一下,然後在金箔表面輕輕劃了一道。不是抹掉指紋。指紋早已嵌入金箔的氧化層,洗不掉了。她只是移除表面的灰塵。棉球從羽軸根部往羽尖方向走,速度和她在修復室里掃了上萬遍的節奏一樣。清洗完之後她把左翅放在修復托盤的左上角。托盤上鋪著一層無酸紙,紙面在燈光下是淺灰色的。book18.org
然後是右翅。她用手托起那片從箱子底下絨布里翻出來的金箔,放在托盤右上角。燈光下兩片翅膀的對鳥紋伸展方向正好對稱。左翅的羽尖朝向鳥首,右翅的羽尖朝向鳥尾。兩隻鳥從同一個樹幹上起飛,一隻往上收翅,一隻往外展翅。book18.org
她把左右翅在無酸紙上擺好,中間留出了軀幹的空位。然後摘掉手套。乳膠從手指上剝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修復室里很輕,像一層很薄的皮膚被揭掉。她用裸指把兩片翅膀往中間推了半毫米。推到這個位置上兩片翅膀的羽軸剛好對齊,接合面上那個針眼大的小孔和軀幹翼肩上的銷釘位置完全吻合。她的手指在翅膀邊緣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金箔邊緣在指腹上的觸感。然後抬起眼看了在場的人一眼。沒有看很久。book18.org
最後是軀幹。她從泡沫保護層里把軀幹抬出來。這件銅鑄的器物比兩片翅膀沉得多,實心的,銅胎很厚。金屬表面很涼,是地下室里那種長年不散的恆溫的涼。她把軀幹放在托盤正中央,兩翼的接合面恰好與左右翅套正。book18.org
沒有用膠水。只是放上去。今晚不沾。book18.org
她只是想替老師在修復台上看一眼這隻完整的鳥。book18.org
完整的對鳥紋在放大燈下展開。左翅和右翅的鎏金在同一色溫下呈現一模一樣的暗金色澤,沒有絲毫色差。軀幹的鳥眼孔鑲著一圈極細的錯銀線,剛好收住左右翅羽根部的弧口。在放大燈的光圈下,一隻站了一千兩百年的銅鳥在修復台上完整地展開。它沒有飛,只是站著。站在四個女人和一個人的注視之下。book18.org
然後沈若溪把顧晚亭手裡的銀盒接過來。兩隻手捧著。器蓋上的飛廉紋在燈光下泛出暗金色的光澤,那隻鹿角鳳尾的異獸嘴裡叼著蓮花,脊背上的包漿比其他部位薄了一層。她把銀盒放在托盤旁邊,轉了一個角度,讓盒蓋上的飛廉和托盤上的銅鳥在燈光下平行。book18.org
一個是走獸,一個是飛鳥。兩件器物的錘揲手法完全一致。器底的連珠紋用的是同一副鏨子,連珠之間的間距不差分毫。出自同一批唐代匠人之手。一千兩百年前在同一個坊里同時誕生。四十年後它們被同一場暴雨衝散。一隻進了地下室的灰,一隻埋在碎泡沫堆里。今晚它們並排放在一張修復台上,中間只有一掌寬的深藍色絨布距離。book18.org
沈若溪收回手。手指在檯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放回自己身側。她開口了。聲音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太一樣。平穩,但比平時輕。是修復文物時對著器物自言自語的那個音量。book18.org
「左翅上留著老師最後攥過的紋路。他攥著它到最後一秒,指關節比其他部位更僵。右翅我鎖在抽屜里,鑰匙放在口袋裡。那個口袋剛才夾縫裡還裝著你拉我進來時蹭到的灰。軀幹是明月爸爸的。銀盒是晚亭爺爺追了四十年才摸到手的一片清單。現在都在這張台上了。」book18.org
沒有人接話。book18.org
方晴把耳後的原子筆取下來,在指間轉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錄像。這個場景不需要攝像機。她知道這不在報道里。調查報告的最後一稿已經發出去,明天見報。排版編輯最後核對了一遍,把「省委主要負責同志批示」改成了更穩妥的措辭。今晚她不是記者。只是站在修復台邊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轉了一圈之後把筆插回耳後。book18.org
秦明月伸出手。手指碰到托盤邊緣那張舊日曆紙。紙面上的鉛筆草圖已經快磨沒了,只剩飛廉脊背那條弧線還算清楚。她把日曆紙往托盤外側挪開一點,怕影響到空氣里的濕度。這張紙她折了十年,從十六歲折到二十六歲,每次搬家都夾在同一本舊書里。現在她把這張紙放在銀盒旁邊,飛廉的鉛筆輪廓和銀盒蓋子上鏨刻的飛廉紋平行並置。她的手指沒有碰實物。只是把日曆紙挪開了。然後把手收進風衣口袋。book18.org
顧晚亭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銀盒,然後看著台上的銅鳥。她把曾樹堂手寫的那本清冊從公文袋裡取出來。稿紙發脆,紙邊泛黃褐。釘書釘生鏽的位置在紙脊上留下了一圈橙色的水漬。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一行毛筆小楷:唐 鎏金銅羽人像 一組三件 完好。book18.org
她把清冊放在托盤底下的抽屜層里,不是放到台上。紙頁在抽屜木板面上輕輕放平。她放完之後久久沒有直起腰。木質抽屜台面被她指尖上那層習慣拿鋼筆的薄繭輕輕硌住了,手指壓在清冊封面上,有一瞬間很難鬆開。book18.org
她直起腰的時候,那顆最舊的蜜蠟從手腕上滑了一下。珠子碰在托盤金屬邊緣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樹脂磕金屬的脆響。她用手把它扶回原位。book18.org
四個人在修復台周圍站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沒有牽手。沒有說話。沒有彼此對視。但她們的影子在放大燈光圈的邊緣交匯在一起,在牆面上形成一個模糊而連貫的剪影。方晴的短髮。顧晚亭盤起的髮髻。秦明月馬尾的輪廓。沈若溪木簪的側影。在牆上被拉成一片沒有分界的暗影。book18.org
沈若溪把放大燈調暗。旋鈕從左往右轉了半圈。燈光從亮白慢慢變成暖黃,最後變成一圈很暗的光暈。銅羽人的鎏金在暗下去的光里依然泛著一層冷光。三件殘片沒有粘合,只是放在托盤上。她今晚不會用膠水。只是在替老師在修復台上拼好這隻鳥。book18.org
拼好了之後,她把放大燈徹底關掉。book18.org
咔噠。房間沉入暗處。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在修復台上切了一條很窄的銀白色亮痕,剛好落在銅羽人軀幹的錯銀線鳥眼上。那隻鳥的眼睛在暗處自己亮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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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8日book18.org
⏰ 23:40book18.org
🌇 省博物館正門外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走出省博大門的時候,四月的夜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方晴把外套領子翻起來,領口內側的標籤已經磨毛了。秦明月打了一個噴嚏,沒忍住。沒人帶紙巾。顧晚亭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遞給她,棉質的,邊角印著一朵褪了色的梅花。秦明月接過去擦了一下鼻子,把手絹攥在手裡,沒還。book18.org
四個人各自上了不同的車。方晴坐上計程車后座,車門關上之前她把帆布包從肩上摘下來擱在腿上。顧晚亭拉開自己那輛銀色奧迪的車門,副駕座位上放著一沓剛從保險柜里取出來的文件,她把文件挪到后座。秦明月打了一輛出租,計程車的尾燈拐過路口的時候,她在后座上把那張舊日曆紙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片刻又放了回去。沈若溪站在博物館門口的台階上,等馬援朝的車來接她。book18.org
陸錚走在最後。他把修復室的門鎖好,鑰匙交回值班室。老劉還在登記台後面打盹,搪瓷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把鑰匙擱在登記台上,鑰匙齒面朝下,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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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9日book18.org
⏰ 00: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回到宿舍。茶几上擱著一張便條。不是他自己放的。便條壓在秦明月那把5803號鑰匙下面。沈若溪留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字跡很小,修復師寫標籤的筆法,每一個字都是工整的印刷體。book18.org
「拼好了。」book18.org
便條旁邊放著方晴上次留下的空啤酒瓶。瓶口的口紅印已經徹底乾了,從淺褐褪成了接近透明的一圈很淡的弧形痕跡。秦明月那把鑰匙還在。顧晚亭的金色U盤外殼在檯燈下和銀盒有著幾近相同的暗金色澤。book18.org
他把便條折好放進口袋。口袋內側的襯布已經被各種便條和紙條磨得起了一層細球。book18.org
手機亮了。馬援朝。book18.org
「何曼的材料雙規組已經核實。拘傳令和雙規通知明天同時收網。方晴的報道明天頭版。她剛才加了一句話。你幫我看一眼這句會不會太招。」book18.org
附了截圖。陸錚放大看。方晴在報道最後一段加了一行字。和她的正常語速一樣短,一樣利落。book18.org
「以上所涉文物目前在省博物館正在逐步追回。一件唐代鎏金飛廉紋銀盒成功從犯罪嫌疑人秘密倉庫查獲,一對鎏金銅羽人翅膀並軀幹完整拼合。」book18.org
沒有形容詞。沒有抒情。三個短句,全部用動詞結束。book18.org
他回了兩個字。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窗外梧桐樹的新葉在夜風裡沙沙響。葉子的背面被路燈照成了灰白色,風翻過來的時候亮了一下又暗掉。「茶几上秦明月那把鑰匙還在。路燈透過窗簾的光打在黃銅齒面上,在玻璃檯面上投下一圈很淡的輪廓。」book18.org
今晚那隻銅鳥沒有粘合,只是在台上放好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