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集 著陸book18.org
📆 2008年7月14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 318辦公室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上午九點半。省紀委收到上級紀檢監察機關批覆：同意對趙世誠涉嫌走私文物共犯、洗錢、利用學術身份干預司法鑑定立案調查。book18.org
這是陸錚升正處之後協調的第一個跨省廳級對接。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文物局三線聯合，材料移送京城。移送清單三頁紙，每一頁都蓋了紅色騎縫章。book18.org
蘇振國把立案通知書複印件放在辦公桌上。壓在那份兩個月前被核查組暫調的舊文件上面。舊文件的紙邊已經卷了，上面壓出了摺痕。新的立案通知書蓋在上面，紙很新，白得發亮。兩份文件疊在一起，厚度差了不到半厘米。book18.org
「趙世誠級別比我低半級。但他的協會掛靠在部委下面，管轄權有一部分在京城。省紀委能查他的經濟問題，但涉及他在文物系統以學術身份干預鑑定的那部分，需要文化部配合。」book18.org
他把手從文件上移開。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地搖著。七月了，葉子已經長到最密的時候，樹枝被重量壓得往下彎。book18.org
「京城那邊，顧晚亭的舉報函已經遞進去了。」book18.org
「顧晚亭說她下周來濱海。」book18.org
「你讓她來。」蘇振國把桌上另一份材料推過來。是顧晚亭之前傳來那份關係圖的下半頁複印件。「有一件事需要她當面確認，她祖父那批被抄文物里，除了銀盒和銅羽人，還有沒有其他東西可能落到趙世誠手裡。如果有，清單要列全。」book18.org
陸錚接過複印件。下半頁關係圖上的箭頭比上半頁更密。有些箭頭被劃掉了，補了新箭頭，墨色深淺不一，是顧晚亭在不同年份陸續補上去的。最下面一行字被她用紅筆圈過：未歸文物七件。去向待查。book18.org
「清單的事。她來了我當面問她。」book18.org
「還有溫玉茗。紀委下午跟她談話。你去旁聽。不需要發言，聽就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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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4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 溫玉茗 被調查人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旁聽）book18.org
下午兩點。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走廊盡頭第二間。窗戶很小，磨砂玻璃。窗外的光被濾過之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落在牆上。book18.org
溫玉茗走進來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襯衫，領口沒有別徽章。左手腕上空的，碧璽手串在進談話室之前被要求摘下，放在門口的物品籃里。她摘下的時候珠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細的石頭撞擊聲。珠子一顆一顆落在籃底，暗粉和暗綠相間，在日光燈下安靜地反著光。book18.org
她坐在椅子上。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攤平。沒有交握。沒有抖。和何曼在審訊室里的姿勢一樣。但何曼手指在桌面上划過，何曼的手腕上還有一圈錶帶留下的淺印。溫玉茗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一份材料放在她面前。紅頭。談話記錄表。空白的，只有日期已經填好了。book18.org
「溫玉茗同志。你的問題不僅是學術違規。還包括利用行政職權為特定關係人謀取利益。赴港巡展合作邀約，你要求秦明月簽署的知情書，已被認定為向秦天雄家屬施加行政壓力的具體行為。」book18.org
溫玉茗沒有說話。她看著那份空白談話記錄表。book18.org
「三號庫那批文物。你提出的'年代存疑'，是你自己的學術判斷，還是趙世誠授意你提出的。」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嗡嗡響。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在牆上發出很細的電流聲。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由近及遠，然後消失。book18.org
溫玉茗把手從桌面上移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左手拇指壓在右手虎口上。然後鬆開。book18.org
「趙世誠沒有直接授意我。」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是柔的。每個字發音完整。但句號之後空白比平時長了一倍。book18.org
「但他發過一封郵件。說那批東西里有一件金器，如果能確認是唐代原物，對他很不利。」book18.org
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是何曼簽字時最後一捺收短了的位置。和何曼不一樣，何曼的最後一捺是被審訊壓短的。她的最後一捺還沒寫。book18.org
「我回了他四個字。」book18.org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重新攤平。五根手指的指腹全部貼著防火板。和那天在省博三號庫門口蹭膠印時一樣，食指在最前面。她在鐵皮門上留下指痕時，指尖上沾的灰已經洗掉了。今天手指是乾淨的。book18.org
「'我來處理。'」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郵件記錄列印件推到她面前。紙從桌面上滑過去，在防火板上發出一聲很細的摩擦。趙世誠的郵箱簽名在最下面，全國文化遺產保護協會副會長。上面是她回的四個字。宋體，五號字。白底黑字。book18.org
「這四個字是你的筆跡。」book18.org
「是我的。沒有人逼我寫。」book18.org
她拿起筆。藍黑墨水。在談話記錄表最後一欄簽了名。溫。玉。茗。三個字。橫平豎直。和她在鑑定報告初稿封面上圈過「暫不定代」的紅筆不一樣，那次是圈，這次是簽。然後把筆放回桌上。筆尖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book18.org
碧璽珠子在門口的物品籃里安靜地躺著。日光燈照在珠子上，每一顆的透光度都不一樣，老的那幾顆顏色更深，新的那幾顆更透。她在省博後院裡捻灰的時候，手腕上這串珠子碰在一起叮了一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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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5日book18.org
⏰ 17:2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陳副館長辦公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七月十五日。傍晚。book18.org
沈若溪在整理陳副館長辦公室遺物。這間辦公室從三月到現在鎖了將近四個月。鑰匙是她從保衛科領的，簽了字。打開門的時候一股舊紙漿和樟腦的氣味湧出來，和三月十七號那天一模一樣。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了一道很長的明暗分界線。桌面上的灰塵積了很薄的一層，手碰上去會留下指印。book18.org
她清理了一個下午。大部分是舊書和期刊。考古學報，文物天地，東南省考古學年會論文集，按年份排好再用繩子紮起來。每本裡面都夾了陳副館長的手寫索引條，小楷，很細的字。book18.org
抽屜最下面一個舊檔案袋。牛皮紙，沒有編號，沒有標籤。她打開。裡面散出來幾頁紙，舊報紙剪報，夾層里掉出一張發黃的稿紙，被文件袋的牛皮紙漿粘了一小片在背面。是信紙，對摺過。信封上沒寫收件人，寫了一個日期，2008年3月15日。老師死前兩天寫的。book18.org
她打開信紙。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被塗改過，塗改液乾了之後紙面上鼓起幾塊白色硬殼。信的內容是一份清單，不是文物清單。標題是五個字：我欠過的人。book18.org
*老馬，省博保衛科。去年冬天他幫我送了三天暖氣片，沒要錢。*book18.org
*顧老先生孫子，罵過我，說我保不住東西。他說對了。但我沒欠他。*book18.org
*秦世昌。偷文物的人。但他也保護過幾件東西不被秦天雄拿走。他在地下室的夾牆裡藏了一件金器，死之前告訴了老魏。老魏告訴了我。金器不在秦天雄手裡，在別的地方。秦天雄一直沒找到它。*book18.org
*秦天雄。我沒教好他。他爸把他送到省博實習那年，十六歲，我讓他幫我搬文物。他搬著搬著就開始問，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我不該回答他。*book18.org
最後一行被塗改過。塗改液下面能隱約認出幾個字的輪廓。然後重新寫了：book18.org
*若溪。副冊在你那裡。你比我會守。*book18.org
沈若溪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壓住紙邊。放大燈的關節被她不自覺擰了一下，燈頭晃了晃。她讀了三遍。第一遍從頭到尾。第二遍停在「夾牆」兩個字上。第三遍停在最後一行，「你比我會守」。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撥了陸錚的號碼。book18.org
「金器不是被秦天雄藏在建材庫的。是秦世昌藏在地下室夾牆裡的。」book18.org
話筒剛接通她就開了口。聲音不大。咬字清楚。但「夾牆」兩個字咬得比平時多加了一份力。book18.org
「秦天雄不知道父親藏了這件東西，他一直在找。他把整棟別墅翻遍了。他以為鐘律師已經把金器運到濱海港倉庫了，但鐘律師拿到的是空盒子。秦世昌沒有把金器的位置告訴任何人，只告訴了老魏。老魏告訴了我老師。」book18.org
陸錚在宿舍茶几前接電話。檯燈亮著。book18.org
「老魏上次沒提。」book18.org
「他沒提，是因為他不敢。但他把金器的來源寫在帳冊的備註欄最下面一行，'此件未出境，藏於石牆縫隙'。我這幾天反覆翻那本帳冊的影印件，才注意到這行字被壓在藍布裝訂線內側。」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鉛筆寫的，筆跡更輕，像是寫完正面之後突然想起來補的。book18.org
「老師信上最後一句，他說'你比我會守'。他不是在誇我。是在交代。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把最後一件沒告訴任何人的事情寫在了信紙上。」book18.org
話筒里沉默了一會兒。電流聲很細。省博走廊里的聲控燈隔了太久沒人走，一盞一盞滅了。book18.org
「老魏和陳副館長是守護最後一件秘密的人。老魏知道金器藏在哪。你老師知道它不在秦天雄手裡。兩個人到死都沒說，一個把線索壓在帳冊裝訂線內側，一個把線索留在了死前兩天寫的信里。」book18.org
「現在我替他們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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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6日book18.org
⏰ 21:30book18.org
🌇 顧晚亭濱海公寓book18.org
🧑⚖️ 顧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七月十六日。晚九點半。book18.org
顧晚亭的公寓在濱海港北岸一棟舊式高層里。從落地窗往外看能看到海。海面在夜色里是黑色的，航標燈每隔三秒閃一次紅光，燈光從窗外打進來，在牆面上一掃而過，然後暗掉，三秒後再來一次。book18.org
她明天飛北京。book18.org
登機箱靠在玄關。裡面裝著她帶來濱海的全部東西，幾件襯衫，一雙平底鞋，洗漱包。曾爺爺的清冊已經捐給重見做永久展品，放進防潮展櫃里了。那顆最舊的蜜蠟拆了蠟線，留在省博石階上。手腕上只剩那顆新串的淡黃色蜜蠟，蠟線是深棕色的，繞了三圈。表皮還沒裂。book18.org
「趙世誠的材料已經遞到文化部紀檢組了。」book18.org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航標燈的紅光打了一下，暗掉，再打一下。book18.org
「我和他之間還剩最後一件事，當面作證。下個月。京城。」book18.org
「哪天。」book18.org
「還沒定。」book18.org
她轉過身。航標燈的紅光從她左臉掃過去，右臉在暗處。左手腕上那顆新蜜蠟在紅光下泛著很淡的暖色，和老蜜蠟不一樣，老的偏褐，新的偏黃，兩種暖法。book18.org
「但我在證人席上，不會戴老蜜蠟。」book18.org
她把左手抬起來。手腕上那顆新蜜蠟在航標燈的紅光里閃了一下。book18.org
「戴這顆。你讓我換的新蜜蠟。」book18.org
她把手錶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錶帶扣碰到玻璃面，很輕的一聲。然後她轉過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拉到窗前。book18.org
不是讓他主動。是她自己把他拉過來。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他腰上，把他的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抽出來。兩隻手同時貼住他髖骨兩側，上次在第十集她摸到他左側髂前上棘，因為那次是背對著穿衣服，手往後伸，按錯了位置。這次沒有按錯。她雙手同時貼住兩側，掌心壓住髖骨上緣，拇指扣住腰窩。隔著襯衫摸到他肋骨最下面那根。book18.org
他把她按在落地窗上。book18.org
從背後。她的身體貼在玻璃上，玻璃涼。她雙掌按在玻璃上。五指張開。和她上次在檔案館翻清冊時按在紙面上的指印一樣，虎口張開的角度、中指最長、無名指次之、食指和小指分別往外分。掌印按在玻璃上形成了短暫的白霧，然後玻璃的冷把霧吞掉，只剩下手指邊緣一圈很淡的輪廓。book18.org
插入。book18.org
從背後。她裡面從干到滑的速度比上次還快。腺體分泌幾乎在他進入的瞬間就湧出來。滑液從宮頸口往外滲，沿著陰道前壁的黏膜褶皺一路鋪到陰道口。不是因為身體的習慣，是因為她從北京來的時候就只帶了身體的習慣。把所有的克制都放在京城沒帶來。book18.org
他的陰莖推進到深處。龜頭碰到宮頸口。她的宮頸口是硬的，邊緣光滑。碰到的時候她的盆底肌收了一幀，和第一次一樣，被侵入時的本能防禦反射。然後鬆開。松得比任何一次都快。book18.org
節奏不是第一次的極慢對峙。不是第二次的壓抑釋放。是回應。他每一下都頂到宮頸口，她的陰道內壁不再是被動的吞咽，她用宮頸口輕輕撞著他的龜頭。每撞一下臉上的表情就鬆動一點。她在他面前從來不笑，但她現在嘴巴微微張著。不是笑。是比笑更徹底的東西，呼吸在每次撞擊後停頓了極短的一拍，然後追回來。航標燈的紅光每隔三秒照在兩個人的身體上，光從她的肩胛骨掃過去，她的脊椎在紅光里顯出一道很淺的凹痕，然後暗掉。book18.org
她高潮時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陸秘書」。不是「陸處長」。book18.org
是「陸錚」。book18.org
兩個字。沒有上下文。沒有多餘的音節。和上次叫「爺爺」完全不同，那次是替祖父收束。那次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湧出來，像是替一個追了四十年的人喊了他這輩子最後一個字。那是替別人收束。book18.org
這次是為自己開口。book18.org
她的陰道在深處痙攣，不是之前那種從宮頸口往外一圈一圈緩慢推的收放，是全身性的抽搐。盆底肌、腹直肌、大腿內側的收肌群全部被高潮串在一起。她在玻璃上的掌印花了，從五根清晰的手指印塌成了整片手掌貼過的白霧。掌紋在玻璃上被汗和體溫的溫差拉成了一片模糊的濕痕。book18.org
他射了。沒有抽出來。精液全部留在她最深處。她宮頸口在射精的同時收了一幀，把他射出來的液體往回吸了半毫米。不是她能控制的。是高潮中宮頸口在精液沖刷下的被動收縮反射。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滑了一下。掌印徹底花了。從五個手指的形狀變成了一大片手背和指尖一起貼過的霧面。book18.org
事後她靠在落地窗上。玻璃的涼透過肩胛骨傳進脊椎，和高潮後體內殘留的熱形成了一道很薄的溫差帶。她喘了一會兒。把呼吸找回來。然後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襯衫披在肩上。航標燈的紅光又掃過來一次，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在明處的那隻眼睛還泛著一層淺淺的紅，不是淚，是高潮後眼表毛細血管擴張。book18.org
她看著他。這次她先開口。book18.org
「我在京城證人席上，需要說一句話。」book18.org
她把襯衫領口攥了一下。不是攥緊，是手指在領口邊緣輕輕捏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我不是以被害人家屬的身份說話。我是以追查人，和你的女人的身份。」book18.org
陸錚把她的腰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把。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插入的時候是扣，是把她的骨盆往自己恥骨上壓。這次是攬。手掌攤平，貼在她腰窩上，力道不大，剛好讓她從靠窗變成靠著他。book18.org
「以後每次都不准關燈。」book18.org
「你從北京回來的時候。我在。」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他後頸上。這次不是扣，是指腹貼在頸椎第一節上，力道很輕。三個多月前她第一次把後頸交出去，說的是「幫一下」。今晚她叫了他的名字。那次她拉鏈卡住了，用「幫一下」三個字第一次求助於他。今晚她說出了他的名字。book18.org
她靠在他肩窩裡。嘴唇貼著他鎖骨上方。航標燈的紅光又掃過來一次。掃在她閉著的眼睛上，透過眼皮在她視網膜上變成了一片很暗的紅。然後暗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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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7日book18.org
⏰ 07:30book18.org
🌇 濱海機場 出發廳book18.org
🧑⚖️ 顧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早上七點半。濱海機場。book18.org
顧晚亭推著登機箱走到安檢口。深色套裝，平底鞋。左手腕上那顆新蜜蠟在晨光里泛著淡黃色，蠟線繞了三圈。她沒有回頭。但她走到安檢門前把手錶摘下來放進托盤的時候，手腕上的蜜蠟在安檢燈的冷白光下閃了一下，淡黃色，表皮還沒裂。book18.org
陸錚站在機場大廳看著她進去。安檢口的傳送帶把她的登機箱送進X光機。蜜蠟在金屬探測器下面不會響，蠟和線都不導電。book18.org
手機亮了一下。她發的。航班還沒起飛。book18.org
「以後每次都不准關燈。這句寫進你的工作日記。」book18.org
他回了一個字。book18.org
「好。」book18.org
然後走出機場大廳。自動門在身後合上。book18.org
桑塔納停在路邊。馬援朝在車裡等他。車窗搖下來一截，七月的海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著咸腥。馬援朝手裡攤著一張省文物局最新送來的材料附表。紙在他手上被海風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拇指壓住。拇指上那層老繭印在紙面上。book18.org
「金器出境的報關申請單底聯。老魏夾在帳冊後面昨天交上來的。底聯上除了老魏的簽字，還有一行保價人簽名欄。」book18.org
他把紙遞給陸錚。紙在兩個人之間的海風裡又晃了一下。book18.org
保價人簽名欄里有一個簽名。被划過一道橫線，又重新補簽了一次。第一次簽的字被墨筆塗掉了一部分，但還能看到部首。「阝」，左邊是雙耳刀。右半邊被劃痕遮了，但輪廓還保留著，和沈若溪放大燈下鎖定的那行簽名對比一致。橫折鉤的收筆是往上挑的。book18.org
姓陳。book18.org
下面的時間落款年份是1967年，老魏帳冊建帳的年份，與銅羽人追回那年相差兩年。book18.org
「陳副館長。老師。」book18.org
陸錚把紙放在儀表台上。用墨鏡壓住。海風從窗縫灌進來，紙角在墨鏡下面輕輕扑打著儀表台的塑料面。book18.org
桑塔納駛出機場高速。路邊棕櫚樹的葉子被海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歪。七月中旬的濱海，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海面在遠處的灰藍色里泛著碎光。航站樓的玻璃幕牆在反光鏡里變成了一小塊亮斑，然後被棕櫚樹擋掉，再亮出來，再擋掉。book18.org
【第四十一集完】book18.org
第四十二集 夾牆book18.org
📆 2008年7月21日book18.org
⏰ 08:3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修復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早晨。修復室。book18.org
沈若溪把三樣東西攤在鑑定記錄表的同一頁上。左邊，陳副館長那封信，信紙發黃，塗改液在紙面上鼓起幾塊白色硬殼，最後一行寫著「若溪，副冊在你那裡，你比我會守」。中間，老魏帳冊保價人簽名底聯的複印件，「阝」字旁被墨筆划過，橫折鉤往上挑，時間落款一九六七年。右邊，秦世昌清冊上金器那一行的鉛筆備註，字跡很輕，「完好」兩個字被橡皮擦過一次，擦痕下面隱約能看出原來寫的是「藏」。book18.org
她把三樣東西按時間排列。一九六七年，秦世昌在清冊上寫「完好」，沒寫斷代。一九七〇年代，他把金器封在地下室夾牆裡，沒告訴兒子。二〇〇六年九月，他死在出租屋，死之前把夾牆位置告訴了老魏。老魏告訴了陳副館長。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五日，陳副館長在信上寫「金器不在秦天雄手裡，在別的地方」，兩天後攥著銅羽人左翅殘片死在辦公室椅子上。book18.org
整條線在鑑定記錄表上拼成了一頁紙。四十年。四個人。秦世昌偷了它又藏了它。老魏教人走貨卻把金器的位置傳給了對的人。陳副館長死前寫下來沒寄出去。最後這件金器被馬援朝在建材庫鐵櫃里找到的時候，裹著的那張保濕紙上還印著「濱海市文物商店」的藍色戳記，老魏當年親手蓋上去的。book18.org
她面前放著完整的物流鏈時間線。秦世昌偷了金器沒交給兒子。秦天雄買下石門路別墅後翻遍了整棟樓沒找到。老魏把位置傳給陳副館長。陳副館長死前兩天寫了信，沒寄出去。金器在建材庫里被發現時仍保持著從夾牆取出時裹著的老式保存紙。book18.org
兩層護持。一個是偷文物的人，他跪著求顧家別報，卻在最後關頭把金器封在牆裡，手沒法把東西遞出去。一個是修文物的人，他每年往副冊上登記一件器物的斷代，死之前寫的最後一封信不是交代後事，是交出一件金器的下落。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四十年。都不知道彼此在護同一件東西。book18.org
沈若溪把鑑定記錄表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寫了四個字：金器護持鏈。然後把秦世昌、老魏、陳副館長的名字依次寫在下面。三個名字。最後一欄空著，她在等。等那個保價人簽名被正式確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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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2日book18.org
⏰ 10:00book18.org
🌇 省電視台 專題部審片室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調查記者book18.org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省電視台專題部審片室。book18.org
方晴的「以案促改」第三期專題片腳本過審。標題兩個字：夾牆。book18.org
審片室不大。一面牆是監視器，對面是兩排椅子。總編坐在第一排中間，面前放著列印好的旁白稿。他用鉛筆在開頭那一段上划過，線條很輕，壓在字下面。book18.org
「秦世昌死於二〇〇六年，心臟病，出租屋。他生前跪著求顧家別報，也把金器藏在夾牆裡沒有交給兒子。那個想用文物換錢的人在最後關頭髮現自己的手沒法把東西遞出去，於是把它封在牆裡。」book18.org
他把鉛筆放下。鉛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被旁白稿的紙邊擋住。然後抬頭看方晴。方晴坐在第二排靠牆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她用手推回去。book18.org
「這段誰寫的。」book18.org
「我寫的。」book18.org
總編把旁白稿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然後把鉛筆夾在紙頁之間。book18.org
「過了。一個字不要改。」book18.org
方晴從包里掏出筆。在旁白稿末尾加了一行字。原子筆。藍色。字很小，壓在頁腳。book18.org
*金器從夾牆被取出後，由省文物鑑定委員會鑑定為唐代原物。秦世昌未將其交給秦天雄，保價人一欄上籤著陳副館長的姓，他接過了老魏沒有寄出的最後一封信。*book18.org
寫完把筆收回耳後。帆布包帶又滑了下來。這次她沒有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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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3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 綜合協調處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下午兩點。陸錚收到顧晚亭從京城發來的第三份加密材料。郵件正文只有一段話，沒有署名。book18.org
「趙世誠在被立案後通過律師申請了取保候審。理由是年齡和身體狀況。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律師團隊正在啟動一整套技術阻撓，蘇富比拍賣圖錄上的拍品編號是匿名客戶代碼，要證明匿名客戶就是趙世誠，需要圖錄方出具客戶身份認證。蘇富比的合規部不受中國內地司法管轄直接約束，取證程序需要走香港和英屬維京群島兩條司法互助線。耗時少則一兩年。」book18.org
陸錚把這段讀了兩遍。然後把附件打開。附件是蘇富比春拍圖錄的掃描頁，一共七頁，每一頁的拍品編號旁邊都標註了匿名客戶代碼。代碼是一串字母加數字的組合，單獨看說明不了任何問題。book18.org
他拿起電話。撥了顧晚亭的號碼。響了一聲。接了。book18.org
「拍賣行的證據拿不到，金器的對價意圖就少一層補強。他有沒有別的漏洞。」book18.org
「有。」book18.org
顧晚亭那邊的背景很安靜。不像在辦公室。能聽到很輕的腳步聲，是硬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她可能正站在某棟樓的走廊里。book18.org
「秦天雄當年在給趙世誠的第一封郵件里附了金器和銀盒的鑒真照片。那封郵件用的是趙世誠的工作郵箱，全國文化遺產保護協會的郵箱，伺服器在北京。不是他的私人郵箱。工作郵箱的伺服器日誌受中國法律管轄，不需要走香港。」book18.org
「溫玉茗交代時提到過這封郵件。趙世誠說'對我不利'，但沒說具體是什麼。她回的那四個字'我來處理'，在郵件伺服器上有存檔。如果能找到原始郵件，他說的'對我不利'就和金器的鑒真照片形成閉環。」book18.org
「我去了協會的辦公樓。」book18.org
她的腳步聲停了。話筒里只剩下電流聲。book18.org
「郵件伺服器在他們技術科的機房裡，對外公開的名錄只追溯到二〇〇五年。趙世誠退下來之後刪掉了一批舊郵件。但有一封沒刪乾淨，二〇〇二年，銀盒的第一張鑒真照片被他從秦天雄那裡轉給了溫玉茗。溫玉茗打開過。打開記錄在日誌里。」book18.org
陸錚把話筒換到左手。右手在便簽紙上寫了三個字：〇二年。郵件。book18.org
「日誌能調出來嗎。」book18.org
「我拿到了技術科的後台截屏。他們不給我原件，說需要紀檢公函。但截屏上能看到發件人、收件人、時間戳和附件大小。時間戳和秦天雄交代材料里第一次聯繫趙世誠的日期對得上。附件大小和銀盒鑒真照的掃描解析度也一致。」book18.org
「發給我。我去省文物局調溫玉茗的郵箱日誌。如果能雙向印證，這封郵件就是直接證據，比金器對價還硬。它證明趙世誠在六年前就知道銀盒是涉案文物，仍然出價。」book18.org
掛了電話。他撥了馬援朝的號碼。book18.org
「援朝。去省文物局。溫玉茗的辦公電腦還沒清。她的郵件伺服器上可能有一封趙世誠二〇〇二年發給她的鑒真照。技術科的日誌截屏我這裡有。」book18.org
「二〇〇二年。六年前的郵件。伺服器日誌還在。」book18.org
「只要硬碟沒被物理銷毀，刪除的日誌也可以恢復。」book18.org
「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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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3日book18.org
⏰ 15:40book18.org
🌇 省文物局 技術機房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下午三點四十分。省文物局技術機房。book18.org
機房的空調開得很低。伺服器機櫃在牆角嗡嗡響，排風扇把熱氣從機櫃背面推到天花板上。技術員是個年輕人，戴眼鏡，T恤領口洗到發鬆。他坐在溫玉茗的辦公電腦前，螢幕上的命令行窗口滾動著恢復日誌。book18.org
「溫副廳長這台電腦的郵件客戶端用的是省文物局統一配發的政務郵箱。伺服器在局機房。刪除的郵件日誌最長保留七年。二〇〇二年的理論上還在。」book18.org
鍵盤敲了十幾秒。螢幕上彈出一行一行灰色小字，每一行都是一封被刪除郵件的殘留索引：發送時間、發件人地址、收件人地址、郵件標題前二十個字符。大部分殘缺不全，只剩字符碎片。book18.org
技術員往下翻。翻到二〇〇二年十一月。book18.org
一行灰色的索引跳出來。book18.org
發件人：[email protected]。收件人：[email protected]。標題前十六個字符：「鑑定參考照，唐代金銀器一」。book18.org
附件：有。大小：2.3MB。book18.org
打開記錄：2002年11月14日14:22。IP位址與溫玉茗辦公電腦MAC地址一致。book18.org
「恢復附件需要跑深度掃描。索引上說附件還在硬碟的未覆蓋扇區里，但硬碟用了六年，扇區可能被反覆寫過。能不能掃出來，要看運氣。」book18.org
「先掃索引。索引上的時間戳和發件人已經夠了。附件如果能掃出來更好，掃不出來，開記錄本身也能證明她在二〇〇二年見過這封郵件。」book18.org
馬援朝站在技術員身後。筆記本攤開，筆夾在本脊上。他把溫玉茗打開記錄的螢幕截屏抄在本子上。時間、IP、MAC地址。每一項都單獨列一行。book18.org
技術員把滑鼠移到那行索引上。右鍵。導出。保存。然後把截圖列印出來。印表機出紙的時候紙邊卷了，他用手指把它撫平。book18.org
陸錚把列印件放進檔案袋。檔案袋裡已經有兩樣東西，顧晚亭發來的協會伺服器日誌截屏，秦天雄交代材料里第一次聯繫趙世誠的日期記錄。三樣東西。發件人。收件人。時間戳。全部對得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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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4日book18.org
⏰ 10:00book18.org
🌇 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 溫玉茗 被調查人book18.org
七月二十四日。上午。省紀委談話室。book18.org
溫玉茗這次沒有穿素色襯衫。穿了統一配發的深藍色外套，翻領上有編號。和何曼在審訊室里穿的是同一款。頭髮用黑皮筋扎在腦後，額角碎發滑出來兩綹。book18.org
談話室里的日光燈和上次一樣。燈管在頭頂嗡嗡響。窗外的光被磨砂玻璃濾過之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一份列印件放在她面前。不是談話記錄表。是顧晚亭從協會伺服器上截下來的郵件索引截圖。發件人趙世誠。收件人溫玉茗。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標題「鑑定參考照，唐代金銀器一組」。附件2.3MB。打開記錄IP與她辦公電腦一致。book18.org
「這封郵件你打開過。」book18.org
溫玉茗看著截屏。看了很長時間。列印紙上的截屏是黑白的，索引那一行被紅筆圈過，圈線很細。book18.org
「打開過。」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攤平。五根手指的指腹貼著防火板。和上次一模一樣。book18.org
「趙世誠發來的。銀盒的照片。他說這批東西要過鑑定，問我能不能在鑑定意見上寫'年代存疑'。我問他為什麼。他說，」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何曼在簽字時按過一次。她按的是同一個位置。力道不一樣，何曼按的時候最後一捺收短了。她按的時候還沒開始寫。book18.org
「他說'年代存疑'就可以讓東西被歸還。他指的歸還不是還給國家，是還給他過去的收藏架。他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說，'我收的東西不該被認作案物。它們本來就有主，是從有主的書架上被抄走的。'」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這句話錄入筆錄。打字機的針式列印頭在紙上打出一行字，咔咔響，每一個字都壓在紙上。book18.org
「你認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認為被抄走的文物欠了他一個家傳。所以從走私鏈上把它們收回來。他在郵件里沒有這麼說，這句話是他後來在電話里說的。但郵件里的照片是他發的。鑑定參考照。他用了'參考'兩個字，意思是他不需要正式鑑定。他只需要一個能幫他擋住正式鑑定的學術意見。」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郵件截屏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你回了他四個字：'我來處理'。這四個字的意思，你現在怎麼解釋。」book18.org
溫玉茗把手從桌面上移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虎口。book18.org
「不需要解釋。四個字的意思很清楚。我會幫他。」book18.org
她把筆錄紙拉過來，簽了名。和上次一樣，橫平豎直，溫玉茗，三個字。然後把筆放下。book18.org
日光燈管嗡嗡響。窗外磨砂玻璃上的灰白光影晃了一下，有人從走廊里走過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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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5日book18.org
⏰ 22:2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七月二十五日。深夜。book18.org
陸錚把溫玉茗的筆錄摘要、蘇富比匿名代碼取證受阻的情況說明、以及郵件日誌的雙向印證記錄整理成一份工作筆記，夾在新的專職督導崗文件里。文件封面是白色卡紙，上面印著「省文物走私案後續督辦」，編號030。book18.org
他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攤著沈若溪白天發來的那張時間線，秦世昌夾牆、老魏傳遞、陳副館長簽名，三行排成一列。每一行的日期後面都附了一個字。第一行寫「藏」。第二行寫「傳」。第三行寫「死」。三個字，最後一行的字跡比前兩行更輕，鉛筆芯在她寫那個字的時候頓了半拍。book18.org
他把這張紙壓在秦明月那把鑰匙旁邊。金器被三個人護過。一個偷它的人，最後的手勢是把它封進牆裡。一個教人走貨的人，把線索壓在帳冊裝訂線內側。一個修文物的人，死前兩天把沒寄出的信留在了舊檔案袋裡。book18.org
三個人都跟秦天雄有關。都替這件東西在兒子不知道的地方守了四十年。book18.org
手機亮了。book18.org
顧晚亭發來的一段語音。他用拇指按下去。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不是在房間裡錄的。背景里有風聲，很細，混著她呼吸的節奏。她可能正站在某棟樓的頂層陽台上。京城七月的夜風不像濱海那麼潮，干，吹在話筒上變成一片很輕的噗噗聲。book18.org
「秦天雄給趙世誠發了照片。趙世誠轉發給溫玉茗。溫玉茗打開之後回了四個字，'我來處理'。這封郵件是二〇〇二年的。過了六年才被人恢復。這些年如果我祖父還在，如果他能在拍賣圖錄上認出那顆飛廉腳趾的數目，他會比我更早知道這裡面不只有宋仿。」book18.org
風聲停了一拍。然後重新灌進來。book18.org
他回了一條文字。book18.org
「他不會看拍賣圖錄。他只看得懂清冊上的那行字，完好。」book18.org
手機暗掉。茶几上那排東西在檯燈下各自投下一圈輪廓。金器的時間線壓在鑰匙旁邊。紙上三個人的字跡，秦世昌的「完好」，老魏的「魏北川」，陳副館長的「阝」。三個不同的筆跡，三種不同的握筆方式。三個人誰都沒見過其他人在這頁紙上留下的那一筆。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在夜風裡密密地響。七月末了。梧桐葉在枝頭擠了一個春天又一個夏天，被風吹動的時候背面翻過來，灰白色的葉背在路燈下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夜深。明天是七月二十六號。再過一周就是八月。book18.org
【第四十二集完】book18.org
第四十三集 落定book18.org
📆 2008年7月28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高級人民法院 刑事審判第一庭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上午九點半。省高院。book18.org
秦天雄案補充證據正式入檔。沒有開庭。合議庭以書面審方式進行。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坐在審判台後面，面前放著三份新材料，材料按編號順序攤開。每一份的封面都貼著黃色證據標籤，標籤上手寫了編號和提交日期。book18.org
第一份。老魏的文物商店外銷備案帳冊原件。藍布包脊封面，內頁水印「濱海市文物商店 外銷備案目錄」。book18.org
檔案管理員把它放進防潮證物袋之前，陸錚翻到了最後一頁。book18.org
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經辦人魏北川。四十二年了。藍黑墨水在紙纖維上結了一層很薄的氧化膜，筆畫邊緣從深藍色褪成了灰藍。但每一個字的起筆和收筆都還完整。book18.org
帳冊旁邊附了老魏的補充筆錄，三頁紙。最後一頁右下角簽著他的名字。book18.org
簽字筆跡和帳冊里那一行「銅製工藝品」出自同一隻手。手沒有變。只是藤椅上的那個人現在簽字的時候要把紙轉一個角度，右手肘壓在藤椅扶手上借力。book18.org
第二份。陳副館長的遺信。信紙裝在一個透明塑料證物袋裡，袋口封了紅色密封條。book18.org
紙很黃。塗改液鼓起的硬殼在恆溫檔案室里存放之後沒有再裂。日期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五日。book18.org
法證組在信紙背面用鉛筆標註了一行很小的字：此句確認副冊斷代記錄的真實性，間接佐證金器在秦世昌生前已脫離秦天雄控制。標註的筆跡很輕，鉛筆芯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層很薄的石墨反光。book18.org
信紙正面最後一行在側光下顯出塗改液下面的陰影。法證報告附頁注了一筆：原字跡被塗改液覆蓋，光譜掃描顯示塗改前寫的是「我對不起」。book18.org
陳副館長寫了「我對不起」。然後塗掉。改成「你比我會守」。book18.org
他死前改了自己的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第三份。金器實物鑑定報告。省文物局黨組已審批入庫歸檔。鑑定結論欄里印著「唐代原物」四個字，蓋了省文物鑑定委員會的紅色印章。book18.org
鑑定人簽名欄里簽著沈若溪的名字，旁邊是兩名覆核專家的簽名。book18.org
報告最後一頁附了金器的顯微照片。飛廉紋腳趾，五個。每一個趾甲的根部關節都被放大燈拍得清晰可見。book18.org
「年代存疑」四個字沒有出現在這份報告的任何一頁。book18.org
合議庭裁定書三頁紙。book18.org
審判長在最後一頁簽字之前，把第一頁中的一句話反覆看了兩遍。那句話在事實認定部分第二段末尾。他看第一遍的時候用手指在紙面上點著字一個一個讀，看第二遍的時候把手指移開了。book18.org
「被告人走私文物的手段源於其父同夥魏北川所教。」book18.org
審判長拿起鋼筆。在裁定書最後一頁右下角簽了名。book18.org
兩名審判員依次簽字。三個名字排成一列，墨水顏色深淺不一。book18.org
裁定：補充證據對秦天雄的量刑不構成新罪項，維持原判，無期徒刑。book18.org
但三份補充證據確認了文物走私路徑的完整性和主觀故意。那行粗體字被釘進了司法文書的正文。以後任何人想從技術上為秦天雄的走私手段做辯護，都要先面對老魏親手填的那行外銷編號。book18.org
藍布帳冊里夾著的那行字不再只是老魏一個人記得的東西了。book18.org
裁定書一式五份。省高院留存一份。省檢察院一份。省公安廳一份。專案組一份。秦天雄辯護人一份。book18.org
最後一份由法警送進看守所會見室。book18.org
鐵門推開的瞬間，裁定書上那行粗體字還帶著印表機墨粉的餘溫。墨粉在紙面上微微鼓起，手指摸上去有很細的砂紙感。book18.org
秦天雄把裁定書放在桌上。沒有翻。只是把右手放在紙面上，手掌壓住那行粗體字的位置。book18.org
那個位置他十六歲的時候在報關單上寫過同樣的字。銅製工藝品。那時候他的筆跡還沒定型，但報關單上的字已經和他爸判若兩人。book18.org
現在司法文書上的字是列印體，和手寫無關。但壓在他掌下的那行字把他四十多年前在泡沫粒里塞銀碟的手和今天這雙攤平在桌上的手連在了一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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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8日book18.org
⏰ 14:30book18.org
🌇 省文化廳 行政審批科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同日下午。省文化廳行政審批科。book18.org
秦明月到的時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科員。戴眼鏡，頭髮用藍皮筋紮成低馬尾。桌面上摞著幾沓批件，每一沓的封面都夾著不同顏色的回形針。紅色是急件，藍色是普通件，綠色是已辦結。重見公司的批文在藍色那沓最上面。book18.org
「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赴港巡展審批。昨天過完了黨組程序。簽字頁在你這裡簽。」book18.org
女科員把批文從文件夾里抽出來。紅頭紙。列印體。黨組簽章蓋在右下角，油墨很新，在日光燈下反著暗紅色的亮。簽章日期落在七月最後一周，距溫玉茗被紀委問話已過去整整四個星期。book18.org
秦明月從包里掏出鋼筆。擰開筆帽。在承辦方簽字欄里用工整的正楷寫下公司全稱：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book18.org
寫完把筆帽擰回去。筆帽擰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細的塑料摩擦聲。book18.org
她把批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個審批欄的簽名都不認識。不是溫玉茗。不是孫同。不是任何她以前在那些飯局上見過的人。book18.org
四個月前她爸讓她去陪酒的那場企業家晚宴上，溫玉茗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腕上那串碧璽在吊燈下反著光。現在那個人的職務被暫停了，碧璽珠子放在紀委談話室門口的物品籃里。book18.org
批文上換了一排她不認識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蓋著公章。章是圓的，字是印的，和她爸抽屜里那些私章不一樣。私章是方的，字是手刻的。book18.org
她從包里掏出鉛筆。在第一頁左上角寫了一個很小的時間標記。不是日期。三個字：六月初九。book18.org
農曆。那年暑假第一天。濱海下了一整天的雨。她爸不在家，她媽在廚房熬粥。她一個人趴在茶几上，從舊日曆上撕了一頁，用鉛筆在背面畫了一隻銅鳥。book18.org
翅膀畫了三次才畫對。第一次分叉畫錯了位置，把尾羽畫成了四道。第二次羽毛太密，看起來像魚鱗。第三次鉛筆芯斷了，她用力太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很小的洞。book18.org
她把斷掉的筆芯從鉛筆里倒出來捏在指尖上，用那截不到一厘米的石墨繼續畫完了全部羽毛。book18.org
三天後她爸在茶几上發現了那張日曆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問她：你畫的這個是什麼。她說：一隻鳥。book18.org
她爸把日曆紙翻過來。正面是公曆日期。他看了一下，然後把紙放回茶几上。沒說好，沒說不好。book18.org
那年冬天他帶她去了省博。站在三號庫門口說，有一天這裡面的東西會全是你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放在她肩膀上。肩膀是暖的。手是涼的。book18.org
秦明月把批文折好放進包里。包是帆布的，深藍色。和方晴那個同款，顏色不同。她在舊貨市場買的，攤主說這是記者包，耐髒。她的包帶上沒有原子筆夾痕，但包帶已經從藍色洗褪到了淺灰藍色，靠近肩膀的那一截磨出了細毛。book18.org
走回辦公室的路上掏出手機。給沈若溪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批了。赴港巡展。展品清單你排。」book18.org
沈若溪回了一段話。很短。book18.org
「赴港的展品清單我排好了。銅羽人復刻品、銀盒複製品、清冊原件、老魏帳冊的影印件，和你那張日曆紙。」book18.org
秦明月看著「日曆紙」三個字。鉛筆在她手指間轉了一圈。她沒有立刻回，把手機放進口袋，走進展廳。book18.org
展廳里沒有別人。射燈打在銅羽人復刻品上，拼接線的銅粉反光在展櫃玻璃上映了一層很淡的暗金色。book18.org
她在展櫃前面站了片刻。然後從抽屜里拿出紅筆，在展品清單的草稿上把「日曆紙」三個字劃掉，改成一行新字。book18.org
鉛筆草圖（1998年 16歲）。括號里的年份和年齡並排，中間隔了一個空格。和展簽上經手人名單的格式一樣，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括號，括號里放著時間。book18.org
她把清單列印兩份。印表機在隔壁辦公室，列印的時候紙張從出紙口滑出來，紙面還是熱的。她用手掌把紙壓平，手掌的溫度在紙面上留了一塊熱痕，幾秒鐘後消失。book18.org
一份歸檔進重見公司的檔案盒，側面的標籤上蓋著「赴港巡展 2008年8月」。另一份帶回展廳，拉開展櫃旁邊的玻璃抽屜。book18.org
抽屜里舖著深灰色絨布。那顆裂了縫的老蜜蠟安靜地躺在絨布上。顧晚亭把它從省博石階上撿回來之後，她把它放在這裡。老蜜蠟旁邊是曾爺爺清冊的原件，紙很薄，在絨布上凹陷下去一個很淺的輪廓。book18.org
她把清單放在蜜蠟和清冊之間。book18.org
抽屜合上。蜜蠟在絨布上輕輕滾了一下，珠子碰到抽屜側板，叮的一聲。然後安靜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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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9日book18.org
⏰ 09: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 四樓走廊盡頭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七月二十九日。早晨。省委辦公廳正式發文：陸錚同志不再兼任綜合協調處處長，轉任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級別仍為正處級。督導範圍涵蓋省公安廳、省紀委、省文物局在重大案件中的跨部門協調工作。不再承擔日常行政秘書及文件收發職能。專司大案督導和行刑銜接程序。book18.org
老趙把任命文件送到綜合協調處的時候，陸錚正在清理辦公桌。book18.org
抽屜一個一個拉開。第一個抽屜是檔案盒，秦天雄案全套卷宗複印件，側面標籤上寫了三遍，修正液塗了兩層。book18.org
第二個抽屜是便簽紙和工作筆記。牛皮紙封面已經磨薄了，書脊的線有點松。book18.org
第三個抽屜里放著備用的鋼筆、一盒訂書釘、一瓶沒拆封的藍黑墨水，還有一枚省博物館的參觀紀念章。是沈若溪在他第一次去修復室的那天順手放在他桌上的。他拿起那枚紀念章看了一下，放進口袋。book18.org
第四個抽屜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張對摺的A4列印紙。打開一看，是三個月前他在專案組辦公室自己寫的那份職務調整建議書草稿。最下面一行是蘇振國的簽字縮寫，那個簽名下面壓著今天的日期。book18.org
建議書里提的「設專職督導崗，專司跨部門案件移送程序的行政監督」被正式批覆了。從建議到落地，剛好一個季度。book18.org
他把私人物品收進一個紙箱。book18.org
方晴的空啤酒瓶用報紙裹了兩層。瓶口的口紅印已經干到和玻璃融為一體，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一層很薄的浮雕感。book18.org
沈若溪的便條夾在筆記本里。鉛筆字被手指反覆碰過太多次，字跡邊緣模糊了一圈，「A」字的尖角鈍了。book18.org
秦明月的鑰匙拓印壓在便條下面。是她在展櫃把鑰匙放進去之前用白紙和鉛筆拓的。紙面上那把鋸齒的影子被她拓完之後又用手指抹了一下，齒口的邊緣糊了一道很淡的灰印。book18.org
顧晚亭的U盤放在紙箱最上面。金黑色塑料殼。膠布貼著的「上半張」三個字已經卷了邊，膠面粘了一點紙箱裡的報紙油墨。book18.org
他端著紙箱走出綜合協調處辦公室。走廊里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book18.org
四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上的牌子換了。原來是「綜合協調處」，現在改成了「專職督導室」。牌子是今天早上新釘的，螺絲孔旁邊的牆面上還殘留著舊牌子的輪廓印。book18.org
新辦公室比原來的大了四平方。窗口正對省委大院那棵老槐樹。book18.org
他推開門的時候窗戶是關著的。把紙箱放在書桌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框在軌道上滑過去，發出一聲很低的摩擦聲。book18.org
槐樹葉在七月底的晨風裡密密地搖，和三月嫩芽的時候完全是兩種聲音。三月的時候樹枝還是光的，風吹過只有幾片嫩芽在枝頭微微抖，幾乎沒聲音。現在每一片葉子都被風吹得拍在另一片葉子上，沙沙聲比春天沉了一倍。book18.org
整棵樹在晨光里輕輕晃動。樹枝被葉子重量壓得微微往下彎。book18.org
他把書桌朝窗。桌上放了一台電話、一台電腦、一個筆筒。book18.org
紙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書架最高一層。啤酒瓶放在最左邊，裹瓶子的報紙拆了，瓶口朝窗。口紅外那層淺豆沙色在晨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便條放在酒瓶旁邊，用一枚別針別在書架隔板的軟木板面上。鑰匙拓印壓在便條下面。U盤放在最右邊。book18.org
四樣東西排成一道弧線，和宿舍茶几上的排列順序一樣。只是這次是懸空的，四樓的書架比茶几高了將近一米。晨光從老槐樹的葉子縫隙里漏進來，打在那排東西上。啤酒瓶的玻璃面映了一點碎光。U盤的金黑色殼子把光吞了。book18.org
蘇振國推開門的時候沒有敲門。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槐樹，又看了一眼書架上那排東西。book18.org
「這間辦公室以前是檔案室。改成辦公室的時候我讓他們把窗戶開大了一倍。你以後看出去，能看到整棵樹。」book18.org
「以前在協調處窗外是停車場。」book18.org
「停車場沒有葉子。」book18.org
蘇振國在窗邊站了片刻。窗外老槐樹的樹冠剛好和四樓窗戶齊平，最遠的那根枝尖離窗台只有不到兩拳的距離。樹枝在晨風裡輕輕掃過窗台，幾片葉子在窗台上擦過去，留下很細的沙沙聲。book18.org
「三樓看不見樹冠，五樓看不見樹幹。四樓剛好能看見整棵。不是最好的辦公室，是最好的位置。」book18.org
他把手從窗台上移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塑料文件夾，封面透明，裡面夾著一張推薦表。book18.org
「黨校秋季班。為期一個月。國慶節前結業。」book18.org
陸錚翻開文件夾。推薦表第一行是蘇振國自己的字。鋼筆。藍黑墨水。字跡和那年他批閱濱海港規劃許可時的筆跡一模一樣，橫長豎短，捺腳往右上收，不拖筆。每個字的起筆都壓得比收筆重半拍。book18.org
建議推薦：陸錚同志，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你去不是為了脫產學習。是去班上交人。」book18.org
蘇振國把手指點在推薦表上。食指壓在「陸錚」兩個字旁邊。book18.org
「趙世誠案涉及跨省協調和部際聯動。黨校里有教育部、文化部、財政部各口的處長和司長。你在班上把督導的跨部門流程跟他們對一遍。以後趙世誠案需要上級部委配合時不至於再靠顧晚亭一個人扛。她一個人扛了整個春天，扛不住一個跨省案子跑一年的協調周期。」book18.org
「趙世誠案走完大約要多久。」book18.org
「跨省。起碼一年。他的律師團隊啟動了蘇富比的境外取證程序阻撓，香港和英屬維京群島兩條司法互助線走下來，少則一兩年。」book18.org
蘇振國頓了一下。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了一面，灰白色的葉背對著窗戶。book18.org
「但他躲不掉的不是拍賣行證據。是你和顧晚亭在協會伺服器上恢復的那封郵件。銀盒鑒真照，二〇〇二年從秦天雄發到他工作郵箱，他轉發給溫玉茗。這封郵件伺服器在北京，不受境外管轄限制。你到黨校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文化部的處長把這條證據鏈的部際聯合認定程序走通。」book18.org
他坐下來。坐在書桌對面那把新椅子上。椅子的氣壓杆往下沉了半厘米，發出一聲很輕的泄氣聲。然後從桌上拿起紅筆，在「專職督導專員」幾個字旁邊圈了一下。原子筆油墨在列印體旁邊凸起來很細的一層。book18.org
「但這個崗位以前沒有人做過。重大案件需要專人來監督跨部門移送程序，避免再出現溫玉茗這種事。省級紀檢和公安系統的分管同志都覺得這個缺口確實存在。你做得好就保留。做不好就是虛的。」book18.org
他把筆放回桌上，筆尖朝外。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蘇振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十月黨校結業。趙世誠案差不多那時候會出初步調查結論。溫玉茗的鑑定資格紀委還在批，她退了碧璽，但還沒退身份。這些事你不在濱海的時候，我讓老趙代管督導室。老趙說他只是代管，不做決定。因為他知道這間辦公室窗外是槐樹，不是停車場。」book18.org
門關上了。走廊里腳步聲漸遠。book18.org
陸錚把推薦表放迴文件夾。文件夾在桌面上反射著窗外槐樹葉漏進來的碎光。樹葉把陽光切成幾百個小塊，在他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book18.org
三月的時候這些光斑只有指甲蓋大小。現在葉子大了，光斑也大了，最大的比手掌還寬。book18.org
他把書架最上面那排東西重新看了一眼。啤酒瓶。便條。鑰匙拓印。U盤。四樣東西在老槐樹的碎光里各自投下很小的影。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繞過來，把U盤的金黑色殼子照得發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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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9日book18.org
⏰ 20:30book18.org
🌇 省電視台 編輯間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調查記者book18.org
晚上八點半。省電視台編輯間。book18.org
方晴的崗位調整通知是在剪輯台上接到的。不是口頭傳達，是一份列印好的欄目調整批覆，紙張右下角蓋了省台和省紀委宣傳部的聯合印章。兩枚公章並排，紅色油墨在複印紙上洇開了很細的邊緣毛細。book18.org
她從印表機上把紙拿下來的時候紙還是熱的。雷射印表機的定影器溫度還沒散。book18.org
《聚焦》欄目組升格為省紀委和省台聯合掛牌的「以案促改」專題團隊。方晴任團隊首席記者，直接對接省紀委宣傳部和省委辦公廳督導室。她的編制還在省台，但選題權和發稿渠道不再經過總編室，直接走紀宣聯動通道。book18.org
批覆第三行寫的是「首席記者人選及崗位職責」。第四行是她的名字，方晴。book18.org
她把批覆放在剪輯台上。監視器里正播著第三期《夾牆》的初剪畫面。畫面被定格在秦世昌清冊上那行鉛筆字。book18.org
「完好」。兩個字被特寫鏡頭放大到滿屏，石墨顆粒在紙纖維上的分布被液晶屏逐幀還原。每一顆石墨粉的粒徑都不一樣。book18.org
鏡頭在「完」字的最後一橫上停住。那一橫的收筆往右上方挑了不到半毫米，和秦世昌以前寫所有字時最後一捺上挑的習慣一模一樣。他簽字的時候最後一捺往上挑，寫「完好」時最後一橫也往上挑。book18.org
一個人可以改掉自己的名字，改不掉手腕的走向。book18.org
她暫停了畫面。拿起手機，調到語音錄製。編輯間裡有滑鼠連擊聲，同事在隔壁工位上改字幕，鍵盤快擊的聲音中夾雜著偶爾的低笑。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夜宵誰拼」。book18.org
她把手機貼在嘴邊，按下錄製。book18.org
「以後我不是你外面的線人了。我是你們的督導銜接人。你哪天督導遲到了，我的攝像機可以拍你遲到，然後自己舉報自己。」book18.org
手指從錄製鍵上鬆開。發送。音量條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變成一條綠色的播放進度條。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在剪輯台上，螢幕朝上。信號燈閃，綠色，每三秒一次。book18.org
幾秒鐘後手機震了一下。陸錚回了一條。book18.org
「舉報信里加一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book18.org
方晴看著螢幕，嘴角往上動了半寸。不是她平時連珠炮短句之後那種收不住的爽利笑，是嘴角往上一提然後收了。同時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book18.org
手指上沾著剪輯台的防靜電粉末，蹭了一點灰在鼻樑上。book18.org
「老土的賄賂方式。但有效。」book18.org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剪輯台上。監視器里的畫面從「完好」兩個字切到了下一幀。book18.org
陳副館長的遺信。塗改液鼓起的白色硬殼在側光下被放大。硬殼邊緣的紙面被化學溶劑腐蝕過，纖維膨脹之後重新乾燥，形成了一圈很細的毛刺。信紙上的原字跡被蓋在塗改液下面，光譜掃描還原後顯示是五個字：我對不起。book18.org
塗改液旁邊的修改筆跡：「若溪，副冊在你那裡，你比我會守」。book18.org
她按下播放鍵。畫面繼續往前走。旁白軌上她自己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她在聲音里加了一段話，是今天下午剛補錄的。book18.org
補錄的時候錄音棚里只有她一個人。話筒上的海綿套子被上一期用完沒換，還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她把海綿套子摘了，直接貼著話筒錄。book18.org
「這封信沒有寄出去。寫信的人把它放在舊檔案袋裡，壓了一疊舊報紙剪報。他死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銅羽人的左翅殘片。他沒辦法把自己修過的每一件東西都守到入庫那一天，但他把最後一件秘密寫在了紙上。那個秘密現在在高院裁定書的補充證據編號里。他不用再守了。」book18.org
錄製結束的時候錄音師的表頭紅燈跳了一下。她把海綿套子重新套上去，話筒放回支架。book18.org
編輯間外面的走廊里夜宵已經到了，有人在喊她。她站起來，帆布包帶滑下來的時候她用手推回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監視器。book18.org
畫面定格在遺信最後一行字上。放大燈的白光打在紙面上，塗改液的硬殼在光下像一層很薄的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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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30日book18.org
⏰ 22:15book18.org
🌇 陸錚新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深夜。陸錚在新辦公室的窗前站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老槐樹。七月末的葉子密密匝匝擠在枝頭，被夜風吹得整棵樹都在輕輕晃。樹枝在夜空里畫著很慢的弧度，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book18.org
他第一次見到這棵樹是三月十七號。蘇振國叫他去318談話，他從走廊里走過來，路過院子，抬頭看了一眼。那年春天來得晚，樹上還是嫩芽，樹枝是光的，月光能漏進來。book18.org
他在蘇振國辦公室窗邊的地上看到過那些被嫩芽篩碎的月光的影子。現在葉子重了，風只能讓樹枝前後顛，月光漏不進來。樹冠在他四樓窗戶外像一堵會動的牆。book18.org
窗玻璃映著他的臉。眼角那道疤在路燈透過樹葉的光影下比四個月前淺了一些。不是疤消了，疤痕組織的膠原已經定型了。是他不再需要把那塊皮膚繃緊。book18.org
四個月前他站在318門口，右膝在陰天裡咔噠響，手裡什麼都沒有，褲袋裡只裝著一支鋼筆。那時候他不知道三號庫有幾隻木箱，不知道何曼有幾個銀行帳戶，不知道顧晚亭的關係圖上那些「不能查」的人他能不能查。book18.org
現在右膝已經不響了。三號庫的木箱全部清走了。何曼在服刑，趙世誠被立案，顧晚亭在京城等著上證人席。book18.org
他手裡多了一本黨校秋季班名冊，翻開在第一頁。他的名字在第一頁倒數第四行。book18.org
他走回書桌前。把黨校秋季班名冊放在檯燈下。book18.org
名冊是列印體，A4紙裝訂，封面印著「中共中央黨校秋季培訓二班」。翻開第一頁，名單上有四十多個名字，每一個後面都附了單位和職務。文化部、教育部、財政部、交通部，各處室的處長和司長依次排列，職務欄里從「副處長」到「副司長」不等。book18.org
他的名字在最下面那一截。單位欄寫著「東南省委辦公廳」，職務欄寫著「專職督導專員」。後面三欄是空的，「原任職務」、「掛職經歷」、「黨校培訓履歷」。book18.org
他是這一頁里唯一三欄全空的人。book18.org
蘇振國在推薦表里寫的那行字壓在這份名冊上面，「建議推薦：陸錚同志」。藍黑墨水在檯燈下反著很淡的鐵鏽色。book18.org
他把推薦表和名冊並排放在一起。推薦表上的字是手寫的，名冊上的字是列印的。手寫的字壓在列印字上面，像三月十七號那天蘇振國在辦公桌前說「你跟著我」時把錶帶從手腕上解開放在桌上的那個動作。book18.org
那個動作就是他簽字時的力道。不重，但按下去之後東西就留在那裡了。book18.org
手機亮了。book18.org
秦明月。book18.org
「清冊原件入展之後，我把展櫃旁邊那面牆空了出來。以前掛經手人名牌的地方，現在加了一行字。」book18.org
陸錚看著螢幕。信號燈閃，綠色，每三秒一次。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老槐樹的影子在窗外晃。book18.org
第二條消息進來的提示音輕響了一下。book18.org
「本展櫃內所有文物經手人亦含：秦世昌。」book18.org
陸錚對螢幕點了一下頭。下巴往下低了不到兩厘米。book18.org
這個動作蘇振國對他做過很多次，在318簽初查函的時候，在告訴他「你不是處長，你是陸錚」的時候。他對何曼做過，在別墅臥室里說「何副廳長，現在可以談工作了」。何曼對他做過，在她裹著床單把碾碎的花瓣從手邊撥開之後。book18.org
今晚他自己對螢幕做了一次。點給一個姓了四個月肖字的女人，替她在展牆上加了一個偷過文物也藏過文物的人的名字。book18.org
他回了一條。book18.org
「他排在曾爺爺前面還是後面。」book18.org
「後面。按時間。曾爺爺在先。他在後。中間隔著那年抄家的日子。我在兩個人中間多加了一個逗號。逗號比名字小，但比空白大。能在牆面上填住那個空。」book18.org
陸錚把手機放下。檯燈照在桌上那份黨校名冊上，紙張的白色在暗處很亮。book18.org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合上名冊，把它和推薦表一起放進文件夾。book18.org
書架最高一層，四樣東西在暗處被窗外老槐樹的影子輕輕罩著。啤酒瓶的玻璃面映了一點路燈的碎光，在暗處一明一暗，隨著樹枝的晃動節奏一起一伏。U盤的金黑色殼子和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路燈光照不到它。book18.org
他關掉檯燈。book18.org
黑暗裡老槐樹的葉子在窗外繼續沙沙響。七月最後一天了。再過幾周他要去北京。顧晚亭在那座城市裡等著上證人席。方晴的第三期專題片要在國慶節前播出。沈若溪把金器的最後一件鑑定報告鎖進了省博檔案室。秦明月的赴港巡展批文壓在展櫃抽屜里，旁邊是那顆裂了縫的老蜜蠟。book18.org
老蜜蠟在抽屜里安靜地躺著。裂縫裡的深褐色在黑暗中和夜色融為一體。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給顧晚亭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十月去北京。黨校秋季班。一個月。」book18.org
她回得很快。一個字。book18.org
「好。」book18.org
然後補了一句。book18.org
「到時候銅鎮紙還在桌上。」book18.org
【第四十三集完】book18.org
第四十四集 同框book18.org
📆 2008年8月8日book18.org
⏰ 20: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以案促改」專題團隊首席記者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敲門聲響了兩下。book18.org
然後鑰匙插進鎖孔。銅質鑰匙，齒口在鎖芯里彈開彈子的聲音很輕，一顆一顆歸位。門開了。book18.org
方晴站在門外。手裡沒有攝像機。肩上背著一個黑色尼龍背包，拉鏈頭上掛著一根紅繩。背包側袋插著一盤藍光樣帶，塑料殼在走廊聲控燈的餘光里反了一下。她把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看了一眼鑰匙，然後放進褲袋。book18.org
「配了一把。以後省得你從茶几旁邊爬起來開門。」book18.org
她跨進門。把背包放在茶几上原來放啤酒瓶的位置。背包底部壓在玻璃面上，樣帶從側袋裡滑出來半截。封面印著兩個字：夾牆。字是白色的，底是灰的，灰底上有一張特寫，秦世昌當年在文物商店木柜上粘到的那塊老式牛皮紙屑，紙屑邊緣捲起來，纖維在放大鏡下根根分明。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排東西。啤酒瓶。便條。鑰匙拓印。U盤。老魏帳冊複印件。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門口。book18.org
門口還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沈若溪。book18.org
帆布鞋踩在門檻上。實驗服敞著，裡面是深藍色工作衫。頭髮用木簪挽在腦後，有一綹碎發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脖子上。她手裡抱著兩本書，十六開，封面是牛皮紙，書脊上印著「修復日誌」四個字，下面用鉛筆寫了年份。book18.org
她跨進門。帆布鞋踩在地板上，鞋底和地板之間的砂粒發出一聲很細的摩擦。她把兩卷日誌放在茶几上，就在秦明月那把鑰匙的旁邊。日誌的牛皮紙封面在檯燈下反著很淡的啞光。book18.org
「那個空箱子。三號庫最後一隻。今天清走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日誌上移開。左手中指的老繭在封面上擦過去，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指痕。book18.org
「馬副廳長說那塊地改成文物周轉庫房的設計方案已經報批。這是老師最後兩卷未完的日誌。我從資料室複印的。上面記了他最後一年在庫房裡看到的所有秦字頭編號。」book18.org
陸錚把兩卷日誌翻開。book18.org
扉頁上陳副館長的簽名在複印之後墨色偏淡，但筆畫還認得出來。簽名旁邊，沈若溪已經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很小，每一筆都壓在紙纖維上，沒有一次猶豫。以上編號全部歸位。2008年7月。book18.org
他合上日誌。把兩卷書放在茶几靠牆的那一邊，和便條並排放好。四個多月前她在便條上寫了兩個字：「A-14」。那時候她以為右翅會被鎖在抽屜里很久。現在右翅和左翅、軀幹在省博展櫃里合體了，便條上的鉛筆字還在，只是邊緣更模糊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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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從背包側袋裡抽出那張藍光樣帶。塑料殼在檯燈下反著很淡的藍。她把樣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省台那邊給了新團隊一個專門的剪輯間。現在可以從督導埠直接調取行刑銜接數據，發稿提前了兩周。你們這幾個案子最遲今年年底前能有專題完結篇。」book18.org
她從背包里掏出一張新工作證。PVC卡片，藍底寸照旁邊印著一行字：紀宣聯動專項團隊。照片上的她沒笑，耳後那支原子筆還在。她把工作證放在樣帶旁邊。book18.org
「以前拍內參的時候要找人簽字，每一層簽完天就亮了。現在走紀宣通道，我從選題報到播出只要四天。」book18.org
沈若溪從書脊上移開手指。book18.org
「省博物館的修復室最近人手多了一個。新來了個剛畢業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唐代金銀器斷代。我在帶她。」book18.org
她把木簪從髮髻里抽出來，重新插了一次。五根手指穿過髮絲，從前往後攏，手指走到後頸的時候速度慢了下來。book18.org
「她第一周問我：為什麼所有入庫文物標籤上的斷代人簽名都是你的名字。我說，」book18.org
她的手從後頸上移下來，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因為這份簽名在我老師不肯關掉的手電筒光里練了很多年。」book18.org
方晴看著她。看了片刻。然後從茶几上拿起那張樣帶盒。book18.org
「這期片的最後一段話，你幫我聽一下。」book18.org
她按下筆記本電腦的播放鍵。畫面亮了。片尾旁白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她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點點，但咬字沒有變，每一個句號都收得很乾凈。book18.org
「秦世昌死於2006年，心臟病，出租屋。死前把自己偷的第一件金器藏在夾牆裡，沒交給兒子。那個跪著求顧家別報的人，在最後關頭用手把牆封死了。」book18.org
畫面定格在金器從鐵櫃里被取出時的現場照。飛廉紋五個腳趾。保濕紙上「濱海市文物商店」的藍色戳記。然後黑屏。book18.org
陸錚把電腦合上。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方晴把樣帶收回背包側袋。拉鏈拉好。然後抬頭看沈若溪。兩個人眼神對了一下。方晴先開口。book18.org
「上次在修復室，我第一次看到銅羽人拼好。那天沒帶攝像機。今天這盤帶子也拍不到你現在的表情。」book18.org
沈若溪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把兩卷修復日誌重新拿起來放在茶几靠牆的那一邊。然後從茶几旁邊繞過來，坐到方晴旁邊的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兩個人肩並肩坐著。方晴的短髮齊到耳下，帆布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她沒有推。沈若溪的木簪在檯燈下反著很暗的木光，左手中指的老繭壓在自己的虎口上。book18.org
方晴看了一眼陸錚。然後伸手把茶几上的檯燈擰暗了一檔。book18.org
光圈縮小了將近一半。茶几邊緣的東西，鑰匙拓印、U盤、老魏帳冊複印件，退進了暗處。沙發上三個人的側影在牆壁上被拉成了三道很長的灰影。方晴的影子和沈若溪的影子在牆上幾乎貼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輪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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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從沙發上滑下來。book18.org
膝蓋跪在茶几和舊沙發之間的地板上。地上鋪了一小塊舊毯子，還是陸錚搬進來時房東留下的，絨面已經踩薄了。她膝蓋落在毯子上，聲音很悶。book18.org
她解開他的褲子。沒有前戲，沒有預告。手指把皮帶扣彈開，銅針從皮帶孔里滑出來，金屬和皮革摩擦。拉鏈。她把他的內褲往下褪，陰莖彈出來，半硬的，在她手背上擦過去。book18.org
嘴唇在含進去之前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問「我可以嗎」。是告訴他我要做這件事。然後含進去。book18.org
口腔的溫度比體溫高。她在剪輯間待了一整天，最後兩小時沒喝水，嘴唇內側的黏膜微微發乾。但口腔深處是熱的，比他陰莖的溫度高了將近一度。溫差讓他的龜頭在她含入的瞬間本能地脹了一下。book18.org
節奏和以前都不一樣。book18.org
第一次在宿舍地板上，是認，舌尖從系帶劃到冠狀溝，每一毫米都不放過，她在數他有多少個敏感點。那次她按住了他右膝舊傷，他說別按那裡。她說你為什麼沒告訴我。那次她用嘴是為了換情報。book18.org
後來那次發燒夜，是降溫，涼水漱口，舌尖是涼的，含進去之前她說「粥涼了，我去熱一下」。那次她用嘴是為了照顧。book18.org
今晚什麼都不為。只是因為想。book18.org
舌尖從系帶開始，很慢，沿著那條韌性的稜線划過去。系帶在她舌尖下像一根拉緊的線，從龜頭下緣一直延伸到冠狀溝根部。每一次從系帶滑到冠狀溝，她都能感覺到陰莖在她嘴裡微微脹了一下，再脹一下。冠狀溝邊緣的黏膜最薄，充血之後鼓起來很窄的一圈棱。book18.org
她的嘴唇包住整個龜頭往下吞。嘴唇推到陰莖根部，龜頭經過咽部的時候她的咽後壁收縮了一下，黏膜在龜頭上輕輕蹭過一次然後鬆開。book18.org
沈若溪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book18.org
沒有跪。坐在沙發前面的茶几邊緣上。木簪在滑下來的過程中鬆了，頭髮散開了一綹，從耳後滑到肩膀上。book18.org
她沒有碰他的陰莖。只是把他的右手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腰上。手指扣在他手腕上，修復刀式握法，虎口卡在豌豆骨上，拇指壓在橈骨莖突上。力道和她在修復室里握刀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解開實驗服的扣子。第一顆，在鎖骨高度。第二顆，在胸骨高度。第三顆。扣子一顆一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鎖骨全露出來，鎖骨窩裡有一層很薄的汗，在檯燈的暖光下反著很細的珠光。不是緊張，是濱海八月的夜晚太悶，她在修復室待了一整天沒有開空調。book18.org
和上次在修復室一樣。不是脫給他看。是把她的身體和她的決定對齊。book18.org
實驗服從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茶几邊緣。她裡面是那件深藍色工作衫，領口很低。book18.org
方晴在繼續。她的舌頭沒有停。龜頭在她口腔深處被舌尖彈動著系帶，陰莖的根部被她用手指輕輕握住，拇指壓在陰莖背側那條很細的血管上。book18.org
沈若溪的手從陸錚腰上移到他後頸。修復刀式的扣腕，拇指抵在項窩，食指和中指貼著頸椎第一節。和上次高潮時她在修復台上掐的位置一模一樣。她的嘴唇從他的喉結滑到下頜。唇面很涼，修復室的空調關了之後她沒喝水，嘴唇的溫度比他皮膚低了不到半度。book18.org
方晴的嘴唇還在下面。兩個女人的呼吸在越來越暗的檯燈光圈外交疊。一個在下，用唇包住最脆弱的根部，舌尖彈動著系帶。一個在上，用鼻尖碰他心口的皮膚，呼吸從他的鎖骨一路滑到胸骨。book18.org
方晴先上來。她從他腿間站起來，把褲子蹬掉，騎上去。膝蓋夾著他的髖骨。book18.org
插入。book18.org
她裡面是濕的。不是剛濕的。是在她從茶几旁邊滑下來跪到毯子上之前就濕了。滑液從宮頸口滲出來，沿著陰道前壁一路鋪到入口。她扶著他的陰莖對準自己，龜頭碰到入口的時候她的嘴唇張開了一線。book18.org
然後往下坐。book18.org
節奏是她自己找的。不是連續的上下。是往前滑兩寸、往後滑半寸，每一段滑程都把她自己的陰蒂碾在他的恥骨上。陰蒂在滑過恥骨表面的時候被兩個人的體毛磨出一道很細的酥麻，她的陰蒂在滑到最前點的時候硬了，從包皮里伸出來一粒很小的粉紅色肉芽，碰到他恥骨最硬的那塊骨面。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得很快。book18.org
臉在檯燈光下繃緊了一瞬，然後埋進自己交疊在陸錚胸口的手臂里。悶在肘彎里喘。陰道在他的陰莖上痙攣，不是沈若溪那種有層次的慢收，是快而密集的抽搐，從入口一路收到宮頸口，然後從頭再來一輪。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她每次收緊的時候都跟著跳一下。book18.org
她從身上下來。靠在沙發另一頭。大腿內側還在輕顫，肌肉在高潮後還沒停止不自主的收縮。book18.org
然後沈若溪上來。book18.org
她的方式完全不同。不騎。不碾。面對面，慢進。book18.org
她從茶几邊緣站起來，跨到他身上。左手扶著他的陰莖，右手放在他後頸上，從剛才扣住之後就再沒移開過。她把龜頭引到自己陰道入口。陰道口在她碰到他之前就已經濕了，不是潤滑劑，是她自己的身體分泌。宮頸口滲出來的滑液比她平時的分泌物黏度高，拉絲，在他龜頭碰到入口的時候拉出了一根很細的透明絲線。book18.org
她往下坐。只進到一半。然後停住。book18.org
陰道前三分之一那段，秦明月在第一次時描述為「先抗拒，再鬆開」的地方，今晚她自己控制。她用宮頸口往下輕輕壓他的龜頭。不是頂。是吸。宮頸口的環形肌在放鬆狀態下打開了一個很小的間隙，剛好夠龜頭頂端陷進那個間隙里，然後收住。不是夾，是含。book18.org
她的高潮是慢慢湧出來的。book18.org
不是痙攣。是陰道從內往外一圈一圈地收緊。宮頸口先收，然後陰道後穹窿跟著收，然後是陰道中段，最後是入口的括約肌環。每一圈之間隔了將近一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力。他的陰莖從頭到尾被她裹了三段，龜頭卡在她宮頸口的環形肌里，冠狀溝被陰道後穹窿的黏膜裹著，陰莖根部被入口的括約肌環輕輕勒住。三段分別在不同的收縮圈層里，分別在不同的時間點被收緊。book18.org
修復師的身體。連高潮都有自己的工序。book18.org
她的指甲掐進他後頸。留下三道很淺的白印，然後白了變紅。和上次在修復室里高潮時掐的位置一模一樣。book18.org
方晴靠在沙發另一頭，大腿內側的輕顫還沒停。她看著沈若溪的臉。沈若溪的眼睛在高潮後慢慢睜開，睫毛上沾了一小滴極細的水珠，不是淚，是高潮時眼表腺體被擠壓之後滲出的生理性淚液。方晴伸手，用食指把她嘴角的一綹碎發撥開。動作很輕。兩根手指，指腹貼在沈若溪太陽穴上，把那一綹被汗粘在嘴角的頭髮勾到耳後。她的手指在沈若溪耳朵後面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那個位置，耳後皮膚很薄，能看見很細的血管。book18.org
沈若溪睜開眼。兩個人對視。book18.org
方晴笑了。不是那種爽朗的、連珠炮短句之後收不住的笑。是那種在剪輯間熬了三個通宵之後，忽然發現自己被收進了一個很安靜的小房間的笑。book18.org
沈若溪沒有笑。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然後收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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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三個人在沙發上各靠一邊。book18.org
方晴把腳擱在茶几邊上。腳趾還微微蜷著，不是緊張，是高潮後神經末梢的殘餘抽動，足底肌肉在床上用多了之後會有短暫的自主收縮延遲。她把那盤「夾牆」樣帶重新從背包側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塑料殼沒有壓裂，然後放回去，拉好拉鏈。book18.org
沈若溪把木簪重新插進髮髻。手指比平時慢了一點，剛高潮過的手總是有點軟，握簪子的力道比平時輕了將近一半。五根手指穿過髮絲，從前往後攏。木簪推進髮髻的時候簪尖在頭皮上輕輕颳了一下，她縮了一下脖子。book18.org
陸錚把茶几上被挪到邊緣的修復日誌和老魏帳冊影印本挪回原處。手指碰到日誌書脊時仍然很穩。他右手按在牛皮紙封面上，掌心能感覺到紙張在悶熱夜晚裡吸了一整天的潮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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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方晴先站起來。book18.org
她把背包背上，肩帶拉緊。帆布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她用手推回去。然後看著陸錚。book18.org
「下次帶一瓶沒開過的。那個啤酒瓶在茶几上放了快半年了。哪天它自己爆了我不負責。」book18.org
沈若溪站起來。把兩卷修復日誌重新從茶几上拿起來抱在懷裡。然後低頭看著那個啤酒瓶，瓶口上淺豆沙色的口紅印已經被灰塵蒙了一層。她從實驗服口袋裡掏出一塊很小的無塵布，修復文物用的那種，疊好，蓋在啤酒瓶瓶口上。口紅印被白色的無塵布遮住了，布面在瓶口上鋪平，邊緣整齊。book18.org
方晴在門口等她。book18.org
沈若溪走到門口。帆布鞋踩在門檻上。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塊蓋在瓶口上的無塵布。book18.org
陸錚把燈開了。book18.org
方晴回頭說了一句：「下次帶一瓶沒開過的。」book18.org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走廊。聲控燈從六樓滅到一樓。方晴的腳步快半拍，沈若溪的腳步慢半拍，在樓梯間裡交替響著。陸錚站在門口，看著樓下兩個人影推著自行車出了家屬院大門，融進了夏夜梧桐樹影裡面。自行車鏈條在夜風裡發出很細的金屬摩擦聲，然後被樹葉的沙沙聲吞掉。book18.org
他回到茶几前。看著那塊蓋在瓶口上的無塵布。book18.org
然後把它從瓶口上拿下來。疊好。放在秦明月的鑰匙拓印和顧晚亭的U盤之間。無塵布是白色的，折成很小一個方塊，像一座很小的白色橋架在銅色紙面和金黑色塑料殼之間。book18.org
茶几上那排東西回到了各自的位置。鑰匙拓印。無塵布。U盤。老魏帳冊。啤酒瓶。便條。六樣東西在檯燈下排成一道弧線。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在夏夜裡密密地搖。八月的葉子比七月更沉了，被風吹動的時候背面翻過來，在路燈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兩輛自行車已經騎遠了，車鈴聲在街角拐了個彎，然後被夜風吞掉。book18.org
他把檯燈關掉。黑暗裡那塊無塵布在啤酒瓶和U盤之間安靜地鋪著。很小。很白。架在兩個物件之間，不壓住任何東西。book18.org
【第四十四集完】book18.org
第四十五集 進修book18.org
📆 2008年8月20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京城 中央黨校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八月中旬。京城。book18.org
中央黨校秋季進修班報到。主樓門廳很高，天花板上懸著一盞老式水晶吊燈，燈泡換了LED的，冷白光。吊燈下面是一張長桌，鋪了深綠色台呢，桌簽按省份排成兩列。東南省在最左邊那列的倒數第四張。book18.org
陸錚把學員登記表放在桌上。登記表三頁紙，第一頁是個人信息，第二頁是任職履歷，第三頁是培訓須知。他用鋼筆填完了前兩頁。填到「職務」那一欄的時候停了半拍，寫下「專職督導專員」六個字。填到「原任職務」時寫了「綜合協調處處長」。填到「黨校培訓履歷」時留了空白。book18.org
收表的是一個年輕女科員，戴眼鏡，頭髮用藍皮筋紮成低馬尾。她把登記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在「黨校培訓履歷」空白欄上用手指點了一下。book18.org
「第一回來黨校。」book18.org
「第一回。」book18.org
她把登記表收進檔案夾。檔案夾的封面貼著標籤：秋季二班，正處級，各省。她翻到標籤頁，在「陸錚」兩個字旁邊用鉛筆打了一個勾。book18.org
宿舍在四樓。兩人間。門推開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有人了。book18.org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靠窗那張床上，正在翻一本國土資源年鑑。灰夾克，平頭，鬢角推得很短，和他在省博後門等陸錚時一樣長短。不是他。是另一個推平頭的人。他站起來，從褲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是淺黃色卡紙，印著「周某某 西南省國土資源廳副處長」。book18.org
「聽說你們東南省近年幾個大案聯動做得很緊。文物口的行刑銜接是你們省先試行的。」book18.org
陸錚接過名片。沒有立刻放進口袋，而是用拇指在名片邊緣壓了一下，感受紙的厚度。book18.org
「試點還在推進。我這次來就是想跟各口對一下標準。文物、金融、國土跨省取證的程序怎麼統一。」book18.org
老周把年鑑合上。年鑑的封面上壓著一層很薄的灰，是宿舍閒置了整個夏天積的。他用袖子把灰擦掉，然後把年鑑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那你這趟不算進修，是來搞技術對接的。」book18.org
陸錚沒有否認。book18.org
他把行李放在靠門那張床上。行李很少。一個公文包，一個手提袋。手提袋裡裝了三件襯衫、兩條褲子、一雙備用皮鞋。公文包里放著趙世誠案的全部卷宗複印件，老魏帳冊的影印件、陳副館長的遺信、溫玉茗的郵件記錄、顧晚亭的協會伺服器截屏。每一份都按編號順序排好，紙邊對齊。book18.org
他把卷宗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抽屜拉開的瞬間，軌道卡了一下，他用手指在軌道上抹了一下，抹下來一點銹粉。黨校宿舍的床頭櫃和省博三號庫的鐵皮櫃用了同一型號的抽屜軌道。三十年了，銹粉的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book18.org
窗外是黨校操場的跑道。塑膠跑道，紅色，被太陽曬了一個夏天之後顏色褪成了淡粉。跑道盡頭有一排白楊樹，葉子在八月的北風裡翻動。京城的風比濱海乾，吹在臉上沒有海腥味，只有灰塵和舊磚牆被太陽曬過之後散出來的乾燥土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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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8月20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京城 紀檢監察機關book18.org
🧑⚖️ 顧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同天下午。京城紀檢機關正式約談趙世誠。book18.org
談話室在二樓走廊盡頭。窗外是一排國槐，葉子密密匝匝，把午後的太陽切成碎片。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藤蔓從窗台垂到地上，葉子被空調吹得輕輕晃。book18.org
顧晚亭坐在證人席上。暗色套裝，左手腕上那顆新蜜蠟在日光燈下泛著淡黃色。蠟線繞了三圈。book18.org
她面前放著兩樣東西。曾爺爺清冊的複印件，紙已經發黃，寫字的人已經不在了。祖父銅鎮紙的照片，凹痕在逆光下顯出很深的陰影。book18.org
她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面上。清冊在左，銅鎮紙照片在右。間隔和她辦公室桌上那排東西的距離一樣。book18.org
趙世誠坐在對面。灰色短袖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沒系。玳瑁框眼鏡放在桌上，旁邊是一本很厚的書。不是線裝書。是蘇富比春拍圖錄。圖錄脊上的燙金字在日光燈下反了一下光。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沒有靠背，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攤平。和秦天雄在審訊室里的姿勢一樣。但秦天雄攤平手是因為控制，他攤平手是因為已經不需要再控制任何東西。book18.org
紀檢幹部把清冊複印件推到趙世誠面前。book18.org
「你認識這個人嗎。」book18.org
手指點在秦世昌的簽名上。十七件，完好。鉛筆字。最後一捺往上挑。book18.org
趙世誠低下頭看那個簽名。看了很長時間。然後重新戴上眼鏡。鏡腿在太陽穴上壓出兩道很細的凹痕。book18.org
「認識。他兒子把銀盒的鑒真照發給我，說是家傳。我沒見過他本人。我認識的是他兒子。」book18.org
「銀盒和那批文物的清單。秦世昌的簽字。你知道那是他從你當年的抄家隊里私下拿走的。」book18.org
趙世誠把眼鏡摘下來。從桌上拿起眼鏡布，把鏡片兩面各擦了一遍。動作很慢。和核查組鄭組長一樣，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一圈。但這次他沒有把眼鏡再戴上。眼鏡擱在圖錄旁邊，鏡腿朝外。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他把手從眼鏡上移開。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不是太晚去舉報他，是太晚去理解他。他偷了我查抄的東西。然後把其中一件藏在牆裡，沒有給任何人。他兒子找了幾十年沒找到。我買了十六件，有一件我以為在境外，其實還在那堵牆裡。」book18.org
顧晚亭聽著他說完。然後再開口。book18.org
「我這十年不是在追文物。我是在追一句刻在銅上的話。」book18.org
她把手從桌面上移下來。從包里拿出那把銅鎮紙，放在清冊旁邊。銅面很舊，凹痕在日光燈下凹陷處的陰影比照片里更深。book18.org
「我祖父當年在銅鎮紙上刻了一行字：不以其身之碎，以為其心之誠。」book18.org
她把銅鎮紙轉過來。那行小字在側光下顯出來，筆畫的深度只有零點幾毫米，肉眼幾乎看不到。但每一個字都還在。book18.org
「趙先生。你說文物是從有主的書架上被抄走的。你說得對。原主人是我祖父。他把東西刻在銅上。另一個把東西封在牆裡的人叫秦世昌。他兒子還不知道那堵牆在哪，他從十六歲開始偷，偷到無期宣判那天，從頭到尾沒找到他爸藏的那件東西。」book18.org
趙世誠沒有說話。他摘掉眼鏡之後眼睛顯得更小，眼角的皮膚鬆了，褶子往下耷。他看著銅鎮紙上的那道凹痕。看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你祖父的銅鎮紙。那是碎了嗎。」book18.org
「不是碎了。是被您當年那些抄家的人砸掉了一個角。那道凹痕留了四十一年。」book18.org
顧晚亭把銅鎮紙翻過來。正面那道凹痕在日光燈下顯出很深的暗影。銅的氧化層在凹痕內部比周圍更厚，顏色從黃銅色變成了一種很沉的暗褐。凹痕邊緣的銅皮被打卷過，然後被磨平，再打卷，再磨平。卷口的細齒還在，每一個齒尖都鈍了。這道凹痕砸過一個紅衛兵的頭，那個人後來指認了秦維國，秦維國的兒子成了文物走私犯，他祖父追了那批文物一輩子，到死不知道金器還在夾牆裡。book18.org
她把手從銅鎮紙上移開。手指在桌面上攤平。book18.org
「凹痕里現在沒有水了。乾了。」book18.org
趙世誠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上。手指伸開，五根手指的指腹貼著桌面。然後他開口。book18.org
「我欠他們二人一道凹痕。你祖父的，秦世昌的，兩道。一道是打在銅上的。一道是封在牆裡的。我都欠。」book18.org
紀檢幹部把筆錄推到他面前。他把眼鏡重新拿起，架在鼻樑上，低頭簽了名。簽完之後把筆放在筆錄旁邊。筆尖朝外。筆帽沒有擰回去。book18.org
顧晚亭把銅鎮紙收回包里。清冊複印件留在桌上，作為證物附件入檔。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趙世誠在後面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顧小姐。金器被封在牆裡那年，我還不知道那堵牆在誰的心上。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顧晚亭沒有回頭。推開門。走廊里日光燈嗡嗡響。她走了幾步才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新蜜蠟。淡黃色，表皮還沒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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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8月23日book18.org
⏰ 19:15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傍晚。濱海。book18.org
秦明月坐在公寓的舊書桌前。桌上放著一台打字機，老式機械的，鉛字盤，色帶是新的。鍵盤上的字母被手指磨過太多次，A字鍵磨掉了漆，S字鍵也磨掉了，兩個缺角的鍵在暖光下反著很小塊的金屬底色。book18.org
她用打字機寫信。不是寫給任何人。是寫給明年夏天的自己。book18.org
每打一封她習慣先打信封。信的上端打：濱海，2008年8月23日。然後換一行。空兩格。book18.org
我去看了那院子的石榴樹。book18.org
我比你早到。你以前每年中秋都說要去祖父老宅看看，沒去過。book18.org
石榴樹還在院子東南角。樹幹被海風扭成了S形，樹根頂進牆基的磚縫裡，磚已經鬆了。院子的木門鎖用鐵絲綁在門框上，鐵絲生鏽之後把木門拉開一角，從門縫往裡面看。院子裡滿地落葉，沒有人掃。石榴樹今年沒結果，花都沒開。但樹枝還活著。book18.org
地下室入口在廚房後面。石階很窄，六級。最底下一級被水泡過，長了一片青苔。地下室的牆是石砌的，縫隙里填了一層很老的石灰。石灰已經乾了，用手敲有迴響。那個夾牆在西北角，牆面上有一片磚被重新砌過。砌磚用的水泥顏色比周圍的石灰淡了將近兩個色號，是秦世昌當年自己配的。他沒有砌平，最上面那塊磚往外凸了不到半厘米。不知道是手抖了，還是故意留的縫。敲開那面牆的時候牆後面是個不大的暗龕，已經被清空了。金器不在你手裡，在展廳。秦世昌把它藏了這輩子最後一道大家都不知道的牆。book18.org
那個展覽在重見公司展廳里，展櫃里放著金器的複製品。原件在省博恆溫櫃里，展簽末尾寫著經手人。以前牆上要留空，現在經手人那欄人滿了。你看不到那堵牆，但金器能被所有人看見。book18.org
她把信從打字機上取下來。紙面上鉛字壓出的凹槽在檯燈下側著光才看得見。她把信紙折好。豎著對摺，再橫對摺一次。摺痕和肖萍當年在病曆本背面寫下電話號碼時一模一樣，豎折居中，橫折靠下。她媽把電話號碼折在紙心裏面，不見人。她把信也折成同樣的大小，塞進病曆本最後一頁的夾層里。book18.org
病曆本合上。黑皮封面。四個角磨破了。她把本子放回抽屜。抽屜里還有別的東西，公司印章、工商局批文、那根斷了鞋跟的紅底高跟鞋。鞋跟放在鞋盒裡，鞋盒外面寫著日期：三月十七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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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8月24日book18.org
⏰ 09:00book18.org
🌇 京城 中央黨校 402教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上午九點。402教室。跨部門協調專題研討課。book18.org
講台上站著一位文化部政策法規司的副司長，姓韓，五十出頭。髮際線退得很高，額頭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她用雷射筆在投影幕布上圈出一個表格。表格的標題是「文物追繳跨省取證程序對照表」，橫向七欄，縱向二十一行。每一欄代表一個省份，每一行代表一個取證環節。book18.org
「目前全國沒有統一的文物案件行刑銜接標準。文化部正在草擬跨部門程序指南，預計明年報批。今天想聽一下各省在實務中遇到的主要障礙。」book18.org
她把雷射筆放下來。手指在投影幕布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東南省的代表是哪位。」book18.org
陸錚站起來，走到講台一側。book18.org
「東南省今年上半年辦理的文物走私案中，遇到了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文物鑑定結論的行政歸檔程序。省一級鑑定委員會的結論容易被學術爭議阻滯，需要部級鑑定機構的對口覆核通道。二是境外證據調取。蘇富比拍賣行的匿名客戶代碼需要通過香港司法互助線調取，省一級沒有直接對接權限。三是跨省資金追蹤。走私文物的買家通過離岸基金會向境內嫌疑人支付對價，資金路徑跨越三個司法轄區，需要銀監會和外匯管理局的聯合查詢權限。」book18.org
韓副司長在他說每一段的時候都用筆在本子上記。寫到「部級鑑定機構對口覆核通道」時，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book18.org
「第一個問題我們已經注意到了。下半年文化部會成立一個部級涉案文物鑑定覆核組，專門對接各省上報的爭議鑑定。你們省那批唐代金銀器的斷代爭議，如果走部級覆核通道，專家組名單需要省級紀委和部紀檢組聯合審查。」book18.org
「第二個問題，文化部正在和司法部協商，建立文物案件境外取證的專項司法互助通道。香港和澳門的藝術品交易平台是我們下一步談判的優先級。」book18.org
「第三個問題，銀監會的反洗錢中心已經關注到文物走私利用離岸基金會的模式。你在黨校培訓班上如果能和財政部的同行把資金追蹤的流程串聯一下，銀監會可以把它作為典型案例報上去。」book18.org
陸錚把紙從韓副司長面前接過來。book18.org
「文物案件境外取證的專項通道，啟動時間有沒有。」book18.org
「最快明年上半年。」book18.org
「夠快。」book18.org
韓副司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book18.org
「你們東南省今年推的專職督導崗位，文化部也很關注。督辦的獨立性是行刑銜接程序里最缺的一環。以前都是業務處室自己辦，沒有一個獨立的督導崗來盯著跨部門移送。你在班上把專職督導的心得整理一份，文化部政策研究室要。」book18.org
陸錚回到座位上。老周在旁邊用膝蓋碰了他一下。book18.org
「你說你們省文物案做得緊，這不是緊。是你們把文物案當大案辦。別人辦文物是當藝術品轉手，你們當走私查。」book18.org
「文物本身不是罪。是走私它的人和保護它的人都太認真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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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8月25日book18.org
⏰ 10:20book18.org
🌇 京城 中央黨校 302研討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第二場研討。302研討室比402小了一圈，只有兩排長桌。參會人員和財政部和銀監會的相關處室對接跨省資金追蹤流程。book18.org
陸錚把老魏帳冊外銷編號和金器對價的轉帳記錄投影到幕布上。兩行數據並排顯示，左列是老魏當年填的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右列是趙世誠離岸基金會二〇〇七年的轉帳記錄，附言「收購唐代金器一件，代存境外保險庫」。book18.org
「這兩行數據之間隔了四十一年。左列是國內文物商店的出口瞞報報關單，標的五十元。右列是境外基金會向境內走私嫌疑人支付的對價，標的金額摺合人民幣七位數。同一件文物，在國內報關單上是銅製工藝品，在境外付款附言里變成了唐代金器。這兩行數據的差額就是走私定價的全部空間。」book18.org
財政部的代表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處長，姓陳。她把轉帳記錄的列印件拿到面前，用手指沿著金額往下劃。book18.org
「這筆錢走的路徑是秦天雄香港帳戶到趙世誠基金會，再從基金會分別轉入三個學術機構帳戶。學術機構帳戶有一筆回流，轉回秦天雄在內地的天雄集糰子公司帳戶。這筆回流是洗錢的最後一環。你們省跟濱海海關核查過了沒有。」book18.org
「核查過了。海關的報關單底聯和老魏文物商店的外銷備案目錄編號一致。出口都是以工藝品名義，實際裝載的是唐代文物。證據鏈已經移送省高院入檔。」book18.org
「那趙世誠案的資金鍊這部分可以從銀監會這邊啟動反洗錢專項協查。但需要部際聯合文件。你把這行銀行流水、海關出口記錄、文物商店目錄編一個交叉比對表，我幫你走銀監會的審批程序。」book18.org
陸錚把她的名片收進口袋。名片是淺灰色，印著財政部金融司的銜頭。他口袋裡的現在有三張名片，文化部韓副司長，財政部陳處長，同宿舍老周的名片。四天前他還只能靠顧晚亭一個人扛跨省協調，四天後他在自己的名片夾里放進了三條部際通道的入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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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8月25日book18.org
⏰ 20:40book18.org
🌇 京城 中央黨校操場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專職督導專員book18.org
八月底。中央黨校操場。晚風很涼快。京城的夏末比濱海乾爽，風吹在臉上沒有海腥味，只有操場跑道塑膠顆粒被曬了一天之後散出來的淡淡橡膠味。book18.org
陸錚在跑道外圈獨自走著。塑膠跑道上的紅色褪得差不多了，走了四圈，鞋底和地面之間的摩擦聲很輕。操場上還有別的學員在跑，幾個年輕幹部在跑道上踢正步，笑得很響。一個人跑在最前面，回頭沖後面的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傳得老遠。book18.org
他走到操場盡頭的單槓前面停住。單槓是鋼管的，漆皮已經被無數人的手掌磨掉了，露出底下暗銀色的金屬。他把手搭在單槓橫樑上，手指握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鋼管在夜風裡很涼。手指屈起來，指節壓在鋼管上。沒有拉上去，只是握住。book18.org
眼角那道疤在路燈下映著淡然的冷光。黨校的路燈是白色LED，和濱海老街的白熾燈不一樣。白熾燈是暖黃的，照在疤上會把疤痕組織的淡白色壓暗。book18.org
LED是冷白的，打在同樣的疤上反而把它照得更清晰。但這道疤現在已經不礙眼了，他不再需要把眼角的皮膚繃緊，所以疤痕組織自然鬆弛之後，邊緣從原來的一條銳利白線變成了一圈模糊的淺痕。book18.org
他抬頭看操場上空八月的淡星。京城天空比濱海乾燥，星星看得更清楚，數量也比濱海多。北斗的勺柄正指向東南，濱海在那個方向。從京城到濱海，航程不到三個小時。book18.org
手機亮了。顧晚亭。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趙世誠案下月移交。他在最後陳述里寫了一段話，金器被封在牆裡那年，我還不知道那堵牆在誰的心上。現在知道了。是秦世昌，也是顧老先生。我欠他們二人一道凹痕。」book18.org
陸錚看著這句話。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回夾克口袋，鬆開單槓，沿著跑道往回走。白楊樹的葉子在夜風裡翻動。京城白楊的葉子比濱海梧桐更薄，被風翻動的時候不是沙沙聲，是更脆更碎的啪啪聲，像很多片紙在同一個瞬間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葉背。book18.org
黨校宿舍的燈還亮著。四樓窗口那間，老周還沒睡，從窗簾里透出床頭燈的暖光。陸錚推開宿舍樓的門，門廳里那盞水晶吊燈已經關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book18.org
他走上四樓。book18.org
樓梯間的腳步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很輕。明天還要和各部委對接趙世誠案下一階段的程序接口，文化部的部級鑑定覆核通道，銀監會的反洗錢協查程序，財政部的資金交叉比對表。這些程序在他來京城之前各自分散在不同的部委處室里，沒有人把它們串成同一條流程。book18.org
他把宿舍門推開。老周已經睡了，床頭燈還亮著，年鑑翻到一半扣在胸口。陸錚把床頭燈滅掉，坐在床邊。窗外操場上最後一撥學員已經散了，跑道在暗處被路燈照亮了一半。book18.org
【第四十五集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