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集 溫玉茗book18.org
📆 2008年6月18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公安廳 刑偵總隊book18.org
🧑⚖️ 馬援朝 原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上午九點半。馬援朝把配槍放在桌上。book18.org
黑色五四式。槍身擦過，槍油的味道還在。他把彈匣退出來，拇指按在彈匣釋放鈕上，咔噠一聲，彈匣滑進掌心。子彈一粒一粒卸，黃銅彈殼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九粒。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把空彈匣推回槍身，拉了一下套筒，扣了扳機。擊錘打在空膛上，一聲很脆的金屬響。退了。book18.org
證件放在槍旁邊。黑皮封面，燙金國徽。他翻開，裡面那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平頭，鬢角推得很短，灰夾克。和在省博後門等陸錚時一模一樣。只是職務那一欄從今天起不一樣了。book18.org
他把配槍和證件推到桌對面。book18.org
「交完了。」book18.org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刑偵總隊的內勤。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警察，袖口磨破了線，接過配槍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槍管，槍油沾在指尖上。他把槍放進鐵皮櫃里，櫃門關上，鎖芯轉了兩圈。然後站起來，向馬援朝敬了一個禮。book18.org
馬援朝還了一個。手從帽檐上放下來的時候，停在半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食指第二節有一塊老繭，是扣扳機的位置，十幾年了。這塊繭以後不會再磨。book18.org
他走出刑偵總隊大門。門口的台階上有一塊被踩碎的瓷磚，還是他當年第一天報到時就碎了的。幾個新刑警蹲在牆根抽煙，看見他出來，同時把煙掐了。他沒有停，走到停在路邊的桑塔納前面，拉開副駕的門。book18.org
陸錚坐在駕駛位上。車窗搖下來一截，六月的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咸腥。book18.org
「這輩子沒想過會坐辦公室。」book18.org
「你不是坐辦公室的人。你是去堵何曼留下的窟窿。」book18.org
陸錚把一份材料推到他膝蓋上。列印紙，訂書釘裝訂，封面是濱海港南區地皮交易後續整改方案。book18.org
馬援朝翻開。第一頁是項目清單。何曼審批過的項目二十三項，每一項目的編號、地塊位置、審批日期、土地性質。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book18.org
天雄集團名下的倉儲用地。面積不大，就在石門路58號別墅北側。土地性質：倉儲。競拍日期：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審批人：何曼。book18.org
這塊地不在秦天雄案起訴範圍內。合法競拍。但地上建築不是倉庫，是秦天雄的私人別墅。book18.org
「用地性質變更沒有審批記錄。何曼批了競拍，但沒批性質變更。地上建築是違建。」book18.org
「按違建拆了。」陸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地下室里的東西已經全部扣押了。地上部分拆完之後改成省博的文物周轉庫房。」book18.org
他轉過來看著馬援朝。book18.org
「沈若溪說她可以做庫房設計顧問。她知道那些木箱需要多大的空間。」book18.org
馬援朝把材料合上。封面的列印紙被海風吹得翹起一角，他用拇指把它壓下去。拇指上那層老繭還在，按在紙面上壓出了一個很小的凹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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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18日book18.org
⏰ 14:1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三號庫房門口book18.org
🧑⚖️ 溫玉茗 省文化廳副廳長、省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下午。省博物館。book18.org
溫玉茗到館的時候沒有提前通知。一輛黑色公務車停在側門，司機拉開後門。她從車裡出來，沒有等身後的人跟上，徑直走向博物館後門。book18.org
月白色對襟盤扣褂子。棉麻質地，袖口有手工縫的暗線。黑色長褲，平底布鞋。手腕上掛一串碧璽，珠子的粉色和綠色相間，顆顆透亮。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素銀簪子。不是木簪，是銀質的，在陽光下反著很細的冷光。book18.org
不是廳局級幹部的套裝。是文化人的派頭。book18.org
她在三號庫房門口站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封條已經拆了。邱振國封庫時貼的白色封條早就被取下，鐵皮門上只剩下兩道交叉的膠印。膠印上沾了灰，比周圍的漆面顏色深了將近兩個色號。她把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食指在那道膠印上輕輕蹭了一下，蹭了一點灰在指腹上。她用手指捻了捻。灰很細，是老庫房積攢多年的粉塵和封條粘膠的混合物。然後把手收回袖口裡。book18.org
「這批東西。」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柔，每個字都發音完整。不只是普通話標準，是故意讓每個聲母和韻母都落在口腔的正確位置上。柔，但不軟。book18.org
「唐代金銀器，在學術界爭議很大。有些學者認為它們並非全部出自唐代皇家作坊，其中幾件可能屬於宋仿。宋仿的價值雖然不如唐器，但年代上仍然屬於國家禁止出口的範圍。不過，」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袖口裡再次伸出來，用指尖在鐵皮門上輕輕敲了一下。指甲碰到鐵皮，一聲很細的金屬脆響。book18.org
「如果確有宋仿混在其中，那對應的罪名和量刑標準就不一樣了。」book18.org
沈若溪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實驗服口袋裡手指把那份副冊複印件捏了一下，紙在指間發出極輕的砂紙摩擦聲。鉛筆記號被時間洇開了邊緣，老師打星號那行字下"天雄"兩個字被複印機的黑色墨粉壓得比原件更重。book18.org
溫玉茗轉過身。看著沈若溪。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實驗服左胸口袋上的編號。編號是藍線繡的，第一針和最後一針的線頭都藏在反面。book18.org
「你是沈若溪。陳副館長的學生。」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老師的手記，省里很重視。那批唐代金銀器，一共七件。其中三件已經被秦天雄轉手到境外。剩下的四件還在省博館內暫存。這四件在移交入庫之前需要重新斷代。」book18.org
她從袖口裡抽出一張對摺的公文紙，展開。鑑定委員會調閱申請。紅頭。編號。蓋章。book18.org
「後天我會帶專家組來。正式調閱涉案文物的全部學術檔案。包括你老師的修復記錄複印件。」book18.org
她把申請遞到沈若溪面前。紙在兩個人之間懸著，碧璽珠子在她手腕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很細的石頭撞擊聲。book18.org
沈若溪接過申請。低頭看了一眼紅頭標題下的日期。然後抬頭。和溫玉茗對視。不躲。不閃。和平時跟人對視太久會先移開不一樣。這次沒有移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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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18日book18.org
⏰ 19:3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修復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晚上七點半。修復室。book18.org
沈若溪一個人坐在放大燈前面。燈罩的關節被擰到最低角度，燈光打在檯面上那張副冊複印件上。紙已經翻了很多遍，邊緣起毛，摺疊處磨出了白線。副冊的每一行記錄旁邊，她用紅筆標註了原始出處。book18.org
省博藏。1967年入庫。濱海地區出土。未定代。book18.org
縣文化館移交。1972年。來源不明。暫定唐。book18.org
省博藏。1968年。入庫標籤寫"唐器"。陳副館長修復記錄寫"宋風"，標籤被替換過。book18.org
她沒抬頭。book18.org
陸錚推開門的時候左手拎著兩份盒飯。塑料袋的提手勒在他手指上，飯菜的熱氣在塑料袋內側凝了一層水珠。他看了一眼她工作檯上的紅筆、副冊複印件和那幾張標註頁碼的參考書。然後走過去，把塑料袋放在台角。盒飯袋子底部的熱氣在修復台木面上洇出一小塊很淡的濕印。book18.org
「溫副廳長今天說那批東西有學術爭議。」book18.org
沈若溪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不大，咬字清楚。book18.org
「部分可能不是唐代原物，是宋仿。如果鑑定結論認定有宋仿混入，那幾件東西在法庭上的量刑參考值就會降。她說的是真的。宋仿確實存在於這批同類型文物群里。」book18.org
她把紅筆放下。筆在檯面上滾了半圈，被放大燈的底座擋住。book18.org
「但有人刻意把那幾件可能是宋仿的器物和唐代原物放在同一隻箱子裡。換了標籤。」book18.org
「誰換的。」book18.org
「秦世昌。」book18.org
她把副冊複印件翻到最後一頁。在右下角的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字跡和副冊上陳副館長的筆記不一樣，更老，更潦草，橫不平豎不直。秦世昌在清冊上只寫「完好」，不寫年代斷代，留空的不寫。book18.org
「他在清冊上寫每一件都'完好'，但不寫斷代。出庫的時候不註明是唐是宋。因為他要給他兒子留後路，將來如果東西被追回，他兒子可以說這都是宋仿。量刑的時候，宋仿的量刑標準比唐器輕一級。」book18.org
她的手點在副冊上陳副館長的一行筆記上。紅筆劃了三道線。book18.org
「老師也發現了。他每次在修復記錄里寫出明確唐器特徵，入庫標籤就被劉國忠用'暫不定代'替換。換了三次。」book18.org
她把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手指從副冊上移開。放大燈的白光照在那三道紅線上，紙的纖維在強光下顯出原本的顏色，不是白，是放了太久的淺黃。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套摘下來。乳膠手套從五根手指上依次褪下去，翻過來，指套還保持著手指的弧度。她把它放在檯面上。book18.org
接著抬起頭看他。book18.org
眼神不是那種"我應該讓你知道"的眼神。是那種，我查了很久，現在不需要再一個人看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從工作檯那邊走過來。book18.org
他在放大燈座旁。book18.org
她站在他面前，把他手裡還拎著的盒飯袋子拿下來放在台角。然後把手伸到他右手腕上。手指扣住腕骨外側，修復刀式握法，虎口卡在豌豆骨上，拇指壓在橈骨莖突上，力道和她握刀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身側拿起來。放在自己腰上。book18.org
不是往裡拉。只是放在那裡。手掌貼著她的腰側，隔著一層實驗服和一層黑色裙子，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熱度從衣料底下往外滲透。book18.org
和第十九集三號庫夾縫裡完全相反。那次是他把她拉進展櫃空隙。這次是她主動把他的手移到自己身上。book18.org
「換了三次。」book18.org
她把這三個字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在說秦世昌。是在說她等了多久。book18.org
陸錚把她抱起來。book18.org
一隻手托住她臀部，另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腰。把她放在修復台上。她屁股坐在台沿上，兩條腿懸著。鞋掉了，和上次一樣的帆布鞋，左腳那隻。鞋底碰到水泥地面，很輕的一聲悶響。修復台上的放大燈晃了一下，燈光在她臉上從左往右掃過去，從額頭到下巴，再掃回來。book18.org
實驗服裡面今天是裙子。黑色，棉質。她把實驗服脫了，扣子一顆一顆解開，手指很穩，和修復文物的手勢同一節奏。實驗服從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身後的檯面上。book18.org
他的手從裙擺下進去。手指碰到她大腿內側的時候她腿部的肌肉在他指腹下輕輕收緊。隔著內褲的棉質面料，他的手掌感覺到溫。不是燙，是整晚在燈下工作積在皮膚表層的那層靜熱。帶著她剛從放大燈前挪開時散出來的餘溫。book18.org
她把他的皮帶解開。銅扣，針扣。她的手指很穩，修復師的手。拇指按下銅針，食指把皮帶從扣眼裡抽出來。拉鏈。每一個動作的順序和上次他在第十九集對她做的一樣，但這次是她自己做。book18.org
皮帶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修復室里很輕。銅針從皮帶孔里滑出來，金屬和皮革摩擦。book18.org
她往下褪他的西裝褲。手指鉤住褲腰兩側。他的陰莖在她手背上彈了一下，半硬的，龜頭從包皮里伸出來一截。她用手指從根部把它握住。book18.org
不是第一次握他，第一次他在修復室用手指進入她的時候她沒碰他。第二次在夾縫裡她也沒碰。這次她把它握在手裡了，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個環，修復師手指的握力在陰莖根部圈出一個不松不緊的扣。掌心貼著陰莖腹側。book18.org
插入。這次不是站著夾縫。是修復台上，面對面。book18.org
她坐在台沿上，他站在她兩腿之間。兩個人的距離比夾縫那次少了將近一半。龜頭碰到她陰道入口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涼。他的龜頭比她的入口溫度低一點點，溫差讓她的陰道口本能地縮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她裡面是濕的。不是剛濕的，是在她說「換了三次」的時候就濕了。滑液已經從宮頸口滲到陰道中段，陰道內壁的黏膜在滑液里膨脹了一圈。他推進去的時候阻力很小，陰莖一路滑過前壁褶，經過恥骨下方那圈括約肌環，再往裡，龜頭碰到宮頸口。她的宮頸口是硬的，邊緣光滑。碰到的那一刻她的盆底肌收了一幀，和上次夾縫裡一樣，不自主的，和意識無關。然後鬆開。book18.org
她把腿盤上去。雙腿纏住他的腰。第一次。以前都是被動地被抬起來架在肩膀上或胯骨上，夾縫那次她一條腿站在地上一條腿被他架在腰側，修復台那次站姿根本沒法盤。這次是面對面坐著，她的腳踝在腰後交叉，腳背貼著他後腰兩側的肌肉。book18.org
他進入她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正好對著對方的眉心。鼻尖之間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他能在她眼睛裡看到放大燈的反光，兩盞很小的白色燈珠映在她的瞳孔正中央。她能看到自己在他虹膜上的倒影，被拉成了一圈很淡的輪廓。。近距離的、對等的、不躲的。終於能在同一水平線上互相看著了。book18.org
她沒閉上眼睛。但也沒有像顧晚亭那樣從頭到尾睜著。她的眼睛在高潮接近時慢慢闔上了，只留一道很窄的眼縫。睫毛的影子落在她自己顴骨上，和第一次他在修復室吻她時一模一樣，那次她說睫毛落在她臉上，像一根掉下來的刷毛。他那時吻了那個位置。book18.org
她的雙手放在他的後頸上。手指扣進他後頸皮膚。指甲不深。只是指尖輕輕陷進去。不是何曼那種抓。不是方晴那種貼。不是秦明月那種鉤。是壓。修復師固定一件器物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力道，剛剛好讓被固定的東西不移動，不留下指痕。book18.org
她高潮了。book18.org
高潮不是叫出來的。是她的身體在他懷抱里做了三件事。book18.org
第一件，她的陰道在深處緩慢地收縮。節奏是從宮頸口往外一圈一圈推。不是痙攣式的快速抽搐，是慢的、有層次的推，宮頸口先收，然後陰道後穹窿跟著收，然後是陰道中段，最後是入口的括約肌環。每一圈之間隔了將近一秒。book18.org
第二件，她的腿在他腰後收緊。腳踝交叉的位置往下滑了一截，從後腰滑到腰側，再滑回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收和放之間來回切換了四次，每次收的時候腿根就會把他的髖骨往自己骨盆上再壓近半厘米。book18.org
第三件，她的呼吸從急變成了一串很長的鼻息。鼻腔里的氣流吹在他頸窩上，潮的，熱的，帶著她身上修復室里放大燈散熱孔的金屬味和銅粉的澀。氣息在他鎖骨上凝了一層看不見的水膜，然後被室溫蒸發。book18.org
他射了。射之前他把她的腰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把，不重，但足以讓她的恥骨完全貼合他的腹股溝。兩個人恥骨之間的軟組織被擠壓了一瞬然後彈開，再壓緊。她陰道深處的收縮和他射精前陰莖根部肌肉的搏動交替同步。她收一圈，他的陰莖搏一下。再收一圈，再搏一下。book18.org
精液全部留在她裡面。book18.org
她沒有退開。book18.org
事後她靠在他肩窩裡。鼻尖貼著他的頸窩，呼吸漸漸從高潮後的輕喘平成一串悠長的鼻息。她的額發黏在太陽穴上，被薄汗沾濕了。book18.org
修復台上的放大燈還亮著。光照在那張副冊複印件上，星號旁邊「天雄」兩個字在逆光下黑得發亮。紅筆壓在紙邊。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後頸上移下來。指腹停在他後頸正中間，那個剛才被她掐得最重的位置。皮膚上還留著一點點她的指甲印痕，很淺，過幾分鐘就會消。她用食指點了一下那個位置。沒說話。只是確認了一下她留下的痕還在。book18.org
陸錚的右手還放在她腰上。她的腰窩在他掌心下隨著呼吸起伏，從高潮後急促的腹式呼吸慢慢轉回修復師平時那種很深的、不聲不響的胸式呼吸。book18.org
她從他肩窩裡抬起頭。鼻尖離開他頸窩的時候，兩個人的皮膚之間發出極輕的黏連聲，她鼻尖上沾了他頸窩的微汗，分開的時候那層很薄的水膜被拉斷了。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眼睛。修復台上的放大燈把兩個人的側臉都切成半明半暗。她在明處的那隻眼睛裡，瞳孔還處於高潮後的微散狀態，邊緣比平時模糊了一圈。book18.org
「我不想再等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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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18日book18.org
⏰ 21:4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修復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她從修復台上滑下來。腳踩在水泥地上，左腳先落地，帆布鞋在旁邊側翻著。她把鞋穿好。彎下腰的時候頭髮從肩膀上垂下去，發尾掃了一下他的膝蓋。book18.org
實驗服從檯面上撿起來。穿好。扣子一顆一顆扣上去。這次沒有扣錯。和在資料室被老邱撞見之後那次不一樣，那次她把第二顆扣子扣到第三個扣眼裡，走出去才發現。book18.org
她把木簪從檯面上拿起來。放大燈旁放著她吃飯時摘下來的簪子。她把它重新插進髮髻，五根手指穿過髮絲，從前往後攏，手指走到後頸的時候速度慢了下來，指腹在剛才那個被他吻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攏，把簪子推過去。動作很慢，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溫玉茗明天還要來。」book18.org
她坐回工作檯前，把副冊複印件翻到新的一頁。紅筆拿起來。筆尖壓在紙上，油墨從筆尖湧出來聚成一個小點。book18.org
「她要查副冊。我沒給她看。我只說我這裡有一份老師的修復記錄複印件。她知道複印件里可能有斷代依據。她說後天帶專家組來，要正式調閱所有涉案文物的學術檔案。」book18.org
陸錚把褲子拉好。皮帶扣上。銅針穿進皮帶孔，一聲很輕的金屬摩擦。book18.org
「專家組名單上都有誰。」book18.org
「她沒給。只說是省文物鑑定委員會的。其中一個人，她說不方便透露名字，因為是從京城請來的顧問。」book18.org
京城。book18.org
放大燈的白光照在副冊複印件上。陳副館長的鉛筆字在逆光里變成了一道道灰色的凹槽，每一筆起筆的頓點和收筆的回鋒都看得清晰。book18.org
陸錚看著那頁紙。京城這兩個字，上次出現在顧晚亭的消息里，文印室臨時工，招錄人是周秉義。這次從溫玉茗嘴裡說出來，身份是文物鑑定顧問。兩個京城來的人，隔了不到三個月。book18.org
「後天的專家組，你一個人不要應對。我讓方晴以省台文物專題採訪的名義來館裡。」book18.org
沈若溪點了一下頭。紅筆在副冊複印件上又寫了一個字。寫完把筆放下。筆落在檯面上，壓在放大燈底座和副冊之間的那道縫隙旁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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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18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回到宿舍。陸錚把茶几上檯燈打開。一百瓦白熾燈的黃光照在玻璃面上。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撥了顧晚亭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book18.org
「溫玉茗。省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她要調閱涉案文物的全部學術檔案，理由是有宋仿混入。後天帶專家組來館。專家組裡有一個她不肯透露名字的人，說是京城請來的顧問。」book18.org
顧晚亭在另一端沉默了一會兒。她那頭的背景音很安靜，不像是晚亭文化的辦公室。可能是家裡，桌上擺著那把銅鎮紙。book18.org
「溫玉茗。我知道她。她在文化口待了很多年，一直沒進廳級。今年突然升了，正好是周秉義被審查前一個月。她升職的推薦信落款是省委辦公廳。不是蘇振國的名義，是辦公廳的名義。那個月辦公廳管章子的人是孫同。你查她。」book18.org
陸錚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裡還拿著剛從公文包里掏出來的便簽紙。book18.org
「還有個京城顧問。她說名字不方便透露。」book18.org
「不方便透露名字，說明不是文物局正式編制的人。」顧晚亭的聲音在「不」字上多壓了一拍。「可能是從大學請的，也可能是從民間收藏圈找的。如果是收藏圈的，那秦天雄的關係網沒有因為判刑就斷了。」book18.org
「你幫我查。京城收藏圈裡最近和濱海有聯繫的人。」book18.org
「查是能查。但你這邊也要防。溫玉茗用學術爭議做入口，是為了在法律程序之外重新定義那批東西的價值。文物一旦被重定代，量刑降一檔，追繳的物件就少幾件。物少了，買家的名字就不用全部供出來。」book18.org
「秦天雄背後還有個買方沒歸案。孫同暗格里的帳本上有一筆資金，備註寫的是'京款'。到現在沒查出來是誰付的。」book18.org
話機里沉默了。電流聲很細，像一根弦被繃緊之後手指在上面劃了一下。book18.org
「我知道該從哪條線翻。就是當年我祖父追的那條線。」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銅鎮紙那個凹痕里，存的不是水。那天砸完之後，他拿袖子擦了銅鎮紙上的血。血乾了。但凹痕里還有。後來有人告訴他，秦世昌供出了我爸偷文物的數量，他才發現那個人騙了他一輩子。不是秦世昌說的，是那個買文物的北京人，為了從秦世昌手裡多拿一件東西，編了一個假的數目。」book18.org
陸錚把便簽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鉛筆。很短。book18.org
*溫玉茗。孫同推薦。京城顧問。京款未明。*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在夜風裡密密地搖著。六月下旬了，梧桐葉的葉面蠟質越來越厚，翻動的時候不是三月的嫩葉那種輕快的沙沙聲，是更沉、更澀的摩擦。book18.org
【第三十六集完】book18.org
第三十七集 斷代book18.org
📆 2008年6月23日book18.org
⏰ 09:15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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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專家組名單在周一早晨正式送達省文物局。傳真機吐出來的熱敏紙，紙邊卷著，沈若溪用手掌把它壓平。book18.org
五個人。四個省內：省文物鑑定委員會三位委員，加省博學術部主任。最後一個名字在單獨一行，京城特邀顧問。book18.org
趙世誠。全國文化遺產保護協會副會長，原文化部文物局副局長。book18.org
沈若溪在「趙世誠」三個字旁邊用紅筆劃了一條線。很短，很細，從「趙」字的走之底起筆，到「誠」字的點收筆。油墨在熱敏紙上洇開，紙面受熱之後紅筆划過的地方微微鼓起來一道凸痕。她把名單鋪在副冊複印件旁邊，拍了一張照片。發出去的時候沒有配文字。book18.org
陸錚在專案組辦公室收到照片。第一眼看的不是趙世誠的名字，是「原文化部文物局副局長」這九個字。副局長。不是現職，是原。一個退休的副局長能被請來做專家組特邀顧問，說明他的"原"比很多人的"現"更重。book18.org
他把名單轉發給顧晚亭。附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這個人是不是你當年說的圖上不能查的人。」book18.org
顧晚亭沒有回簡訊。她用加密郵件回的。正文只有一段話，沒有署名，沒有問候語。book18.org
「趙世誠。秦天雄的終端買家之一。他十年來從秦天雄手裡先後買走了十六件唐代金銀器，其中七件已通過香港轉入蘇富比匿名上拍，成交記錄我這裡的圖上有對應編號。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用的是他的學術機構帳戶和離岸基金會轉手。我當年之所以在圖上標註不能查，是因為他在文物系統里的前輩身份可以隨時以專業顧問名義打壓任何省一級鑑定機構的業務結論。你查他，他可以用三個字把你的全部鑑定推翻，年代存疑。」book18.org
陸錚把這段消息看了兩遍。第一遍從頭到尾。第二遍停在「年代存疑」四個字上。book18.org
他把郵件轉發給蘇振國。附了簡短背景說明：趙世誠，秦天雄案未歸案買家，溫玉茗將其列為專家組特邀顧問，擬參與涉案文物斷代鑑定。此人如出具「宋仿」結論，金器與銀盒的同一來源證據鏈將斷裂。book18.org
蘇振國沒有迴文字。電話響了。陸錚接起來。蘇振國的聲音在話筒里不高不低，和平時在318辦公室說話一樣。book18.org
「溫玉茗是省內鑑定委員會副主任。她請趙世誠來，是學術行為還是行政安排。」book18.org
「學術行為。但她的鑑定結論會直接寫入省文物局的正式檔案，等於行政鑑定。」book18.org
話筒里短暫安靜了一會兒。老槐樹在窗外沙沙響，聲音從蘇振國那邊傳過來，被話筒壓縮成了很細的白噪音。book18.org
「那她的學術行為就等同於行政行為。行政行為的依據必須由省文物局黨組審定，不能由一個人說了算。等她的鑑定報告初稿出來，讓她走黨組程序。」book18.org
電話掛了。陸錚把話筒放回座機。窗外沒有老槐樹，專案組辦公室窗外是停車場。法國梧桐的葉子密密匝匝。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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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3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修復室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下午。修復室。book18.org
沈若溪用了兩天時間做了一個東西。book18.org
她把陳副館長副冊上所有標註「天雄」的文物逐件拉了出來。一共十七件，秦世昌清冊上那批。其中三件已經被秦天雄轉手至境外，四件在省博暫存，其餘十件已追回入庫。每一件都從四個維度做了斷代比對：紋飾走向、胎質緻密度、鏨刻手法、鎏金工藝層厚度。book18.org
紋飾比對是最花時間的一項。她把每件器物的紋飾拓片貼在放大燈的透光板上，一張一張往上疊。唐代的卷草紋和宋代的卷草紋在轉折處有差別，唐草的葉尖是往外翻的，弧度一次性成形，鏨刀走到葉尖末端時手腕自然上提，刀痕由深變淺的過渡很流暢。宋草的葉尖是往裡收的，刀在走到葉尖之前先停了一拍，然後往回勾。不是技法退步，是審美的代際差異。唐人的匠人用刀如用筆，宋人的匠人用刀如用尺。book18.org
她把每一處葉尖轉折都拍了顯微照片。照片上的刀痕放大到二十倍之後，唐器和宋仿的差別肉眼可辨。book18.org
鎏金工藝層厚度是天雄那批東西上最硬的一個指標。唐代皇家作坊的鎏金層厚度在零點三毫米以上，金的成色穩定。宋代仿唐器為了省料，鎏金層通常只有唐代的一半厚，金的成色也偏暗，因為摻了銅。她在放大燈下用測厚儀逐件打過。十七件器物里，十四件的鎏金層厚度和成色全部落在唐代標尺範圍內。book18.org
另外三件。器底圈足處有修補痕跡。不是仿製，是修補。補上去的那一小片鎏金層的金成色偏向宋代配方，說明修補時間在南宋年間。但器身的主體紋飾、胎質、鏨刻手法、主體鎏金層全部是唐器特徵。book18.org
修補和仿製在考古專業里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修補是在原物上動刀，原物還是原物。仿製是重新鑄造，新器不是舊器。溫玉茗說的「可能屬於宋仿」，指重新鑄造，在這十七件器物上找不到任何鑄造依據。book18.org
她把所有數據匯總成一張表格。列印紙，橫向排版。十七行，五行列。最後一列是結論：唐器原物，十四件。唐器宋修，三件。疑似宋仿，零。表格最後一頁是一張年代總圖，十七件器物的斷代點全部落在唐玄宗天寶至唐代宗大曆之間，時間段跨度不到六十年。book18.org
她把表格列印了三份。印表機的針式列印頭在紙上打出一行一行的小孔，紙從出紙口滑出來的時候還是熱的。一份放在陸錚的檔案袋裡。一份裝在省文物局的文件袋裡。一份鎖進修復台抽屜，和銅羽人右翅的鑰匙放在一起。book18.org
鎖好之後她給陸錚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表格做好了。三件有修補，不是仿製。溫玉茗說的宋仿找不到鑄造依據。明天的專家組鑑定，我會帶著副冊和這份表格去。但我需要一個人陪，不是他們鑑定委員會裡的人。是一個能代表行政執法監督權的人。」book18.org
陸錚回了兩個字。book18.org
「馬援朝。」book18.org
沈若溪把手機放在放大燈旁邊。螢幕暗掉。放大燈的白光照在顯微照片上，一張唐草葉尖的二十倍放大圖，刀痕從深到淺的過渡，流暢得像一口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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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4日book18.org
⏰ 20:15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晚上。秦明月的公寓。book18.org
她在整理肖萍的病曆本。不是第一次翻，從三月到現在，這本黑皮病曆本已經被她翻了不下幾十次。每次翻都會有新的發現。她媽畫正字的習慣是把每一個「正」字的最後一橫稍微往下壓半毫米，和前面四筆不一樣。這個習慣她在中學抄作業的時候就認得，但從來沒問過為什麼。book18.org
病曆本翻到最後一頁。肖萍畫完最後一筆「正」字的那頁紙。那一頁的背面是她媽媽在零六年九月底寫的幾行鉛筆字。字跡很輕，和正字的鉛筆不是同一支，石墨偏硬。她以前只注意到上面那行，秦世昌的死亡日期。book18.org
今天她往下看了。book18.org
死亡日期下面還有一行。字跡更淡，被橡皮擦過，不是想擦掉，是寫完以後覺得不對，用橡皮蹭了幾下。橡皮擦痕在紙上留下了一片灰濛濛的印子，但被擦過的那行字還能認出個大概。book18.org
電話號碼。八位數。零六年的濱海本地號碼。號碼下面寫了一個名字，用小一號的字，靠在紙邊。book18.org
*秦世昌那年租屋鄰居。姓魏。文物商店。*book18.org
她把這一頁拍了照。發給陸錚。book18.org
「這個魏鄰居。我媽從來沒提過。她在零六年記的電話，是秦世昌死那年，她給他打完第一個沒接的電話之後，又記了這個號碼。這可能是她為自己留的最後一張牌。」book18.org
陸錚收到照片的時候正坐在宿舍茶几前。他把照片放大。電話號碼被橡皮擦過，中間兩位數字幾乎看不清，但前三位和後三位能認出來。姓魏。文物商店。book18.org
秦天雄交代過第一筆生意，十六歲，舊貨市場，唐代銀碟。但一個舊貨市場小店鋪不可能把唐代文物用合法手續出口。讓它合法出去的只有國營文物商店，開一張工藝品發票，蓋一個「非文物」章，貨上貨櫃。誰會教一個十六歲少年做這種事。book18.org
他父親的同夥。book18.org
陸錚撥了馬援朝的電話。book18.org
「查這個號碼。零六年的，可能已經停機了。辦過這個號碼的人，有可能原先是文物商店的經理。」book18.org
馬援朝在另一頭記下號碼。掛掉。三分鐘後回電。咬字比平時多加了一份力。book18.org
「查到了。號碼已經註銷，原登記人是魏東明。此人於零七年年底退休。退休前的職務是濱海市國營文物商店業務科科長。他的工作證編號還在省商業廳的檔案里。」book18.org
「文物商店業務科。專管出口工藝品發票的。」book18.org
「對。」book18.org
「秦世昌死那年，肖萍記了這個號碼。她從來沒撥過。但她記了，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有同夥。她留這張牌留到死。」book18.org
「號碼旁邊還有沒有別的字。」book18.org
陸錚把照片重新放大。在橡皮擦痕的邊緣，電話號碼和名字之間，還夾著一個很模糊的鉛筆痕。不是字，是一個日期。零七年一月。秦世昌死後三個月。book18.org
這個日期她也沒用上。她把牌攥在手裡，到死沒打出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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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4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深夜。顧晚亭發來第二份加密郵件。標題只有兩個字：趙世誠。book18.org
正文是一份離岸基金會轉帳記錄節選。時間跨度十年，從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七年。每一條轉帳記錄後面都附了備註。基金會的註冊地是蓋曼群島，但轉帳路徑很規律，從秦天雄的香港離岸帳戶轉到基金會，再從基金會分別轉入三個不同的學術機構帳戶。學術機構帳戶的名字都是趙世誠擔任理事或顧問的單位。book18.org
其中七筆轉帳的備註欄里寫了編號。編號的編碼方式和曾樹堂清冊上的編號屬於同一個體系，字母加兩位數字。七筆編號對應顧晚亭圖上標註的那七件已通過蘇富比匿名上拍的唐代金銀器。book18.org
最重要的一筆轉帳在二〇〇七年。備註寫的是：收購唐代金器一件。代存境外保險庫。book18.org
這不是拍賣行的語言。在蘇富比的拍賣目錄上從不會有「代存境外保險庫」這種措辭。這行字說明一個事實，這件金器在那時候還沒出境。秦天雄在風聲收緊之前把它藏在了某個非公開的地方，用趙世誠的資金作為保證金把所有權轉移了，但貨沒動。貨還在境內。book18.org
陸錚把這條轉帳記錄截下來。放大。附言欄里還有一行更小的字。book18.org
*飛廉紋。與銀盒配套。金器於〇七年九月入境外倉。客戶要求不在亞洲區上拍。*book18.org
飛廉紋。金器。book18.org
銀盒是飛廉紋手盒。金器是飛廉紋禮盒。兩件是同一套。秦天雄把銀盒留在石門路地下室里，把金器轉移到了境外。但顧晚亭的消息說的是，「入境外倉」不等於「已轉移出境」。境外倉指的是在境外註冊的保管機構，但貨物不一定已經被物理運出。如果秦天雄用了同樣的手法，把金器用「現代工藝品」的名義暫存於濱海港的某個貨櫃里，等風頭過了再裝船，那它現在還在濱海。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撥了馬援朝的電話。book18.org
「天雄物業在濱海港南區租的那間倉庫，鐘律師代租的那間，清過沒有。」book18.org
「清查組去過了。大部分是建材。石膏板、水泥袋、鋁合金龍骨。沒發現文物。」book18.org
「再查一次。帶上沈若溪。讓她看那些建材箱裡有沒有夾帶。秦天雄既然敢用'現代工藝品'標籤矇混過關，他也可以把金器藏在建材里，用建築採購清單遮住走私清單。」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陸錚把電話掛了。從便簽紙上撕下三張，分別寫了三行字。第一張寫「趙世誠，終端買家，在境外遙控」。第二張寫「溫玉茗，學術掩護，為金器洗斷代」。第三張寫「魏東明，舊貨市場→文物商店，教秦天雄第一課的人」。他把三張便簽紙疊在一起，壓在秦明月那把鑰匙旁邊。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葉密密地搖著。入夏的葉子太重了。今晚沒有風它也在響，葉片和葉片之間互相擦過去，發出一片密集的沙沙聲。book18.org
手機亮了。方晴。book18.org
「你前幾周跟我提的那個'以案促改'系列還在做嗎。第二期選題報上去。」book18.org
「報什麼。」book18.org
陸錚把筆放在便簽紙旁邊。鋼筆。藍黑墨水。在紙上寫了四個字。book18.org
「文物鑑定里的學術干預。以唐代金銀器斷代爭議為例。不點名，只點現象。讓鏡頭外的觀眾看到，鑑定報告上的'年代存疑'四個字可能不是學術分歧，是有人在用學術行竊。」book18.org
方晴隔了很久才回。等她回復的時間比她平時回消息的平均間隔長了將近三倍。book18.org
「選題表我明天填。欄目那邊我去說。最遲六月下旬能拿到審查批覆。來得及。」book18.org
陸錚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信號燈閃，綠色，每三秒一次。茶几上那排東西被路燈漏進來的光照著。三張新便簽紙疊在一起，黃銅鑰匙壓在上面。鑰匙齒口的鋸齒影子落在「趙世誠」的「誠」字上。book18.org
明天專家組進館。溫玉茗要翻案。趙世誠在京城等著她的鑑定結論。沈若溪手裡攥著副冊和年代總圖，每一件器物她都逐項比對過。老魏的名字已經從舊電話簿里浮出來。金器還在濱海港的建材箱裡，等著被找到。book18.org
窗外的梧桐樹沒有風也在搖。六月的濱海，海霧從東邊漫過來。霧從省博的大理石門廊一路漫到省委大院的老槐樹下，把兩個地方罩在同一片灰色的空氣里。book18.org
【第三十七集完】book18.org
第三十八集 要book18.org
📆 2008年6月26日book18.org
⏰ 09:00book18.org
🌇 省博物館 學術報告廳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溫玉茗 省文化廳副廳長、省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 趙世誠 全國文化遺產保護協會副會長（視頻連線）book18.org
上午九點。省博物館學術報告廳。book18.org
溫玉茗坐在主持席。月白色對襟褂子換成了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翻領上別著省文化廳的徽章。碧璽手串還在左手腕上，珠子在投影儀的光束里偶爾閃一下。她面前放著一份議程表，列印體，紅色抬頭。五人專家組，四位省內專家坐在長桌右側，左側空著一個座位。座位前面立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著。book18.org
趙世誠的視頻連線已經接通了。book18.org
螢幕上的臉灰白短髮，方臉，下巴輪廓很硬。一副玳瑁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不怎麼看攝像頭，多數時候在看自己面前的東西。背景是一面擺滿線裝書的書櫃，函套上的白簽在畫面里泛著舊黃色。他的聲音從會議室音箱裡傳出來，低沉，很穩，每個學術術語都發得很標準。book18.org
馬援朝坐在旁聽席第二排。筆記本攤開，黑色封面，內頁是活頁紙。筆夾在本脊上。他今天穿了灰夾克，平頭，鬢角推得很短。和三月十七號在省博後門等陸錚時一模一樣。只是職務那一欄變了。book18.org
溫玉茗把話筒拉近。開場陳述。book18.org
「各位專家。秦天雄案涉案文物共十七件唐代金銀器，其中三件已轉手境外，四件在省博暫存，十件已追回入庫。本次鑑定會的任務是，對暫存和追回共計十四件器物做年代斷代覆核。」book18.org
她翻了一頁議程表。紙頁在話筒旁邊擦過。book18.org
「宋代金銀器大量仿製唐代紋樣，器型、紋飾、鎏金工藝在宋徽宗時期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僅憑肉眼和常規便攜儀器不能百分百區分唐器和宋仿。」book18.org
她把手從議程表上移開，放在桌上。手指展開，五根手指的指腹貼著桌面。book18.org
「三件待鑑定器物的圈足位置確有補鑄痕跡。不能排除宋仿可能。」book18.org
她沒有說「一定是宋仿」。她說的是「不能排除」。book18.org
沈若溪站起來。book18.org
她今天沒有穿實驗服。深藍色工作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中指的老繭在翻頁的時候擦過紙面。她面前放著一摞材料，副冊複印件、年代總圖、顯微照片、鎏金層測厚數據。每一頁的邊角都對齊。book18.org
「這三件器物。」book18.org
她把三件有修補痕跡的器物逐一搬到鑑定台上。不是推，是搬。每一件都先調整角度，讓圈足的修補位置朝向專家組。然後打開放大燈。冷白光打在圈足上。book18.org
「修補痕跡都在同一個位置，圈足。宋代修復圈足的針腳是斜切，唐代原物圈足是一次澆鑄成型，鏨刀走直。三件器的斜切角度、補鑄料的銅錫比例完全一致。說明它們在宋代被同一家修復坊修過。」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把放大燈的焦距調低。圈足的剖面被放大投射到幕布上。book18.org
「但這不代表它們是宋仿。修復不等於仿製。修復是在原物上動刀，仿製是重新鑄造。」book18.org
她用鑷子夾起一件被修復圈足的小銀碟側面。銀碟在放大燈下泛著很暗的氧化層光澤。她把剖面切痕放大。幕布上顯出銀料包漿層的走向，從器身底部連續延過修補縫，沒有斷裂，沒有接痕。book18.org
「銀料包漿層從器身底部連續延過修補縫。說明整件器物在修補之後又經歷了近千年的氧化。不是近代仿品人為做舊的化學皮殼。」book18.org
鑷子放回台面。她把副冊複印件推到鑑定台正中央。翻開。陳副館長生前標註的那幾頁，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簽名和斷代記錄。鉛筆字。年月日。唐器。簽名的筆畫很穩，沒有一次猶豫過。book18.org
「這批文物的原始斷代記錄在省博的修復檔案副冊里，從一九九零年代開始逐年登錄。每一頁都有修復師的簽名和斷代記錄。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一位修復師，包括我老師，標註過宋仿。」book18.org
視頻那頭沉默了。book18.org
趙世誠摘下眼鏡。從桌上拿起一塊眼鏡布，把鏡片兩面各擦了一遍。動作很慢。和鄭組長在核查組擦眼鏡的動作一模一樣，左手捏鏡腿，右手在鏡片上畫圈，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一圈。然後把眼鏡重新戴上。book18.org
「沈老師的意見我聽明白了。修復不等於仿製，這個考古學定義我當然知道。」book18.org
他的聲音還是很低很穩。字幕上的「沈老師」三個字加了重音。不是職稱，沈若溪的職稱是副研究員，按學術禮儀應該叫「沈副研究員」。他叫她「沈老師」，意思和何曼在審訊室里被叫「何副廳長」恰好相反。不是恢復身份，是降身份。book18.org
「但斷代不只是修復痕跡的問題。還有紋飾風格。唐代對鳥紋的尾羽是三道分叉。宋代仿品有些變體是四道分叉。這批器物里有沒有四道分叉的。如果有，哪怕一件，也要在鑑定結論上單獨標記'待定'。」book18.org
沈若溪沒有低頭看副冊。沒有翻顯微照片。她把放大燈的光圈從圈足移到器身腹部的紋飾拓片上。唐草對鳥紋。尾羽。三道分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兩個字。book18.org
「每一件都是三道分叉。包括那三件被宋代修過的。」book18.org
她把十七件器物的對鳥紋顯微照片一字排開。每一張照片上尾羽的放大圖都被紅圈標記了分叉數量。三。全部是三。唐草的刀痕從深到淺的過渡在每一張照片上都保持一致。book18.org
趙世誠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放在一本很厚的書旁邊。不是線裝書。是一本很新的拍賣圖錄，封面印著蘇富比二零零八年春拍。圖錄脊上的燙金字在視頻畫面里反了一下光。book18.org
視頻連線被關掉了。book18.org
溫玉茗把話筒放回桌面。話筒底座碰到桌面，嘭的一悶聲。book18.org
「專家組需要內部討論。」book18.org
沈若溪沒有坐下。她把那十七張顯微照片一張一張收回檔案袋。每一張都按編號順序排好，紙邊對齊。然後把副冊複印件合上。封面上陳副館長的簽名在燈光下很淡，鉛筆字的石墨粉末已經有一部分脫離紙面，在封面上留下了一層很薄的灰銀色反光。book18.org
馬援朝把簽字筆夾回本脊。筆記本上的記錄從「溫玉茗開場」到「視頻斷線」，一共四頁。最後一行的最後一個字是「關」。寫完之後他看了沈若溪一眼，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新的空白頁。等著下一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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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6日book18.org
⏰ 14:20book18.org
🌇 濱海市國土資源廳 副廳長辦公室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下午。馬援朝在辦公室里查一個號碼。book18.org
秦明月發來的照片，肖萍病曆本背面那行被橡皮擦過的電話號碼。前三位和後三位能認出來，中間兩位模糊。他把號碼輸入內部通訊系統檢索，系統彈出一個註銷戶記錄：登記人魏北川。註銷日期二〇〇七年十二月。註銷前任濱海市文物商店副經理，在職二十年。book18.org
他把信息轉發給陸錚。附了一句。book18.org
「這個人以前在文物商店干過二十年。秦世昌當年偷的那批東西，很可能就是他經手放出去的。人還在濱海，老街一間平房。」book18.org
陸錚回了一條。book18.org
「把地址發給我。今天晚上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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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6日book18.org
⏰ 20:00book18.org
🌇 濱海市老街 魏北川住所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 魏北川 原濱海市文物商店副經理book18.org
晚上八點。老街。book18.org
路面是舊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苔，青苔被白天的太陽曬過之後邊緣發黃，根還綠著。路燈是老式的白熾燈，燈泡外面罩著乳白色玻璃罩，燈柱上貼了小廣告，撕了又貼，殘膠一層疊一層。book18.org
陸錚走過兩個門牌，退回來。老魏的平房門虛掩著。門是木門，漆皮在門框邊緣剝落成一片一片的碎片。門縫裡漏出白熾燈的黃光，光打在地面上，在石板上映出很窄的一條亮線。book18.org
他推開門。book18.org
門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張營業執照。鏡框，玻璃面上落了灰。簽發日期一九七九年。濱海市文物商店。經營範圍欄里用繁體字寫著「外銷工藝品、文物複製品、古籍善本」。玻璃左上角有一道裂紋，從鏡框螺絲孔往右下方向斜走，走到一半停了。book18.org
老魏坐在一把藤椅上。禿頂，頭頂的皮膚在燈光下反著很淡的油光。耳朵很大，耳垂上掛著一根白色的雜毛。手指很長，指節凸出來，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煙是紅梅，煙紙有點潮，被他捏過的地方凹進去一道很深的指痕。book18.org
他沒有站起來。book18.org
「你是公安廳的。」book18.org
「我是省委辦公廳的。秦天雄案專案組。」book18.org
「秦天雄。」book18.org
老魏把這三個字嚼了一下。嘴唇沒有張開，舌頭在牙齒後面把三個字從左邊推到右邊，再從右邊推回來。然後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桌上，又拿起來。點了。打火機是老式的汽油打火機，火石擦了兩下才著。手沒有抖。book18.org
「當年我教他報關的時候，他才十六歲。」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平房裡亮了一下，然後暗掉。book18.org
「他爸偷了三件東西求人家別報。我勸過他別碰。他說他就是不想像他爸那樣，偷了就偷了，還下跪。」book18.org
煙灰掉在他膝蓋上。他沒有彈。讓它落著。煙灰在褲管上碎了，灰白色的粉末滲進布料纖維里。book18.org
「我看著他把一件唐代銀碟塞進工藝品貨櫃的填充泡沫里。報關單上寫，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那年他才十六歲。筆跡還沒定型，但報關單上手寫的那行字已經和他爸判若兩人。」book18.org
陸錚沒有坐。站在門口和藤椅之間。門外的路燈把他影子打在地上，拖到老魏腳邊。book18.org
「你教過他。」book18.org
「教了。」book18.org
老魏把煙從嘴角拿下來。用手指夾著，煙頭朝外。book18.org
「不止報關單，整條線。裝箱、混裝、國外對接。他拿來的第一批貨就是用我畫的流程圖發去香港的。他學得很快。後來他學得比我好，就自己做了。」book18.org
煙灰又掉了一截。這次落在藤椅扶手上。book18.org
「我沒攔。我攔不住。我唯一做的是把他爸求我別報的事記在心裡，替這個兒子瞞了一輩子。」book18.org
他把煙掐了。煙頭在藤椅扶手側面摁滅，碳化的藤條上留下一小塊黑色焦痕。然後他從藤椅旁邊的木屜里拿出一本舊帳冊。木屜拉開的時候軌道卡住了，他用手拍了一下側面才抽出來。book18.org
帳冊封面是藍布包脊，布面已經磨薄了，脊角的硬紙板從破洞裡露出來。內頁印著水印，「濱海市文物商店 外銷備案目錄」。紙很黃，邊緣被手指翻過太多次，疊了一層薄薄的油光。book18.org
他翻到最後一頁。book18.org
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經辦人：魏北川。*book18.org
他把帳冊放在桌上，推向陸錚。帳冊在桌面上滑過去，藍布封面和舊木頭桌面之間的摩擦力發出很細的沙沙聲。book18.org
「這東西我留了二十多年。沒交給任何人。因為我不確定誰看得懂。」book18.org
陸錚拿起帳冊。翻到那一頁。紙在指腹下很薄，水印在燈光下透出暗紋。五十元。單件。經辦人的名字和肖萍病曆本上的鉛筆字隔著兩張紙、二十多年和一對死在出租屋裡的父子。book18.org
「現在有人看得懂。」book18.org
他把帳冊合上。藍布封面。四個角都磨破了。book18.org
「沈若溪。省文物局副研究員。她可以把這行報關編號和你教他的混裝流程圖一起作為對秦天雄走私路徑的獨立旁證附卷。」book18.org
老魏點了一下頭。和何曼那天在別墅里點的頭一樣，很小。下巴只往下低了不到兩厘米。但他沒有何曼的暖光燈。他這間平房裡只有一盞白熾燈，燈罩里積了二十年的蚊蟲屍體，光線被遮掉了一小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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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7日book18.org
⏰ 20:3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晚上。秦明月的公寓。book18.org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省文化廳辦公室。她接了。book18.org
話筒里的女聲很客氣，每個字的間隔完全一致，像是被念出來的，念的人不是溫玉茗，是她的助理。說話的時候嘴唇離話筒很近，聲音貼著振膜，每個字都多了一點口水音。book18.org
「秦小姐，溫副廳長想約您面談一次。關於'歸處'展覽的後續合作。她聽說您在策展方面很有想法，省文化廳有一個新的對外文物交流項目，明年是赴港巡展。她覺得您的重見公司很適合作為承辦方之一。」book18.org
秦明月坐在沙發上。白T恤。領口洗到微微發毛。鎖骨窩裡那顆痣在落地燈的暖光下很淡。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下周。具體時間您方便就好。溫副廳長說以您的安排為準。」book18.org
「好。我知道了。」book18.org
她把電話掛了。book18.org
手機放在茶几上。信號燈閃，綠色，每三秒一次。茶几上放著肖萍的病曆本，黑皮封面，合上了。病曆本旁邊是重見公司的策劃案，封面印著「歸處，唐代金銀器與四十載文物歸途」。側邊夾著溫玉茗助理的名片，剛才通話前她還在看這份策劃案，把名片別在封面當檔案夾。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茶几上。手指微微抖著。不是怕。是從憤怒中滲出的涼意。從指尖往掌心走，沿著血管一路涼到手腕。book18.org
以前是她爹讓人打電話給她安排「偶遇」。現在她爹被抓了，換了另一個人打電話給她安排「合作」。換湯不換藥。都是把她當籌碼。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姓肖了就不再是籌碼了。book18.org
但她爹當年的那些合作者，顯然還把她當成同一張牌。book18.org
她撥了陸錚的號碼。響了一聲，接了。她把助理的原話一字不改地轉述。每一個「您」都原樣照搬，每一個「覺得」都精準復現。最後一個字說完之後她的聲音停了一幀。然後用普通語氣補了一句。book18.org
「他們不是在給我合作。是在給我一個選擇。如果不配合溫玉茗的鑑定方向，'歸處'展覽就拿不到赴港巡展的批文。如果配合，就是籌碼。」book18.org
「你怎麼想。」book18.org
「我不配合。赴港巡展沒有批文就不辦。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溫玉茗身後的人是誰。」book18.org
「趙世誠。全國文化遺產保護協會的現任副會長。他十年前從秦天雄手裡買走了十六件唐代金銀器。其中七件已通過香港蘇富比匿名上拍。成交記錄在顧晚亭的關係圖上。中間經手的報關流程，大機率用了當年教秦天雄報關的那個人的混裝模板。」book18.org
秦明月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的拇指壓在茶几上，指甲在玻璃面上壓出一個很小的弧形反光。book18.org
「那我更不會配合了。」book18.org
「你不需要配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繼續把展覽辦好。溫玉茗要約你面談，可以。約在省委辦公廳四樓的綜合協調處會議室。你說你公司需要行政業務指導，由我來發函。到時候面談的全程記錄入檔。」book18.org
秦明月的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住了。book18.org
「這是反制。」book18.org
「這是讓她的學術干預變成行政行為。和上次用錄音筆反制何曼的邏輯一樣。」book18.org
秦明月掛了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然後從策劃案夾層里把溫玉茗的名片抽出來。沒有撕。沒有扔。用手指把它按在玻璃面上。按了很久。名片的四邊在玻璃面上翹起來，中間被指腹壓著的那一小塊粘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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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7日book18.org
⏰ 21:15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陸錚到的時侯，公寓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深藍色窗簾拉著。窗外的路燈光透不過窗簾布，只在邊緣漏出一圈很細的暖色亮線。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策案。病曆本合著，放在沙發扶手上，不再天天翻了。封面上的黑皮磨到發亮，四個角的硬紙板從破洞裡露出來。和沈若溪封存的副冊一樣，該收的，可以收了。book18.org
秦明月從沙發上站起來。book18.org
白T恤。領口洗到微微發毛，正中間有一顆很小很淺的污漬，大概是某次策展時蹭上的茶漬，洗過但沒完全洗掉。鎖骨窩裡那顆痣在落地燈的暖光下很淡，像一粒落在皮膚上的淺棕色砂。頭髮隨便扎了一下，皮筋是黑色的。book18.org
她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站了一會兒。不是猶豫，是確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褲縫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然後把他按進沙發里。book18.org
不是推倒。是按坐。兩隻手壓在他胸口上，掌心貼住襯衫，手指散開。力道和第一次來他宿舍時塞房卡、他退還時抓住她手腕的感覺完全相反，那次是他在阻止她。這次她在主控。book18.org
然後她自己跪下去。book18.org
不是被動地、被命運按著跪，當年跪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是沈若溪，膝蓋磕在水磨石上。秦明月今天跪在地毯上。膝蓋磕在羊毛混紡的短絨地毯上，聲音很悶。book18.org
和沈若溪那次幾乎同樣的肉體和地面的撞擊感。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落地燈的光從她左臉打過來，右臉在暗影里。鎖骨窩上那顆痣被光影切得只剩一半。book18.org
「今天有人打電話給我安排'偶遇'。像我十六歲那年一樣。你告訴我可以不要當籌碼。我現在要確認這件事，不是用嘴說，是用我自己的嘴。」book18.org
她解開他的皮帶。銅扣。針扣。手指捏住銅針往外掰，和上次一樣一次就開。她的手指不抖了。把皮帶從第一顆扣眼裡抽出來，再第二顆，再第三顆。每拆一顆就用指尖在銅針上輕輕敲一下，像在確認鎖芯是不是還彈得動。book18.org
拉鏈。book18.org
她把他的內褲往下褪。陰莖彈出來，在她手背上擦過去。他把身體在沙發上挪了一下，給她足夠的空間。book18.org
她含進去。book18.org
口腔溫度比以前都高。不是發燒的燙，比平時高了半度。是她在做一件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時，肌體溫度微微上升了半度。嘴唇包住龜頭，在包住之前唇面懸在龜頭正上方一毫米的位置，呼吸打在上面，潮的，熱的。然後才包下去。book18.org
舌尖從系帶開始。book18.org
很慢。慢慢沿著那條韌性的稜線划過去。系帶的輪廓在她舌尖下像一根拉緊的線，從龜頭下緣一直延伸到冠狀溝根部。她沿著這根線走。不是舔。是描。舌尖尖端點在上面，沿著線的走向依次划過每一個分段。book18.org
嘴唇和以往幾次都不一樣。沒有試探，沒有照顧，沒有急迫的「我需要感覺到你不是計劃的一部分」。這次是確認。book18.org
嘴唇在包住龜頭之前停了一下。舌尖在封口處輕輕點住那道生理液體滲出的細縫，沒有馬上舔。她用舌腹把那一小滴透明的黏液勻開，均勻地鋪在系帶表面，然後才把整個龜頭含進去。book18.org
她的口腔整個包裹住他。嘴唇從龜頭冠推到陰莖根部，全部吞進去。咽喉主動張開會厭軟骨。龜頭經過咽部的時候她的咽後壁收縮了一下，黏膜在龜頭上輕輕蹭過一次然後鬆開。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嘴唇沒有完全離開他皮膚。嘴角的唾液在燈光下反了一條很細的亮線。book18.org
「這張嘴裡以前說過的'不'，是跟我爸說的。這次說'要'，是跟你說的。」book18.org
陸錚把手放在她後頸上。不是像上次那樣扣住。是手掌平貼上去，大拇指輕輕壓在她的耳後。她的皮筋鬆了，頭髮散下來一綹，掃在他手腕上。book18.org
他把她抱起來。翻身放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插入。她在上。和上次一樣，膝蓋夾著他髖骨。但她的節奏又變了。不是第七集那種逞強，騎、磨、坐到底不動。也不是二十五集那種從慢到停，含著，不動。book18.org
這次是有節奏的。找到了自己舒服的速度。她找到那個角度，恥骨碾著他的恥骨。龜頭在每次送進慢出的時候都能刮過她陰道前壁的那一塊地方。她的盆骨在每一次吞進的時候往下壓半寸，讓龜頭多頂進那圈很緊的黏膜褶里。吐出來的時候不是往外拔，是用陰道內壁把陰莖往外推。推一段，停一下，再推一段。book18.org
她的動作不是誰教的。是自己找的。book18.org
她騎在上面。嘴唇張開了一線。沒有閉眼。低頭看著他，和第一次騎上去時低著頭不一樣。第一次她在看他有沒有在看她。這次她在看自己。在自己節奏里找到的那個角度和速度。她的髖骨在每一次往下坐的時候都快半拍、退的時候都慢半拍。book18.org
她俯下身。book18.org
嘴唇貼在他耳朵上。呼吸打在他耳廓里，和她口腔一樣，比平時熱了半度。book18.org
「以後你可以不用問了。可以。我答應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答應的。」book18.org
他把她拉進懷裡。兩個人額頭對著額頭。鼻尖間距不到一指。book18.org
她的恥骨在他腹股溝上碾過去，龜頭頂到宮頸口，她裡面收了一幀。他的拇指按在她鎖骨窩那顆痣上，這個動作第一次是在溫泉旁，她問他可不可以不要把她當籌碼。那時他按住了它。今晚他拇指放在同一個位置。不是遮，不是按，是替她記得它在哪裡。不再替它做決定。book18.org
她張開嘴咬了他的肩胛骨上方。不是疼。是在他身上留一個新印記。那個位置剛好是他右肩胛骨下方的燒傷疤的正上方，方晴上次在這裡留過指甲印。今天她的牙齒把舊疤上緣和這道新齒痕連成了一道很短的從上到下的紅線。book18.org
他射了。book18.org
精液在她陰道深處湧進去。液體在黏膜褶皺之間流動的聲音蓋過了落地燈的電流聲。她的陰道深處循著射精的搏動一縮一縮地跟進，每一縮都把他射進去的精液往宮頸口再推半毫米。book18.org
事後她從他身上下來。沒有退開。把臉貼在他胸口。右耳廓壓著他胸骨上那片還在劇烈跳動的搏動，不是平時的心跳，是剛射完精後心室還在以加頻速率往外泵血的搏動。高密度的振動從她的耳廓傳進顱骨，變成了一片很悶的嗡嗡聲。book18.org
她的嘴唇上還有那道從第七集開始反反覆復裂開的乾燥唇紋。今晚沒有再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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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7日book18.org
⏰ 22:4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白T恤下擺卷到了腰上，她把它拉好。光腳踩在地毯上，走到廚房倒了兩杯涼水。玻璃杯，杯壁上凝了一層水霧。她的腳趾在地板上輕輕點著，不是緊張，是剛才地毯跪得太久膝蓋有點紅。膝蓋上的皮膚泛著一片很淺的粉，和周圍膚色差了不到半個色號，過半小時就會消。book18.org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陸錚面前的茶几上。杯子的水珠在杯底和玻璃面之間被擠成了一圈，杯底的圓形輪廓被水膜粘住了。book18.org
「溫玉茗約的那場面談什麼時候。」book18.org
「下周。地點我發函，綜合協調處會議室。不是你找她，是她來我的地方談。」book18.org
秦明月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咽下去。杯沿離開嘴唇的時候沾了一小片水光。book18.org
「好。我把重見的策劃案帶過去。不簽合作協議。但把赴港巡展需要審批的行政流程全部做一份備檔，如果她不批，我就按流程逐級申訴。她說我是承辦方，我就按承辦方的正規程序走。她攔不住正規程序。」book18.org
她把溫玉茗的名片從茶几上撿起來。水珠子從杯壁上滑下來一顆，落在名片上，把「溫玉茗」三個字洇開了一點點。油墨不防水，印刷體的字跡在洇濕部分微微鼓起。book18.org
她把它重新放在茶几上。放在陸錚的杯子底下。不是放，是拿杯底壓住。名片正面朝上，被杯底的涼水珠子粘在玻璃面上。壓得很穩。book18.org
不撕，不扔。留著當檔案用。book18.org
窗外濱海六月末的晚風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窗簾布動了動。茶几上那張壓在杯底的名片被風帶了一下，但杯子太重了，它沒有被吹起來。只是「省文化廳」幾個字在杯底水膜下變了一下形狀，字跡透過玻璃和水被光折射了。book18.org
名片上的水膜被掀起來，玻璃杯提起時拉斷了一小片極薄的液體膜，「啵」的一聲很輕。名片還在。book18.org
【第三十八集完】book18.org
第三十九集 金器book18.org
📆 2008年6月30日book18.org
⏰ 09: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 綜合協調處會議室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 溫玉茗 省文化廳副廳長、省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book18.org
周一上午。省委辦公廳四樓。book18.org
綜合協調處會議室不常用。長桌，八把椅子，窗朝東開。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很鋒利的明暗分界線。窗外沒有老槐樹，四樓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停車場，法國梧桐的葉子密密地擠在枝頭，把陽光篩成碎片。book18.org
秦明月先到。她把策劃案放在桌上。封面印著「歸處，唐代金銀器與四十載文物歸途」，右下角用紅筆填了公司全稱：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策劃案旁邊是一份赴港巡展審批流程表，三頁紙，每一欄的審批部門和時限都用螢光筆划過了。她把流程表按頁碼排好，紙邊對齊。book18.org
鋼筆放在右手邊。筆帽擰開過了，筆尖上的藍黑墨水還沒幹。book18.org
溫玉茗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人，她的助理，穿灰色套裝，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坐下後把筆記本電腦打開，螢幕朝自己。book18.org
溫玉茗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翻領襯衫，領口別著省文化廳的徽章。碧璽手串還在左手腕上。她在會議桌另一側坐下，從助理手裡接過一張紅頭便簽紙，放在面前。紙上還沒有寫任何字。紅頭的油墨很新，列印體的「省文化廳」四個字在上午的陽光里反著亮紅色。book18.org
「秦小姐。」book18.org
她的聲音和上次在省博三號庫門口一樣。柔，但不軟。每個字發音完整。book18.org
「我今天不談合作。我談鑑定。」book18.org
她把便簽紙在桌面上轉了一下，讓紙邊和桌沿對齊。book18.org
「'歸處'展覽展出的銅羽人和銀盒是複製品，不影響後續學術鑑定。但我想請你作為秦天雄的直系親屬簽署一份知情書，確認你對專家組鑑定結論，關於那批文物里'暫不定代'的器物，不持異議。」book18.org
秦明月沒有碰策劃案。沒有碰鋼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攤開。和何曼在審訊室里一樣的姿勢。但她不是何曼。book18.org
「我是他的女兒。但我不是他的監護人。他在裡面的簽字由他自己負責。」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的咬字和她在機場拿諾基亞發簡訊時打出「還行」兩個字一樣，輕，但壓得住紙面。book18.org
「文物鑑定結論是文物專家的事，我一個公司註冊在工商局的策展人簽不了學術異議。溫副廳長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行政程序，比如展覽內容審查，我可以按省博跨境展覽審批條例逐級走。」book18.org
她把手從桌面上移開。翻開赴港巡展審批流程表第一頁。手指點在「承辦方」那一欄的空白處。紙面上有一個用鉛筆畫過的方框，她昨晚提前畫的，框的邊線不直，是徒手畫的，左上角比右上角高了不到一毫米。book18.org
記錄員的鍵盤在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又響了很長時間。打字機的針式列印頭在紙上打出密集的咔響聲，把「簽不了學術異議」七個字一字不改地釘進了會議紀要。book18.org
溫玉茗看著那份流程表。看著那個手畫的承辦方方框。然後她把紅頭便簽紙推回去。沒有寫任何字。紙從她手下滑過去，在桌面上滑了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停在秦明月策劃案的旁邊。book18.org
「後續文物鑑定事宜由專家組直接與省博對接。」book18.org
她站起來。助理把文件夾合上，拉鏈拉好。記錄員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螢幕暗掉。三個人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鎖芯咔噠一聲落進去。book18.org
秦明月沒有站起來送她。她只是把鋼筆拿起來。擰開筆帽。在赴港巡展審批流程表第一頁的「承辦方」欄下，用工整的正楷填了一行字，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了凹槽。book18.org
寫完把筆帽擰回去。策劃案封面上「歸處」兩個字在上午的陽光里被照得發亮。窗外的法國梧桐葉子密密地搖著，一片葉子從枝頭脫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窗台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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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30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濱海港南區 天雄物業倉庫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下午兩點。馬援朝帶著清查組第二次進入濱海港南區天雄物業倉庫。book18.org
倉庫是鐵皮頂，鋼架結構。六月底的太陽把鐵皮曬了一整天，倉內溫度比外面高了將近六度。空氣里瀰漫著石膏板受潮後的酸味和水泥粉塵的澀。建材貨架已經清過一輪。大部分是石膏板、鋁合金龍骨、廢棄的貨櫃夾層板，靠牆堆著。第一次清查的時候把這些東西翻了一遍，沒發現文物。book18.org
沈若溪走進倉庫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倉內的暗度。然後她往倉庫深處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間的砂粒發出很細的摩擦聲。book18.org
角落裡有一隻鐵櫃。綠色，軍用淘汰品，表面漆皮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銹泡。鐵櫃被塞在建材貨架和最裡面的牆之間，第一次清查的時候貨架上的石膏板擋住了它。這次貨架被挪開了。book18.org
鐵櫃的鎖已經撬過。鎖孔周圍有三道很新的撬痕，鐵皮翻卷出來，銹還沒長上去。可能是秦天雄的人在風聲收緊之前想轉移，但沒來得及。鎖芯卡在最後一截，沒有完全彈開。book18.org
馬援朝用撬槓把鎖芯推到底。鐵櫃門吱呀一聲彈開了。book18.org
柜子里塞滿了泡沫粒。白色，顆粒大小均勻，和石門路58號地下室里銀盒木箱的填充物一樣。沈若溪把泡沫粒撥開。手指陷進泡沫里，泡沫粒在她指間被擠壓發出很細的碎裂聲，和第三十一集何曼在床上碾碎乾花瓣的聲音一樣輕。book18.org
泡沫粒最底下壓著一隻木盒。和銀盒那隻木盒同一批木料，楠木，表面沒有上漆，木紋是直絲。盒蓋上沒有編號。沒有標籤。book18.org
沈若溪戴上白手套。把木盒從鐵櫃里抱出來。放在臨時搭建的鑑定台上，一張摺疊桌，桌面上鋪了一塊黑色絨布。馬援朝把可攜式放大燈擰亮，燈頭對準盒面。book18.org
她打開盒蓋。book18.org
盒子裡是唐代鎏金飛廉紋金器。book18.org
和銀盒成套的禮盒。器型比銀盒略小了一圈，禮盒通常是手盒的八成大小，放在手盒裡面用。器蓋上的飛廉紋走線和銀盒那隻一模一樣。飛廉獸的爪子踩著雲，尾羽在盒底繞了一圈。鏨刻手法同源，同一個工匠的刀法。連珠也是同一副鏨子，連珠紋的排列密度完全一致。book18.org
盒內殘留著一小片乾涸的保濕紙。博物館級別的無酸保濕紙，原本是鋪在器物和盒底之間的緩衝層。紙張已經干透了，邊緣捲起來，在燈光下顯出很淡的藍色戳記，book18.org
*濱海市文物商店。外銷備件。*book18.org
沈若溪把這件金器放在放大燈下。白手套的指尖從器蓋飛廉紋的腳趾上一根一根數過去。一。二。三。四。五。五個腳趾。唐代飛廉紋的標準形制，每個爪子五個趾甲。宋仿的飛廉紋為了簡化翻模工藝，通常會減掉一個腳趾。四個。book18.org
她把放大燈推近。燈光把飛廉紋的腳趾放大到拇指大小。五個腳趾的輪廓清晰，趾甲根部的關節紋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刀痕走向和銀盒上的飛廉爪痕完全一致。book18.org
一分鐘。她把放大燈關掉。摘下手套。左手放在右手手背上，修復師的老繭壓著自己的虎口。book18.org
給陸錚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兩行字。book18.org
「飛廉紋的腳趾是五個。宋仿是四個。這個是五個。唐代原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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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30日book18.org
⏰ 15:30book18.org
🌇 專案組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陸錚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專案組辦公室。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信號燈閃。綠色。每三秒一次。book18.org
老趙坐在他對面。老趙現在是代管辦公廳的主任助理，周秉義被審查之後辦公廳主任一職暫由老趙代理，辦公室還是原來那間，但門口的牌子換了一塊。他的手仍然放在桌沿那塊磨掉漆的木頭上。book18.org
馬援朝把金器的現場照片發過來。九張。鐵櫃被撬開的鎖芯。泡沫粒里的木盒。盒蓋打開那一刻的飛廉紋。保濕紙上「濱海市文物商店」的藍色戳記。飛廉腳趾的顯微放大。五個。book18.org
陸錚看完最後一張照片。把手機推給老趙。book18.org
「金器找到了。在濱海港。同一組。唐代原物。」book18.org
老趙把手機拿起來。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把飛廉紋腳趾那張照片放大。五個腳趾。然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book18.org
「老魏的帳冊對上了。」book18.org
「對。報關編號和文物商店的戳記一致。金器出境的單子已經在老魏的帳冊里，但被鐘律師把貨藏在建材庫里沒發出去。沒發出去等於贓物未出境，這金器就成了定秦天雄走私未遂的補強證據。」book18.org
陸錚從檔案盒裡抽出老魏那本藍布封面帳冊。翻到最後一頁。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經辦人：魏北川。book18.org
他翻開帳冊的前一頁。那也是銀碟的報關記錄。再前一頁。三件。報關單上寫的都是「銅製工藝品」。價格從五十到兩百不等。老魏的筆跡。藍黑墨水。每一行字的最後一捺都往上收了一點點，習慣性挑筆。book18.org
「趙世誠那筆轉帳附言里的編號和這批報關編號用的是同一個編碼體系。他付了錢，貨沒出。等於他用離岸帳戶為一件從未成功出境的涉案文物支付了對價。按刑法第三百二十一條，境外買家向境內走私嫌疑人支付對價構成走私罪共犯。不管貨到沒到。」book18.org
老趙把手從桌沿的木頭上移開。木頭上的漆已經磨掉了。他按了二十多年。今天他把手放在桌上，用手掌把那頁藍布帳冊按了一下。book18.org
「趙世誠的級別，你查過沒有。」book18.org
「全國性協會的副會長，享受副部級待遇。要啟動對他的調查需要省部級授權。」book18.org
「你現在不夠。」book18.org
「不夠。蘇振國可以批初查。但他批了之後紀委對口的級別也要跟上。這需要時間。」book18.org
老趙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打開身後鐵皮櫃的門。裡面是辦公廳的代管文件冊。周秉義移交的那份密封袋還在最上面一層。紅色封條完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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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30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京城 晚亭文化公司book18.org
🧑⚖️ 顧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晚上。京城。book18.org
顧晚亭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放著三樣東西：趙世誠的離岸基金會轉帳記錄列印件，蘇富比拍賣圖錄中與老魏帳冊編號吻合的拍品編號清單，以及溫玉茗與趙世誠近三年來的郵件往來記錄節選。三樣東西分開擺，間距一致。book18.org
她把它們逐一放進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夾圖標是灰色的，沒有命名。book18.org
然後拿起手機。撥了陸錚的號碼。book18.org
「他的犯罪構成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京城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沒有空調聲。沒有街道噪音。桌上有銅鎮紙。book18.org
「以學術身份為掩護，在秦天雄案發後通過溫玉茗對涉案文物提出'年代存疑'鑑定意圖。同時在港通過預繳款的方式指使秦天雄將該件唐代金器暫存境外保險箱。金器因被你截獲在濱海港而未出境，但他的轉帳和附言已構成完整的對價意圖。按刑法第三百二十一條，他即使是境外買家，只要向中國大陸走私嫌疑人支付了對價，就屬於走私罪共犯。」book18.org
陸錚在宿舍茶几前接電話。檯燈亮著。老魏的帳冊攤開在茶几上。book18.org
「你手頭的圖能直接作為司法證據嗎。」book18.org
「拍賣圖錄和轉帳記錄可以作為間接證據。郵件記錄是直接證據，他在電郵里親口說'這批東西要等風聲過了再出手'。風聲指的是秦天雄去年的第一次被捕記錄。」book18.org
她把郵件記錄的列印件翻到那一頁。趙世誠的郵箱簽名在每封郵件末尾都掛著，全國文化遺產保護協會副會長。頭銜下面是單位的地址和座機號。book18.org
「發給我。我把全鏈整理後報蘇書記。」book18.org
「趙世誠的級別我查過了，全國性協會的副會長，雖然含金量不如實職，但享受副部級待遇。要啟動對他的調查需要省部級授權。你現在是正處，還不具備這個層級。」book18.org
「蘇振國是正省。」book18.org
「蘇振國能批初查。但他批了之後，紀委那邊的對口級別也要跟上，這需要時間。」book18.org
顧晚亭頓了一下。話筒里的安靜被很細的電流聲填滿。book18.org
「溫玉茗那邊不能讓她在紀委啟動之前把鑑定報告鎖定成定論。如果她的鑑定報告先於紀委初查入了檔案，哪怕後來翻過來，趙世誠也可以咬定自己只是聽了省內專家的結論。」book18.org
「沈若溪已經把鑑定證據鎖進了省博檔案。溫玉茗的鑑定報告還沒出，專家組只有建議權，定論需要省文物局黨組審批。」book18.org
「那就好。這幾天我會把趙世誠的全部材料整理成一份正式的舉報函，附上所有電子數據的公證書，送京城紀檢監察機關。」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不是話沒說完。是在想下一句話要不要說。book18.org
「陸錚。」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件金器被截在濱海港的那天晚上，我翻了我祖父的遺物。他的銅鎮紙上那道凹痕旁邊，還有他自己刻的一行字。」book18.org
她把銅鎮紙從桌上拿起來。那件黃銅鎮紙在她手裡比在別人手裡輕。她翻過來。側光從檯燈打過去。以前一直沒看清的一行字，太細了，被她祖父刻完之後沒有塗色，幾十年氧化之後幾乎和銅面融為一體。昨晚她用偏壓掃描儀打了側光，掃到了全跡。book18.org
「不以其身之碎，以為其心之誠。」book18.org
十個字。銅面上刻痕的剖面被側光放大之後顯出刀尖的走向。顧鶴鳴刻的時候用的是修鋼筆的小刀，每一筆只有零點二毫米深。十個字花了他多久，沒人知道。book18.org
「他在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追不回來了。」book18.org
「對。但他還是刻了。」book18.org
顧晚亭把銅鎮紙轉過來。凹痕還在正面，邊緣被磨得很圓。這道凹痕砸過一個紅衛兵的頭。那個人後來指認了秦維國。他祖父一輩子就做了這幾次選擇。每一次選了之後都不回頭。book18.org
「我用它當了十年的路標。現在路到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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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日book18.org
⏰ 09:4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 318辦公室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七月一日。上午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陸錚第二次走進318辦公室，為了趙世誠。第一次是為了秦天雄，第二次是為了趙世誠。兩次之間，他在這條走廊里走過不下幾十次。每次走廊盡頭那根日光燈管都在閃。今天它亮了。後勤在換燈管的時候，把舊燈管拆下來，新燈管推上去，整流器嗡嗡響了兩聲才亮。book18.org
蘇振國坐在辦公桌後面。窗外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七月了，葉子已經長到最密的時候。樹枝被葉子壓得微微往下彎，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陰影。book18.org
陸錚把材料放在他桌上。全鏈整理好的，book18.org
第一份。趙世誠離岸基金會轉帳記錄。十年間十六筆。每筆對應一件唐代金銀器。編號和曾樹堂清冊的編碼屬於同一體系。book18.org
第二份。金器發現現場記錄。濱海港南區鐵櫃。泡沫粒。木盒。飛廉紋五個腳趾。唐代原物。保濕紙上「濱海市文物商店」戳記與老魏帳冊編號一致。book18.org
第三份。老魏的交代材料。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秦天雄十六歲第一件走私銀碟的報關編號。老魏親筆簽字。book18.org
第四份。溫玉茗與趙世誠郵件往來記錄。在鑑定會前一個月內密集通信。其中一封趙世誠寫道：這批東西要等風聲過了再出手。book18.org
蘇振國從頭翻到尾。每一份材料都翻到最後一頁才換下一份。翻到老魏那頁藍布帳冊的複印件時，他的手指在「五十元」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翻到趙世誠轉帳記錄附言時，在「代存境外保險庫」上停了一下。翻到郵件記錄時，把「等風聲過了再出手」這句話看了兩遍。book18.org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材料合上。封面是白色卡紙，沒有寫字。book18.org
然後拿起筆。在批示欄里寫了兩行字。鋼筆。藍黑墨水。和那年批閱規劃許可時的筆跡一模一樣，橫長豎短，捺腳往右上收。book18.org
*請省紀委閱。此案涉及上級主管部門老幹部，需進一步報請上級紀檢監察機關。本委依權限啟動前期調查。*book18.org
簽名。日期。book18.org
他把鋼筆放回筆筒。然後抬頭看陸錚。book18.org
「趙世誠的事紀委走了之後，溫玉茗那邊的鑑定還會被當作學術爭議來拖時間。但金器已經找到了，唐代原物，不是宋仿。她的鑑定被沈若溪鎖死在省博檔案里，沒有黨組審批她出不了定論。」book18.org
「那個老魏的文物商店出境目錄，還有他交出的那本藍布封面外銷備案帳冊，能不能證明秦天雄從十六歲開始用的就是文物商店的報關渠道。」book18.org
「能。他親口承認教了秦天雄整套流程，後面所有文物出境都沿用了同一條渠道。他寫的那行外銷編號是那條渠道上最早的第一筆。後面的數據他雖然沒有親手跟進，但他保留了原始單證的底聯。」book18.org
蘇振國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下巴往下低了一截。然後他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地搖著。七月了，再過兩周蟬就要開始叫了。book18.org
「把老魏的交代作為秦天雄案補充材料移送省高院。溫玉茗那邊，等紀委前期調查開始，專家組鑑定報告要進黨組程序。她拖不了太久。」book18.org
陸錚站起來。把材料收回檔案袋。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振國補了一句。book18.org
「走廊那根燈管修好了。」book18.org
「今天早上修的。亮了。」book18.org
蘇振國沒有回。這是默認。book18.org
陸錚退出318。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那根日光燈管不閃了。燈管的色溫是四千K，冷白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地面上的細紋從橫截面打出來，白得更白，灰的更灰。book18.org
他站在走廊里，把老魏那本藍布帳冊從檔案袋裡抽出來。翻到第一頁，外銷備字第0894號。紙面上那行五十元的銅製工藝品還貼在紙纖維上。和四十二年前被塞進泡沫粒的那一刻一樣。紙漿纖維里的藍黑墨水在日光燈下反著很淡的鐵鏽色光澤。經辦人的簽名落款是魏北川。三個字。手微微向左傾了一點。這是當年寫這一單時他的手腕。現在那隻手在藤椅上夾過一根沒點的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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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3日book18.org
⏰ 21:5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七月三日。深夜。book18.org
陸錚把蘇振國批示的初查函複印件歸檔。檔案盒側面的標籤已經寫了四遍，秦天雄。何曼。邱振國。周秉義。現在加了一個新名字。趙世誠。book18.org
他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擱著一排東西。溫玉茗推回來的那張空白紅頭便簽紙，她一個字都沒寫，上面的紅頭油墨還在。秦明月把它留在了會議室里，陸錚把它帶回來當檔案。濱海港金器發現現場的顯微照片，飛廉紋五個腳趾。老魏的藍布帳冊複印件，外銷備字第0894號。顧晚亭發來的加密材料列印件，趙世誠的郵件記錄，上面有一行字在檯燈下被他反覆翻看過太多次，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指痕。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給顧晚亭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蘇書記批了初查。紀委對接啟動。溫玉茗拖不了太久。」book18.org
顧晚亭回得很快。book18.org
「舉報函已送京城紀檢監察機關。附了區塊鏈時間戳公證。趙世誠這批轉帳記錄的每一筆匯款日期都在公證範圍之內。他改不了。」book18.org
停了一拍。book18.org
「銅鎮紙上那行字，'不以其身之碎，以為其心之誠'，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他當年砸那個紅衛兵的時候，知道自己可能被打成反革命。但他還是砸了。不是因為他確定自己能贏。是因為他確定那是對的事。」book18.org
「和你一樣。你查趙世誠的時候也知道他級別比你高。但你還是把我發的每一份圖都復原出來了。」book18.org
話筒里沉默了一會兒。京城那邊有風的聲音，不是海風，是北方的夜風，干，沒有咸腥。book18.org
「現在只剩一件事。溫玉茗。她的專家組鑑定還沒出。趙世誠的視頻已經斷了，他不敢再連線。但她的鑑定建議權還在。」book18.org
「沈若溪已經把年代總圖鎖進了省博檔案。副冊里的每一處斷代依據都蓋了省博的歸檔章。她想推翻，需要黨組投票。」book18.org
「那就是時間問題。」book18.org
「對。時間在誰手裡。」book18.org
陸錚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樹在風裡密密地響。七月的葉子已經完全長硬了，被風翻動的時候不是三月的沙沙聲，是更沉更澀的摩擦，葉片和葉片之間因為太重而擦不過去，只能各自在同一個枝頭上前後翻面。book18.org
茶几上老魏那本藍布帳冊的複印件被空調風吹開了第一頁。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book18.org
他用手指把紙壓住。檯燈把「五十元」三個字的墨跡在紙面上照出很淺的凹槽。當年老魏寫這三個字的時候，秦天雄十六歲。他把一件唐代銀碟塞進泡沫粒里，報關單上寫銅製品。那個動作秦世昌不知道。肖萍不知道。但老魏替他填了單子。book18.org
五十元。唐代銀碟。這一單在海光商關了三十幾年，直到今天才被翻開。book18.org
【第三十九集完】book18.org
第四十集 歸處book18.org
📆 2008年7月7日book18.org
⏰ 15:40book18.org
🌇 省文物局 黨組會議室book18.org
🧑⚖️ 溫玉茗 原省文化廳副廳長、省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book18.org
七月七日。下午三點四十分。book18.org
省文物局黨組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會議桌是深棕色木質，桌面上鋪了一塊玻璃板，玻璃下面壓著省博的平面圖。溫玉茗坐在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面前放著一份專家組鑑定報告初稿。封面上「暫不定代」四個字被紅筆圈過，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撤回。book18.org
黨組書記宣讀了省紀委的前期調查啟動通知。全文兩張紙，紅色信箋頭。宣讀完畢之後把通知放在桌上。book18.org
「溫玉茗同志。即日起暫停省文物鑑定委員會副主任職務。鑑定報告審批程序中止。在紀委調查期間，你的鑑定資格凍結。」book18.org
溫玉茗沒有站起來。沒有碰面前的報告初稿。她把手從桌面上移下來放在膝蓋上。左手腕上的碧璽手串輕輕碰了一下桌沿，珠子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很細的石頭撞擊聲。book18.org
「我接受。」book18.org
兩個字。聲音和她在鑑定會上說「不能排除宋仿可能」時一樣。柔。每個字發音完整。book18.org
她把鑑定報告初稿從面前推開。紙從玻璃板上滑過去，停在黨組書記那側。封面上那圈紅筆線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原子筆油墨在紙面上凸起來很細的一層。book18.org
然後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一聲很短的吱響。她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燈光是冷白色，和會議室里的日光燈同一色溫。book18.org
她沒有回辦公室。下了樓梯，推開側門，走進省博後院。司機在車旁邊站著，她擺了擺手。司機上車走了。她一個人站在後院裡。book18.org
三號庫房門口。book18.org
封條已經拆了很久。鐵皮門上那兩道交叉的膠印還在，比上次她來的時候又積了一層灰。她把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用食指在那道膠印上輕輕蹭了一下。蹭了一點灰。灰比上次更厚，更干。她用手指捻了捻。這次沒有把手收回袖口裡。她把手指在褲管上擦乾淨。book18.org
站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院子裡沒有別人。棕櫚樹的葉子在午後的海風裡輕輕碰撞，發出很細的摩擦聲。省博後院的圍牆腳長著一排野草，七月了，野草已經長到膝蓋高。沒有人修剪。book18.org
她轉身離開。碧璽手串在手腕上晃了一下，珠子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三號庫房的鐵皮門。門上的膠印還在。然後推開門，走出省博後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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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9日book18.org
⏰ 20:0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調查記者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七月九日。晚八點。book18.org
方晴的「以案促改」第二期專題片播出。標題四個字：暫不定代。book18.org
片頭沒有旁白。黑屏。一段顯微照片逐張浮出來，沈若溪在鑑定會上展示的那十七張對鳥紋尾羽放大圖。每一張尾羽的分叉數量都是三道。唐草的刀痕從深到淺的過渡在螢幕上被放大到整個畫面，鏨刀走到葉尖末端時手腕自然上提的那一道收筆，在螢幕上像一筆被放慢了十倍的水墨。book18.org
然後畫面切到老魏那本藍布帳冊。鏡頭從封面往下推。藍布包脊。水印。紙很黃。翻到最後一頁，外銷備字第0894號。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經辦人：魏北川。book18.org
旁白是方晴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點，但咬字沒有變。每一個句號都收得很乾凈。book18.org
「一九六六年。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把一件唐代銀碟塞進工藝品貨櫃的填充泡沫里。報關單上寫，銅製工藝品，單件，五十元。教他報關的人在這本帳冊的最後一頁簽了名。這本帳冊在他手裡放了四十二年。他說，沒交給任何人。因為不確定誰看得懂。」book18.org
畫面切到省博學術報告廳。鑑定會。沈若溪站起來的那一刻。她把那十七張顯微照片一字排開。紅圈標記每一處尾羽分叉。三道。全部是三。book18.org
然後是溫玉茗的鑑定報告初稿。封面。「暫不定代」四個字。紅筆圈過。然後一隻鉛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了兩個字，撤回。book18.org
旁白繼續。book18.org
「這份鑑定報告在進入行政檔案之前被撤回。省文物局黨組中止了審批程序。省紀委前期調查啟動後，鑑定人的鑑定資格被凍結。」book18.org
片尾字幕。沒有配樂。白字，黑底。一行一行浮出來。book18.org
*有些鑑定書上的「暫不定代」不是學術審慎，是有人在用學術行竊。*book18.org
*本片所涉文物鑑定程序已在省紀委監督下由省文物局黨組重新審理。溫玉茗同志的鑑定委員會副主任職務已於紀委調查期間被暫停，其鑑定報告在進入行政檔案前撤回。*book18.org
*趙世誠的涉案線索已報上級紀檢監察機關。*book18.org
最後一行字。不是黑屏。是灰底的紙面。老魏帳冊的最後一頁，外銷備字第0894號。經辦人簽名。三個字。藍黑墨水。book18.org
方晴的旁白收在最後一個字上。不是句號。是閉唇。說完之後嘴唇合上，話筒收進了她喉嚨深處一聲很輕的吞咽，不是哭了，是說了太久，嗓子乾了。book18.org
陸錚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螢幕暗掉。茶几上顧晚亭的U盤在檯燈下泛著暗金色。他把電腦合上。拿起手機。book18.org
「播完了。」book18.org
方晴回了一條，只有一句話。book18.org
「省紀委說第二期素材可以作為溫玉茗案的行政公開依據。不需要再跑審批。」book18.org
「以後選題不用再找人簽字了。」book18.org
「以後選題我自己選。」book18.org
陸錚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樹在夜風裡密密地響。七月的葉子已經很厚了，被風吹動的時候背面翻過來，在路燈下泛著灰白色的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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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1日book18.org
⏰ 10:00book18.org
🌇 重見公司展廳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創始人book18.org
七月十一日。上午。book18.org
快遞從京城寄來。牛皮紙包裹，用麻繩扎了兩道。寄件人寫的是顧晚亭。包裹不大，但比一般的文件重，裡面不是紙。book18.org
秦明月在展廳里拆開包裹。剪刀剪斷麻繩，麻繩斷口崩出幾根很細的麻絲。牛皮紙一層一層翻開。book18.org
裡面是曾爺爺那份清冊的原本。book18.org
不是複印件。是那張發黃的稿紙原件。紙很薄，邊緣脆了，有幾處被手指反覆翻過的地方磨出了細小的破洞。正面是秦世昌的簽字，十七件，完好。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壓得很深，鉛筆芯在紙面上留下了凹槽。背面是曾爺爺寫的那行字：十七件未入庫。字跡更潦草，鉛筆比秦世昌的硬，筆畫更細更淡。四十三年了，石墨粉已經開始脫離紙面，在紙面上留下一層很薄的灰銀色反光。book18.org
清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白紙。顧晚亭的字。鋼筆。藍黑墨水。和她在第一次給陸錚寫加密郵件時用的字跡一模一樣。book18.org
*這份清冊輾轉四十年從我祖父手上到了秦家，又從曾爺爺手上回到顧家。現在銀盒歸了省博，它沒有繼續跟著我的理由。送給你。不是給你個人，是給「歸處」展覽的永久展品。經手人那欄別忘了加上我那顆裂了縫的蜜蠟。*book18.org
秦明月把紙條讀完。然後把它放在展櫃旁邊。book18.org
她站在展牆前面。牆上經手人名字的標籤從左往右一字排開，陳副館長。顧老先生。曾爺爺。秦世昌。顧晚亭。沈若溪。方晴。她自己的名字在最右邊。名單最前面還空著一個位置，她一直沒有填。book18.org
她從展櫃抽屜里拿出那張舊日曆紙。鉛筆草圖。摺痕已經被撫平過一次又一次，那個小男孩從來沒畫完過自己。她把日曆紙放在清冊原件旁邊。兩件東西隔著展櫃的防潮玻璃並排躺著。日期差了四十年，紙的成色不一樣，但摺痕都是從左上到右下，被同一個人用同樣的方式折過。那個人跪著求人別報，跪著的時候把清冊折起來塞在懷裡。那個小男孩還沒活到知道自己在畫什麼的年紀，也學會了把紙折起來塞進懷裡。book18.org
兩個舊物件在防潮玻璃下面對視。book18.org
秦明月從抽屜里拿出紅筆。在展牆標籤最前面那個空白位置上，用正楷寫了兩個字，肖萍。然後在她自己的名字旁邊加了一個括號，括號里寫了「原名秦明月」。紅筆的油墨在標籤紙上洇開了一條極細的毛細線，和她在病曆本最後一頁寫「子」字時一樣，筆尖在紙上頓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她把紅筆收進抽屜。抽屜里有公司印章、工商局的批文、一沓還沒拆的列印紙。還有一根斷了鞋跟的紅底高跟鞋，鞋跟放在鞋盒裡，鞋盒外面寫著日期，三月十七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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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1日book18.org
⏰ 22:4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專職督導book18.org
深夜。book18.org
陸錚把第四十一次工作筆記合上。牛皮紙封面。他已經記滿了整整兩本。第一本從三月十七號開始，蘇振國點將、副館長攥金箔、方晴送錄像帶。第二本翻到最後一頁，老魏的帳冊照片附在專案組最後一份補充材料的末頁，旁邊並排放著金器在濱海港貨櫃鐵櫃里被取出時的現場照。飛廉紋五個腳趾，放大燈的白光照在保濕紙上「濱海市文物商店」的藍色戳記上。book18.org
他把兩本筆記疊在一起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那些東西。方晴的啤酒瓶蓋，瓶口的口紅印已經干透了，淺豆沙色褪成了幾乎看不見的淡粉。沈若溪的便條，鉛筆字，「A-14」，兩個字。秦明月的鑰匙卡，黃銅色，齒口磨得發亮，放在展櫃里的是原件，留在這裡的是她用鑰匙在紙上壓出的拓印痕。顧晚亭的U盤，金黑色塑料殼，膠布貼著的「上半張」三個字已經卷了邊。還有老魏那本藍布帳冊的複印件。book18.org
從第一集到現在。四十集。四個人把身體和筆跡依次放在這張玻璃面上。book18.org
手機亮了。book18.org
方晴發來的。book18.org
「第二期播了。省紀委說第二期素材可以作為溫玉茗案的行政公開依據。不需要再跑審批。」book18.org
然後是秦明月。book18.org
「清冊原件進了展櫃。顧晚亭說她下周三來濱海，看展。」book18.org
然後是沈若溪。book18.org
「金器的鑑定報告入庫了。省博正式接收。三號庫的最後一隻空箱今天被清走，馬副廳長說那塊地要改成文物周轉庫房。方案下月報批。」book18.org
最後是顧晚亭。book18.org
只有一張照片。沒有文字。book18.org
省博門口的石階。灰色花崗岩，石階邊緣被無數人的鞋底磨出了很淺的弧形凹陷。石階上，那顆裂了縫的老蜜蠟。蠟線拆了，孤零零地放在石階正中間。裂縫還在，從蜜蠟的頂部往下走，走到中間拐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往下。裂縫被多年的體溫填成了深褐色，比周圍的蠟面顏色深了不止一個色號。book18.org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book18.org
*新的在手上。舊的不必再裂了。它替我在歸處門口數人。*book18.org
陸錚把這張照片看了很多遍。手指在螢幕上把蜜蠟的裂縫放大，那道縫從頂部走到中間拐彎的時候，拐角的角度很鈍，不是裂開的銳角，是蠟質在幾十年里被手腕的溫度慢慢拉開、再拉開、最後拉到了一個不會再繼續裂的位置。book18.org
他回了一條。兩個字。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暗掉。檯燈照在茶几上那排東西上。方晴的瓶蓋。沈若溪的便條。秦明月的鑰匙拓印。顧晚亭的U盤。老魏的帳冊。每一樣東西都在檯燈下各自投下一圈淡淡的輪廓。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已經很密實了。七月中旬。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在夜風裡翻動的時候背面被路燈照成了灰白色。和三月的嫩葉完全不一樣，那時候葉子還沒長全，樹枝上還有光禿的地方，月光能漏進來。現在光漏不進來了。葉子太重了，風翻不動整片葉子，只能讓它前後顛幾下。book18.org
他關掉檯燈。book18.org
黑暗中茶几上的東西被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照出模糊的輪廓。鑰匙拓印的紙角被風吹得輕輕翹了一下又落回去。啤酒瓶蓋的鋸齒邊緣在玻璃面上投下一圈很細的齒狀陰影。book18.org
手機螢幕還亮著。顧晚亭發來的那張照片，石階上的老蜜蠟。裂得很安靜。但還沒有碎。book18.org
明天是七月十二號。周三。顧晚亭要來濱海看展。book18.org
【第四十集完】 book18.org